宦官

◇ 指鹿為馬——宦官當權第一人

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楊園之道,猗於畝丘。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

——《詩經·小雅·巷伯》

《毛詩序》雲:“《巷伯》,刺幽王也,寺人傷於讒,故作是詩也。巷伯,奄官兮(也)。”

在詩的結尾處,“寺人孟子,作為此詩”,留下了詩作者的身份和名字,這在《詩經》裏是比較罕見的。寺人是一個官名,就是王宮裏服侍人的宦官,巷伯也是寺人的意思。寺人孟子(此孟子非亞聖孟子)是周幽王時期的人物,這也是現有曆史記載中第一位慘遭宮刑的文人。

宦官(俗稱“太監”)是中國古代專供皇帝、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官員,先秦和西漢時期並非全是閹人,自東漢開始,則全為被閹割後失去性能力的人。

宦官的崛起要從秦王朝開始說起。

秦始皇統一全國後,大規模充實後宮,嬪妃眾多。逐漸擴大的後宮需要更多的專職服務人員,但這些嬪妃屬於始皇帝一個人所有,閹割去勢的宦官由此得以廣泛使用於宮廷。並且從秦朝開始,宦官製度逐步完善,除了從國內選拔大量的宦官之外,一些戰敗國的宦官也與宮中美女一樣作為“戰利品”歸入秦朝宮廷。

在這批戰俘裏麵,有一個名叫趙高的趙國人,其父因犯重罪,不僅自己被處以宮刑,而且也連累其母罰沒為官家奴婢。趙高就是在秦滅亡趙國後,作為閹宦被擄入秦的。由於他身體強壯,又精通法律,很快得到了秦始皇的信任,被任命為中車府令。

秦始皇三十七年出京巡遊,次子胡亥及丞相李斯陪同左右,趙高以負責皇帝乘輿的中車府令身份隨駕出行。這次出遊,秦始皇病死途中,垂死之時急令趙高給長子扶蘇發詔書,讓其把所屬部隊交由大將蒙恬掌管,然後迅速趕往鹹陽辦理後事並繼承皇位。然而趙高夥同丞相李斯秘不發喪,其主要原因是儲君扶蘇一直以來都不把他放在眼裏,若是讓扶蘇繼位,自己的權力一定被剝奪,而且大有可能把命丟了,而胡亥一直跟隨自己學習法律和書法(趙高在曆史上是書法大家)。協助篡位失敗是死,扶蘇繼位亦是死,不如搏一把——協助胡亥篡位。

趙高既雅得幸於胡亥,又怨蒙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然其計。

趙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

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

高曰:“君侯材能、謀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蒙恬?”

斯曰:“不及也。”

高曰:“然則長子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鄉裏明矣!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嗣。願君審計而定之!”

丞相斯以為然,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辟地立功,士卒多耗,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資治通鑒·秦紀》

其實同樣怕手中權力丟掉的丞相李斯此時也誠惶誠恐。趙高徑直找到李斯,有恃無恐地對他坦言:“皇上駕崩一事,外人無從知道,給大公子扶蘇的詔書及符璽也在我那裏,定誰為太子,全在丞相與高一句話,丞相看著辦吧!”

李斯剛開始當然是義正詞嚴地拒絕,趙高此等奸詐狡猾的人,見正麵遊說無效,便一轉話鋒,問道:“丞相,依你之見,在才能、功績、謀略、取信天下以及扶蘇的信任程度這幾方麵,你與蒙恬將軍誰強呢?”

這句話正觸到李斯的痛處,他沉默半晌,黯然地說:“不及也。”趙高裝出十分關切的樣子,進一步試探道:“丞相是個聰明人,其中的利害關係恐怕比高看得更清楚。大公子一旦即位,丞相之職必定落入蒙恬之手,到時候,你還能得善終嗎?胡亥公子慈仁敦厚,實乃立嗣的最佳人選,希望丞相仔細度量度量。”

李斯此刻已心亂如麻,他太懂得失寵之臣是什麽滋味了!而且,這也是他最害怕見到的。“萬念私為首”,李斯當然也不例外。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終於向趙高妥協,仰天長歎一聲,滴下淚來:“遭遇亂世,也隻能以保身為重了!”

趙高通過進行欺詐和威脅兩種手段,知計已成,欣喜若狂,馬上與李斯合謀,假托秦始皇之命,立胡亥為太子;又另外炮製一份詔書送往上郡,以“不忠不孝”的罪名賜扶蘇與蒙恬自裁。

公元前210年,胡亥繼位,是為秦二世。趙高被封郎中令,成了胡亥最親信的決策者。從此以後,這對暴君奸臣便在一起製造出了一幕又一幕令人發指的慘劇。貌似強大的秦王朝,也由此分崩離析。

秦二世統治的第一年,就開始效仿他爹,東作巡幸,同時在先帝所作碑文上不斷加以補充。昏庸無知的胡亥樂得把朝野大事交給趙高代理,不再上朝,一味尋歡作樂,在趙高的建議下,又把法律搞得更加嚴峻,國家的決斷之權都落到了趙高的手中。隨著權力的擴大,趙高的野心也不斷地膨脹,他不再滿足於隻做一名郎中令,而將眼光轉向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

因此,除掉李斯在他的心目中顯得日益迫切了。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七月,經過一係列精心策劃,李斯的罪名終於被趙高羅織而成,再也無法改變了。奔赴腰斬刑場的李斯,悔恨交加卻為時晚矣。胡亥的昏庸,趙高的陰毒,都是他始料未及的。這位功過參半的丞相臨死前已敏銳地嗅到了秦必亡的氣息:“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趙高為佐,吾必見寇至鹹陽,麋鹿遊於朝也。”

其實在李斯被腰斬的前一年,秦之河南南部就爆發了叛亂,也就是曆史上的“陳勝吳廣起義”,好在被大將章邯平定。這說明這個新生的國度早就開始危機四伏,大秦的氣數在胡亥與趙高的統治下,將喪失殆盡。

李斯死後,趙高如願以償得到了丞相之位。秦二世胡亥也將朝政大權全部交到了趙高手中。

初,中丞相趙高欲專秦權,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

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

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皆畏高,莫敢言其過。

——《資治通鑒·秦紀》

這便是關於趙高最著名的一則“指鹿為馬”典故,其實質在於在朝堂上驗證整個秦朝的大權現在姓趙不姓秦。

朝堂之內還在不斷上演鬧劇。然而,此刻的鹹陽城外,已到處卷起了亡秦風暴。陳勝、吳廣起義失敗後,項羽、劉邦領導的反秦義軍以更加迅猛的勢頭繼續戰鬥。荒**的胡亥也怕江山敗亡在自己手中,無臉麵對列祖列宗,他也不能再坐視不管了,寢食難安,日日齋戒於望夷宮,惶惶不可終日。

於是,他派使者質問趙高:“丞相不是總說關東盜賊不能成氣候嗎,今天怎麽到了這種地步?”

本來從不過問朝政的胡亥突然這麽一問,趙高聽了大驚失色,知道二世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與不滿,心想若不盡早下手,隻怕夜長夢多。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了,趙高沒有立刻安排人前去剿滅盜賊,反而首先是秘密與弟弟趙成和女婿閻樂商議對策,製定了弑君政變的計劃。

這個計劃由鹹陽令閻樂率領手下士兵裝扮成山東農民軍,攻打望夷宮(今陝西鹹陽市東北涇河南岸),以郎中令趙成為內應,趙高則負責指揮全局。一切安排妥當後,趙成便在宮內散布謠言,假裝說有盜賊,命令閻樂發兵追擊,致使宮內防守空虛。

當閻樂衝到胡亥麵前,胡亥一邊後退一邊顫聲道:“朕乃真龍天子,你敢弑君!”

閻樂氣勢洶洶地說:“你這個無道暴君,搜刮民膏,殘害無辜,天下人人得而誅之。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胡亥還欲做垂死掙紮,膽戰心驚地問:“我可以見一見丞相嗎?”

閻樂一口拒絕:“不行!”

胡亥仍不死心,哭喪著臉哀求:“那麽,可以給我一個郡王當嗎?萬戶侯也行。”

閻樂搖搖頭。胡亥絕望地叫道:“隻要保全性命,我情願做一名百姓,這總行了吧!”

閻樂不耐煩地說:“我奉丞相之命,為天下鏟除暴君,你說得再多也沒用,快快自裁吧!”

到了此時,胡亥才了解到這場宮廷政變的幕後指使人竟然是他曾經無比尊重和信賴的趙高。多年來養在身邊的居然是一隻老虎!他痛心疾首,悔怨交加,卻已無可奈何,隻得最後再眷戀地環顧一下巍峨的宮殿,回想一下昔日奢靡安逸的生活,咬咬牙,拔出長劍,結束了他可憐又可恨的一生。

閻樂向趙高報告了胡亥已死的消息。趙高將玉璽傳給了子嬰。由於秦的力量已大為削弱,子嬰隻得取消帝號,複稱秦王。

子嬰早已耳聞目睹了趙高的種種罪行,現在被趙高推上王位,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傀儡而已。子嬰不願再重蹈胡亥的覆轍,便與自己的貼身宦官韓談商定了斬除趙高的計劃。等到子嬰繼位那天,趙高派人來請子嬰接受王印,正式登基。可子嬰推說有病,不肯前往。趙高無奈,隻得親自去請。等趙高一到,宦官韓談眼疾手快,一刀就將他砍死了。子嬰隨即召群臣進宮,曆數了趙高的罪孽,並夷其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這是第一個大一統王朝宦官專權的典型事例。隨著宦官勢力的不斷增強,這個群體終於走到了政治舞台的中央。

宦官專權作為封建專製主義中央集權的伴生物,其產生和發展在於皇權集中過程中鬆緊與否。如趙高專權的基礎是輔助胡亥篡位,一個篡位者無法名正言順地擁有皇權,加之胡亥的昏庸,便將秦朝的政權交到趙高手中。且此時的大一統王朝並沒有成熟的官僚係統來對皇權進行限製,官僚權力的大小完全取決於和皇帝本人的關係,對權力操控的強弱也取決於皇帝本身的性格。故曆來也有皇帝勤政多才,政治清明時,不太容易形成宦官專權局麵這一說法。

秦朝的宦官對皇權有強烈的依附性,在政治上和經濟上,甚至是秦朝最為重視的法律上都缺乏支持。但秦朝僅一個趙高專權,為非作歹,就大大縮減了秦朝的國運。即使如此,此處的宦官專權在整個的曆史長河裏也不算典型,因為在接下來的王朝裏,國家政治體係、官僚體係等各種製度進一步完善,宦官被卷入的將是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權力混戰。

◇ 見縫插針——宦官的發展起點

秦國滅亡後,宦官的發展隨著漢代外戚群體的崛起而崛起,整個漢朝宦官的發展始終圍繞著這幾股勢力的爭權奪勢。在外戚專權中曾談到,西漢初年實行無為而治,剛開始對丞相的權力沒有進行限製,隨著丞相權力的不斷發展,影響到了皇權的集中,皇帝逐漸意識到要將相權分割,於是設立尚書台這一官職體係。尚書台便成了百官之本,逐漸取代了丞相的職能,而在尚書台任職的,除了外戚就是宦官。

尚書台的宦官與皇帝之間一直存在微妙的關係,他們曆來被皇帝利用,以達到限製其他群體的目的。

但是漢初畢竟是漢初,國家政治體係不完善,對於宦官的發展在各個方麵都層層設限,這時宦官是在夾縫裏生存。漢初君權和相權的鬥爭中,無為而治的治國理念將國家權力交到丞相手中。不得不說漢初布衣卿相對經濟發展、社會穩定的貢獻非常顯明,權力的天平逐漸偏到了相權的一方。劉氏本也是布衣出身,對於權力的把控十分強勢,大肆剪除異姓諸侯後,焦點轉移到了丞相身上,君權和相權逐漸走到了對立麵。在這種既互相依附又各懷心思的爭鬥中,政治局麵逐漸複雜化,宦官則借助這一複雜局勢吸取養分,開始成長壯大起來。

宦官尚食比郎中,謁者、執楯、執戟、武士、騶比外郎。

——《漢書·惠帝紀》

漢代史料中最早關於宦官的記載,是皇帝將自己的飲食健康、生活作息安排交到宦官手中。由於直接掌握著皇帝的日常飲食,關係著皇帝的健康以及生命安全,所以此部分宦官受到格外的重視。除了照顧皇帝的起居飲食,宦官逐漸在其他各種領域活躍起來,開始插手政治事務。在呂後專政期間,宦官張釋卿借用在後宮長期接觸呂後的契機,為呂後鞏固權力出謀劃策,得到了呂後的重視。

故《漢書·高後紀》中記載:

八年春,封中謁者張釋卿為列侯。諸中官、宦者令、丞皆賜爵關內侯,食邑。夏,江水、漢水溢,流萬餘家。

這是自秦以來對宦官最大的一次封賞。這種分封受爵在政治上意味著宦官群體已經擺脫了奴隸性質的地位,躋身於龐大的政治群體當中,成了高層官僚體係中的佼佼者。

以上兩點政治背景,是宦官群體崛起重要的起點。

非常慶幸的一點是在漢初,宦官的發展受到各種限製,故這種權力鬥爭暫時沒有影響到國家的發展。這些限製因素主要有以下方麵:

其一,最開始在君權和相權關係還較為和諧之時,皇帝雖然想親信宦官,但丞相還未受到打壓,其權力的製約仍舊限製了宦官的發展。

其二,此時朝內還有九卿的官僚體係,以及外戚的重重幹涉,也使得宦官的發展受到限製。

前麵說的宦官張釋卿雖得到呂後封賞,但也僅僅為一時之氣,尚未有成風之勢。又如《漢書·爰盎傳》記載:

宦者趙談以數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種為常侍騎,諫盎曰:“君眾辱之,後雖惡君,上不複信。”

於是上朝東宮,趙談驂乘,盎伏車前曰:“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今漢雖乏人,陛下獨奈何與刀鋸之餘共載!”於是上笑,下趙談。談泣下車。

宦官趙談因為多次受到皇上寵幸,時常暗害袁盎,袁盎感到憂慮。袁盎的侄兒袁種擔任侍從騎士,手持符節在皇帝左右護衛。袁種勸袁盎說:“您在朝廷上羞辱他,今後他再說您的壞話,皇上也就不會相信他了。”

漢文帝外出,趙談陪同乘車,袁盎拜伏在車前說:“我聽說陪同天子乘坐六尺高大車廂的,都是國內的英雄豪傑。如今漢朝即使缺少人才,您為什麽唯獨與形體殘毀的人同坐一輛車呢?”皇上於是笑起來,讓趙談下車。趙談哭著下了車。

由此可見宦官不僅在政治上受到層層限製,在思想上也不受待見。

到了漢武帝時期,漢武帝為了加強中央集權,強化個人專製,限製丞相的權力,除了起用外戚群體,也把手伸到了宦官群體當中。首先是調整少府管轄的宦官機構,精分了宦官工作種類,故此擴大了編製,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中書謁者”官職的設立。中書謁者又稱“中書令”,負責在皇帝書房整理宮內文庫檔案,與皇帝有頻繁接觸的機會,其主官稱中書令(武帝時期,司馬遷受腐刑以後,因掌天官、學識過人等原因,以太史公的身份擔任中書令,朝位在丞相之上,是中國曆史上第一位中書令)。

武帝之前隻有“中謁者”一官職,並沒有“中書謁者”,而後又將“中書謁者”更名為“中書謁者令”,標誌著宦官幹政進一步合法化。不僅是“中書謁者令”的增設,宦官原本的機構體係也隨著需求進一步擴大,如“永巷”為“掖庭”,設立八丞,宦官增置七丞。這些令丞官位的增設,宦人由奴仆的地位上升至宮內主管官員。此後,宦官在宮內逐漸行尚書之職,權力進一步擴大,進而參與朝政謀議,出納詔命,退而為皇帝親隨,侍從遊樂。

經過這一時期宦官插手政事的合法化,宦官勢力登上政治舞台,便是早晚之事了。

◇ 顧此失彼——宦官專權的形成與發展

宦官在消寂一段時間後,隨著武帝中書謁者令官職的設立和後宮官職的擴大增設,宦官幹政逐漸合法化。

在武帝、昭帝、宣帝三朝期間,宦官逐步掌握了一些政治權力,但是此時並不能發展成為一支獨立的力量登上曆史舞台,無法做到呼風喚雨、權傾朝野。

武、昭、宣三帝非昏庸之人,對於皇權的把控力度依舊非常強勢。在中書謁者令發展起來的同時,充當尚書的士人勢力也在逐步發展,和宦官形成了分庭抗禮的局麵。士人充當的尚書剛開始的崗位職責僅為通章奏和審閱章奏,到了後期逐步發展到領尚書製度,不僅代皇帝處理政事,還能直接處理大臣的章奏,為皇帝代言。

尚書權力的擴大和領尚書製度的出現,不僅對丞相權力加以限製,也遏製了宦官勢力的發展。

西漢末年,帝王大都驕奢**逸,少有作為,因為出生以後深居後宮,不知人間冷暖,逐漸依賴於外戚和宦官,使得宦官勢力逐漸壯大。

漢宣帝時期,為加強皇權,抑製外戚,任用宦官曲掌機要,弘恭被任為中書令,石顯被任為仆射。宣帝死後,元帝繼位,石顯又被擢升為中書令。

漢元帝由於患病,從不理政事。石顯雖然長期掌典機密,但無論在宮內還是在宮外,都沒有朋黨,因此深得元帝的信任,事無大小,全都委托石顯掌管。由於石顯權勢頗大,朝中百官無不懼怕,紛紛投到其門下。

石顯這個人也善於揣摸皇帝的心事,為人十分陰險,借受寵機會,時常中傷誣陷政敵,動輒置人於死地。比如說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宗正劉更等人,皆領給事中而供職於宮中,蕭望之還兼領尚書事,經常與石顯商議政事,深知其為人人品有問題。因此鑒於石顯的為人之劣,蕭望之向元帝進言說:“尚書本是國家樞機之所在,應當選用正直朝臣充任其職。應罷去中書宦者,不得進用。”(之前漢武帝晚年遊宴後宮,少與外臣接觸,故多用宦官充任其職,並非古製如此。漢代的尚書掌管機密,凡宦官充任此官者,即稱中書。)

此言當然不會被元帝采納,但這一進諫卻得罪了石顯、弘恭當權的宦官群體,石顯、弘恭便設法陷害蕭望之等人。

有次蕭望之因為彈劾外戚車騎將軍史高和侍中許章,被石顯逮住機會,找來與蕭望之有嫌隙的兩個人向元帝上書,誣告蕭望之搞陰謀,離間皇帝與外戚的關係。趁蕭望之休假之際,讓人向元帝上奏章。

元帝見了很生氣,便將此事交給石顯的同夥太監弘恭處理,麵對弘恭的詢問,蕭望之也是個直腸子,十分老實地回答:“外戚當權,多有不法之處,擾亂朝廷。我之所以彈劾,是想整頓朝綱,決非陰謀,也不是離間。”

可是蕭望之既然承認了想整治外戚的事實,至於怎麽理解,那就是石、弘的事了。因此,他們在向元帝報告時說:“蕭望之結黨營私,多次進攻朝中大臣,目的是獨攬大權,請皇帝‘謁者召致廷尉’。(其實沒等元帝允許,就已經私自逮捕蕭望之入獄。)”

元帝也是即位不久,“中二”青年一個,見這幾個字也沒怎麽弄明白,直接批了個同意!

然而過了好久,元帝因見不到蕭望之,就在朝上問起蕭望之人呢?這才知蕭望之已入獄。元帝也要麵子的,無法責備,隻是催著人去放蕭望之出獄並複職。石顯對元帝說:“您才即位就關了自己的老師,大家總認為是有充分理由的,要是無緣無故放了,等於承認皇帝錯了,會影響您的威望。”

元帝聽了覺得有理,就下詔釋放蕭望之,但革職為民。可是過了幾個月,元帝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又下了詔令封蕭望之為關內侯並準備讓他當丞相。想不到此時蕭望之在朝內當散騎中郎的兒子蕭汲認為皇上既然又重用父親,就要為父親打抱不平,於是就上書為父親入獄之事鳴冤。此時鳴冤這不是擺明偏要打元帝的臉?元帝惱羞成怒。石顯本來就擅長揣測聖意,就趁機對元帝說:“蕭望之當將軍時,就排擠皇上親近的大臣,仗著是皇上的老師,想獨攬大權,那時就該治他的罪。現在皇上封侯賜官,他不僅不感恩,反而心懷不滿,縱子上書,實在太不應該了。不送他到監獄清醒一下,將來朝廷怎麽能用他呢?”

元帝覺得蕭望之年歲大了,怕他不堪受辱自殺。

石顯卻道:“上次入獄他都沒有自殺,這回隻是犯了言語之罪,他更不會自殺了。”於是元帝又經不住蠱惑,下令批準逮捕蕭望之。得到皇帝的同意,石顯立即派人包圍了蕭家,蕭望之氣得胡子都立起來了,說:“我做過將軍,現已快七十歲了。以我的資曆和年齡還要受辱入獄,再活在世上也太卑下了。”

意思就是老子還是要麵子的人,皇帝你一言不合就讓一個宦官來逮捕我入獄,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這樣,還能不能讓人好好生活了?反正老子也一把年紀了,就死給你看!於是就服毒自殺了。

因蕭望之是天下名儒,石顯害死蕭望之後,擔心天下的讀書人誹謗自己,便把當時的儒學名家諫大夫貢禹推薦給元帝,使貢禹位至九卿,後任禦史大夫。而且石顯對貢禹十分尊重,禮數周到。於是輿論又倒向了石顯,認為石顯如此尊崇貢禹,又如何會害蕭望之呢?

石顯就是這樣一次次地欺騙輿論和皇帝。

蕭望之的死,似乎給朝中大臣下了一道緊箍咒。從此以後,朝中公卿皆更加畏懼石顯,都不敢冒犯他。石顯自知是宦官出身,還是有點自卑。在此之前,他不怎麽與其他朋黨結交,現在他已經得勢,知道站在權力之巔,需要維護的是一個權力共同體,光杆司令遲早被亂箭射死。所以他一改往日不與人結黨營私的做法,開始與中書仆射牢梁、少府鹿充宗等結為死黨。但凡是依附於他們的人,皆可獲得高位;而凡稍有輕慢之處者,皆遭受誣陷打擊。

石顯還算有自知之明,自知積怨甚多,恐皇帝一旦重用別人將會排擠自己,遂略施小計,以獲取皇帝更大的信任。他以宮中安全為由,奏請元帝凡夜深宮門關閉後,必須有詔才能開門。

有一次,石顯故意在深夜入宮,自稱有詔開門而入。果然有人上書元帝,反映石顯矯詔開門而入。元帝笑著拿出奏章給石顯看,石顯裝出十分傷感的樣子,矯情地對元帝說:“唉!陛下過分信任小臣,使得一些人嫉妒小臣,像這樣以一些小事中傷臣的情況,並非僅此一例。陛下是明主,自然能夠辨別是非,但臣身微賤,恐難當天下之怨,那麽請陛下解除臣的職務,讓臣到後宮承擔灑掃之役,也許能使臣得以全活。”元帝聽後,感動流涕,向石顯再三撫慰,並厚加封賜,從而對石顯更加寵信了。

元帝死後,成帝即位。成帝與元帝不同,更重視外戚群體,表麵上遷石顯為長信中太仆,食祿中二千石。石顯看似升了官,其實是被罷去了權柄。成帝登基數月後,丞相、禦史就上奏了石顯種種不法之事,石顯與家屬一同被放歸故鄉,行至中途,憂憤不食,發病而死。石顯的同黨皆被免官,依附他而升官的人統統被罷廢或降職。

但以石顯為代表的宦官群體已經崛起,在西漢末年東漢初年蔓延開來。

不過整個西漢王朝宦官的發展屬於在夾縫中生長,並未掀起波瀾,真正結束整個西漢王朝的是以王莽為代表的外戚群體。曆史的車輪滾動到了劉秀推翻王莽新朝而建立的東漢,在東漢開始的幾個皇帝,光武、明帝、章帝對於皇權的掌握非常強勢,同時鑒於前朝滅亡原因,始終對外戚和宦官抱著謹慎的態度,致使這兩股勢力未能在國家發展中興風作浪。

和帝統治時代,成了東漢國運興衰的轉折點。和帝在位期間,宦官勢力開始抬頭,和外戚勢力互相角逐政權,終於在桓靈時代取得了勝利。東漢的宦官發展形勢較為複雜,除了這個群體和外部鬥爭之外,群體內部因為逐漸發展壯大也走向了分化。

◇ 顧此失彼——東漢宦官勢力抬頭

這裏講述一下東漢宦官發展的起點——鄭眾、蔡倫為首的宦官發展。

鄭眾字季產,南陽犨人也。為人謹敏有心幾。永平中,初給事太子家。肅宗即位,拜小黃門,遷中常侍。和帝初,加位鉤盾令。

時竇太後秉政,後兄大將軍憲等並竊威權,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眾獨一心王室,不事豪黨,帝親信焉。及憲兄弟圖作不軌,眾遂首謀誅之,以功遷大長秋。策勳班賞,每辭多受少。由是常與議事。中官用權,自眾始焉。

——《後漢書·宦者列傳》

關於鄭眾的記載,一開始就將他的品行作為開篇指引,說此人謹慎機敏有心計。永平年間,他開始在太子家做事,等到肅宗即位,授他為小黃門,升中常侍。到和帝初年,終於混到了鉤盾令(皇家花園管理員)。

這時,竇太後秉政,太後的哥哥大將軍竇憲等人竊取威權,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員沒有不依附他的。隻有鄭眾一心向著王室,不巴結豪黨。他懂得站位,即便這些外戚看似為所欲為,但是隻要皇帝一出手,他們必死無疑。他是鐵了心誓死效忠於皇帝,所以皇帝非常親信他。竇氏在朝中為所欲為,任意誅戮和欺負大臣,就連皇室宗親也不放在眼裏。

外戚權勢的飛速膨脹,不僅使皇權旁落,同時還嚴重地威脅著皇室的安危。作為皇室宗族權益的代表者——皇帝,也不甘心任人擺布,他想奪回失去的權力,但朝中內外各個重要部門都被外威把持著,他欲動不能,就隻好依靠每日侍從在自己身邊的宦官,來鏟除外戚勢力。

在這種形勢下,宦官鄭眾果斷成了這一把槍,被無情地推到了宦官與外戚鬥爭的旋渦之中。

為了奪回大權,有一次和帝將鄭眾召到身邊,屏退左右侍從,悄悄地對著鄭眾的耳朵講出了自己的想法。鄭眾聽後,立馬舉雙手雙腳讚同說:“陛下聖明,竇氏一門,惡貫滿盈,早該誅滅,隻是竇氏黨羽枝蔓,而竇憲現在又擁兵在外,處理此事,必須慎之又慎!以我之見,陛下宜先下詔書,以召竇憲回京輔政為名,將其騙入京師,然後伺機掩殺,這樣便可萬無一失。”

和帝聽後,連聲稱“妙”,並依鄭眾之言,召竇憲回京,並巧用鄭眾妙招消滅了竇氏外戚勢力。舉國同慶之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元帝策勳班賞此次有功人員,因鄭眾立功最大,特封他為大長秋,職掌皇帝詔書封誥之事,後又加封為鄛鄉侯。

這是宦官從未有過的榮耀,從此宦官由皇帝的家奴演變為一種政治力量,開始直接參與政事。

等到和帝去世,鄧太後為了將國家實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廢掉和帝長子,改立隻有百天大的嬰兒殤帝繼位,漢家天下開始由鄧太後執掌。麵對這些個圍繞在皇位身邊的狠勢力,鄧太後很懂周旋之計,一方麵巧妙利用鄧氏外戚勢力,另一方麵也對鄭眾等一批宦官加封食邑。

她企圖利用這種辦法來調和外戚與宦官之間的矛盾。

鄭眾自始至終都非常明白誰才是國家一把手,於是便開始依附於皇權的實際掌控者鄧太後。一個宦官在漢室中坐而參政,不可一世,東漢宦官弄政自此而起。

值得注意的是,鄭眾除了受到皇權的庇蔭,還獲得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好處——宦官養子世襲爵位!因此鄭眾去世,他的養子鄭閎承襲爵位,鄭閎死後,兒子鄭安承繼,這種現象是鄭眾開的先例。

當時除了鄭眾受寵幹政,還有一位不得不提及的被竇太後寵信的宦官大臣,那就是蔡倫。我們今天一談及蔡倫,首先想到的是他的造紙術的改進及影響。而蔡倫能夠擁有大批資源及支持優勢,又不得不探究他身後的權力來源。

蔡倫字敬仲,桂陽人也。以永平末始給事宮掖,建初中,為小黃門。及和帝即位,轉中常侍,豫參帷幄。

倫有才學,盡心敦慎,數犯嚴顏,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輒閉門絕賓,暴體田野。後加位尚方令。

元初元年,鄧太後以倫久宿衛,封為龍亭侯,邑三百戶。後為長樂太仆。

——《後漢書·宦者列傳》

漢明帝永平末年,蔡倫開始在皇宮內廷做事。章帝建初年間,官為小黃門。章帝時期,正宮竇太後無子,自己無子就算了,為了不使自己手中權力流失,她開始搞事,便指使身邊的宦官蔡倫,誣陷章帝妃宋貴人“挾邪媚道”,想方設法令她自殺,宋貴人所生太子劉慶被貶為清河王。接著竇太後又指使人投“飛書”(匿名信)誣陷章帝妃梁貴人,強奪其子劉肇為養子,劉肇在她一手操縱下被立為太子。

章帝於公元88年駕崩,此時10歲的劉肇登基,這就是漢和帝。秉承漢朝百年的惡習,皇帝年幼,後宮掌權,權力仍舊在竇太後手中。蔡倫因投其所好,“護權”有功,被竇太後破格提拔為中常侍,服侍在幼帝左右,開始參與國家機密大事,秩俸中二千石,地位如同九卿。

等到竇太後死後,和帝開始親政。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和帝立鄧綏為皇後,蔡倫立即調轉山頭,轉而投靠鄧皇後。這個鄧綏喜歡舞文弄墨,本來早就升為中常侍的蔡倫為投其所好,博得鄧綏的歡心,甘心屈尊兼任尚方令,這是為什麽呢?一個參政的大臣突然開始主管宮內禦用器物和宮廷禦用手工作坊,你說可笑不可笑。

其實正是有了這比大象腿還粗的大腿抱著,蔡倫才有經濟和資源優勢大張旗鼓地搞他那些發明——造紙術。從這一點我們還能夠在這些枯木逢春、節節高升的宦官中找到一絲慰藉。畢竟權勢的所獲並不是永恒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種風水輪流轉的事,說不定哪天就卷土重來了。

要把東漢的皇帝進行對比,比獲勝的不是政績而是比誰死得快!和帝死後,鄧後所生百日嬰兒即位不到兩年又死了,無奈鄧後隻得立十三歲的皇侄劉祜(公元94~125年)嗣位,即漢安帝。這個劉祜是誰呢?說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是清河王劉慶之子(被蔡倫協助被貶那個)。但由於他即位初期仍由鄧太後把持朝政,蔡倫還在大樹底下乘涼,繼續受到重用,這段時期內還被封為“龍亭侯”,進入貴族行列。

元初五至六年(公元118~119年)蔡倫又被提升為長樂太仆,相當於大千秋,成為鄧太後的首席近侍官,地位之高,受到滿朝文武的追捧。

正當他權位處於頂峰之際,建光元年(公元121年)鄧太後卒,安帝開始親政。蔡倫這下慘了,因為當初受竇太後指使,參與迫害安帝皇祖母宋貴人致死、剝奪皇父劉慶的皇位繼承權而被審訊查辦。

到了今天,蔡倫自知死罪難免,於是隻得選擇自盡而亡。

蔡倫一生在內廷為官,先後侍奉四個幼帝,投靠兩個皇後,節節攀升,身居列侯,位尊九卿,卻以慘死告終。

此時宦官的發展及受重視程度與往時不可同日而語。蔡倫和鄭眾一樣,通過依附在後宮身邊,借著皇權的實際掌控者發家崛起。長樂是兩漢皇太後的宮名,後來就成為皇太後係統官稱的前置定語。長樂太仆是所謂“太後三卿”之一,擔任這個職務的,既有宦官,也有非宦官的其他知名人士,其地位甚至要高於朝廷九卿之一的太仆,由此可見太後鄧綏對蔡倫的親信。

蔡倫是繼鄭眾之後,第二位封侯的東漢宦官。在這樣的王朝背景之下,對宦官的大肆加封寵幸,打破了宦官群體在政權中的生態鏈,原本平靜的宦官生態麵臨著裂變。

在鄭眾、蔡倫之前,漢王朝的正史記載中極少有以宦者名字單獨出現的專門記載,而在此二人之後,宦者名字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 孫程暴動——東漢宦官的第一次**

上文說到漢王朝正史中宦官名字雨後春筍般出現,其中以李閏、江京、樊豐、孫程為首的宦官,借勢上升,開始不斷參與政事。鑒於前麵的宦官還在畏首畏尾,擔憂著某一天就被其他利益群體幹掉。所以,他們要聯合。宦官也是一個獨立的利益群體,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而鬥爭。自此開始,宦官與同時發展的外戚勢力發生了曆史上的第一次正麵交鋒。

時鄧太後臨朝,帝不親政事。小黃門李閏與帝乳母王聖常共譖太後兄執金吾悝等,言欲廢帝,立平原王翼,帝每忿懼。及太後崩,遂誅鄧氏而廢平原王,封閏雍鄉侯。

——《後漢書·宦者列傳》

上一章講到和帝去世之後,大權在握的蔡倫協助鄧後立完殤帝立安帝。十三歲的安帝繼位之初,年少無知,不管政事,鄧太後臨朝。任小黃門的李閏與皇帝的奶娘王聖看不慣鄧氏外戚的囂張跋扈,於是在小安帝麵前經常誹謗太後的哥哥執金吾鄧悝等,說他們想廢掉皇上,另外立平原王劉翼為帝。仇恨在安帝心中埋下了種子,他日日如履薄冰,又怕又恨。

等鄧太後一逝世,皇權重新回到皇帝手中,李閏馬上夥同安帝皇後閻氏誣告鄧氏謀反,借此機會,安帝便下令誅殺鄧氏外戚黨羽,同時廢掉謠傳要取而代之的平原王。李閏上位的機會來臨。在這次誅殺鄧氏外戚中有功,像之前的石顯、蔡倫之路一樣,李閏被封為雍鄉侯。

漢朝的權力群體之間的鬥爭很有特色,總是以一個舊性質但有著新姓氏的群體替代另外一個,同時踩在前任堆積成山的屍體之上,和帝位的傳承有著極大的不同。所以這些所謂的外戚勢力是一波接著一波,隻要皇後這個名詞在曆史上存在,那麽這一群體將永不覆滅。鄧氏外戚覆滅之後,安帝皇後一族迅速崛起,是為閻氏,皇後兄弟閻顯勢力大增。

但是閻皇後曾毒死過太子劉保的生母李氏,她害怕太子長大之後報複自己,因此處心積慮,想要廢掉太子。想要在巔峰位置上站得穩,就得下麵扶持基礎打得牢固,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於是在公元124年,漢安帝乳母王聖和宦官江京、樊豐等聯合上讒言殺死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這二人死了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思念二人,時常歎息。這樣的態度說不定哪天太子頓悟,要徹查此事,王聖、江京還得遭殃。先下手為強,免得等太子日後報複,王聖、江京便和閻後勾結起來,天天在漢安帝麵前說太子如何不堪。漢安帝本來自小就活得戰戰兢兢,生怕這好不容易掌權的時機又被剝奪,聽信讒言,果斷將太子劉保廢為濟陰王。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麵,漢安帝將命不久矣。

《資治通鑒·漢紀》中詳細記載了安帝之死:

庚申,帝至死,不豫。乙醜,帝發自宛;丁卯,至葉崩於乘輿。年三十二。

皇後與閻顯兄弟、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濟陰王在內,邂逅公卿立之,還為大害。”乃偽雲“帝疾甚”,徙禦臥車。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

安帝離京南巡,在去葉縣的途中患病,剛抵達葉縣便死在了車上。聽聞皇帝駕崩,閻皇後和她的兄弟閻顯夥同宦官江京、樊豐等密謀說:“如今皇帝死在道上,他的親生兒子濟陰王(被廢那個)卻留在京都洛陽。消息一旦傳出,如果公卿大臣集會,重新擁立濟陰王繼承帝位,將給我們帶來大禍。”

於是謊稱皇帝病重,將屍首抬上臥車,所過之處,貢獻飲食、問候起居和往常一樣。秦始皇去世時的一幕又重新上演。

車隊急行四天後返抵皇宮。第二天才派司徒劉熹前往郊廟、社稷,禱告天地。當晚發喪,尊閻氏為皇太後,臨朝主政,並任命其兄閻顯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閻太後為了長期把持朝廷大權,想選立一個年幼的皇帝,於是和閻顯等在禁宮中定策,決定迎立濟北惠王的兒子、北鄉侯劉懿繼位。

整個過程中中常侍江京和樊豐均為自保而對皇位繼承人大肆幹涉,積極參與到整個政治變動中去。

但是還沉浸在得意中的樊豐沒有想到是,自己成了閻氏外戚上台後便開始大肆排除異己的第一個犧牲品。閻顯一直以來顧忌大將軍耿寶位尊權重,威望又高,於是指使有關官吏彈劾:“耿寶和他的同黨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侍中周廣、野王君王聖、王聖的女兒王永等人,互相結黨營私,作威作福,大逆不道。”

這其實隻是一個治罪耿寶的噱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久後,樊豐、謝惲、周廣都被捕下獄處死,家屬流放。

說到這裏,的確有些慨歎,這些名如螻蟻的宦官借著風口而上,但是他們薄弱的權力支撐全部都源於皇權的強弱與否。可笑的是整個東漢的皇權隻有極少的時候才真正遇到了強勢的君王,所以飛得越高越快,摔得也是越狠越快。他們不僅要和外戚這個群體角力,有時候還不得不在窩裏抗爭上位,畢竟一個蘿卜一個坑,一來皇帝不可能寵信多人,即便是寵信多人也會因此分散寵信力度,誰不想做那個獨一無二的受寵者?

公元125年,被立為皇帝的北鄉侯劉懿病重。服侍過鄧太後的中常侍孫程素來與江京、樊豐等不和,他覺得樊豐雖死,江京仍然掌權,自己總無出頭之日,便處心積慮尋找機會除掉江京。

見劉懿病重,中常侍孫程對濟陰王謁者長興渠說:“濟陰王本是皇帝嫡子,原本沒有過失,先帝聽信奸臣讒言,竟被廢黜。如果北鄉侯的病不能痊愈,我與你聯合除掉江京、閻顯,一定會成功。”

當然,長興渠同意了。

此外,先前曾擔任太子府史的中黃門、南陽郡人王康,以及長樂太官丞、京兆王國等人,也都讚成孫程的意見。

江京對閻顯說:“北鄉侯的病不愈,繼位人應該按時確定,何不及早征召諸王之子,從中選擇可以繼位的人?”天真的閻顯信以為然,殊不知自己被當成了這場戲的炮灰。

十月二十七日,漢少帝病死。閻顯為了保住手中權力,替閻後劃策,密不發喪,再發懿旨征諸王子弟,打算從中選立嗣君。但是諸王都在外藩,都不能按時到達。

時機到來,孫程決定乘機起事,火速逼宮。

公元125年十一月二日,孫程、王康、長興渠等十九人在德陽殿西鍾下相會,議定密謀,並截衣起誓,算是給濟陰王一個誓言。在十一月四日夜間,他們手持兵械,率兵馬闖入章台門。恰逢當時,江京、劉安、李閏、陳達四人正在禁門前值班,突然見孫程等人湧入,立即上前嗬止。

孫程等不答話,拔刀就刺,還沒反應過來,江京、劉安、陳達頓時成了刀下亡魂。唯獨李閏幸運未死,見這陣仗,抖成一團。眾人又想把他殺死,被孫程製止,孫程把刀架在李閏的脖子上,厲聲說道:“今日當迎立濟陰王為帝,你若讚成,就不要亂動,否則江京就是你的榜樣!”李閏早已嚇癱了,連忙叩頭答應。不是孫程不殺李閏,是因為李閏頗有權術,為宮內宦官所畏服,不殺他是留著他還有用武之地。

經過這麽一場逼宮,濟陰王劉保被擁立登上皇帝位,這就是漢順帝。

閻顯這時還正在宮中籌謀立誰為帝,聞信後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應變。小黃門樊登勸閻顯用太後詔命征召越騎校尉馮詩、虎賁中郎將閻崇率軍駐守平朔門,以抵禦孫程等人。話不多說,閻顯假用征召,引誘馮詩入宮,並對他說:“濟陰王即位,不是皇太後的旨意,皇帝璽印還在這裏。如果你能盡力效勞,可以封侯。”

一夜驚魂未定的太後派人送來印信說:“能拿獲濟陰王的,封萬戶侯。拿獲李閏的,封五千戶侯。”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了,閻氏家族大勢已去,所以馮詩等人雖都承諾一定拿獲叛黨,但報告說:“因倉促被召,帶兵太少。”

閻顯派馮詩和樊登去左掖門外迎接增援的將士,馮詩等人卻調轉矛頭,趁機斬殺樊登,歸營固守。

被這麽一坑,閻顯火速召喚其弟衛尉閻景進宮護駕。閻景率兵抵達盛德門,孫程傳詔書命令尚書前來逮捕閻景。當時,尚書郭鎮還臥病在床,一聽到這命令,知道宮內早打得雞飛狗跳,這還得了?立即率領值班的羽林衛士,從南止車門出來,進宮平亂。剛到盛德門,就遇上閻景的部屬。

郭鎮立即下車持節宣讀詔書,閻景不聽,直接舉刀砍郭鎮,沒有砍中。郭鎮拔劍將閻景擊落車下,羽林衛士用戟叉住他的胸脯,將其活捉,送至廷尉獄囚禁,當夜死去。

第二天早晨,漢順帝派使者入宮,從閻後處奪得皇帝印綬。接著,漢順帝駕臨南宮嘉德殿,派侍禦史手持符節逮捕閻顯兄弟,將其全部殺死,家屬皆遷徙遠方,同時將閻後遷居離宮。

至此,孫程等人因扶立有功,都被封為列侯,更是《資治通鑒·漢紀》記載中的:

(孫)程食邑萬戶,王康、王國食邑九千戶,黃龍食邑五千戶,彭愷、孟叔、李建各食邑四千二百戶,王成、張賢、史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各食邑四千戶,魏猛食邑二千戶,苗光食邑千戶,號為十九侯。分別等級,賞賜車馬、金銀和錢帛。

李閏因沒有參與首謀,所以沒有封侯。

同時為了回報這些宦官的功勞,公元129年,漢順帝下詔允許宦官收養兒子傳襲爵位。從此,宦官的權勢更盛了。

“孫程暴動”將東漢宦官和外戚交鋒推到了政治鬥爭的頂峰,也標誌著此時宦官勢力已經全力躋身到皇權爭奪戰中來了。

他們的得勢和權傾朝野跟年小力弱的皇位繼承人分不開。後宮之主為了自己掌權,親信宦者,得宦者協助,一旦權力的天平傾斜到宦者手中時,又反過來借外戚排擠宦者群體。但是自始至終皇帝本人得不到任何一種力量的協助,使得本來生存在皇權和外戚專權夾縫中的宦官群體,扶搖而上,將整個東漢的局麵轉換成了皇帝在宦者專權和外戚專權鬥爭中生存的尷尬局麵。

東漢王朝初始三帝創下的基業,將逐漸毀於這種內部爭鬥之中。孫程暴動僅是東漢宦官專權的第一次高峰,接下來的黨錮之爭,徹底將東漢王朝的氣運轉衰拉到了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