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賢篇上
昔軒轅既平亂,後治國事繁,職臧蒼專出納,理百辟。帝知務甚,於蒼形勞,以豪稀往禆之,出入公私。稀如所在,蒼迎而與語,謂稀曰:“稀之來,帝命也。所以命也,紀繁無遺,無知有知,非理以理,非道以道,非成以成,非施以施,非工以工,非仰以仰,非俯以俯,盡之矣。吾不知嘉誰,必稀知所以然歟?”稀曰:“帝命禆之,何敢不益而又公私焉,安不如命!善善惡惡,靡行靡止,善幸臧行,致恭恭竭,及明元首、良股肱,稀自當許之。”是時,蒼令庖者豐殽漿者美酒,具陳水陸,特以觴稀。稀既盈腹,遂拜而退。
明日,從蒼出,見蒼戶頹,其左扉右樽不樞,是致宵晝關閉不如,稀記之矣。從蒼終日,公無可為,至暮而入。稀教閽者至梓人完其戶,及蒼複出,見戶闔辟如式,呼閽者審之,曰:“斯何為?”曰“稀之所以效公私也。”蒼聞之,惶惶四顧,若無所措,詣帝而訴。帝召稀責之曰:“完戶之勤,公私乎?”稀曰:“至公。”帝聞而釋之。
稀既出帝闕,目蒼容發髼衣垢。時乃懷歸。入見夫人、侍兒,謂曰:“公事不軌,稀之過。上相衣垢,愆在夫人。發髼容陋,失教侍兒。”時夫人恥,侍兒聽。來日,稀遙見蒼出,神清氣潔,肥馬朱纓,人裘相應,民具樂曕,相謂曰:“斯上相也?”皆曰:“然。”曰:“昔若是,今若是,始何焉?”中有人曰:“必門人也。”
晡時歸,蒼共稀食。稀視蒼食器不潔,居處多惡。稀教主宅者清之。其主宅者如之。蒼自外入,見宅院昔積塵無有,階下青蕪已除,異而問於主宅者,曰:“斯若此而由何?”對曰:“稀之所以教我也。”蒼怒,複奏稀,於私有謟。帝乃召稀,曰:“若此何為也?”稀曰:“至正。”帝釋之。
一日,蒼家人趨市,與鬻者互異,薄其時而有之,鬻者但圓其目而視,終不與較。稀知,令付所該。少頃,稀聞蒼妻之父兄、子弟、內外親戚,恃蒼秉政,無不為民病者,從而皆捕之。帝覺,召稀,謂曰:“上相之親,過有巨微,卿略不有別,俱法之。人情乎?”對曰:“私公也。”帝釋之。
昔稀未有之時,蒼之門人,親戚,病民者眾。帝枉法安蒼,蒼無所知。自稀與蒼齊,後蒼之內外眷屬凜守規矩,王綱大振。
間日,稀入,見蒼仆肆已由誌,出入曆門中道,稀縛而付有司。俄蒼之妾有犯夫人,稀特數其罪而出之。主院者報稀之所為,蒼終不語,亦色無難,及待稀尤善。忽奸臣莽**者誣蒼,帝信之,將命獄蒼。蒼聞之,免冠跣足,待罪雉闕之下。帝召稀問之,曰:“蒼若是,奚為之?”曰:“臣聞神農氏有奸臣,乖於群職,是致政衰。”曰:“奚不治?”稀對曰:“臣亦聞之,海濱之醢鮮者,鼻不知臭,其故在何?其在日處之而已。夫人君之不知其奸者,如醢鮮是也。固枉直直枉,非忠忠非也。”帝曰:“若稀之所言,其莽**者,與蒼孰是非耶?”稀曰:“帝其信疑乎?服斧乎?”曰:“言是非,則斧之。”稀曰:“罪莽**,釋臧蒼,明之矣。”帝曰:“斯是非乎?”曰:“至公私。”於是戮莽**於社右。
晨朝,帝曰:“嗚呼!七曜昭昭,經緯之度不失,寡人之幸也。”稀知帝憂乾象有變。時水星出東,並司者聞之矣。時蒼概聞命,歸無所為。稀謂蒼曰:斯人世初世也,鳥獸多而逼人,洪水汗漫而艱民生理,堤防之。蒼如之,工乃就。帝心悅。
明年,值歲歉,無民食。帝未旨,稀先之,謂蒼曰:“民病矣,上相樂,無憂乎?”曰:“非無也,憂何為?”曰:“生民之道何難?以民持杖而從事於山,則火獵之;牽罟而從事於水,則涸漁之。其鳥獸魚鱉,奚不為生民之立命者也!”蒼從其所以,利若豐年。
俱朝,蒼之行也,巨步舞袖,由內戶中道而進。稀見,牽蒼袂,斂蒼背,蹴蒼足,謂之曰:“君門也。”蒼曰:“下戶卑道,臣民必由之所。”稀曰:“然則然矣,奈何君之內行門無大小,皆由之,此皆君門也。雖在下卑,臣者罔敢肆步,故有入恭出慎,所以施於規矩,則契、陶於模範則合,然後禮天下則民從。期在何?期在先式也。未聞已非禮而令禮天下,未之有也。”蒼聞稀之言,色惶心佳,自謂甚得其助者。
朝之日,帝嘉蒼善用稀,國事貞,重賞之。蒼聞命,拜而謝。賜未及,蒼弗辭。稀曰:“上相,帝嘉善矣。”蒼曰:“然。”稀謂曰:“毋色嘉,毋色善。稀聞之德在葆光,不知光由何而耀?”時蒼噱噱而然之,謂稀曰:“帝若是,稀繁至此,孰可孰不可?”曰:“上相之祿萬鍾,理分也。當為而為,職當也。君以敇勞之,知也。上相感而謝之,能驪龍之抱珠兮,奚不二而一者歟?今之賜也過喜,受也過分,非明非賢,彰之。”蒼曰:“如之何?”稀曰:“且匿他,若此而匡之。”
朝之日,帝賜善成者百金。蒼前而奏曰:“善成祿千鍾,工雖善,職當也。宜勞以敕,不勞以祿。”帝曰:“是還有說乎?”蒼曰:臣欽複命。臣聞君之道,善不加賞,怒不行刑,二儀之道也。所以喜賞則過之,怒刑則甚之。惟君謹之,惟臣戒之。”帝曰:“善哉!蒼之至言也。”蒼歸,稀從之。蒼謂稀曰:“昔帝命稀來,吾與首期之事若幹,今也曾無盡施乎?”稀曰:“已而矣。”曰:“民治乎?”曰:“常行化,守永治,此道不二,二儀也。”
帝聽生民日安,世道日治,斯由蒼之賢,稀之智,於是命稀弼五教。帝暇日,召稀,謂曰:“前以卿從事於蒼,凡四複命。寡人以卿為至道,略不有校。今請陳之:一何‘至公’?一何‘至正’?一何‘至私公’?一何‘至公私’?”曰:“一‘至公’之說,為帝齊,大臣之不齊.二‘至正’,為帝齊大臣之家.三‘私公’,本臣下之私家也,必以王綱而整鎮之,是私公也.四‘公私’者,稀,蒼門人也.蒼得罪,帝命稀實之,稀之所實,從實不從偽.是公於朝,明於蒼,是公於私也,是私公也,公私也.百無不道哉!”帝善之。
一日,帝憂蒼無禆者,以碣後從之。後往,蒼逆而論之,曰:“後來,如帝命乎?一蒼誌乎?益蒼誌乎?此傾之矣。吾不知祥貞之所歸耶!”曰:“帝命如之。上相之遺則拾之,闕則補之。”蒼曰:“確之,確之。”蒼出,後從遊於野。
時蒼有牧豕者在邇,其牧者晝寢,豕四散。後見之。及蒼歸,後後留為牧者代其司。良久,牧者醒,後方歸。蒼審之,曰:“後何後我而至?”後曰:“上相,牧者晝寢,豚彘無屬,暫代時刻,故後之也。”蒼於是仰天而噓:“甚哉勞乎!精誠之篤,有若是耶?”命家人陳水陸,盛殽羞以慰後。待後既畢,後再拜而去。是後,蒼家事之巨微,莫不求而理之,說閽者以合之。其閽者無納無不納。
一日,蒼家人盜內財非用,閽者隘門而捕之,欲獻之於蒼。後見之,乃曰:“彼爾,同道也。以同道而不睦者危也。小過不張,其得在後。”閽者諾,曰:“物隨往而可乎?”曰:“不可。縱人止物,其為善也。”亦諾之。
明日朝,帝曰:“靡德靡貞,寡人之不幸也。”帝之斯言,為緱山氏有將,因若是罷朝歸。蒼概聞帝命,後尤概之。及蒼越門而入,閽者謂他從朝者,曰:“聞帝命乎?”曰:“有之。”曰:“事之巨微?”曰:“甚。”閽者觀蒼,引觴以酌後。閽者入謂蒼曰:“閽請代禆,請禆易閽,不亦兩能乎?”時蒼大笑而奏,罷後禆之職。
明日,閽者指視碣後,唧唧撼首,謂曰:“餘士求不朽之名,非白首不能期之。今爾不數旬,而永其不朽者,誌哉乎!”
◇萌賢篇下
顓頊治臣喬鬆,博納士而家役之,及久也,不才者去之,才能者留之。其才能之眾中中,有人彎環者,半智半不智。鬆惜半智,特不去,留教半不智。
一日,鬆誤失政事一,間日省,將奏明其所失。環者謂曰:“事既失矣,法既往矣,君既無知,雖不奏,何患之?”鬆曰:“不然。臣之道其在竭忠,若是非而隱,是欺也。若明而不盡者,是瞞也。使君之非,而臣又飾其辭而辯,是謂頑惡也。如臣非非,君誤聽非而將非之,其黙然不辯,束手陷非,是罪君者也。所以過失則明之,非過失則辯之,是仁君者也。”
環與童人者出遊,抵供禦用者家,目其人所玩者皆禦用,非彼所有。人曰:“斯非所有而有,何之?”其人卒難隱晦,以實告之,曰:“盜得。”時環、人為鬆為家理而歸,環先至,不言盜故。人餘半日方複舍。鬆請環、人共話,鬆曰:“嗚呼!貞士吉我而吉君,致吾兩憂兩不憂,孰知其端?”環曰:“冡宰之為何患乎!君之不利,如環等私徙,冡宰何憂家理不備?”其人者謂冡宰曰:“人聞先公而後私,善之善者也。”邇有供禦者,盜禦用而玩之,當罪之不臣。”鬆驚謂曰:“獨見也,他同之?”曰:“環者共驗之矣。”鬆審環曰:“驗之?”曰:“然。”曰:何先歸而弗先?是非至誠及我。”環曰:“斯非環預也。”鬆黙然。複與人語曰:環曰非預也,彼所從事,如環非預也,如之何?的明之,是有說乎?”人曰:“冡宰及人,皆帝臣民也。更且帝專歿活兼,執與奪,然數事亦冡宰讚益之矣。人與之理私而更理公,是成宰之賢,就帝之仁也。安有冡宰理天下,門人無知,是豢犬羊也。”鬆聽之,籲環生之所以,不過世俗之一理財耳,終無補於我,去之。
◇啟忠篇
有野人問觀人於孔子,曰:“敢問夫子之觀人乎?”曰:雲其所以,則與之語。”曰:“鄭索逋逃於宋,宋不與,欲良騎、樂工,然後與之。鄭如其所欲,以瞽目、良騎如宋,宋大夫皆恱,納所與,獻所逃。是後,日歌舞,聽音樂,樂鄭之與。”
一日,樂工令相者導過宋,朝樂工,當朝即私焉。相者曰:‘朝堂。’樂工曰:‘朝無人焉。’於是乎溺朝堂矣。
宋智人公孫傑謀與衛閭曰:“大夫不忠矣,吾輩言之。”衛閭不答。公孫傑獨謂宋君曰:“大夫非臣也,為鄭所嗤,宋君誤。”自此之後,凡言意盡者皆用之,獨衛閭終不言,而乃目他人升遷,反含怨於君。
“傍曰:‘足下,宋君之臣,何憾君若是?’曰:‘君不我用耳。’曰:‘吾嚐聞之,宋君多失,庶官皆匡,盡用之。宋君明矣。獨足下朝野不聞輔佐之政,宋君弗用足下,豈不智君者也!足下何怒之有耶?各有所司事,非我幹。’”
野人謂曰:“夫子何決之是非?”子曰:“公孫傑智忠之士,衛閭罪君者也。”
◇岱山高文
岱山高兮,不知其幾千萬仞。根盤齊魯兮,亦不知其幾千萬裏。影照東海兮,巍然而柱天。益於民庶兮,興雲吐霧,神龍出乎其間。降祥則甘露垂於鬆柏,佳歲則滂沱遍於厚坤。冬則寒風時出岩壑,雜然而有聲。百川林藪,森然而如雷坤之所載。世之山,首岱山也。至如暘穀之東,昧穀之西,日升月騰之處,人莫知其端。
吾某年狩於東方,或登峰頂,時聞天聲萬籟。岱山之高也哉!柱天之勢,其可雲乎哉!俄而風生,萬壑雲起,諸巒隱隱,雷動百川,倏忽電掣,萬裏長虹,此岱山之神至也。至則威靈百備,神之造化如此。少時,風靜雲收,電斂雷息,又百川之清泰。
其岱山尤其高哉!其蒼鬆也,始天地而生,倚丹崖而長,鬆之所以長千尋,不比丹崖所以高萬仞,何量?蓋由太古之歲月以至如今,蒼鬆掃丹崖而莓苔不秀,丹崖映蒼鬆而五色交輝。猿啼雲樹之杪,鶴舞日觀之東,雕鶻盤旋乎深穀,雖扶搖不可得而升峰。
嗚呼!登太山而小天下,越大海而眇江湖。信哉!
◇夢遊西嶽文
猗西嶽之高也哉!吾夢而往,去山近將百裏,忽起穿雲抵漢,岩崖燦爛而五光。正遙望間,不知其所以。俄而已升峰頂,略少俯視,見群巒疊障,拱護周回。蒼鬆森森然遮岩映穀,朱崖突兀而淩空。其豺狐野鳥,黃猿狡兔,略不見其蹤。峭然潔淨,****乎巒峰。吾將周遊嶽頂,忽白鶴之來雙,驀異香之繚繞,管弦絲竹之聲雜然而來,天意試仰觀,見河漢之輝輝,星辰已布吾之左右。
少時,一神跪言曰:“慎哉!上帝咫尺。”既聽斯言,方知西華之高,柱天之勢如此。於是乎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再拜。瞻天愈覺神殊氣爽,體僆身輕。
俄聞風生萬壑,雷吼諸峰。吾感天之造化,必民獲年豐,遂舉手加額,豁然而夢覺。
於戲!朝乃作思,夜必多夢。吾夢華山,樂遊神境,豈不異哉!
◇辯韓愈訟風伯文
吾觀韓愈訟風伯之文,知其為人也,似乎欠博觀、明道理,格物致知猶未審其精。
且天地不威怒,怒則風雲雷霆是也。夫風聽天地之命,萬物生殺出焉。春則播萌,夏則長養,秋乃結實,冬則斂藏,非風不可。
至如時君不道,天欲垂象以責之,則風受役矣。乃張天地之威,飛滄溟,勃上下,揚毫厘於天外,振嶽瀆以生音,從神龍,駕雷電,倏然忽然,風之變化也。赫赫然雲生霧長,風之威也。此天地之正氣,國家載在祀典。凡文者可不謹乎!
愈以風托比奸邪,故作文以譏之,由此而慢神矣。豈獨慢神而已哉!於風之文,失敬上天之禮,然皆由欠博觀、明道理,因格物之不精所致耳。
今也韓愈既逝,文已千古,吾辯為何?欲使今之儒者,凡著筆之際,勿使高而下,低而昂。當尊者尊,當卑者卑。欽天畏地,謹人神,必思至精之言,以為文,永無疵矣。
◇駁韓愈頌伯夷文
古今作文者,文雄、句壯、字奧,且有音節者甚不寡,文全不誣妄理道者鮮矣。籲!難哉!
朕聞儒者多祖韓文,試取觀之。及至檢間,忽見頌伯夷之文,乃悉觀之,中有疵焉。疵者何?曰:過天地,小日月是也。且伯夷之忠義,止可明並乎日月,久同乎天地,旌褒之尚無過於此,何乃雲:“日月,不足為明”,“天地,不足為容也”,是何言哉?
嚐聞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二儀立極,虛其中,人物居焉。曰“宇”,如殿庭是也。以天地初分為垠,來今無己曰“宙”,如江流是也。大矣哉天地,明矣哉日月。韓曰過天地、日月,於文則句壯、字奧,誦之則有音節。若能文者,莫出於韓,若言道理,伯夷過天地、小日月,吾不知其何物,此果誣耶?妄耶?
韓文名世不朽已千載矣,今為我論,識者莫不以我為強歟?設若不以我為強,則韓文乃至精之撰,猶有其疵,豈不鮮矣哉!
◇諭風伯文
風兮風兮,天地化機。白日何有?夜間何覓?古至於今,實無而有,難羈難縻。爾風之妙微,不能使人無疑。至如揣之無骨,捫之無衣。噫嘻!忽又周旋人物,嫋娜樹枝。或曰:“非風也,乃樹窈窕之威儀,非風之所致。”
爾飛槁葉,走黃沙,動而靜,靜而動,高而夷,險而易,窪而隆,見如是之奇。將為人信乎?人又以為不然。爾何怒之速也?卷海氣,雲六合,嶽鎮為之音,浩浩然,****然,八荒震悚,民人信有風矣。
爾方釋忿然之威,見雍和之意。其播萌五穀,如雲如浪,作薫解民之慍,何藥可奇?至如卻氛埃,清宇宙,明日月,朗星辰,天地位其位,可不功乎?今也民之感恩,且信天地清寧,可不善乎?吾以斯言故敕爾,想宜知悉。
◇拔儒僧文
朕聞三皇、五帝、夏、商、文、武之治天下,分民以四業,曰士、曰農、曰工、曰商。凡四者備,天下國家闕焉。
列聖相傳,至漢之明帝,又加以二,曰釋、曰道。
六藝雖各途,唯釋、道同玄。儒雖專文學而理道統。其農、工、商三者,皆出於斯教。至如立綱陳紀,輔君以仁,功莫大焉。論辭章記誦,儒者得其至精。苟非其類、而同其,門未必得獲至微。且農勤於畝者歲成。工乃時習而巧精。商能不盜詐而利本俱長。今之釋、道者,求本來之麵目,務玄晤之獨關。至妙者隻履西歸,飛錫長空,笑談定往,化凶頑為善,黙佑世邦,其功浩瀚,非苦空寂寞,忘嗜欲絕塵事者,莫探其至玄。未聞農、工、商、釋、道者精於儒。
正黙論間,俄而侍講學士宋濓言:“及有僧名傳者,儒、釋俱長。邇來以文求臣改益。臣試開展過目,篇篇有意,文奇句壯,奚啻於專門之學!臣故不益而不改,以全僧之善學者。也臣昧死敢煩聖聽,誦之再三,可知其人矣。”朕是許之。
不時之間,學士以誦再三,聽文思意,果如濓言。然僧所以求改益者非也,其文深意曠,非久遠豈得窺本源!朕知僧之意:有所精學,卒無揚名之處,故特求名儒以改益之,由此而揚名,欲出為我用。
濓曰:“恐無此乎!”
朕謂濓曰:“雲何如是觀人?古賢人君子,托身隱居,非止一端。如寗戚扣角,百裏奚販牛,望釣於磻溪,征隱於黃冠,此數賢能者,未必執於本業而不為君用。朕觀此僧之文,文華燦爛,若有光之照耀,無玄虛弄假之訛,語句真誠,貼體孔門之學,安得不為用哉!”
◇辟阿奉文
每聽儒言及觀書史,切見曆代之興,人才濟濟,匡君益民,曆曆昭然。朕雖夢慕,安得而至耶!特以未造閱江樓名令諸職事,試作文以記之。諸人聽而往,即日文成,群獻於前。既而張目一覽,文章雖有高下,其大意則亦然。所以大意亦然者何?不過皆誇樓之美,言工已成。覽文之後,不得而無憂。籲,難哉!乏人矣。
昔唐太宗繁工役而好戰鬥,忽宮中婦人徐充容者上疏曰:“地廣非久安之道,人勞乃易亂之源。東戍遼海,西役崑丘,誠不可也。”但觀唐婦人猶過今之儒者,人才可見矣。
或一二從者,所問所答,不過順其欲而常其美,惡不諫焉。以斯人之心,猶思膺上爵而名揚於世。傍有信乎?曰:“然。”曰:“何以信之?”曰:“但見衣冠濟濟,身書雄偉,豈不人才者歟?今製雲:‘乏人矣’,此群然而同遊者何物也?”曰:“今之同遊,非昔君之同遊者。昔君之同遊,皆和而不同者。今同我遊者,鹹同而不和者。”曰:“既知如是,曷不黜之?”曰:“未可也。”曰:“何不果而從其迂?”曰:“不然.待彼自省耳.若或一省,朕得人矣,何下曆代人才之盛歟!”
◇設諭文
朕嚐以事勢觀人,以時宜較之,何有職之士,愚之至甚,誠為惜哉!且奸貪者,勇不畏死,於時宜、事勢,略不以為然。其正直仁心者,徒知此而不知彼,於事勢、時宜,但知其膚爾。是以惻隱仁心顛倒而用矣。豈不知上古聖人,驅犀象而逐虎豹,未嚐有逐麒麟、獐、鹿者也!
或問禁師曰:“爾擅降蛇而得善至,既得蛇,而殺之否?”師曰:“殺之可殺,放之當放。”
朕謂師曰:“蛇乃人人所惡者,爾言有可殺而可放者,可得而聞乎?”曰:可。所以殺之者某蛇,所以放之者某蛇。”朕以師者誣說,試複問其詳。謂師曰:“得蛇之後,盡殺之,可乎?盡放而不殺,可乎?”師曰:“皆不可。臣擅得而憑神,殺,放亦憑神;苟不依神,其有咎焉。”
嗟夫!陰翳幽冗中,一?命之蛇,爾人將以為無屬也。以降蛇者言,乃有屬焉。故生、殺不敢妄為,以其有神也。
再詢儒者:“朕每聞,湯聖人也,去三麵而祝之,令有生路,果然乎?”曰“然。”曰:“豺狼欲左右而容乎?”曰:“不然。以其傷物命也。”
嗚呼!善者好之,惡者惡之,仁人君子不解而倒之。邪耶,正耶!省哉,戒哉!利益矣。
◇省頑文
嚐觀古之賢愚者,清濁之分,善惡之別,曉然矣。但近視目前職事者渾哉!若以此“渾”言之,莫不方今有職者不知賢愚善惡者歟?非也。其清濁之分,善惡之別,人皆知之爾。
然今人之心,法古賢善者少,效古愚惡者多,則賢善者無,同愚惡者有,何哉?蓋為不治艱險之覆身,日習澆奸之篤,故賢善之性日消而不立,執迷之情日生而愈堅。籲!難哉!所以古人以卑而致高,以愚而致賢,舍此而取彼,守虧而致安。時人以為易歟?難歟?
嗚呼!不思慮患以防危,務奸頑而覆命,修德善終,生膺上爵,揚名於世,君子履之,古人棄之。惜哉,惜哉!孰不悟歟?
◇縱豢鶴文
東海有來貢者,姓瀛名洲。所貢者仙鶴。試取觀之。及其至,態貌與常鶴同。何足為奇?貢者曰:“不然。若知其內,方識鶴之異。 ”其人但言此而往,未暇詳問。
以鶴敕內臣,雜豢群鶴中。豢者去其翮,日夕與人相狎。凡鶴皆去其翮,同時而又生。豢者不拘,聽其自然。餘月,翮翼乃全。
時居五六月,群鶴抖擻颺去,翅不遠而墜。與民狎,民不知,將謂野者,故鶴多中矢彈者。惜哉!豢殷勤數月,一但如是而廢。
豢者曰:“俗鳥何戀?”曰:“爾何知俗鳥?”對曰:“智鳥必息六月,若扶搖值春秋,所以假天風而各乘其氣。今俗鳥去不依時,故如是也。尚有未去者數枚,將必神鳥也。”
朕又觀之,乃瀛洲者進其鶴,丹頂玄裳,縞衣墨足,日三朝而四舞,鼓翼無時,如此者又兩月,而臨中秋。
數雨過而天青,黃花香,蘆蕊白,風高而翅輕。朕坐苑中,忽聞九霄之上有鶴雙聲。張目仰觀,見鶴一對,摶風而振翼,旋若羊角,扶搖而上。翕忽其翎,漸覺?細,其身將摩青之際,形若蠅蠓之狀,斂翼而東下,不知幾千萬裏,是鶴息翼之處。
因觀智鳥,致吾有歎。所以君子之於當世,能善事而動善時,惟瀛洲之鶴可體也。且鶴非時不動,止是整翼而已,及其時至,乃舉事成,豈不智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