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芳

去年初冬,我陪大西北的客人去臨潼,適逢柿子紅了。長街上、大路邊,一車一挑的火晶柿,玲瓏得如小巧的燈籠,甘甜得賽新鮮的蜜汁,給邊塞的朋友們留下難忘的印象。今秋,有客從南方來,我陪他去看秦始皇兵馬俑,又恰是石榴成熟的季節。一入臨潼縣境,沿路兩旁的田野裏,石榴園接毗相連,一樹樹碧青的繁枝蜜葉間,綴滿了鮮紅、碩大的果實,看起來,綠的滴翠,紅的噴火,光景奇麗,真是令人心醉!

客人是白發蒼蒼的學者,但氣質更像詩人。他自南國來。南國出桔、出柑、出香蕉、菠蘿,卻沒有這麽好的石榴。在華清池旁、在秦俑館前,那迭筐架籠的石榴如同一堆堆燃燒的篝火,這篝火將老教授的心也燃燒起來。他一定要登上被一片茂密的石榴林籠蓋著的始皇陵。那天,正好雨過初霽,黃土小路上還有些泥濘。我勸他不要去了,他不依,趕在我之前,邁開健步,徑直朝那小山似的封土堆走去。

林中有位看園老農,六十開外,下巴上一撮稀疏的胡須,但神情十分爽朗,幾句話後,便和教授談得很是融洽。老農告訴他,這片林子占地多少畝,栽了多少樹,每株樹結多少石榴,整個林子每年有多少收入……教授聽得連連點首,愈加興奮起來。他望著那一樹樹石榴,少頃,似有所悟,扭頭對我說:

“我明白了臨潼的石榴長得這麽好,原來是這封土堆下埋藏了太多的奇珍異寶,它們不願再在地下陪伴一個帝王,才變成了石榴,在這地麵上大放光彩!不錯,人民的財富終究歸還給人民……”

我笑了,讚成他精彩的議論。

下得山來,我們仍在石榴街市上徜徉。教授不顧旅途遙遠,決計帶一些石榴回去,送給他在南方的親友。他問我:

“什麽樣的石榴最好?”

“大的。”我脫口回答。

“這我懂。還有呢?”

“紅的。”

“這我也懂。還有呢?”

我沉吟了一會,調動我的有關石榴的知識。記得小時候,自家的院子裏有棵石榴樹,落花以後,我就天天盼它結出果來,等得發急,等得心焦。可是,祖母總是那麽悠悠緩緩地,今天說,還沒有長大呢,吃不得;明天說,還沒有長紅呢,吃不得,等到那石榴長得又紅又大時,她又說,還沒有張嘴笑呢,等著吧,等到石榴對你笑了,再摘它……什麽是張嘴笑的?就是那真正熟透了,爆開一個口,將那飽滿的、亮晶晶的籽兒露出來的石榴。那樣的石榴,也確實最甜最好吃。依據這些經驗,我笑了笑對教授說:

“還是笑了的石榴最好!”

他不解地看看我。我略加解釋,他便朗聲大笑:

“笑石榴,噢,這個好!”

於是,依據我提供的標準:大的、紅的、笑了的,我幫他挑了一大網兜的石榴。滿滿一網兜,提起來挺重的,也頗花去了幾元錢,但主客都很滿意。

以後,教授經太原,過北京,取道京廣線,回到南方,結束了他的北方之遊。二十多天後,我收到他的一封信。我原指望這封信能告訴我,那一枚枚由我挑撿的體麵而漂亮的石榴,給他的親友帶去的欣喜,給我的古城帶來的榮耀。想不到,他在信裏卻備述了那兜石榴使他在旅途倍受其累、倍受其苦。他寫道:

“……我曾在太原遊晉祠,在北京重登八達嶺。一日行程之後,回到寓所,天天都發現旅行袋裏有一批石榴變黑變軟,以至完全黴爛。我不得不懷著十分惋惜的心情,將它們一一清檢出來,又一一扔掉……我在火車上清檢,在汽車上清檢,在飛機上清檢,這樣,到太原時,一兜石榴便減去一半;到北京時,又減掉一半的一半;回到家裏,我的旅行袋裏,隻剩下了唯一的一顆……”

讀到這裏,我禁不住失聲叫苦,禁不住慚然愧然:石榴是我幫他挑撿的,選擇的標準是我提供的,結果弄成這個局麵。多麽叫人掃興啊!

可是我記得,石榴原在水果裏很容易收藏保存。經過漫長的冬天,可以毫不退顏地存放至來年春天。以至果樹開花的季節,幹果店裏還有隔年的石榴上市。而我們精心挑選的石榴,為什麽在短短的二十幾天竟幾乎全部黴爛呢?

教授像是也在千裏之外探索這個問題,他的信繼續寫道:

“……我拿起那顆幸存者,審視良久。它很不起眼,不大,不紅,也沒有開口笑,顯然不是按我們的標準挑選出來的。想了想,大約是為了添足斤兩,賣石榴的最後加上去的吧。由此,我推測,那些一路淘汰掉的石榴,所以那麽快的黴壞掉,是不是毛病就出在它們太熟、太紅並且張開大口笑的緣故?你曾說,笑石榴——即熟透了的、熟得不能再熟的!熟得很透,固然是它們的優點,但可能又成了它們的劣處。惟其太成熟了,所以不易存藏,不能耐久,不能致遠……由此,我似乎領悟到,過分的成熟,並非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最好的……瓜亦然,果亦然,人呢?我想,大約也是這樣的吧,不可不成熟,也不可太成熟。你說呢?”

又是一個精彩的議論!

審視良久,我似乎也領悟到,教授為什麽不厭其詳地向我細述這一切。而這些話,出自一個銀須老人之口,不是尤其可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