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錫誠

我家的院子裏種了一棵石榴。因為樹幹是幾株擰在一起的,長得奇形怪狀,像城裏人培植的盆景。枝葉卻長得出奇的繁茂,兩米見方的樹蓋,長得齊窗口那麽高。每到五月,樹上開滿了火紅的花朵。紅花映襯著翠綠的枝葉,把我們的農家小院裝點得異常美麗,給幹完了農活晚歸的人一種非常宜人、非常清爽的感覺。

有的人家喜歡在院子裏種葡萄。葡萄架上爬滿了彎彎曲曲的綠藤,既能結出一串串的葡萄,又能遮擋毒熱的太陽。不過,有人看見長蟲(蛇)常以綠藤作保護隱蔽在葡萄架上,所以多數人家不敢種在院子裏。比較起來,農民們更喜歡在院子裏種榴花。—是因為榴花的花期長,是理想的庭院花卉,花的顏色又紅得深,紅得正,花開時,滿樹似火,花落時,滿地飛紅,正合於農民的審美觀點。石榴花和石榴果一樣,在人們眼裏是避邪的靈物。唐宋時,杭州人過端午節常有人采買榴花供養。現在魯南一帶過端午時,主婦早起,還要簪榴花於髻,浸花於水,日出之前為家人洗擦眼睛。在中國人心目中,紅是血的顏色,是生命的象征。紅又是喜慶、熱烈的顏色,是幸福和吉祥的象征。對於漢民族說來,哪一家不崇尚紅顏色呢?崇尚紅色是中國老百姓傳統的觀念。二是因為到了秋天,樹枝上掛滿了一隻隻大石榴,呲著牙、咧著嘴,一排排晶瑩發亮的石榴籽兒露在外麵,沉甸甸的,把柔軟的枝條兒壓得彎彎的。莊戶人認為,石榴是多籽植物,凡是多籽植物。都象征著多子多福、人丁興旺。家裏種上一株石榴樹,無異於是一株生殖女神樹。農村裏走親戚,生了孩子去報喜,常常要用石榴作禮物。石榴也是年畫上常見的題材,到了農曆春節,家家牆壁上貼的那種“榴開百子”就是一幅受人歡迎的年畫。三是不招蟲子,在院子裏是夏天的天然涼棚,是一家人吃飯和納涼的好去處。清《都門雜詠·住宅》詩有雲:“深深畫閣曉鍾傳,午院榴花紅欲燃,搭得天棚如此闊,不知債負幾分錢?”在這樣的涼棚下麵擺上一張茶桌,三五鄉親喝幾杯祛火的茶水,不也別有一番農家的情趣嗎?看來,榴樹不僅是農民的深層民俗文化的象征,而且還能使主人賞心悅目,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從實際生活方麵說,又能免費給主人提供一頂涼棚。難怪農民們把石榴看成是一種珍物啊。

我國本不是石榴的原產地。石榴原產於印度、波斯、緬甸一帶。有記載說,是張騫出使西域時從外國帶來的。後漢張衡的《南都賦》裏把石榴稱作若留,據認為這是我國最早的文獻記載。到兩晉左思的《吳都賦》和張華的《博物誌》才有石榴這個名稱出現。據專家考證,陸機的《與弟雲書》所說“張騫為漢使外國十八年,得塗林。塗林,安石榴也。”(見後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卷四“安石榴”注四一)中的塗林、安石榴就是今天的石榴。元汪大淵《島夷誌略》裏說,石榴是由阿富汗商人從印度的德幹帶來的。(桑田六郎《-島夷誌略新證》,轉自《島夷誌略校釋》中華書局1981年版)不管是誰移植來的,都說明中國從漢到唐社會是很開放的,與西域諸國的文化交流是很早、很密切的,與海外夷國也多所交往,一點兒也沒有後來那種保持著神州赤縣的尊嚴、閉關鎖國老大稱王的作風。

石榴也是一種文化,而且是一種地地道道的外來文化。但是,這種外來文化一旦傳進了國門,很快便被中國的老百姓所接受了,並且在很大的範圍內,特別是北中國的廣大疆域上生根了,適應了中國的土壤、氣候,甚至完全變成了“中國式”的物產了。

因為它不僅成為中國人的食品,而且進入了中國人的精神領域,成為中國文化象征之一種了。這就是中國人古來就有的那種“多聞而體要、博見而善擇”的開放的社會觀和世界觀,給我們帶來的社會發展。

傳說當年張騫從西域帶回來的石榴,種在了皇家的禦花園裏。後來,不知什麽時候、什麽人、通過什麽途徑傳到了民間。北京人住的四合院裏也種。幾近兩千年來,已蔚成大觀,恐怕連原產地的印度人、阿富汗人、緬甸人見了,也會驚歎不已的。

陝西臨潼、安徽懷遠、雲南巧家等地的大石榴園,沒有機會去造訪,實在是一大遺憾;而山東嶧縣的萬畝石榴園,我卻有幸親去參觀訪問過一次,不僅增加了對石榴的許多知識,而且廣而及之於石榴文化,確是收益匪淺。嶧縣的石榴,尤其是陶村的石榴,堪稱全國絕無僅有。因而在明清兩代是皇宮的貢品。

這裏的石榴可不像庭院裏栽培的那些單株石榴樹,隻供觀賞、隻供食用,而是一種可以換錢的經濟作物。這裏的石榴,產量很大,老百姓多棄實取皮。皮可以入藥,可以做染料。具有很高的經濟價值。萬畝石榴園種植了多少單株石榴樹,不得而知。但見漫山遍野,高高低低,層層疊疊,枝枝椏椏,依山勢而生,迤邐數十裏,堪為一奇偉景觀!

聽家裏來的人說,院子裏那棵老石榴樹早已死了。不知什麽原因。也許是靠鹹菜缸太近的緣故吧。真是世事滄桑,什麽事情都難於逆料。我多麽希望能再種一棵石榴樹,讓小院裏重新充滿著活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