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世泰
林區人,接觸最多的便是樹。走路,離不開樹的隊伍;吃飯,圍繞著樹的家族;睡覺,常有樹木作伴兒;一年四季,都能聽到樹的歡呼!看多了,品久了,倒覺得:樹類的特色和品行很值得人類這高級動物留神注目呢。
樹色——千變萬化
可不要認為這小興安嶺林區的樹色都是綠的。即使在夏天,冷眼看去,那樹雖都綠,可仔細瞧來,綠得成色有差異:淡綠、淺綠、灰綠、墨綠、油綠、蔥綠、銀綠、金綠……這綠的種類,就是在美術大師的神筆下,也難以調勻、描齊、寫全、塗準綠的層次,綠的布局,綠的壯美,綠的新奇。可在這樹的海洋裏,卻綠得自然、合諧,綠得紛呈、秀麗!看得出,那世上真正美的東西,可不是什麽能人靠妙筆生花,精心描繪得了的。若是到了“一年一度秋風勁”的時候,樹的顏色很快就變得萬紫千紅,絢麗無比了。紅鬆的葉子雖說依舊綠,卻是綠得深沉,凝重,綠得頑強、剛毅!有道是:“霜打草木多變色,我自巋然翠如許”嘛。
楸樹的葉子變黃了。先是青黃,接著蛋黃,繼而金黃,最後枯黃。別看枯黃不好看。可那青黃、蛋黃和金黃卻滿能**一些人的眼目哩。尤其那金黃,黃澄澄、金燦燦、亮晶晶,光閃閃。比金子還能撩撥人的眼睛,攪動人的心緒呢。
樹的葉子也跟著變。為什麽不變呢?既然保持不住綠的本色,又不甘心跟著楸樹一塊兒黃,就得想法變個色。結果呢,由粉紅,到朱紅,再紫紅,最後變成了黑不溜湫的紅。這四步紅,除了黑紅不那麽討人歡,前幾步紅還真能招引一些人的青睞呢。許是它在紫紅的時候,騙取的讚揚太多了,由此昏昏然,飄飄然,誤以為越紅越能招人兒戀。最後呢,紅到極處,變黑了,變得令人望而生厭了!
樹的色彩呀,奇啦!
樹形——千姿百態
樹的形態固然直的多。可若走進大森林的裏頭,就會發現那些彎、斜、倒的樹,隨時都能看得見。對於直的樹,也不要輕易下斷言。直的都好嗎?未見!我看過兩棵樹,雖都“挺且直”,可本性不一般。一棵是高高巍巍的大紅鬆,一棵是標標溜直的水曲柳。她倆膀挨膀,長得肩並肩。趕在一個狂風大作的暴雨天,哈!“哢——喳”一聲雷,正好劈在了兩棵樹中間,隨著—道火光起,“騰”地冒出一股煙。再瞪眼看那棵大紅鬆,呀!枝幹削去了一大半兒。而那棵水曲柳,卻身形跟著變,左右不住地搖,上下直打顫,卻枝兒沒掉,椏兒沒殘。誰看了都覺得有點怪。其實呢,鬆性剛,剛易折。柳性柔,柔易活。
那彎的樹,有的彎得特別怪。一棵老樹,不但主幹彎,連那枝枝椏椏也跟著彎。彎得離奇罕見,變得與眾不凡。想伐倒它,不好裝車運。想破木板兒,又出不了多少材。要不是山大地廣容了它,早該砍倒了省得礙眼!想不到,一次偶然的機會,被外來的一位園林專家看中了,一再“嘖嘖”叫絕,稱它是“林中珍品”,“樹中奇才”。“要能搬到大城市的公園裏,準會頗得中外遊人的喝彩,門票能賣上大價錢!”隻可惜,它生在邊塞無人問。
那斜的樹,多是受風害形成的。可雖說都是斜身樹,氣質、命運不—般。有的斜身樹,原本就沒站牢,狂風一來就歪了腰。實指望靠著一棵大樹能活命,結果呢,兩棵樹一塊掘了根兒,隻落個斜歪著枯幹朽葉的死身子,但也有的斜身樹,風骨依然正。原因是,大風襲來時,她自知力氣小,縱有滿身的勁,也難抵得了。雖然被風吹斜了,樹根卻能抓住石土沒動搖,頑強地吸收著營養,艱難地同淒風苦雨抗爭著,拚搏著。再看那幹、枝、葉兒、梢兒、長得鬱鬱蔥蔥、依舊繁繁茂茂。
那倒的樹,倒得有學問。有的倒在了陽坡顯眼處。外皮兒烈日曬,內裏潮氣悶。過了三、五年,生了蟲子,發了黴,心才腐朽,空了殼了。遇上了撿倒樹的人,一看外表還可以,運回去一用愣了神兒:朝陽的東西不都好啊?天下有奇聞!但也有的風倒樹,倒在了陰坡水溝裏,雖然寂寞無主遭冷落,外表長著青苔蘚,卻內裏泡水沒變質。隻可惜,識才認貨的太少了,走到她跟前,隻看外表那層青黃雜交的腐朽皮兒,不知道其內心潔白無瑕疵,還是丟了她。誰曉得:在這森林世界上,倒在陰溝裏的竟有那麽多經久不變的好東西!
樹的形態呀,怪啦!
樹情——千絲萬縷
樹還有情嗎?真的j若不怎麽會有“祖孫樹”、“朋友樹”和“情侶樹”之稱呢。
三十多年前,我看見一棵大青楊。樹高幾十丈,樹粗像堵牆。老態龍鍾的樹底下,竟然生出了十幾棵綠盈盈、水靈靈、直溜溜,挺拔拔的小幼鬆。後來一了解。幼鬆怕強光,若不是這棵“祖宗楊”天長日久給遮蔭,那些孫輩的小樹苗兒,早就日曬風吹見的閻王。可貴的是:這祖、孫並不是同性(姓),一個姓楊,一個姓鬆,一老為眾少,誰能理解這感情?“祖宗楊”時時刻刻都在為保護身邊的小幼鬆盡心盡力,不顧自己。而今,那“祖宗楊”老去了,當年的那些小幼鬆卻長起來了。這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對那“祖宗楊”同樣有感情,她們廝守著“老祖宗”的故地,多麽深厚的感情!嘖嘖!
那“朋友樹”,原是兩棵小葉兒楊。粗細差不多,高矮一個樣。從樹根算,相距足有三、四步。想不到,竟在胸高樹幹處,她倆相勾連體了。不同的是,一棵長在山道邊,**的根須砍光了。一棵紮在肥山崗,充足的營養同分享。猜不透,究竟是人工嫁接的,還是樹的心腸太善良?那患難與共的朋友情,不怕雷電轟,沒顧風雨狂。始終拆不散,好得那麽長。竟然不怕受株連,讓人難思量嗬!
那“情侶樹”,原是兩棵國籍不同的樹,偷偷摸摸處上了。一棵地產老山榆,長得粗又直,看上去正在壯齡期。一棵引進的中東楊,卻是細又嬌,個頭兒比榆長得高。,兩樹相距十幾米,那榆樹的須根繞過兩塊臥牛石,硬是把楊樹的細根纏住了。楊樹看來也有意,歪著樹梢兒勾山榆。而山榆拿捏著不睬。
山風過來陣陣勸:“要愛,就該愛得痛痛快快,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實實在在!”
誰知道這對“情侶”怎麽想的呢?
樹的情感哪,絕啦!
休說樹木沒思想!看色彩,比形態,論情感,給我很多的人生感悟。樹嗬,小興安嶺上的樹,我看卻是一部書,內裏含著真、善、美,不信你也去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