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抗抗
王蓮
好氣派的名字,定是群蓮之王了。
果然名不虛傳:近兩米寬的蓮葉,綠得發亮,像江南水鄉采菱時節圓圓的木盆。邊緣向上釃卷打轉,背麵卻是肉紅色的,長著長長的尖莉,像皇宮門口衛兵身上閃亮的刀劍。人說這蓮葉上放一個五、六歲的孩兒,葉子都不破不沉,如若發了大水,上遊飄來一片王蓮葉,是可以救得人命的。
隻可惜這王蓮原產南美洲亞馬孫河,而在我國。隻有這獨一無二的葫蘆島才有種植。此地想來是不會發大水的,所以它也並無多少用武之地。隻因它是世界著名觀賞佳物,便稱王霸道地占據了這麽偌大的一片水域。
它固然美,我卻有點為蓮科的其它姐妹感到不平。
團花樹
你拚命地向上長啊長啊,一年可長到兩、三米。灰白的樹幹,撐著一把與高高的樹杆不相稱的小傘一樣的樹冠。你長得太快了,樹冠隻是在機械地上升而已,來不及發出彎枝側葉,就被你渾身的氣力推向了藍天。於是你筆直、修長、挺拔、健美。
人們又管你叫速生樹。
可你為什麽要長那麽快呢?你竟不怕來一陣狂風會把你刮倒嗎?你竟不怕“千年不長”的黃楊木會忌妒你嗎?
你還是拚命地往上長啊長啊。
假若人們不是因為急需木材而砍伐了你,你會鑽到雲層裏去的,是嗎?
美登木
它沒有被發現的時候,據說漫山遍野到處都是。燒荒的,一把火將它變成了草灰肥料;砍柴的,幾斧子將它送進了火塘灶坑。沒有人認識它,自然也沒有人喜歡它。連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價值,任其枝黃葉敗,自生自滅,棲身於這荒山野嶺之中……
突然有一天它被鑒定為一種珍貴的稀有藥材,可以醫治人類的不治之症,於是它頓時變得身價百倍,成為萬木之王、無價之寶了。
它被“請”進這寧靜優雅的“高級賓館”中來了。改換了先前的一切待遇,開始了它先前沒有夢想過的生活,得到了先前聞所未聞的讚美和榮譽……
然而它卻總在暗暗地為那些變成了灰燼的姐妹們惋惜和痛心。假如它們能早些被“發現”,不是能有更多的同樣可以免除毀滅的命運,而找到自己物盡其能的去處嗎?
糟糕的是連它自己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價值。隻是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現在的人們才知道了美登木。
假如連這個偶然的機會也沒有呢?它低垂著小小的葉片,似乎悲哀地想著什麽。
神秘果
早聽說這神秘果了。
若是你要吃一塊酸酸的檸檬,據說先嚼了這綠色的小果子,檸檬就會變甜。
不是很神秘嗎?會變戲法的小果子。
我們隻在那一人高的枝葉間,找到一顆花生米大小的綠果子。它還沒有成熟,咬一口定是很澀的。
但即使它已經成熟了,我也不會吃它的。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那有點兒自欺欺人。生活裏無論是酸的還是甜的果子,都憑借我舌頭的可靠的味覺來判斷,我不想用別的東西來掩飾它、改變它。即使它酸得無法入口,也是它的本來麵目。我情願品嚐那不受歡迎的水果酸酸的原汁,也不願欺騙了自己。
哦,神秘果,難道你的魅力全在於幫助舌頭撒謊嗎?生活中要改變的是那酸澀的水果品種本身,而不是味覺啊。
海紅豆
山坡上是一片繁茂的樹林,幾種不同形狀的樹葉交錯參差在一起,織成了一道綠色的網。從那密密的葉片中央透射下來的陽光,斑斑點點地灑在山坡上,坡上的草叢裏,有無數的紅瑪瑙在熠熠發亮。
彎下身子揀起它來,它在我的掌心裏滾動,紅得像要滴血。它竟然為什麽是心形的呢?像一顆正在滴血的心。
人說紅豆是相思豆,可以用它來表示愛情。看來愛情並不如人們所想像的那麽幸福,否則紅豆為什麽要滴著血呢?是愛得像火焰一般熱烈?還是思念得心破碎了呢?它紅得刺眼、奪目,叫人望而生畏,卻又勾起人不知從何而來的一絲愛憐。
我蹲下去揀紅豆。才—會兒工夫,就揀了滿滿的一把,沾著坡上的紅土。這兒的紅豆真多呀,它好像並不怎樣地吝惜自己。莫非世間的愛情也是這樣的隨手可得麽?
我揀了好一會兒,卻不知哪一棵是紅豆樹。也不知這滿坡的紅豆,究竟是從哪一棵樹上掉下來的。我隻知道這心形的紅豆,叫做海紅豆。聽說紅豆成熟的時候,那豆莢都抽搐、扭曲得變了形……
我揀了許許多多的紅豆,卻不知道將要把它們送給誰。這裏的紅豆多極了,它似乎不知道世上並沒有那麽多的人……真正能得到它。
然而假若有一天我把它贈給我所愛的人,我卻將會隆重得像贈給國賓的紅瑪瑙。不,比紅瑪瑙更貴重得多,因為它是心形的,因為它滴著血……
老榕樹
你站在這裏有多少年了?眼看著這龐大的森匝家族分家、搬遷;眼看著世事沉浮,動**、變亂,你卻不慌不忙地發展著自己,從一棵獨立的枝幹變成了一座小小的樹林。你站在那裏,魁偉、雄壯,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慈祥地觀望著四周高矮不一的椰子、油棕和檳榔……
我卻奇怪你的枝幹怎麽偏偏往下生長?落地生根,似乎為了用來支撐你過於沉重的身軀。你善於開辟領地,單就那一根彎枝,一伸手就出去二十米,像一座威武的橋梁。滿樹濃蔭匝地,像一所高大的廳堂,供遊人乘涼休憩。老榕樹。有誰能不讚美你的氣魄和功德呢?
你站在那裏有多少年了?單單是你龐大的身軀上那幾百種附生樹、攀纏的藤,你就該感到累了。我幾乎已經分辨不出哪是榕樹的葉子,哪是你的附生物的葉子。它們寄生在你的身上,吸著你的養份補充自己,借著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你竟然無動於衷麽?哦,我知道,你也是無可奈何。是一棵大樹總有許多拜倒在你腳下的小草,總有許多攀緣於你的旁枝。你要擺脫它們,除非到你自己倒下的那一天。
我不由深深地同情你了,老榕樹。
我在樹下逮到一隻兩色的蝴蝶。它繞著樹幹翩翩起舞的時候,是那樣的富於生氣,應該讓它給老榕樹講一點兒遠處的檳榔姑娘的趣聞,我想老榕樹的附生物再多,它的心也是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