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寧
陽台上,花花草草,是個美麗生動的天地。茉莉把自己濃鬱的香氣,熱情地散發給客人。
王大爺,又到我家作客。他來的頭一件大事,是探望“仙女”——陽台上那盆縣花。
王大爺—進門,臉上的汗珠兒還沒顧得擦,就先和我的老母親—道到了陽台,圍著那盆曇花,彎腰弓背,左查右看。那盆花本來貌不驚人,可是近來突然青春煥發,憔悴發幹的長葉兒,變得綠油油、水靈靈,顯得飄飄灑灑,風姿嫵媚。
“真沒想到它坐了骨朵,我該沒有看錯?”老母親這麽說。
“沒錯。已經坐了兩胎。”王大爺仔細觀看之後,堅定地說。
果然,老人們有眼力,在一片肥厚的葉子的邊角上,出現了一個像高粱米那麽大小的暗紅色的小凸包,在另一片短而寬的葉子的尖尖上,也有一個淡綠色的小點兒。
老母親說:“算來這盆曇花已有二十多歲了,也和咱們這些人一樣,經曆過風風雨雨。我以為它不能再振作了,竟沒有想到又要開花!說起來,你還是它的大恩人呢!”
“不能這麽說。”王大爺慢吞吞吐出口中的煙霧。“大恩人是咱們黨中央,要不是他們除掉了‘四人幫’,不用說這盆‘仙女’早已變成糞土,就是咱們這兩個壽星老兒也早歸天了。說千道萬,該喜慶的是咱們又趕上了盛世。不是迷信,這‘仙女’花到底有靈性,‘四人幫’時代,十多年它就是沒有精神,一個花也不開,現在搞四化,它又開起花來,這不是盛世到來的好兆頭是什麽?”
早先,我家是住在東城區的一座小樓上,那時,也擁有一個陽光融融的小陽台。起初,空空****,漸漸地被老母親辛勤培植的紅花綠葉兒裝扮了起來,仲夏之夜,那彌漫著的清新、芬芳的香味兒,常常把人從夢中醉醒。
就在那時,友人鄭重送來一盆花,說是花,卻並不見有花開,隻見幾片芭蕉狀的葉兒,瘦瘦長長,疏疏朗朗,看來有生氣,卻嫌有點單調。這是什麽花?友人答:曇花。啊,這可是名貴之花!隻記得剛進南京城那年秋天,聽說玄武湖夜間曇花一現,趕緊約了朋友—道去觀賞。擠過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好不容易看了一眼;可就那麽一眼,就大飽眼福,它美得實在驚人。從此,心頭上對這花留下了一種神秘感。
“這東西屬—般仙人掌科,並不難養,隻要順著它的性情培養得法,勤於管理,今年就可以開花。”友人滿有把握地說。
我似信非信。當然,盛情難卻,便欣然接受了這份高貴的禮物。從此,這盆名花給全家增添了極大的樂趣,特別是老母親,簡直愛如珍寶,不知為這花操了多少心。住在樓下的王大爺,平日和我家無甚來往,但聽說我們家添了盆曇花,徑自登三樓前來探視。因為他見過世麵,也懂得一點花道,老母親很樂意他來作指導。他說,從前他曾在大戶人家見過曇花,但據記憶,那時的花小,也不嬌豔,到解放以後,他又去公園看過,一樣的花,卻忽然開得又大又美。因此,他得出結論:時勢造花,舊社會黑暗,花也看著不鮮亮。
王大爺還給大家講了個動人的故事。說這縣花本是天上王母娘娘跟前的一個最美的侍女,因為思凡,有一天偷越南天門,投奔下界,王母娘娘一怒之下,想出了個狠毒的點子,—天一次把她變為曇花,趁黑夜送到人間,隻讓她一現,就立即帶回關進魔窟,天天折磨那仙女,使她更加柔腸寸斷,痛苦萬分。王大爺還特別說明,天上的一天,就是人間的一年。
“你們看,咱們的婦女解放了,可天上的仙女還沒得到解放呢!”王大爺的話,逗得人哈哈大笑。從此,我們大家便管曇花叫“仙女花”。
夏去秋來。沒有想到隻幾個月的工夫,那花就出落得莖葉茂盛,生機勃發。頭一年就坐了兩個骨朵。正巧在國慶節的前夕,雙喜臨門,兩朵花同時開放,轟動了整個小樓,老老少少,拖兒帶女,絡繹不絕地擁到我們家,喜氣洋洋,實在熱鬧。
這之後,一年一度,“仙女”必然光臨家門,每次必有一個小小的盛會。文藝界的朋友,也三三兩兩,來以花會友,借花談文。
一九六五年秋,是這盆花的最盛時期,竟一連十朵大放異彩。攝影界的一位同誌也前來觀賞,為它攝了影,並且還發表在畫報上。當老母親手捧畫報,看著自己親手培植的那迷人的花朵,驚奇地問:“這東西怎麽還上畫報?”王大爺回答:“就是因為它美。世上哪個人不愛美?” 光陰飛逝,又是一年。一九六六年秋天,生活的色調開始變了,人們的心情也開始變了。淒風苦雨、驚雷惡電不斷襲來,陽台上一片死寂。活潑可愛的茉莉,早已藏起它的香囊,嬌豔多情的海棠,倚著牆犄角悄悄地死去,連那高大強壯油光發亮的橡皮樹,也垂頭喪氣,危在旦夕。隻有那盆曇花,還保留著最後一息,但老母親不忍看著它死去,隔幾天還給她送去一口水。
一切都變得冷落、淒涼,家中再也聽不到朋友們的腳步聲。隻有王大爺,依然還是老樣子,照常來我家,安慰著我的老母親,說:“天也有陰有晴,月也有缺有圓,不會老這樣子,你的孩子們沒有做壞事,有黨在,就有他們在,你就放下心來。”
老母親搖搖頭,絕望地流著眼淚。
終於有—天,我們被趕出小樓。搬家那天,幸虧王大爺,他汗流浹背地幫助捆綁東西。當老母親最後和她的房間告別時,還特地到陽台上去和她那心愛的花兒依依告別。她對曇花說:“可憐的,我顧不得你了!”王大爺跟了過去,看了看曇花,果斷地說:“我這就把它搬下去,替你們照看它。”老母親立即扯著王大爺的手,聲淚俱下,哽咽地說:“你這好人,可不能連累著你,人家說養花也有罪!”
王大爺正氣凜然,“哼”了一聲。最後,我們上了車,王大爺還跟在車後,一邊搖著手,一邊大聲喊:“你們都要保重,咱們還會再見麵!”
“物換星移幾度秋”!八年離別又故地相聚。曆史和人生,也像演著的一出悲歡離合的戲。“四人幫”倒台了,我們得以重新返回崗位,搬家回來。慶幸的是,我的老母親還健在,她也和我們一起歡歡喜喜回來了。這次新家安在西城,也是一座小樓的第三層上,生活迅速地恢複了正常。隻是我的老母親有樁心事,她在念著王大爺。一個春日星期天的上午,我到了東城的老地方,一打聽,那小樓的住戶早已換了新人,誰也不知王大爺的下落。幸好有一個略知底細,說樓下那間小屋,仍歸王大爺,他因為年紀大了,又獨自一人,被姑娘和姑爺接了去一起生活。但是姑爺住在何處,那人卻搖頭不知。我隻好寫了個字條,塞進小屋的門縫裏。看著這熟悉的舊屋,真有不勝今昔之感。
過了沒有多少日子,一天清晨,忽聽樓下呼喚,說有人找我。先推開窗子朝下一看,並不見熟人,隻見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站在一輛木板車旁。我匆忙下樓,未及細看,那老人就健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我。“啊,王大爺!”我驚呼起來。“你母親呢?”他問。我朝樓上一指,老人不待多說,就噔噔噔噔徑自上了三樓。一推門,兩老久別重逢,自是悲喜交集,一言難盡。王大爺第一句就是:“我說過,咱們還會再見麵,你看如何?”老母親趕快點頭,說:“我打早就相信,你的話沒有虛的。”
老母親正要遞過煙茶,王大爺一擺手:“還有件大事,先得有個交代,我把你的愛物——那盆‘仙女’帶來了。對不起你的是,我沒有把它照管好,家裏地方小,不見陽光,我又住在姑娘家,隻能間三隔四回家瞧瞧,給它喝口清涼水。它也算是有誌氣,活過來了。”
原來王大爺用板車親自把花推了來。果然,那“仙女”變得老了,比以前瘦弱了許多。我的老母親滿眼噙淚,拉著王大爺的手,老重複著一句:“要是沒有你呀!……”
秋天的大門早已打開,仲秋節也快到了。一日,我還沒起床,老母親就梳洗得幹幹淨淨,悄悄對著我的耳朵說:“今天‘仙女’要下凡了!”是嗎?我趕緊起來梳洗,心裏想著如何通知幾位朋友前來觀賞。這時,隻見老母親忙碌著做各種準備,掃地,拖地板……
當晚,我下班回來,家中已高朋滿座,笑聲朗朗。文藝界的朋友來了,王大爺自然比別人光臨得更早,他滿麵紅光,興奮地向大家談著什麽。
在老母親的指揮下,我那大些的房間換上了一個大燈泡,在明亮的燈光下,隻見房間中央安置了一張小圓桌,高高放著“仙女花”。在鮮亮挺拔的綠葉陪襯下,那大個的含苞待放的骨朵,有如一支巨大的神筆,雄姿勃勃,皎潔飽滿,光彩奪目;它那紫紅色的外裝,仿佛羞羞答答,不肯立刻綻開,隻悄然露出絲絲潔白的內衣。來賓們,都在焦急地等待著那輝煌的時刻,卻隻覺時光故意放慢腳步,“美人”姍姍來遲。
夜,約十點,在談笑聲中,那“仙女”終於現出真麵目。隻見那層次分明的花瓣兒,緩緩張開,如精雕細刻,玲瓏剔透,組成了碩大的花朵,嬌麗、典雅,雍容華貴;顫巍巍,飄飄然,芳香撲鼻,恍若真的白衣仙女下凡。那絕世美姿,令人歎為觀止。
忽然,有客人歎息了一聲,說:“這麽好看的花兒,竟隻能這麽一現!而我們文壇,若開出這樣鮮麗的花來,必將成為永恒,這自然現象怎不令惋惜!”
這時,座中一位青年詩人,說他借來名家詩句,獻給這“仙女花”和它的主人。接著高聲朗誦冰心同誌青年時代寫的《繁星》中的幾句:
成功的花,
人們隻驚慕她現時的明豔!
然而當初她的芽兒,
浸透了奮鬥者的淚泉,
灑遍了犧牲者的血雨。
夜已深,賞花人麵對良辰美景,且戀戀,且依依,緩緩移動著腳步。我趁此用陸遊的兩句詩激勵幾位搞創作的同誌:“良辰樂事真當勉,莫遣匆匆一片飛。”他們中的一位同誌也用李白的名句答日:“不有佳作,何申雅懷!”看來都有信心開出最美的永恒的花朵。
分別時,一位同誌仿孟浩然的兩句詩,作為告別辭:“來年仲秋節,還來就曇花。”
啊,來年一切會更加美好。隻希望那時能釀造出曇花美酒,我將請大家共醉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