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假使在荒地上走了很長的時間,自然就會期望到達城市。”
卡爾維諾的這句話反過來理解也是通的。在城市裏呆久了,就會患上“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這樣的癔症,想去出去走一遭,回到殘留有洪荒時代痕跡的過去,跟荒野獨處,聆聽風過耳際的呼哨。特別是年輕人,心底像安裝了隱形翅膀,他們每時每刻都處於不安當中,回到荒野,他們才能飛起來。
不需要旅行社導遊大喇叭呼號小旗子指揮,隻要一有風吹草動的季節更換消息,他們就蠢蠢欲動。這些消息可能是羚羊角上掛來的一縷香草芬芳,蜜蜂觸須攜帶上的一顆花蜜,或者是調頻廣播裏的一次潮汐與流星雨的預告。都足以促使他們不顧一切即刻從原地出發。回到荒野,回到男性精神的腹地,遠古遊牧生活的放逐之地,天賜野性在荒野裏複蘇。
《燃情歲月》(Legends of the Fall ,1994)裏,布拉德·皮特飾演的特裏斯坦一直徘徊於荒野和家庭之間,這片肥沃的大地給予了他不受羈絆的自由,能像一頭野獸一樣的去遊**追逐。感情糾葛疲於應付,人生失意一撥撥來襲,走進荒野和勇猛的獸群作伴,他找到了另一個自己,從此不願回頭。
就像每個男人都曾有英雄夢激**心間,流浪遠行也是每個男人的夙願,不過,能付諸行動的人不多。那些準備好各種裝備,捎著家眷,帶足細軟,穿著摩登衣服招搖過市的人,是叫走馬觀花的旅遊,真正的流浪不需要登山鞋、睡袋、酒精爐、滅蚊藥、換洗衣服、信用卡、電話、電話號碼、地圖、創可貼這些東西;遇水而飲,遇果即食,遇穴而棲,沒想過往回走,才是流浪。流浪者沒有故鄉,沙漠、草場、海洋、森林、冰原,鏽跡斑斑的國道線,都曾是他們走過的溫暖地方。
“有些人能清楚聽見自己心靈的聲音,並按這個聲音生活,這樣的人,不是瘋了,就是成了傳說。” 像特裏斯坦一樣能聽到自己聲音的人,都出發了,攢動在公路上的年輕人,車輪下的世界正在展開。
施隆多夫(Volker Schlndorff)導演的公路電影《如果荒漠,一個旅人》( Ulzhan,2007)是一次失敗者的自我內心測試,直到絕境安然自絕。法國人查理·西蒙在中亞邊境自駕行駛,走著走著就把汽車丟了,徒步走向陌生的地域。他去和新認識的年輕人狂喝爛飲,把自己身上的所有東西包括護照都贈予了別人。
被警察偵訊之後釋放,也還是不願意去補辦護照。他隻想以這種無名氏的身份走進未知。電影沒有交代查理·西蒙的背景,顯然他已經厭倦了身後的一切,在這裏他沒有任何方向感,隻是憑著直覺走,甚至偶爾產生了尋死的念頭,他拍馬怒駕,隻身衝進了被封鎖的核輻射嚴重的禁區。沒死成,還是踉踉蹌蹌地鑽出來了,放鬆了姿態毫無懈怠地朝向荒無一人的地方遊走。
在查理·西蒙看來,汽車,身份證,信用卡等象征一個人存在的東西,已經是身外之物,他必須為等待他去光臨的事物踐行,在沒有道路的荒漠放下所有。這一切已經為他準備好前所未有的機遇。連女像一頭野獸一樣的去遊**追逐。
當你望著深淵, 深淵也在望著你。
孩純淨的愛情,都不能阻止他隻身向著神秘的荒野深處前進,直到把肉身停留在了大雪降臨的山脈。女孩一邊下山一邊回頭,他像一塊岩石一樣沉浸,等著和山脈融成一體。
不帶地圖去流浪,但是人人心裏都有著不會腐壞、脈絡清晰的地圖,這個地圖叫想象力,熱情的血液是繪圖的墨汁,身體的經絡脈搏、掌紋、唇紋,是提示你前進的密碼。年輕人們能準確地收到來自內心的敏感召喚,用雙腳來做出感性的判斷和選擇。他們中的很多人一旦出去,就回不來了。
1992 年某一天,在遙遠的阿拉斯加州,冰雪尚未親臨,天氣已經冷涼,24 歲的克裏斯托弗躺在荒野的廢棄公交車廂內,因為缺少食物一天天消瘦,不再有氣力動彈,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像一截腐朽的木頭躺在地上望著天空,瞳孔漸漸放大,黑眼眶凹陷,或許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慰藉,遊離的鼻息聞著別人聞不到的阿拉斯加山野氣息。
西恩·潘把這個真實的故事改編成電影叫《荒野生存》(Into the Wild ,2007),流浪青年克裏斯托弗離開富裕的家庭,放棄優等生的身份去獲取主流價值觀的認可,獨自前往北方。他不願意再這樣活著了,繼續過父母一樣的生活,他需要離開城市,離開他熟悉的人群。他甚至變更了姓名,燒掉了手上的現金,放棄了車子和大部分財產,向著險峻的阿拉斯加匆匆而去。
克裏斯托弗在和自己作戰,像海明威的《老人與海》裏,他要自己證明活著的意義,在漫無目的的虛無裏找到堅實強勁的活著的理由,就必須找到一個用力點,行走是一種途徑。克裏斯托弗和查理·西蒙一樣,是名牌大學畢業生,富裕家庭子弟,這些能帶給人普世幸福的東西,他們不要,統統拋之腦後。
這個青年和所有流浪漢一樣,不明白自己具體的目的地,卻迷上了這種動**不安的前進方式,他知道要走下去,走到自己願意停留的一片土地上。沿途的愛情、風景都是過眼浮雲,並不能使他短暫逗留,每次揮手作別,每一次搭順風車,他都沒有具體的方向,完全憑著直覺在做決定。
尼采說,當你望著深淵,深淵也在望著你。在一眼不到盡頭的空濛水域蒼涼荒野,當你望著想象中的內心地圖時,這張永不消逝的地圖是不是也在望著你呢?迎風而立一抷黃土在嘴裏泛著鹹味,人性,愛情,信仰,痛苦,自我這些說爛在嘴邊的疲乏辭藻,在朔風裏露出粗獷的本質。
選擇是工業化時代至今,越發困擾人們的問題,水電氣環繞的城市裏,你無法對自己進行選擇性的淘汰,在大地上,在孤獨中一切漸趨明朗,隨著侵襲而來的饑餓和倉皇,被欲望左右的身體開始和靈魂合二為一,為流浪的方向作出屬於自我的指引,真正的地圖凝聚成一生的紋路。
從壞小子到壞男人,西恩·潘身上狂放不羈的野性直接,有著流浪漢一樣的粗糲氣息,為了爭取改編拍攝克裏斯托弗的傳記《荒野生存》,他耗了十年時間去苦苦說服其家人,就在這種貌似“揭人傷疤”
似的長久溝通中,家長從苦痛記憶回過神來,允許克裏斯托弗出現在大銀幕上。
西恩·潘在沿著公路拍攝這部電影時,一定是在心底和這個男孩完成了一次無聲交談。阿拉斯加的大雪不能封住他們的向往。他說“之所以想把他的故事說給更多人聽,是因為這個孩子身上有種東西在閃光。他在短短時間內,獲得如此豐富的人生體驗,令我羨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