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克此時正在兩名背著上了刺刀的槍的士兵的光榮押送下,開始了他的奧德塞。他們要把他送到隨軍神甫那裏去。

這兩個押送兵剛好互補對方的不足,一個又高又瘦,一個又矮又胖;高個子瘸著右腿,矮個子拐著左腿。兩個人都在後方服役,因為他們在戰前就都完全被免除兵役了。

他們非常嚴肅地沿著便道往前走著,偶爾還睥睨走在他們中間、見人就行禮的帥克。他的便服以及他在應征時戴的那頂軍帽,都在拘留所的貯藏室裏給弄丟了。但在釋放他之前,他們給了他一套舊軍裝。軍裝原來的主人是個大胖子,比帥克高出一頭。

褲腿肥得整整容得下三個帥克。褲腰高出他的胸口,上下都皺皺巴巴。他的這身行頭引得滿街行人都對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上衣滿是油汙,髒兮兮的袖子上打滿補丁。帥克穿著搖來晃去,就好像一個穿著長袍的稻草人。他穿著那條肥大的褲子,像極了馬戲團的小醜,他們在拘留所裏為他調換來的那頂碩大的軍帽蓋住了他的耳朵。

對街上行人的微笑,帥克也報之以甜蜜熱情的微笑和溫柔善良的目光。

他們就這樣一路向神甫住處——卡爾林走去。

走在小城廣場下麵的拱廊裏的時候,又矮又胖的那位首先和帥克攀談起來。

“你從哪兒來?”矮胖子問道。

“從布拉格。”

“你也許會從我們手裏跑掉吧?”

高個兒也加入到談話中來了。有這麽一種奇特的現象:凡是矮胖子,大多是些好心腸的樂觀主義者,而瘦高個子恰恰相反,大多是些懷疑主義者。

因此這位瘦高個兒對矮胖子說:“一有機會,他一定會跑的。”

“他為什麽要跑呢?”矮胖子說,“從拘留所裏出來那不就等於進到自由之鄉了嗎?況且我這兒還有封公函呢。”

“到神甫那兒去帶這公函幹嗎?”瘦高個子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

“看你,不知道你就不要說嘛。”

他們默默地走過查理大橋。上了查理大道,那個矮胖子又開口對帥克說: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把你押到隨軍神甫那裏去嗎?”

“去懺悔,”帥克隨意答道,“明天我就要被弄上絞刑架。一直都是這樣子,人們管這個叫做刑前的精神安慰。”

“他們為什麽要把你弄……?”瘦高個子謹小慎微地問道。同時,那個矮胖子也以同情的眼神看著帥克。

他們倆都曾經是有妻兒老小的農村手藝人。

“我不知道,”帥克回答說,臉上帶著和藹可親的微笑,“我什麽都不清楚,我想是命中注定吧!”

“你可能是生來有禍,”矮胖子一副行家的樣子同情地說,“在我們耶塞納村,在普魯士戰爭時期,他們也這樣絞死過一個人。他們來找他,不分青紅皂白,就在約瑟夫村把他吊死了。”

“我覺得,”瘦高個子懷疑地說,“不可能無緣無故被絞死的,總會有原因的,總得說出個道理來呀。”

“和平時期,”帥克插話說,“也許還能夠講出個原因來,但一旦打起仗來,一個人的命就看得不是那麽重要了啊。要麽戰死在沙場,要麽被吊死在家鄉!總之都一樣,都是個死。”

“喂,你該不會是個政治犯吧?”瘦高個子問道。從他訊問的音調似乎讓人覺得他有點同情帥克了。

“我當個政治犯那是綽綽有餘哩。”帥克笑了笑說。

“你該不是個民族社會黨分子吧?”現在矮胖子也開始謹慎小心起來,也問到,“這關我屁事,”他說,“瞧,四周很多人都在盯著咱們,準是這些刺刀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咱們要不要找個僻靜地方把它們卸下來。你不會跑掉的吧?要是你跑了,我們可就倒黴啦,你說對不對,托尼克?”他轉身對瘦高個子說,瘦高個子小聲說:

“我們可以把刺刀卸下來。他到底是咱們自己的人呀。”

他已不再疑神疑鬼了,心中充滿著對帥克的同情。於是,他們找了個方便的門洞把刺刀拔了下來。這時,矮胖子還允許帥克走在他的身旁。

“你一定想抽支煙了吧?”他說,“誰知道……”他剛想說“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允許你在上絞架之前抽支煙的”,又把話咽回肚裏了,他覺得在當時的那種場合,那麽說恐怕不太適合。

他們三人都抽上了煙。押送帥克的人開始向他談起他們在克拉洛夫·赫拉德茨地區的家庭、妻子、孩子、一小塊土地、惟一的一條耕牛。

“我渴了。”帥克說。

瘦高個子和矮胖子對望了一眼。

“那我們也可以去找個地方喝兩盅,”矮胖子認為瘦高個子是會讚成的,“不過要找一個不顯眼的地方呀。”

“那我們就去‘蒙麵人’酒館吧,”帥克建議說,“你們可以把槍放在廚房裏。塞拉波納老板是雄鷹體育協會的會員,你們不用怕他。”

“那裏有小提琴和手風琴的表演,”帥克繼續說,“去那兒的人都不壞——妓女和一些不願意去真正闊氣、大講排場地方的人。”

瘦高個子和矮胖子又相互看了一眼。瘦高個子說:“那我們就去那兒吧,到卡爾林你還有段路好走哩!”

一路上,帥克給他們講著各種笑談趣事,興致勃勃地走進了“蒙麵人”酒館。他們一進門就按帥克的建議首先將槍支藏到廚房裏,然後走進酒吧。那裏,小提琴和手風琴正在演奏著一支流行曲子:“在龐克拉茨的小山岡上,林**旁柳樹成行……”

一位姑娘正坐在一個梳著光溜溜的小分頭的青年的大腿上;那年輕人因生活放縱毫無節製看上去非常衰老憔悴。她用自己那嘶啞的聲音唱著:“我曾有位未婚妻,有人從我這兒把她弄去。”

一個喝醉了的魚販子在一張桌子邊睡著了,眯了不久就醒來了,捶著桌子嘟囔了一聲:“這不行!”又繼續睡去。在一塊大鏡子下麵的彈子台邊坐著另外三個姑娘,朝一位列車員喊道:“年輕的先生,請我們喝杯苦艾酒吧!”琴師旁邊坐著的兩個人一直在為昨天被夜間巡邏隊是否把一個叫瑪森卡的人抓去的事爭論不休。一個堅持說他親眼看到她是被抓走的,另一個卻說她是陪一個大兵到“瓦爾西”旅館去睡覺了。

靠門不遠處,一個士兵正在給圍在他四周的幾個老百姓講述他自己在塞爾維亞受傷的事,他的胳膊上纏著繃帶,口袋裏裝滿了他們送給他的香煙。他說他實在不能再喝了。這一班人中,有個禿頂老頭兒卻一個勁地勸他喝:“您盡管喝吧,我們的戰士,誰知道咱們還能不能再聚一堂啊,我讓他們給你演奏點什麽,你喜歡《孩子成孤兒曲》嗎?”

這是禿頂老頭最愛的曲子。果然沒多久,小提琴和手風琴就合奏出那令聽者心碎的調子來。老頭眼裏已滿含淚水,並用顫抖的聲音唱道:“等他懂事了,他就去問他媽媽,他就去問他媽媽……”

隔壁那桌有人說道:“嗨,別唱了,把那調兒給收起來,連同你們的那個孤兒一起滾蛋吧!”

坐在他對麵那張桌子上與他作對的人打出了最後一張王牌,高聲唱道:“別了,唉,別了,我的心呀,已經碎了……”

“弗朗達!”當那夥人扯著脖子唱著《孩子成孤兒曲》,把嗓子都唱啞了的時候,有人便叫那個傷兵過來。“別和他們玩,快坐到我們這兒來吧!順便給我們捎點煙卷來。我們一起會玩得很開心的,傻小子!”

帥克和押送他的人饒有興致地望著這一切。帥克想起戰前他經常光顧這裏時的情景。那時,德拉什尼爾警官到這兒來進行警察式的搜查,妓女們相當怕他,於是集體為他創作了一首意思相反的歌曲,有一次她們的合唱隊還演唱了這首歌:

德拉什尼爾大人在場時鬧哄哄,

瑪森娜呀唱得入醉鄉。

哪怕他德拉什尼爾呀,

她仍是那樣醉惺惺。

就在這會兒,德拉什尼爾正好帶著自己一群屬下進了酒店,他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顯得毫不留情。接下來的場麵很像圍捕一群鷓鴣那樣,帥克那次也被圍在其中。因為德拉什尼爾警官要查帥克的身份證,於是在這不幸遭殃的時候帥克隻好對德拉什尼爾提問說:“這次行動經過警察總署同意的嗎?”帥克還回想起了一位詩人,這位詩人常常就坐在這塊大鏡子底下,在“蒙麵人”那習以為常的歌聲和琴聲中寫一些短小的詩歌,讓妓女們去朗讀。

然而押送帥克的人卻沒有一點類似這種的回憶,對他們來說這都是相當新鮮的事。他們開始喜歡上了這裏。對這裏首先感到十分滿意的是矮胖子,因為像他這一類的人除了自己擁有樂觀主義的精神外,大多還信奉伊壁鳩魯派的享樂主義;高個子在思想上稍稍猶豫遲疑了一會兒,如同自己的懷疑情緒已煙消雲散那樣,他把那股嚴肅謹慎勁兒也拋到九霄雲外了。

“我也去跳一場舞,”他在喝光第五杯啤酒,看到一對對舞伴跳著波爾卡的時候說。

矮胖子已經完全陶醉在享樂之中了。他的身邊坐著一位姑娘,這姑娘談吐**,矮胖子兩眼卻泛著光彩。

帥克呷著酒。高個子跳完一曲就同舞伴一起來到桌旁。隨後這兩位押送兵又是唱又是跳,不停嘴地呷酒,而且還輕輕地亂拍亂打著他們的舞伴。在這一片廉價愛情、花天酒地、烏煙瘴氣的地方,他們不知不覺地沉浸在一句古老的口頭禪“在我們身後,任憑它洪水去泛濫”所描繪的情景中。

下午,一個士兵坐到他們當中來說,隻花五克朗他就可以讓他們的血管中毒。他說他隨身就帶著注射器,可以把燈油打到他們的腿上或手上,那足夠讓他們躺上兩個月的了。要是他們在傷口上不斷地塗唾沫,甚至可以躺上六個月,那就可能完全免掉兵役。

高個子已經完全失去了平衡,缺乏理智,竟然讓那士兵到廁所裏去給他腿上注射一針燈油。

夜晚即將來臨的時候,帥克建議繼續上路去隨軍神甫處。那個矮胖子這時已經有些吐詞不清,他勸帥克再待一會兒。那高個子欣然讚成,還說神甫完全可以等一等嘛。可帥克對“蒙麵人”酒館已經沒什麽興致了,他威脅說,要是他們還不走,他就自己上路了。

這樣他們才同意動身前往。不過帥克還得答應他們在路上再找個地方歇腳。

於是他們又進了弗洛倫采街一家小咖啡館,在那裏矮胖子賣掉了自己的一隻銀殼表,為了能使大家繼續開心痛快地玩一下。

出了門,帥克就得挽著他倆的胳膊走,一路上帥克累得夠嗆。因為他們的腿不聽使喚,不斷跌跤,嘴巴還一個勁地嘮叨,還想找個地方再痛快地玩玩。矮胖子還差點兒把那封給神甫的函件給弄丟了。帥克隻好自己把它拿起來。

一旦對麵過來個什麽軍官或者帶有官銜的人,帥克就得提醒他們注意。帥克費了好大勁,總算把他們成功地送到國王街隨軍神甫住的地方。他還得親自幫他們把刺刀插到槍上,偶爾還得用力捅捅他們的肋骨,讓他們好好地押著他,而不是他在押著他們。

二樓的一扇門上貼著一張名片:“隨軍神甫奧托·卡茨”。一個士兵給他們開了門,裏麵可以聽到嘈雜的人聲和響亮的杯瓶碰撞聲。

“我們——報告——隨——隨軍——神甫大人——”高個子很費勁地用德語說,一邊向那個開門的士兵敬禮,“我們——帶來——一份函件——和——一個人。”

“進來吧,”那士兵說,“你們在哪兒喝成這個樣子?隨軍神甫大人也……”那士兵啐了口唾沫。

士兵拿著函件走了。他們在前廳等了很長時間門才打開。隨軍神甫不是從裏麵走出來,而是飛竄出來。他隻穿了一件馬夾,手裏夾著一支雪茄。

“原來你已經到了。”他對帥克說,“是他們把你帶來的?喂……你有火柴嗎?”

“報告隨軍神甫大人,我沒有。”

“嘻,你怎麽會沒有火柴呢?每一個士兵都應該隨身帶著火柴,好點個煙什麽的,不帶火柴的士兵,就是……就是啥來著?”

“報告長官,就是一個沒有火柴的人。”帥克回答說。

“說得好,就是一個沒有火柴的人,就沒法給人點個煙什麽的,這是第一點。現在說第二點:你的腳臭不臭,帥克?”

“報告長官,不臭。”

“第二項就這樣了。現在是第三項:你喝俄國的酒嗎?”

“報告長官,我隻喝羅木酒,不喝白酒。”

“很好!你看看那個大兵。他是我從費爾德胡貝爾上尉那兒弄來為今天聽差的。原是他的勤務兵。這家夥滴酒不沾,是個戒——戒——戒酒主義者,這樣的人很適合去先遣隊。因——因為我不要像他這樣的人,這類人沒法要。他不是勤務兵,是一頭母牛,這頭母牛就隻會喝白水,像一頭閹牛那樣地哞哞叫。”

“你是個戒酒主義者,”他轉過身來對那位士兵說,“你也不——不知道害臊,笨蛋、傻瓜,你真該挨他兩耳光。”

這時隨軍神甫注意到了兩個押送帥克的人。那兩個士兵努力想站直,可腳下總是晃晃悠悠的,想靠來複槍支撐也不行。

“你——你們醉——醉啦,”隨軍神甫說,“辦差時喝醉了,那得讓人把你們關——關起來。帥克,由你把他們的槍卸掉,再把他們帶到廚房裏去,你把他們看管起來,直到巡邏隊把他們帶走為止。我立馬打電——電話到兵營去。”

這樣,那句拿破侖的名言“戰局瞬息萬變”,在這裏又奏效了。

那天早上,這兩個人還端著上了刺刀的槍押送帥克,嚴防他半路逃跑,接著是帥克領著他們走,結果,帥克卻看管起他們兩個來了。

開始,他們對這個變化感覺還不大,等到他們坐在廚房裏,由帥克端著上了刺刀的槍站在門口時,他們才發覺局勢完全被扭轉了。

“唉,我還真想喝點兒什麽。”樂觀主義的矮胖子歎了一口氣說。而那個高個子又犯起疑心病來了。他說,這全部都是一種無恥下流的出賣。還大聲譴責帥克,怪他把他們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認為帥克很會裝傻,告訴他們說他明天就要上絞架,可現在知道了,什麽懺悔啦,絞架啦,根本沒那回事,全是開玩笑的。

帥克不吭聲,在門口踱來又踱去。

“我們都是他媽的笨牛!”高個子嚷道。

帥克聽完那所有斥責之後,終於說道:

“現在你們至少知道了一點啊,軍事工作不是什麽蜜糖。我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我和你們一樣落到這步田地,但俗話說得好:‘幸運女神正向我微笑。’”

“我真想喝點兒什麽?”樂觀主義者絕望地重複說。

高個子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門邊走去。“你送我們回家去吧,”他對帥克說,“嗐,夥計,別胡鬧啦!”

“你給我走開!”帥克回答說,“我得看著你們。現在我們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隨軍神甫出現在門口發話了。“我——我怎麽也打不通兵營的電話。那麽你們就回去吧!千萬別忘了,辦差時可不許——許再喝——喝酒啦。起步走!”

為了對隨軍神甫,尊重、公道起見,我們在這裏應當補充一句:他並沒打電話給兵營,因為他家根本就沒裝電話,他隻是對著燈柱嘮叨了幾句。

帥克當了隨軍神甫奧托·卡茨的勤務兵足足三天了,在此期間,他僅見過隨軍神甫一次。第三天,一個海爾米赫上尉的勤務兵來通知帥克,讓他去接隨軍神甫。

路上,那個勤務兵告訴帥克說,隨軍神甫跟上尉吵了一架,鋼琴也被砸壞了,現在是醉得人事不知,無論如何都不肯回家。

海爾米赫上尉也醉了,他把隨軍神甫趕到過道去,隨軍神甫於是就地睡在了門邊。

帥克來到現場,搖晃著隨軍神甫。隨軍神甫咕噥了幾句,當他睜開眼時,帥克就向他敬了個軍禮說:“報告隨軍神甫大人,我來了。”

“你來這兒——幹什麽?”

“報告,來接您,隨軍神甫大人!”

“你就是來接我的——接我——那——那我們去哪裏啊?”

“回您的住宅去,神甫大人!”

“為什麽要回自己的住宅去,我——我——這不是在自己的住宅裏嗎?”

“報告隨軍神甫大人,您這是坐在人家的過道上。”

“那我是——怎麽——到這兒——來的?”

“報告,您是來拜訪的。”

“我不——不是來——來拜訪的。這是你搞——搞——搞錯了。”

帥克把隨軍神甫拽起來,讓他靠牆站著。隨軍神甫東倒西歪,靠在他身上說:“你要把我摔倒啦!”

“我要摔倒啦!”他又重複了一遍,傻笑了一會兒。帥克到底還是硬把隨軍神甫抵著牆拽了起來,隨軍神甫就在這種新的姿勢下又睡著了。

帥克叫醒他。“您要幹什麽呀?”隨軍神甫說著,並努力想蹭著牆根坐到地上,但白費力,“您究竟是什麽人?”

“報告,”帥克回答道,同時將隨軍神甫按回牆邊站著,“我是您的勤務兵呀,隨軍神甫大人。”

“我根本就沒有什麽勤務兵,”隨軍神甫費勁地說,企圖重新倒在帥克的身上,“我也不是什麽隨軍神甫。”

“我是一頭豬,”一個醉鬼酒後吐真言,“你放開我,大人,我不認識你。”

兩人糾纏了一陣。最後還是帥克徹底勝利了。他趁機把隨軍神甫從過道拖下樓,到了門廳,隨軍神甫不讓帥克把他往街上拖。“大人,我不認識您,”他一邊同帥克糾纏,一邊不停的嘮叨,“您認得奧托·卡茨嗎?我就是。”

“我到過大主教的官邸,”他死死抓住門框大聲嚷著,“梵蒂岡也很器重我,您聽懂了嗎?”

現在帥克把“報告”二字丟在一邊去了,而改用了一種十分親切和藹的聲調來跟隨軍神甫說話。

“我跟你說,鬆開你的手,否則,我就痛揍你一頓。現在我們就回家去,夠了,什麽話都不要說了。”

隨軍神甫鬆了手,可是又抓住了帥克。“我們現在去哪兒逛逛吧。可就是別到‘舒希’妓院去,我欠了那兒的錢。”

帥克連推帶拽地把他拉出門廳,沿著人行道朝家的方向拖去。

“那家夥跟你什麽關係啊?”街上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個問道。

“他是我哥哥,”帥克回答道,“他休假來看我,一高興就喝多了,因為他以為我已經死了。”

隨軍神甫哼著一支誰也聽不懂的輕歌劇曲調,當他聽見帥克剛才說的最後幾個字時,便站直了身子朝圍觀的人說:“你們當中要是有誰死了,限三日內向軍團指揮部報告,好給他的遺體灑聖水。”

之後隨軍神甫又一聲不響卻拚命地要往人行道上栽。帥克就攙著他往回拽。

隨軍神甫的腦袋往前耷拉著,兩隻腳卻拖在後麵,活像一隻折了腰的豬那樣晃**,嘴裏還嘟嚕著:“願主和你們同在,也和你們的心靈同在,願主和你們同在。”

來到出租馬車站,帥克扶著隨軍神甫靠牆坐下,接著就和馬車夫們講價錢。

其中一個馬車夫聲明說,他太了解這位大人了,已經給他趕過一回了,再也不願趕第二回了。

“他吐了我一車,”他坦白說道,“連個車錢都不付。我趕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才找到他的住處,我去找過他三次,過了整整一個星期,總共才付給我五克朗。”

費了好半天的口舌,其中有一個馬車夫答應拉他們。

帥克回到隨軍神甫身邊,發現他已經睡著了。他頭上戴的硬頂黑禮帽(因為他平時出門散步總是著便裝)也被人摘下來拿走了。

帥克叫醒他,馬車夫幫忙把他塞進了車廂。隨軍神甫在裏麵一直昏沉不醒,把帥克當成七十五步兵團的約斯達上校,反複咕噥說:“你別生我的氣,朋友,我跟你說話總是你呀你的。我是一條豬!”

有那麽一會兒,馬車和地麵的碰撞聲似乎震得他有幾分清醒了。他坐正身子開始哼了幾句誰都不熟悉的歌曲。也許是他的幻想曲:

當他坐在我的腿上搖擺,

我想起了我的金色年代。

那時我們同住在,同住在,

麥克林納的多瑪日利采。

可隨後他又神誌不清了,回過頭來眯著眼問帥克:“您今天好嗎,親愛的夫人?”

“您去哪兒避暑了?”稍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一切事物都似乎成雙地出現在他眼前。於是他又問:“您已經有這麽大個兒子啦?”說完,用手指著帥克。

“坐下!”當隨軍神甫想爬到車夫座位上去時,帥克嚷道:“你不要以為我沒法讓你老實點!”

隨軍神甫馬上安靜了。他用一雙豬樣的眼睛從車廂窗口往外凝視,對他周圍的一切感到莫大的新奇,壓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完全恍惚了,轉向帥克淒涼地說:“夫人,讓我去解決一件頭等大事吧!”企圖馬上就要去解褲子。

“立即給我把褲子扣好!你這下流坯!”帥克對他吼道,“所有馬車夫都認得你了。你已經有過前科,吐過一次啦,現在還想來這個。不要像上次那樣,老欠著人家的。”

隨軍神甫惆悵地雙手托腮,開始哼唱起歌來:“誰都不來喜歡我呀……”但他又馬上不唱了,開口說道,“對不起您,親愛的朋友,您是個大笨蛋,我想唱啥就唱啥。”

顯然他是想用口哨來吹個什麽曲子,可沒吹上口哨,卻從嘴唇裏打出一大串“P……”聲,連馬車夫也給驚得停了車。

聽到帥克的吩咐後,他才繼續趕車前行。隨軍神甫想點著他的煙。

“它不著,”他把一盒火柴劃光了以後失望地說,“都怪您,我點一回您就吹一回。”

可是他馬上又想到別的話茬了,於是開始大笑起來。

“真有趣,電車上就隻有咱們自己。你說對嗎,同事大人?”說著又去掏自己的口袋。

“我把票給丟啦!”他嚷道,“停車,我必須找到這張票呀!”

接著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說:“那就開吧……”

隨後,他又嘮叨起來:“在大部分情況下……對的,一切正常……在任何情況下……您弄錯了……在三樓上?那隻是個借口。這與我無關,而是跟您有關係,親愛的夫人……結賬!……我喝過一杯黑咖啡……”

在這種夢囈的狀態下,他開始和在餐館裏和他爭搶靠窗戶的座位的一個假想的對手爭吵著。隨後,他又把馬車當做火車,將身子探出窗外,用捷克語和德語朝街上嚷道:“寧布爾克到了,換車!”

帥克於是用力把他拖回到自己身邊。隨軍神甫忘掉了火車的事,開始模仿起各種動物的叫聲來。裝公雞叫裝得時間最長,他從馬車裏傳出的喔喔啼叫聲清澈而響亮。

有一陣子他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總想從馬車裏跳出去,咒罵所有的行人,說人家都是些流氓。後來,他把一塊小手絹扔下馬車,大喊停車,說是丟了行李。接著又講述“布傑約維采有一名軍鼓手——結了婚——一年後就死了”。他突然又大笑起來,問:“難道這個笑話不好笑嗎?”

在整個這段時間裏,帥克對隨軍神甫那是毫不留情的。

每逢隨軍神甫使出種種可笑的辦法,比如想跳下馬車或是弄壞座位等等,帥克就朝他的肋骨狠狠揍上幾下,隨軍神甫對此已麻木並且習以為常了。

僅有一次他企圖造反不聽話,他想跳馬車,他說他再也不往前去了,說他知道馬車不是到布傑約維采,而是去波德英克裏。但隻用了幾分鍾的時間,帥克就將他的造反完全鎮壓下去了,逼著他回到原來的座位上,監視著他,不讓他睡覺。“別睡了,你這條累死人的牲口!”這是帥克在此時說出的最溫和的一句話。

忽然,一陣愁思湧上隨軍神甫的心頭,他哭了起來,問帥克是否有母親。

“而我呢,我的天哪,在這世上是孤身一人,”他衝著馬車外嚷道,“你們就收養我吧!”

“你就別給我丟臉了,”帥克警告他說,“住嘴,否則大家就都說你喝多了。”

“我啥也沒喝呀,朋友,”隨軍神甫回答說,“我相當清醒。”

但是他忽然站起身來,行了個軍禮,說:“報告,上校大人,我喝醉了。”

“我是一個豬狗不如的人。”滿懷著絕望的心情,他情真意切地把這句話重複了十遍。

而後轉過頭來不停地央求帥克說:“您就把我從汽車裏扔下去吧,您為什麽要帶我乘車呀?”

他又坐下來嘟囔著說:“月亮周圍有一個圈圈兒,您相信靈魂不朽嗎,連長大人?馬能升天堂嗎?”

他開始笑了起來,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掃興了,然後冷漠地看著帥克說:“請問,大人,我似乎在哪兒見過您。您去過維也納吧?我記得您好像是神學院來的。”

不一會兒他又開始背誦起一些拉丁文詩句來哄自己開心:“曾經有個黃金時代,那時無需法官。”

“再也不要走了,”他說,“您還是把我扔出去吧。為什麽不把我推出去啊?我不會摔傷的。”

“我想來個鼻子先著地。”他用堅信的口氣說。

“大人,”接著他懇請說,“親愛的朋友,給我一耳光吧!”

“是要一個還是幾個?”帥克問,“兩個耳光。——好吧,這就打囉?”

隨軍神甫大聲地數著挨耳光的數目,開心極了。

“痛快極啦,”他說,“這對胃有好處,有助於消化,您再照我嘴巴來一下!”

“衷心感謝!”在帥克立馬滿足了他的要求之後,他喊道,“我太滿意了。現在勞駕您,把我的坎肩給撕開吧。”

他提出了各種各樣離奇古怪的要求。他要帥克把他的腳弄斷,把他掐死一會兒,剪他的指甲,拔他的門牙。

他似乎非常渴望做殉道者,要求將他的頭割下來,裝進口袋裏,扔到伏爾塔瓦河去。

“我的腦袋周圍最好有一圈星星,”他興致勃勃地說,“十顆就夠了。”

隨後他又談起賽馬,緊接著他又扯到芭蕾舞上麵,在這一話題上也沒逗留多久。

“您會跳恰達什舞嗎?”他問帥克,“會跳熊舞嗎?是這麽來……”

他高興地跳動起來,沒想到栽到了帥克身上。帥克給了他幾拳,把他放倒在座位上。

“我想要點什麽,”隨軍神甫嚷道,“但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什麽。您知道我要什麽嗎?”說著,他的腦袋情不自禁地往下一耷拉。

“我要什麽,那關我屁事,”他鄭重地說,“大人,這也和您沒有關係。我不認得您,您憑什麽那樣瞪著我?您會擊劍嗎?”

有那麽一刹那他變得凶猛起來,企圖把帥克從座位上推下去。

帥克大大方方地以他體力上的優勢製服隨軍神甫之後,神甫就問他:“今天是禮拜一還是禮拜五?”

他還好奇地打聽,想知道現在是十二月還是六月。他表現出了很高的水平,給你提出五花八門的問題,諸如:“您結婚了嗎?您愛吃戈爾剛左拉奶酪嗎?你們家裏曾經有臭蟲嗎?您過得還好嗎?您的狗是否患有犬瘟熱?”

他的話越來越多,成了個健談家了,說他買的馬靴、鞭子和馬鞍,到今天還沒付錢呢;說他幾年前得過淋病,是用高錳酸鉀治好的。

“沒時間去想別的啦,”他說道,隨著打了一個嗝,“您可能嫌麻煩,可是,請您告訴我,哼,哼,叫我怎麽辦,哼,所以您必須原諒我。”

“所謂熱水瓶,”他又繼續說,把前麵說的話全忘了,“就是一種可以使飲料及食品保持其原有溫度之容器也。喂,同事大人,您覺得哪種遊戲公道些,橋牌或二十一點?”

“真的,我在哪兒見過你,”他喊了起來,還試圖去擁抱帥克,用他那流著口涎的嘴唇去吻他,“我們常常一起去上學。”

“你是一個好小子!”他柔和地說,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腳,“自我們分手以來,你長成大人啦!我見到你的那種高興,驅散了我的一切痛苦。”

說著說著詩意大發,完全沉浸在詩一般的情緒中,開始大談特談如何回到那充滿了快樂的麵龐和溫暖的心的陽光下。

然後跪下來,開始禱告:“聖母瑪利亞,願您健康快樂,同時開懷大笑。”

馬車總算停在了他的住宅門前,把他弄出馬車來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們還沒到哩!”他嚷著,“你們救救我呀,他們要綁架我,可我還要繼續往前走呀。”他還像通常所說的,把煮熟了的蝸牛肉拚命往外拽一樣地被從馬車上拖了下來。有一會兒真好像要把他掰成兩半似的,因為他的兩隻腳跟座位糾纏不開了。

就在這種情況下,他也還在大聲笑著,說他糊弄了他們:“你們真要把我扯斷了才罷休,諸位大人。”

最後,他被拖進了門,上了樓梯到了自己的房間。在那裏,他就像隻口袋一樣被扔在了沙發上。他表示,他絕不付這份不是自己租的這輛汽車的錢,他們花了整整一刻鍾向他解釋說他坐的是馬車。

即使這樣,他還是不肯付錢,否認自己坐了馬車。

“你們想糊弄我,”隨軍神甫說,意味深長地向帥克和馬車夫擠了擠眼,“我們一路都是走來的。”

忽然間,他又十分慷慨大方地把他的錢夾子扔給了馬車夫:“你都拿去吧!我可以付錢。多一個少一個銅板都無所謂,這幾個小錢我不在乎。”

其實準確地說,他當然不在乎這三十六個克萊查。因為他錢包裏就隻有這點小錢。馬車夫有幸將隨軍神甫的全身上下搜查了一遍,一邊說著要扇他的耳光。

“那你就來扇我一下吧,”隨軍神甫回答說,“你以為我挨不住嗎?我挨得住你五下。”

馬車夫在隨軍神甫的坎肩口袋裏找到了一枚五克朗的硬幣,拿走了,一路抱怨自己倒黴,命不好,隨軍神甫耽誤了他的時間,還少給了車錢。

隨軍神甫好半天還沒睡著,因為他不斷地在設想著各種新的計劃。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彈鋼琴,練跳舞,炸魚吃,等等。

接著他又許諾要把自己壓根就不存在的妹妹嫁給帥克。他還要求人們把他放到**去,最後又說,他希望被別人承認他是一個人,一個跟一頭豬的價值相等的人。說著說著他終於睡著了。

當早晨帥克走進隨軍神甫的房間時,發現他正躺在沙發上苦苦尋思: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呢,居然有人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把他淋得全身濕透,以至於兩隻褲腿全都緊貼在皮沙發上了。

“報告神甫大人,”帥克說,“您昨天夜裏……”

他三兩句話就給隨軍神甫解釋清楚了,說是他錯認為自己挨淋了。神甫頭昏腦脹,垂頭喪氣。

“我記不清是怎麽從**爬起來跑到沙發上的。”他說。

“您根本就沒上過床。我們一回來就把您扶上沙發,再也沒有力氣往別處弄了。”

“我都幹了些什麽事?我做了什麽沒有?我難道是喝醉了?”

“醉得一塌糊塗,”帥克回答,“報告隨軍神甫大人,您發了一陣小小的**性的酒瘋。我建議您最好還是換換衣服,擦洗擦洗,這樣好受些。”

“我覺得我好像被誰狠狠揍過一頓似的,”隨軍神甫抱怨說,“之後我口渴極了。昨天我沒和別人打架吧?”

“還沒鬧到那步田地,隨軍神甫大人。之所以口渴,那是因為昨天您喝多了,這口渴可不好治。我認得一個木匠,他在一九一○年的除夕,平生第一次喝醉了。第二天元旦早晨,他口渴得厲害,他感到很不舒服,就去買了條青魚,又喝了起來。天天這樣,足足幹了四年。誰也幫不了他的忙,因為每逢禮拜六他就去買一條青魚,吃上一個禮拜。就像九十一團的一位老軍士說的,這是一種惡性循環。”

隨軍神甫此時無精打采,心情沮喪。這時誰要是聽他講話,準會認為他常去聽亞曆山大·巴切克博士的演說——“讓我們向酒魔發起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吧,這魔鬼正殘殺著我們最優秀的男兒。”或者熟讀他寫的《一百朵道德的火花》。

真的,他稍微有些變化。“倘若,”他說,“假如一個人喝的是一種高貴的飲料,如南亞的甜酒、意大利的櫻桃酒、法國的白蘭地酒,那就好了。可是昨天我喝的卻是鬆子酒。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怎麽會這樣大口大口地喝呢。其實味道很不好。就是黑櫻桃酒也會好些。人們仿製出各種各樣的次貨來,然後就讓你像喝水一樣地來喝它。我喝的這種鬆子酒不僅味道不好,顏色也不鮮亮,喝了嗓子辣得很。要是來點真正的杜鬆酒也好,就像我上次在摩拉維亞喝的那種一樣。可這次喝的鬆子酒卻是用一種木酒精和油熬出來的。你看,我老打嗝。”

“白酒是毒物,”他語氣堅決地說,“必須是原汁原味的原裝貨,而不是猶太人從廠子裏用冷卻法生產的那一種。真正的白酒跟羅木酒一樣,好的羅木酒不多見。”

“如果我現在有點真正的櫻桃白蘭地酒就好了,”他歎了口氣,“它對我的胃有好處。這種白蘭地在普魯斯采的施納布爾連長大人那兒有。”

然後他開始翻衣兜找錢包了。

“好家夥,我一共就剩下三十六個克萊查了。把這沙發賣掉好不好?”他想了一下,“你說呢?會不會有人想買這沙發呢?當然我可以對房東說把它借給別人了,或者是被人偷走了。不,沙發還是要留著。那我派你到施納布爾連長大人那兒去,讓他借給我一百克朗。他前天玩撲克贏了錢。你如果在那兒弄不到錢,就到沃爾舍維采兵營去找馬勒爾上尉;假如那兒也借不到,你就到赫拉昌尼找菲舍爾連長。你就跟他說我得付馬料錢,但這筆錢又被我喝掉了。要是連那兒也借不來,我們就隻得把鋼琴當掉,管不了那麽多了。我每處都給你寫上一個字條帶著,別讓他們把你搪塞住。你就說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你想怎麽編就怎麽編吧,就是別空手回來,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前線去。你問一下施納布爾連長,他的櫻桃白蘭地酒是在哪兒買到的,替我買上兩瓶。”

帥克把事情辦得很漂亮。他的天真和他的誠實的樣子使他去找的幾個人完全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帥克認為對施納布爾連長、菲舍爾連長、馬勒爾上尉說隨軍神甫支付不起馬料錢不太恰當,可是他想最容易得到別人支持、同情的,不如說隨軍神甫付不出私生子的津貼了。於是,他在每個人那裏都弄到了錢。

當他帶著三百克朗凱旋歸來的時候,隨軍神甫(這時已經洗了澡,換上了幹淨衣裳)簡直大吃一驚。

“我一下就全都弄到手了,”帥克說,“這一來我們明天甚至後天就不用操心錢了。事情一點不難辦,就是在施納布爾連長那兒我得在他麵前下跪,那家夥壞透了,不過,當我告訴他說要付私生子津貼的話……”

“私生子津貼?”隨軍神甫重複了一句,嚇了一跳。

“是的!私生子津貼,隨軍神甫大人,就是付給娘兒們的錢。您說讓我隨便編的?我當時真想不出別的什麽理由來了。我們老家有個鞋匠,一次要給五個娘兒們付私生子津貼費,弄得很狼狽。他也靠借錢過日子,誰都相信他的處境不佳。對了,他們還問,那姑娘長得怎麽樣,我說長得相當漂亮,說她還不到十五歲,於是他們還想要她的地址。”

“你可把事情搞砸了,帥克!”神甫歎了一口氣,在房裏踱來踱去。

“這太丟人了!”他邊說邊抓腦袋,“我腦袋疼死了!”

“我就給了他們街上一個聾老太婆的地址,”帥克解釋說,“我想把事情辦得妥當些,因為命令就是命令呀!我得想個說法,不能讓他們把我的話頭堵住。現在外邊門廳裏有人等著搬那架鋼琴,是我把他們叫來的,好讓他們把它抬到當鋪裏去,隨軍神甫大人,搬走這架鋼琴不是一件壞事。這麽一來,不僅騰出了地方,還積攢到不少的錢;這樣,咱們不就可以過上幾天吃不愁喝不愁的清靜好日子了嗎。要是房東要是問起咱們搬鋼琴幹什麽,就說斷了幾根鋼絲,把它送到樂器廠去修理。我也跟門房老太太打過招呼了,免得她看到把鋼琴搬上卡車就大驚小怪。沙發我也找到主顧了,這是我認識的一個舊家具商。他下午來。眼下一隻皮沙發值不少的錢哩。”

“你還幹了些其他事情沒有,帥克?”隨軍神甫問,仍然捧著腦袋,樣子很沮喪。

“報告隨軍神甫大人,您叫我買兩瓶像施納布爾連長買的那種櫻桃白蘭地酒,我買了五瓶,好讓咱家有點存貨,天天都有喝的呀。是不是趁當鋪還沒關門,讓他們把鋼琴抬走呢?”

隨軍神甫無奈地擺了一下手。一轉眼,鋼琴已經被他們搬上貨車運走了。

當帥克從當鋪回來時,發現隨軍神甫坐在一隻開瓶了的櫻桃白蘭地酒麵前,正為中午吃的肉排沒炸透而發脾氣。

隨軍神甫又醉得一塌糊塗。他向帥克表明,說從明天起他要重新做人,過一種新的生活,因為喝酒精一類的烈性酒是庸俗的唯物主義,人必須過一種精神生活。

他這種充滿哲理性的論調說了有半個鍾頭。正當他打開第三瓶酒時,舊家具商來了。隨軍神甫把沙發幾乎等於白送地賣給了他。他請家具商別忙著離去,他想和他聊聊,可那人卻讓他大失所望,請求他原諒,說他還得忙著去買一隻床頭櫃。

“遺憾呀,我沒這東西,”隨軍神甫抱歉地說,“不過一個人不可能什麽都麵麵俱到啊。”

舊家具商走了之後,隨軍神甫和帥克又說了一番貼心話,作了一次友好的消遣,邊談邊喝著另外一瓶酒。部分話題是隨軍神甫個人對女人和撲克所持的態度。

他們邊喝邊聊了好半天,直到黃昏時,帥克和隨軍神甫還在進行著他們之間的友好談話。

但到了晚上,情況就變了。隨軍神甫又和前一天一樣了,把帥克當成另外一個人,並對他說:“不,絕不,您別走,您沒忘記輜重隊那個棕色頭發的見習軍官嗎?”

類似於前天的那個場景一直持續到帥克對隨軍神甫說:“我受夠了!你現在立即給我爬上床去乖乖地睡吧,明白嗎?”

“我去睡,親愛的,我這就爬上去睡,我有什麽理由不爬上床去呢!”隨軍神甫嘟囔著,“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一起在五班待過,我還幫你做過希臘文的練習題呢!在茲布拉斯夫你有座別墅,可以坐著汽艇遊伏爾塔瓦河,你明白伏爾塔瓦是什麽嗎?”

隨軍神甫一邊在帥克的要求下脫掉鞋子和衣服一邊對著一個什麽生人抗議說:

“各位,你們瞧,”他對著櫃子和一盆無花果樹說,“我的這幫親戚對我有多麽凶呀!”

“我不認這幫親戚了!”上床時,他突然斬釘截鐵地說,“天地即使都跟我作對,我也不認他們……”

隨軍神甫的鼾聲開始在屋裏回響。

就在這段時間裏,帥克還瞅空去了一次他的老傭人米勒太太的住宅處,但接待他的卻是米勒太太的表妹。她哭著告訴帥克說,米勒太太就在她用輪椅把帥克推去入伍的那一天也被逮捕了。老太太還遭到了軍事法庭的審訊。因為沒有任何可以問她罪的證據,所以就將她送到斯特因霍夫集中營去了。她從那兒寄來過一張明信片。

帥克拿起家裏這份珍貴的遺物讀道:

親愛的安寧卡:我們在這兒過得很愜意,大家都健康。躺在我隔壁**的女人患水×,這兒也有得天×的。除了這個,其餘一切都還正常。我們的食物有點糟糕,有時撿些土豆×來做湯喝。我聽說我家大人帥克他已經××,請你打聽一下他葬在什麽地方。等打完仗我們好去給他上個墳、拜祭下什麽的。我還忘了告訴你,閣樓黑洞洞的角上有一匣子,內有一條小狗,一隻子。但自打他們把我×走後,它就幾個禮拜沒有吃東西了。所以我想要喂它也為時已晚,小狗也已經真的命×××。

信上橫蓋著一個玫瑰紅色的戳子,上麵寫著:“此函業經帝國及皇家斯特因霍夫集中營檢驗。”

“那隻小狗果然早就死了,”米勒太太的表妹抽泣著說,“您也認不出來您曾經住過的這間房子了,因為我找了一些女裁縫住到這裏來了,她們把這兒布置得像個小客廳。滿牆都是時裝圖片,窗台上也擺滿了鮮花。”

米勒太太的表妹顯得很激動,無法平靜下來。

她一直在那裏嗚咽著、怨訴著,甚至表現出有些擔憂顧慮,怕帥克是從軍隊裏逃出來的,還來連累她,給她帶來不幸。所以她就改變了態度,就像在和一個****的冒險家說話。

“這玩笑開得妙極了,”帥克說,“這讓我特別開心。格拉依謝娃太太,我要讓他們相信我的確是逃出來的,而且還很不容易,我必須得幹掉十五個警衛和軍士。您別對任何人說……”

當帥克離開他那間不肯收留他的自己的房子時說:

“格拉依謝娃太太在洗衣房裏,我還有幾條領帶和背心,請您幫我取出來。等我從軍隊複員回來好有個衣服換。還請您注意,別讓衣櫃裏生蟲子把我的衣服給蛀了。此外,請代我向那些在我**睡覺的小姐們問好。”

然後,帥克又來到“杯杯滿”酒館看了看。巴裏維茨太太一見到他,就聲明說不給他倒酒喝,也認為他多半是開小差逃出來的。

“我的丈夫,”她開始老調重彈,“他為人多麽謹慎,那可憐的卻平白無故地坐了牢。有些人卻從軍隊裏開了小差,現在逍遙自在,到處閑轉。上星期他們還來搜捕過您呢!”

“其實我們比您小心謹慎得多,”她結束自己的話說,“可我們還是遭大殃了。不是人人都像您那樣走運啊!”

說話這會兒,有一位年事已高的來自斯米霍夫的鉗工走到帥克跟前說:“打擾,先生,請在門外等我一下,我有話跟您說。”

他在街上和帥克交談了一陣。根據老板娘巴裏維茨太太的介紹,他也把帥克當成了開小差的。

他告訴帥克說,他有一個兒子也從軍隊開小差回來了,現在藏在耶塞納他奶奶那裏。

這人說什麽也不相信帥克向他保證說自己不是逃兵的話,硬把十克朗塞進帥克手裏。

“這是給您應急用的,”說著就把帥克拉到酒館的一個角落裏,“我理解您,您不用怕我。”

帥克回去的時候已經夜深了,但隨軍神甫不在家。

他直到第二天淩晨才回來,叫醒帥克說:“明天咱們得去給野戰軍做彌撒。你給煮點摻有羅木酒的黑咖啡,熬點格羅格酒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