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宮,位於長安北部,因有甘泉幽穀而聞名,內有溫泉及行宮,武帝晚年常來此休養及處理政事。

入夜,月色溶溶,武帝駕幸千帷宮。

武帝尚未走進羅帳,陣陣勝似蘭花的香味已令他神魂顛倒,他眯著眼擺手讓內侍避開,便獨自用手分開重重帷帳向內室走去,千層帳中臥著美麗的玉妃——麗娟。

分開層層翠綠帷帳,一個貌美如仙的少女邁著輕盈的步子迎了過來,她沒有穿錦衣,因為她的皮膚柔嫩如水,皇帝怕衣帶勒出印痕。

玉妃的身上隻裹著一層桃紅色的薄如蟬翼的紗羅,越發顯得嫋娜輕盈,越走近她身上散發出的芳香就越濃。

年邁的武帝一把抱起她,就喘了起來,隻得把她放了下來,攬著她向內室走去。武帝在禦椅上坐下把玉妃抱在懷裏,半眯著眼,欣賞她的胴體,不禁吟了起來:

夜溶溶兮,月朦朧;

千紗帳兮,裹玉容。

輕起舞兮,降真龍;

美人騰兮,奔星空。

玉妃也唱了起來,伴著優美的樂曲邊舞邊唱,那婀娜的舞姿和柔美的歌聲使武帝銷魂,尤其那從玉體散發出來的清香更使皇帝飄飄欲仙。

舞尚未跳完,早已按捺不住的武帝便一躍而起,將她擁入千層帳下,扯掉了她裹在身上的紗帷,露出了她光潔如玉的胴體……武帝不顧年老體衰,撲到了她的身上……

武帝緊緊抱住她,呢喃著說:“愛妃,你可不能奔星空,朕失掉了李夫人,不能再沒有你……”

白發蒼蒼的皇帝行完事後,喘息不止,冷汗淋漓頭暈眼花……

“來人。”

內侍忙進來把武帝扶上軟轎,抬回了寢宮。

武帝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常感頭暈迷糊,腦髓空虛,可是依然不斷到千帷宮寵幸玉妃。

武帝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寡人好色,可以三天不吃飯,但不可一日無女人。

這天中午,武帝到千帷宮寵幸玉妃回來,便倒在龍榻上迷迷糊糊昏睡了過去……

忽然,他看見成百上千的小木頭人,手持杖木向他擊來,武帝大駭,驚叫道:“快打死他們,快打死他們!”

“皇上醒醒,皇上醒醒。”內侍忙喚醒武帝。

武帝睜開眼,見窗外的太陽高高的,知道是做噩夢了,內侍把他扶了坐起,武帝喘著氣,隻覺得背脊滲出一身冷汗,內侍忙拿來毛巾幫皇帝擦拭。

晚上,武帝的眼前總是出現那些小木頭人,揮之不去,心中又怕又恨。

江充送奏本來,見武帝已經垂垂老矣,又聽親信武帝內侍蘇文說武帝夢見小木頭人的事,心想,除掉太子的機會來了。

江充,趙國邯鄲人,一個像秦朝趙高一樣的陰謀顛覆者,他為人奸狡而不擇手段。還在趙國時,就已臭名昭著。他出於個人的目的,把他貌美的妹妹嫁給趙國太子劉丹,又離間趙王與太子的關係,導致太子殺了趙王。

後來,因為劉丹要殺他而逃到長安,狀告劉丹奸亂,武帝派兵去趙國殺了劉丹。武帝見江充長得一表人才,卻不識他內心的陰暗狠毒,竟把江充留在左右。封為繡衣直指,直接監察皇親權貴。

一次,太子的人乘車到甘泉宮問候武帝,江充發現他們的車行駛在皇帝專用的禦道上,就扣留了太子的人,太子忙派人去向江充疏通,請他不要稟報父皇。不料,江充卻一點也不買太子的賬,竟把這事報告了武帝,武帝表揚他做得好,還提升他為水衡都尉。從此,太子與江充結下了積怨。

武帝問他:“愛卿,你看朕這噩夢因何而起?”

江充趁機說:“皇上,依臣所見,聖上近年龍體欠安就是這巫蠱引起的。”

“巫蠱……又是這萬惡的巫蠱!”

武帝臉色變得鐵青,他想起了陳皇後利用女巫詛咒衛子夫而被廢,公孫賀之子因為巫蠱皇上被滅了門,害得朕殺掉了兩個公主。

“那現在,又是誰在用巫蠱詛咒朕?”

“那……就得好好查一下了。”江充又詭秘地說,“聖上,依臣之見,肯定有人在皇宮裏埋了巫蠱木人,上天為了保護您,所以才托夢於您。”

武帝憤怒地說:“朕現在就命你去專查巫蠱案,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臣遵旨。”

江充把蘇文叫到住處密議。兩人邊喝酒邊咬耳朵。蘇文說:“你放心,我會派人到太子宮和長樂宮去辦的。”

蘇文,是江充的心腹,被江充舉薦為武帝的近侍。所以他對江充感恩不盡,江充對他自然是耳提麵命。

於是皇宮裏開始了一場掘地三尺也要清除巫蠱的挖地行動,江充帶著一批人表麵上在整個皇宮挖,實際上集中挖太子宮及皇後衛子夫的長樂宮。

太子內侍急報太子:

“太子陛下,不好了,江充在園子裏挖出了小木頭人,還有一張帛書,說上麵寫著惡毒詛咒皇上的文字。江充準備到甘泉宮稟報皇上。”

在一旁的太子妃聽了馬上就哭了起來,“天哪,這可怎麽辦哪?”

太子聽了,霍地站了起來,把書一推,說:“去把太傅喚來。”

“是。”

於是太子的老師石德,急匆匆地奔了進來。

“臣參見太子陛下。”

“快起來,坐。”

“陛下,是為江充挖巫蠱的事嗎?”

“正是。現在江充在我的宮裏挖到了小木頭人及詛咒皇上的帛書,正準備去甘泉宮稟報皇上,皇上若聽信了他的誹謗,那不是大禍臨頭了嗎?所以找你來商議一下。”

石德祖父、父親三代都是太子的老師,他自己任太子太傅整七年了,太子十分信任他。石德聽了,氣得雪白的胡須都抖動了起來,“奸臣亂國啊,奸臣亂國啊,太子,如果皇上聽信了他,那太子將危在旦夕。”

“那如何是好?”

石德沉吟了一下,說:“讓老朽好好想一想……”

太子氣憤地說:“那江充,他也知道,一旦我繼了大統,決不會重用他這種曾經陷害趙王父子的奸人,所以他現在明擺著的是想借巫蠱來除掉我。”

“太子說得在理,您現在處境十分危險,太子難道不知秦始皇長子扶蘇的遭遇嗎?此刻您不也正處在危急關頭嗎?扶蘇聽信了趙高假傳的聖旨,選擇了自盡,太子,您可不能重蹈覆轍,現您將被奸臣所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製人,殺了江充才能走出危難。”

“您是說要我殺了父皇的使臣?”

“正是。”

“不行,這是抗旨,我已派人去甘泉宮向父王稟報,如不行,我親自去。”

石德急了,咳了幾聲,喘息著說:“太子陛下,不殺了他,如果他已先到甘泉宮在皇上麵前進謗言,那您怎麽說得清呢?”

“這……”

“太子陛下,我們石家祖祖輩輩都是忠君之臣,從來未出過謀反的人,現在實屬不得已,再說殺江充是為朝廷除奸,不殺他,太子陛下就要遭危難,老臣純是出於無奈呀。”

是啊,太子也在考慮,老師石德這個家族出了十三個皇帝禦批二千石的高官,他的祖父石奮在景帝時就高居要職,他的父親石慶也曾任武帝的宰相,一家人世世代代對朝廷忠心不貳,祖父三代都是皇帝的老師,石德任自己的老師已七年整,他們的忠心還能有假?此刻,他出的主意難道不是在幫自己掙脫危難!……可是江充是奉旨辦案的人,刺殺他是謀反罪啊……

太子猶豫著,下屬來報:“太子陛下您派去甘泉宮的車馬被江充的人攔截住了,現江充已來到宮門外,看住了宮門。”

“啊,他先下手了。師傅,我們該怎麽辦?”

“殺了江充,再去稟報皇上。”石德沉著地說。

“隻好這樣了。”

於是,太子派心腹從後門逃出,裝扮成皇上使臣去宮門外假傳聖旨。

“聖旨到,江充接旨。”

江充、蘇文及案道侯韓說三人麵麵相覷,難道聖上變了卦,於是都跪下接旨。

“皇帝詔曰:江充無視國法,為非作歹,誣陷太子,現著令使者拿下交太子懲處。”

蘇文一看使者不像宮裏的人,倒像是在太子府裏見過,忙用手推了推跪在旁邊的江充及韓說,小聲說:“有假。”

江充本來心裏就有疑慮,便立刻警覺起來問:

“既是聖旨,可否讓我看看禦印。”

使者說:“你想抗旨嗎,難道聖旨還有假?”

韓說站了起來,伸手就去搶聖旨。

“是真的就拿來驗驗。”

站在使臣後麵的武士急了,一劍就將韓說殺死。

“把他們給我全拿下。”

江充當即被捕,蘇文卻乘亂逃走了。

東宮門打開了,太子走了出來,指著江充罵道:

“江充,你這個禍國奸人,你害了趙王父子還不夠嗎?現在你又來離間我們君王父子,你……”

“太子饒命,在下隻是執行君命,是皇上有廢長立幼的想法,才命我們嫁禍於太子。”

“廢長立幼”……這句太子本來就極敏感的話,現在競如驚雷一般讓太子喪失了理智。

“所以,你就做手腳來坑害我,我知道,你是怕我做了皇上不會重用你,所以才對我下毒手……你……你這種野心小人,誰重用你,誰遭殃!”

江充自知既落在太子手上,難逃一死,就回道:“太子現在殺了我,不過解解恨而已,其實到頭來,你也難免一死,你的太子位還能保得住幾天?聖上喜歡的是弗陵,不是你,太子若是不殺我,我也許還能在皇上麵前為太子出力,否則……”

“住口,你這個奸詐小人,都是你們這些人在皇上麵前挑唆,才使我們父子相殘,皇上的兩個公主,我的兩個姐姐不都是你們害的嗎,現在又來害我,哼,來人哪,給我把他碎屍萬段!”

江充立即被砍死在地,太子正想殺蘇文,卻不見了他。

石德趕到大門外,見太子殺了江充等人,又不見了蘇文,急得直跺腳,驚道:“禍闖大了,太子應該把江充押去甘泉宮,向皇上訴說真情,現在殺了他,又跑了蘇文,蘇文必是向皇上稟報去了。”

“那依老師之見,當如何是好?”太子也急了。

“現在隻有馬上稟報皇後,動用皇宮禁衛,方能抵擋萬一。”

“就依師傅所言。我去長樂宮見皇後,你組織好太子宮的人馬。”

“太子放心。”

太子翻身上馬,率一隊衛士直奔皇後住宮。

“母後,不好啦……”太子把發生的事情稟報了皇後。

衛子夫聽了大驚,差點暈了過去,垂淚道:“孩子,你闖了大禍了,皇上年老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他要廢長立幼我們也攔不住,隻是怎麽著也不能傷了我兒的性命,兩個公主已被害,難道還要害我的長子不成?天哪,這到底是怎麽了!”

太子著急地說:“母親不必悲傷,依兒看父王是鐵了心了,我們也隻好奮起自衛了,母親隻有把皇後印璽拿來調動宮廷衛兵,我們或可抵擋一二,否則就隻有坐以待斃了。”

皇後向北跪下祈道:“皇上,蒼天有鑒,臣妾進宮幾十年,從未有違章法,今天私出璽印,實屬萬不得已,還望上天護佑,保我母子莫受奸佞殺戮。”言罷把皇後璽印交給太子,太子跪接後剛要走,皇後又叫:

“慢。”

太子轉過頭,皇後說:“快去叫人護送太子妃母子及劉進父子進來,要死也死在一起。”言罷淚如雨下。

太子說:“嗯。”

甘泉宮裏,武帝和鉤弋夫人在甘泉內沐浴,甘泉池子裏撒了鮮花瓣,散發著陣陣馨香,鉤弋夫人用她纖細的手輕輕把泉水往武帝背上澆去,武帝眯著眼任憑她按摩。接連幾天的失眠,武帝變得煩躁不安,隻要閉上眼,那些小木偶人就會持杖而下,隻有在泉水內泡著才覺得心靜一點。武帝想把鉤弋夫人抱起來,卻又感沒有精神,隻得將她攬在懷中撫摩她的玉體……

武帝在書房看書,司馬遷把寫好的酷吏列傳呈給武帝。

武帝看了怒道:“你寫史一點情麵都不留,杜周雖然酷了點,但他還是朕的忠臣。”

司馬遷忙說:“臣不敢,臣隻是從實而寫,隻怕朝中要出比張湯更酷的人。”

“什麽意思?”武帝有點不耐煩。

“皇上,”司馬遷長跪下去,“最近江充在皇宮掘地找巫蠱,臣覺得太荒誕,有損皇上尊嚴,而且還會影響皇後及太子的威望。臣預感到將有災難發生,望聖上收回成命,嚴懲江充。”

“司馬遷,言重了吧,朕要不看在你忠心的分上,非懲罰你不可。”

“皇上……”司馬遷流著淚說,“上次鬧巫蠱,皇上賠了兩位公主,這次恐怕會危及更多的人。”

“司馬遷,你是不是還想再受一次刑?”

武帝正在不耐煩。這時,蘇文跌跌撞撞進來報道:

“皇上,不好啦,太子謀反,殺了江充、韓說,我是逃出來的。”

“什麽?你把詳情說來。”

“皇上,江充在太子宮挖出小木偶及帛書,上寫有惡毒詛咒皇上的字。江充要來稟報皇上,就被太子殺了。”

“回建章宮。”武帝忽地站了起來,吩咐道。

司馬遷走到武帝麵前,躬身稟道:“皇上,依微臣之見,太子從來以仁義為本,對聖上更是忠心耿耿,怎麽會突然謀反,這事實有蹊蹺,聖上不妨把太子召來問明情況,再作決斷不遲。”

武帝坐了下來,歎道:“太史令言之有理,太子恨江充所以把他殺了也是可能的,傳朕旨意,立即讓太子來甘泉宮見朕。”

“是。”

武帝半靠在椅上,近兩年來,食欲下降,遇到心煩事更不願進食,鉤弋夫人正把禦膳房送來的露水,用小匙像喂小孩一樣喂到皇帝嘴裏。

這是甘泉宮為接露水專門建築的五十丈高的接露台,台上的玉杯接下的天然露,據說可以長壽。

武帝什麽都可以不吃,惟獨長壽的食物,從不拒絕。他一邊咽著,一邊半閉著眼在想:太子快到了吧。

忽然接二連三的人從長安逃了過來。

“皇上,不好啦,太子謀反,長安各宮都被太子控製住了,我等都是逃出來的。”

武帝霍地站了起來,喝道:“回建章宮。”

又吩咐道:“司馬遷,跟朕一齊去,朕要你這個史官親眼看看,見證一下太子是怎樣謀反的。”

司馬遷騎了一匹馬跟在武帝的禦輦後,向長安急行而去。

武帝迅速回到了建章宮,命丞相劉屈氂統帥長安南軍進到皇後住的長樂宮捉拿太子。並下詔急調駐在京城附近的三輔軍進京增援。

劉屈氂跟蘇文說:“太子肯定完了,昌邑王立太子有希望了,真乃天助我也。”

蘇文說:“何必高興過早,你要消滅太子就要下點狠心速戰速決,否則皇上一醒悟過來,我們可全都完了。”

於是劉屈氂急調南軍與太子兵馬激戰,並散布“太子謀反”的消息,促使人心轉向。

太子得知皇上回城的消息後,自知死罪難逃,便與石德密商。石德是太子的老師,太子若犯謀反罪,自己難逃幹係,自是與太子同生共死,便建議道:

“太子是被逼而自衛,非陰謀而反,事到如今,隻好如此了。臣計有三,一是把長樂宮的衛士、門官和屬僚都組織起來,打開武器庫發給他們;二是告訴百姓,奸臣誣陷,太子受害,要庶民參加戰鬥;三是打開獄門,釋放囚徒,讓他們戴罪立功。”

太子點頭說:“就這樣辦,大軍都由你統帥,我到北軍去調任安的兵馬支援。”

長安城全亂了,太子的混合大軍喊著討伐奸臣的口號與丞相劉屈氂的正規軍激戰,百姓先是聽到奸臣作亂的喊聲,然後都站在太子一邊,後來又聽到皇上回到建章宮平叛,太子謀反,就都關起家門不敢出來參戰,於是太子的兵馬驟減,囚犯們早已作鳥獸散,隻有長樂宮衛士及太子的門客、家臣在抵擋。

太子忙到北軍找任安出兵,長安城駐著南軍及北軍,南軍是護衛宮廷的,已被丞相調為主力,北軍是護衛長安的,太子來到,令任安接詔。

任安見太子陛下駕到,忙出營接了符節。太子說:“奸臣作亂,你立即出兵隨我平亂,討伐奸賊。”

任安嘴裏答應著:“臣遵旨。”但回到軍營中暗想沒有聖旨豈能發兵?父子反目是暫時的,跟隨太子與皇上的軍隊交戰,事後必然要被判反叛罪,便閉門不出兵。

太子的兵馬與丞相的兵馬交戰,激烈廝殺了三天三夜,長安城遍地是血,老百姓嚇得關門閉戶不敢露麵。

太子的兵馬本來就不是丞相率領的正規軍的對手,加之奉旨而來的三輔軍趕到增援,於是哪裏抵擋得住,紛紛潰散,剩下的隻好退人長樂宮堅守。

精疲力竭的太子退到母後宮裏,見太子妃及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和母後坐在一起。

太子撲通向皇後跪了下去,泣道:

“母後,孩兒不孝,未能打退劉賊,那狗賊的兵馬已包圍了長樂宮,現在隻求母後快走吧,我派兵護衛你們離開。”

衛子夫搖了搖頭,鎮靜地說:“孩子,母後已經決定一死,你趕快帶著他們逃走吧。”

太子跪了下去,流著淚說:“請母後快走,母後若不走,孩兒就跪死在此。”

太子妃也跪了下去,“母後,孩兒也要跟您一起去了,太子陛下你快帶著孩子走吧,不能讓我家斷了根啊。”說罷大哭不止。

此時宮外喊聲四起,家臣進來報說:“太子陛下,狗兵快衝進來了。”

衛子夫站了起來,厲聲說:“據兒,你若再不走,我就撞死在你的麵前。”

太子隻得牽了兩個兒子,揮淚而去。

“夫君且慢……”太子妃哭著喊道。

太子停住了腳步把頭轉了過來。

太子妃凝望著太子及兩個兒子,肝腸寸斷,泣道:

“夫君,天降橫禍,你一定要帶著孩子活下去,隻要能活下去,終有出頭之日。”言罷又撫摸著兩個兒子的臉悲泣不止,“你們都是皇家的血脈啊,一定要活下去……”

“母親……”兩個孩子也大哭不止。

太子的衛士急了:“太子,再晚恐怕衝不出宮了。”

太子隻得哭著告別了太子妃。

太子走後,皇後和太子妃穿戴齊整,拿了白綾準備自盡,衛子夫對一旁哭著的宮女們歎道:

“唉,最不幸莫過於生在帝王家……”

太子父子三人逃到覆盎門,北門守城的田仁見是太子忙說:

“啊,是太子殿下……”田仁拜了下去。

太子說:“司直田仁,奸賊江充加害於我,事到如今,已不可挽回,劉屈氂的人馬已包圍了長樂宮,請你放我父子出去,今後必當重報。”

太子說著就向田仁跪下,被田仁雙手攔住。

“太子陛下,微臣雖不明事態情況,但微臣素知太子忠厚仁道,斷然不會謀反,必是遭奸臣陷害所以至此。此刻太子遭此危難,田仁哪有不助之理,田仁這就給太子開城門。”

田仁於是開了城門,親自把太子送出覆盎門。

太子父子及幾個衛士忙上馬而去。

太子逃走後,田仁的下屬說:“大人恐怕闖大禍了。”

田仁歎道:“唉,誰讓太子偏偏逃到我看管的城門來,我能見死不救嗎?這恐怕是天意吧!”

太子剛逃出不久,宰相劉屈氂就率兵追到覆盎門,當得知太子已被田仁放走時,劉屈氂大怒,喝道:“來人啦,把放走太子的田仁殺了。”

司直田仁大喊:“冤枉啊,老臣無罪啊。”

劉屈氂一擺手:“殺。”

“慢!”大家轉過頭,見是禦史大夫暴勝之,他說:“司直田仁是二千石的朝廷命官,即使有罪當殺也得奏請皇上判決。”

劉屈氂無奈,隻得說:“先把他押下。”

太子們逃出長安來到了一個叫湖縣(河南靈寶縣西)韻地方,晚上,太子輕輕叩開了泉鳩裏的一戶人家的門,老人見他帶著孩子,不像壞人,就把他們讓進屋。

太子的兩個侍從說:“老人家,實不相瞞,他是太子殿下,因為被奸臣陷害逃出京城,想在您處暫避一時,待事態平息後就會回去,今後必當重報。”

老人忙跪下:“啊,原來是太子殿下,那就請留下吧,隻是茅屋太寒磣,怕委屈了殿下。”

於是,太子及兩個孩子就暫避下來,老人全家都晝夜趕編草履,次日拿到街上賣錢買米,供太子等人吃。

“帶。”武帝一聲令下,那些方士巫師、神仙都被帶了上來。

武帝憤憤地說:“推出去,斬了!”

“皇上饒命!”

“皇上饒命!”

這些製造巫蠱,坑害社會,迷惑皇上的騙子們終於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大臣們都舒了一口氣。

武帝站在建章宮高台上,看著動亂後的長安城上的狼煙,感慨地說:

“宮廷無父子,宮廷無父子啊,司馬遷,你還有何話說?”

站在身後的司馬遷稟道:“皇上,臣還是覺得事出蹊蹺,臣始終不敢相信太子是謀反,我總感到他是迫不得已的,因為從太子一貫的忠厚仁義,沒有非常之事,是不可能有非常之舉的。”

“哼,你們這些史官,你口口聲聲說,要尊重事實,這已經是血淋淋的事實了,你還不敢相信是真的?”

司馬遷神色凝重地說:“皇上,不是我不相信事實,而是引發這事實的背景,這事發生後,皇上一直沒有見到太子,彼此不能交心,而是被奸臣蒙騙。”

司馬遷又說:“皇上,我已經幾乎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對死我已無所畏懼,現在就是您再判我一次死罪,我也不怕,臣下隻想請皇上醒醒。”

“醒什麽?”

“皇上應該熟悉秦始皇長子扶蘇是怎樣死的吧,現在太子下落不明,恐怕也難逃厄運。”

“太子……我的……”武帝聽了心裏一緊,臉色變得蒼白。

“皇上,為了國家社稷著想,請下詔赦免太子吧,隻有這樣他才會回來。”

武帝沉思了起來,心想,我當然不會殺他,可是這下詔赦免……還是再等等吧。

長安動亂後,武帝升殿建章宮大殿。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文武群臣高呼。

“平身。”武帝攤開雙臂說道。

“眾愛卿……烏雲終於散開了,長安城又恢複了平靜,該殺的,已經殺了,該逃的,也逃了……就剩下我這個孤家寡人了。”武帝的聲音有些嘶啞,顯得十分蒼涼。

大臣們麵麵相覷,“該殺的……該逃的……”難道皇上已經認為江充該殺,太子該逃了嗎?……皇上莫非要下赦免太子罪的詔書?

司馬遷看著急劇衰老的皇帝,聽著他顫抖的聲音,心裏百感交集,歎道:“這就是曆史啊,曆史果然是鮮血寫就的,皇上死了兩個公主、兩個皇孫、皇後、太子妃……該吸取教訓了。

武帝威嚴而悲涼的聲音又響起來。

“但是,朝綱不能壞,國運不能衰,朕對這次能在危難中力挽朝綱,保護朝廷的要予以重獎,對參與叛亂的決不手軟。”武帝的聲音變得有力起來。

大臣們肅然聽著。

“丞相劉屈氂,你統領南軍平息叛亂有功,朕獎你黃金千兩,封為澎侯,食邑二千戶。”

劉屈氂出列稟道:“謝主隆恩。”

“任安。”皇上又說。

“你按兵不動,首鼠兩端,該當何罪?”

“皇上,任安冤枉,臣實在難辨是非,不敢出兵與皇上對抗。”

“你坐觀成敗,你還敢說無罪?給我押下去。”

武帝把氣出在任安身上,心想他當初若是助太子一臂,太子也未必慘敗。

“帶蘇文!”隨著朝廷執事的叫聲,蘇文被綁了上來。

武帝看見他,氣得七竅生煙,擊案罵道:

“你這個禍國殃民的壞坯子,你夥同江充陰謀作亂,朕要活活燒死你,押下去!”

武帝又宣布了誅殺江充三族的指令。

蘇文臨死前供出了劉屈氂與李廣利陰謀立昌邑王為太子的事,武帝盛怒之下處劉屈氂腰斬,滅了劉屈麓家族,把李廣利的妻子收了監。

正在與匈奴作戰的李廣利得知後驚恐萬狀,隨後便投降了匈奴,武帝便將他的妻兒都殺了。李廣利的投降,對年老的武帝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司馬遷回到家對妻子及青兒說:“不好了,皇上已經喪失理智了,凡是跟太子事件有點牽連的全部斬殺,任安也被關起來了。”

“啊!”青兒驚道,“任安並沒有出兵呀!”

“皇上說他首鼠兩端,坐觀成敗,恐怕會把他處死。”

王文珍忙說:“那可怎麽辦呢,當初你在監裏時,他到處托人救你。如今,他遭了大難,我們也當幫他才是。”

司馬遷點了點頭,說:“我一定要勸諫皇上,任安無罪,不該殺。”

青兒說:“不過,老師要想點辦法,別太直言了。李陵的事就是教訓。”

司馬遷點了點頭,說:“等皇上怒火稍平息一點,我就去勸諫。”

這天,武帝又升殿,宣道:

“帶司直田仁,禦史大夫暴勝之。”

朝廷執事宣道:“田仁南門放走太子,暴勝之,身為禦史還阻擋丞相殺田仁,一律處死。”

武帝又宣布了凡參加太子起兵的全部誅三族,被迫脅從的處以流放。

盛怒下的武帝變得喜怒無常,此時大開殺戒,誰都不敢說話。

內侍來報:“皇上,守高祖陵寢的郎官車千秋說有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

大家向後看去,見一身高八尺,頭發花白、相貌堂堂的老臣,疾步進來伏地跪叩道:

“皇上,太子冤枉,老臣拚死也要為太子說兩句公道話。太子生性忠厚老實,這次起兵,純屬受江充、蘇文等奸賊的陷害,不得已才起兵自衛的呀……皇上為什麽不明辨是非?”

車千秋哽咽著說。

“再說了,天子的兒子動用天子的兵,本也罪不該殺,何況他是被逼迫的,他被奸賊阻攔,不得父子相見,說明情況,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

大臣中已發出唏噓聲……

車千秋聲淚俱下地又說:

“老臣之所以鬥膽前來呈述,是因為昨晚夢見一白發老者來向我說,讓我去向皇上替太子喊冤……老臣醒來後才知是夢,心想莫非是先祖之靈向我托夢,老臣不敢怠慢,便連夜趕來皇宮向皇上如實稟報。老臣擅闖皇宮,甘願受罰,老臣已準備好一死……”說罷嚎啕大哭起來……

武帝聽了,如受猛烈震撼,難道……難道真是先祖顯靈,便起身顫顫巍巍地走下九階台,雙手扶起了車千秋說:“難得有如此忠臣,朕豈會怪罪你,朕升你為大鴻臚,今後可以參予政事。”

車千秋本是冒死而來,萬沒想到還委以重任,忙跪下叩謝。

“臣謝主隆恩。”

武帝在內侍的攙扶下,慢慢登到殿上,默默地坐到龍椅中,車千秋的話,觸動了他的心,他是想赦免太子了……

武帝兩眼眶含滿了淚水,顫動著嘴唇,說:“太子……太子……”

正當大家都期盼著他說出“太子無罪”這一詔令時,忽然聽見一聲:

“報……”

快馬將奏章交給太監。

原來這是新安郡守發來的一封奏章。

“念。”武帝聲音微弱地說。

“啟奏皇上,本地官吏在湖縣打聽到太子藏在泉鳩裏的一個老農家裏,立即帶兵去圍捕,發現太子已閉門自縊而死,兩個皇孫皆被遇害……”。

全場都震驚了。

武帝大呼了一聲“我的兒啊”,旋即昏倒在地。

滿朝文武見狀都慟哭了起來……

司馬遷目睹著這一切,更是感慨萬千,淚如雨下……

原來,太子不忍心看老人一家太辛苦,想起湖縣城裏有一個比較富有的朋友一就差人給他送信,想得到他的接濟,不料卻走漏了消息,於是遭到當地官兵的圍捕。太子悲憤交加,走投無路,自縊而死,兩個皇孫因拒捕被官兵殺死,房主人一家也被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