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定國來了。
他坐在王美人榻旁,一隻手攥著美人的手,一隻手在她的手背上來回摩挲著:“娘娘,您要想開點,您入宮不到十年,皇上對您如此寵愛,您應該知足了。且是,因您之故,那栗妃的後冠就像煮熟的鴨子已經到手,突然飛了,您應該感到高興才是。至於太子嗎?皇上並非不想立徹兒,隻是礙於春秋大義,大臣的輿論,違心地立了劉榮。”
他打住了話,拿眼四處望了望,宮裏除了新撥來的太監李雲,別無他人,方放下心來,繼續勸道:“栗妃你又不是不知道,生性傲慢,心底狹隘,口無遮攔,除了貌美之外,一無所長,據說,竇太後對她十分不滿。說到竇太後,臣想提醒您一句,別看她是個瞎老婆子,卻是個是非精兒,朝中大小事她都想插手,而皇上又是出了名的孝子,您要設法靠近她,抓住她,瞅準時機,拱倒栗妃,樹根一刨,樹還能活得下去嗎?”
姚定國這番話,好像一把開心鎖,句句說到王美人心裏頭。她忽地坐了起來,滿麵感激地說道:“多謝仙師開導,我一定照著你說的去辦!”
“抓住竇太後,死死地抓住!”姚定國叮囑道。
她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她正想如何抓住竇太後,一個女人把機會雙手捧了過來。
這個女人叫劉嫖,史稱長公主,是堂邑侯陳午的妻子、景帝的姐姐,竇太後的獨生女兒,竇太後視她為掌上明珠。不隻竇太後,景帝對她也很看重,言聽計從,出入皇宮就像進出廚房那麽容易。
劉嫖下嫁陳午後,隻生了一個女兒,取名阿嬌。因為劉嫖沒有其他的兒女,隻有一個阿嬌,自然嬌生慣養,視作生命一樣對待,一心一意地想要使獨生女成為皇後。因此,她對後宮皇儲之爭是很關注的。長公主見栗妃在這場皇儲之爭中取得勝利,栗妃的皇兒劉榮被立為皇太子,便使人去栗妃那裏示意,要將女兒阿嬌許配給太子劉榮,使阿嬌成為太子妃。她認為阿嬌和劉榮的年齡相當,又是姑表之親,以阿嬌做太子妃合情合理,是順理成章的婚配,誰料想卻被粟妃斷然回絕。這一下可激怒了長公主,她在宮內宮外,自認勢力很大,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更主要的是如果女兒阿嬌不能嫁給太子,那她讓女兒成為皇後的野心就無法實現了。為此,長公主就要直接介入皇太子之事,與栗妃結仇而製造易太子事件。
栗妃為什麽會回絕長公主的親事呢?原來長公主經常出入宮闈,在眾妃之間走動,經常幫助受冷落的妃子去接近景帝,而景帝對長公主的話幾乎是有言必從。賈妃、程妃、唐妃,原來不過是一個個普普通通的宮女,因為她的幫助,才得以接近景帝,榮升為妃的。栗妃心胸狹窄,生性妒忌,一心一意要得到景帝的專寵,故而對長公主在後宮的所作所為很是忿恨。她見長公主不惜放下架子,托人來提親,於是就不失時機地給長公主一次重重的打擊,斷然回絕了提親之事。
消息傳到綺蘭閣,不,它已經改為宮了。劉啟登上九五之尊不久,便把綺蘭閣改為綺蘭宮。王美人得到了消息,暗自喜道,天助我也。
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覺著以長公主與景帝的姐弟關係,又有竇太後撐腰,長公主要使女兒阿嬌成為皇後的野心很有可能實現,如果徹兒能與阿嬌成為夫妻,那麽長公主就可以幫助徹兒成為皇太子。她正算計著如何和長公主聯姻,長公主尋上門來。
長公主提親受拒,對栗妃恨之入骨,便不厭其煩地到處訴說。當她帶著女兒阿嬌來到綺蘭宮時,王美入就很熱隋地接待了她們母女。王美人假裝不知長公主向栗妃提親遭到回絕之事,拉著阿嬌不住地誇讚說:“阿嬌長得真是福像,長大後準能做皇後。”隻一句話就把個長公主說得心花怒放,一時忘了被栗妃羞辱之事,隨口說道:“那就把阿嬌許配給徹兒做媳婦吧。”
長公主說出了王美人最想聽到的話,正合她的機關,心中喜歡,口中卻假意謙遜說:“這怎麽能行呢?徹兒又不是太子,又做不了皇帝。阿嬌可是注定的皇後命,嫁給徹兒,豈不委屈了阿嬌。”
這幾句話馬上就激起了長公主對栗妃的怨恨之心,忿忿地說:“不是太子又怎麽樣,太子又不是皇帝。別看如今立了那榮兒為皇太子,豈不知古今廢立太子的事很多嗎?我看那呆頭呆腦的榮兒就沒個太子的樣。徹兒額寬頸長,眉突口闊,聲音洪亮,是大器之相,徹兒才像個皇太子呢。”王美人知事有望,便進一步唆使挑逗,見徹兒正和阿嬌在一起玩,便過去問道:“徹兒想不想要媳婦?”
徹兒隻是個幾歲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媳婦是什麽,就知道媳婦肯定很好玩,忙說:“要,我要。”
王美人指著帶她玩耍的兩個宮女說:“徹兒願意娶哪位為媳婦?”
劉徹看了看兩位宮女,搖頭不語。
王美人又指著阿嬌說:“讓阿嬌姐姐做你媳婦好不好啊?”
阿嬌比劉徹大三歲,表姐弟倆經常在一塊兒玩耍。阿嬌總是對徹兒嗬護有加,徹兒也很喜歡阿嬌,聽了娘的話,馬上鬧著說:“我就要阿嬌姐姐做我媳婦。”
王美人進一步問道:“徹兒若是娶了阿嬌姐姐做媳婦,你將如何安置阿嬌姐姐呢?”
這一說劉徹犯了難,搔著頭皮兒自言自語地說道:“是啊,我該怎樣安置阿嬌姐姐呢?”
小孩子都愛捉迷藏,劉徹也愛。他忽然想起了捉迷藏遊戲,小手一拍道:“有辦法了,我要蓋座金屋子,把阿嬌姐姐藏進去。”說得王美人和長公主哈哈大笑。
王美人止住笑,對長公主說道:“姐姐,有道是小孩嘴裏掏實話,阿嬌和徹兒的事就這麽定了吧?”
長公主巴不得她說這句話,當即應道:“就這麽定了。”
盡管長公主答應的很幹脆,王美人心裏清楚,徹兒是皇子,皇子的婚姻,豈能由兩個女子說了算。若是直接給皇上講呢,又怕他拒絕。皇上若是一拒絕,連退路都沒有了。
長公主見美人突然沉默不語,大奇道:“皇弟妹這是怎麽了?”
王美人輕歎一聲,說出了自己的擔心。長公主仗著是皇帝姐姐,不以為然地說道:“女人怎麽了?有許多大事,就是女人操辦的。遠的且不說,就說惠帝伯伯吧,他的婚姻大事,乃呂太後一手操辦。”
王美人搖頭說道:“呂太後和高祖爺是患難夫妻,為大漢朝的創建和穩定建下了不世功勳,你我怎能和她相比?你我不是呂太後,皇上也不是高祖爺,徹兒的婚事還得皇上說了算。”
“如此說來,我這就去麵見皇上。”劉嫖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皇姐莫急,妹子的話還沒說完呢!”
“那你就說吧。”
“阿嬌和徹兒還是兩個乳臭未幹的娃娃,皇上會不會認為,這麽早地談論他們的婚事,為時有些過早?”
長公主蠻橫地說道:“早什麽早?古往今來,指腹為婚的也不在少數,且莫說阿嬌已經七歲了。”
王美人本想說,阿嬌大徹兒三歲,話到口邊改為“徹兒小阿嬌三歲,年齡懸殊有些太大,皇上怕是……”
“這你就多慮了,女比男大幾歲怕啥?你沒聽說過女大三抱金磚嘛!”王美人故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笑嘻嘻地說道:“此話不謬也。皇姐這番開導,真令我茅塞頓開。不過,話又說回來,太後對阿嬌和徹兒甚為溺愛,應該告訴她老人家一聲,也好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再說,兒女的婚姻大事,總得有個中人,這中人再沒有比太後她老人家更合適的人選了。”
她口中雖如此說,心裏卻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是的,你劉嫖和皇上的關係非同一般,但畢竟隻是姐弟關係,皇上可以聽,也可以不聽,但太後就不一樣了,彼此是母子關係,而皇上又以大孝聞名於朝,為立太子之事,皇上沒有征求太後意見,太後將皇上召到昭陽殿,好發了頓脾氣。徹兒和阿嬌的婚事,若有太後出麵,萬無不允之理!
景帝挨訓之事,王美人隻是聽說,長公主可是親見,想不到溫文爾雅的一個瞎老婆子,訓起人來,一點兒情麵也不講,連皇帝也不例外,事隔兩個多月,仍曆曆在目。
太後以杖擊地說道:“皇上,你是要我叫你陛下呢,還是叫你皇上呢?”
景帝躬身回道:“孩兒既是皇帝,更是母後的兒子,且永遠是母後的兒子,母後見了孩兒,應該直呼其名。”
太後頻頻頷首說道:“好,你還不算十分狂妄,你還認我這個母親。既是認我這個母親,我便以母親的名義教訓教訓你。你給我跪下!”
景帝乖乖地跪了下去。
太後聲色俱厲地說道:“我問你,太子是什麽?”
這話難不住景帝,當即回道:“太子是皇儲,是天下的根本。”
“立儲之事既然這麽重要,為什麽不和大臣們商量?還有我這老婆子,我眼瞎心不瞎。我曆經四朝,好賴比你多吃了二十幾年幹飯!”
“孩兒知錯,孩兒罪該萬死!”景帝口中如此說,心裏並不服氣,說了這句話後,話鋒一轉又道:“對立儲之事,孩兒盡管沒有請教母親,可孩兒也曾征求過幾個大臣的意見。”
“誰?”
“魏其侯竇嬰。”
一聽竇嬰二字,太後愈發惱怒起來,用手杖敲打著木板惡狠狠地說道:“竇嬰算個什麽東西,先帝若不是看著我的老麵,封一千個侯爺也封不到他的頭上。要商量,你就應該找周亞夫、找許昌、找莊青翟、找石奮、找汲黯和鄭當時……”
景帝無話可說,隻有磕頭認罪而已。
想到這裏,長公主將記憶的閘門關閉起來,對王美人說道:“皇弟妹所言甚是,咱這就去麵見太後。”
王美人不想把這事做得太明顯,笑辭道:“我就不去了吧!太後對我再親,畢竟是婆媳關係,哪像你們母女,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長公主一想也是,便不再勉強。欲要向王美人告辭,美人倒先開了腔:“皇姐去見太後,最好也把阿嬌和徹兒帶上。”
“你不說我差點兒忘了。”
“論智商,你我姑嫂二人,給太後拾鞋提衣也趕不上,說話時要婉轉一些。”美人故意拍打著腦門:“徹兒那句話怎麽說呀?”
“什麽話?”
“他說是,若能娶阿嬌姐姐做媳婦,怎麽著呀?看我這記性。”
長公主笑道:“徹兒說,若能娶阿嬌姐姐做媳婦,要蓋一座金屋子把阿嬌姐姐藏進去。”王美人使勁拍打著腦門兒說道:“對,就是這句話。一個乳毛未褪的四歲娃娃,便知道‘金屋藏嬌’,這莫不是天意嗎?”
“這正是天意。”
長公主說完這句話,便一手拉著一個孩子,樂滋滋地去了昭陽殿,見了竇太後,咯咯地笑個不停,笑得竇太後莫名其妙,嬌聲斥道:“傻女,有啥好笑的,講出來也好叫母後聽聽。”
她這才收住了笑,抿著嘴問道:“母後,男女情竇初開,當在什麽年齡?”
竇太後想了一想說道:“這沒準,一般來講,女孩子開竅早一些,男孩子開竅晚一些。”
“早一些當在什麽年齡?”
“女孩子約在十二三歲,男孩子嗎,要比女孩子晚個一二年。”
“四歲孩子呢?”
“乳臭未幹,懂個啥?”
長公主得意地大笑起來:“母後啊母後,你英明一世,洞察秋毫,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太後翻動著一雙白蠟眼瞅著長公主。長公主便將徹兒金屋藏嬌的始末講了一遍。
太後一臉驚詫地問道:“竟有這等事。閨女,你是在給母後講故事的吧?”
長公主收住笑,一臉認真地說道:“母後,這不是故事,您老人家若是不信,可以問一問徹兒。”
聽了這話,太後把手一招呼道:“徹兒,來奶奶這兒。”
徹兒正在和阿嬌拉著手玩,聽了這話,瞅了長公主一眼,在長公主的示意下,挪動著兩隻小腳,走向太後。
太後把徹兒雙手抱起,置於膝上,撫摸著他的頭頂,柔聲問道:“徹兒,你皇長姑說的可是實話?”
徹兒嗯了一聲,又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太後追問道:“徹兒若是娶了阿嬌姐姐做媳婦,你將如何安置你的阿嬌姐姐?”
徹兒比劃著一雙小手,稚聲稚氣地回道:“我要蓋一個大大的金屋子把阿嬌姐姐藏起來。”
那憨態太後雖說無法兒看到,卻也想像得到。噗嗤一聲笑了。她一邊笑,一邊拍著徹兒的頭說:“指甲蓋般一個娃娃竟也知道娶媳婦,莫不是天生一個情種。好、好,奶奶成全你。”
當即命隨侍太監,去未央宮前殿召宣景帝。
景帝來到後,向太後請過了安。長公主欲行君臣大禮,被他攔住了。
“母後召孩兒來,可有什麽吩咐?”景帝畢恭畢敬地問道。
太後笑咪咪地回道:“我今日遇到了一件鮮事,想道給你聽聽。”接著便將金屋藏嬌之事講了一遍。
景帝聽了,也是半信半疑,拉過劉徹,仔細地考問了一番。噴噴讚道:“奇事,奇事,千古奇事。”說著,雙手把徹兒抱了起來,舉過頭頂,轉了一圈。
太後笑吟吟地說道:“皇兒,指甲蓋大個孩子,竟然知道‘金屋藏嬌’,咱成全他吧!”
景帝頻頻頷首道:“母後說得極是,孩兒這就召告太史令,擇一個皇道吉日,為他們搞一個訂婚儀式。”說畢,將劉徹放了下去。不料那劉徹雙腳剛一落地,突然冒出一句話:“父皇,父皇兩字孩兒會寫了。”
景帝聞言,十分高興,二次將他抱起,親了親他的小臉蛋說道:“徹兒,你說的是真的嗎?”
徹兒忙點了點頭。景帝大聲說道:“內侍。筆硯伺候。”
隨侍太監不敢怠慢,不一刻兒便將筆硯辦齊,放在幾案之上。劉徹掙下懷抱,一蹭一蹭地來到幾案旁,踮著腳,張著嘴,飽蘸濃墨,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寫下兩個大字:父皇。把個景帝樂得合不住嘴,正要誇獎劉徹幾句。忽聽他稚聲稚氣地說道:“父皇,孩兒還會寫‘天子’二字。”
景帝越發高興,點頭說道“那好,皇兒索性連‘天子’二字也寫了吧!”
劉徹又伏在幾案上,把“天子”二字寫了出來,額頭上爬滿了亮晶晶的汗珠。
長公主正要幫他去擦,他卻把長公主拉到一旁,附著她的耳朵,小聲嘀咕起來。長公主一邊笑一邊點頭,扳住他的小手,用食指在掌心上比劃著。
小劉徹使勁點了點頭,疾步走了回去,掂起毛筆,在“父皇”與“天子”中間寫了一個是字。把個景帝喜得,那嘴像裂開的小瓢,第三次將劉徹舉了起來,使勁吻了一口說道:“我兒,你真行!”
太後看不見,又很想知道,大聲問道:“皇兒,徹兒寫些什麽?”
長公主代答道:“徹兒寫的是,‘父皇是天子。’”
太後喜道:“這小家夥,簡直是個人精。”
長公主笑道:“徹兒如此聰明,這都是爺奶的積德,墳園的風脈,大漢的希望啊!”
聽到大漢的希望這幾個字,景帝心中一震,姚相士的話便在耳邊響起:“恭喜太子,此夢大吉,必有奇胎,異日當為我大漢盛世之主。”
好一個盛世之主!景帝照著徹兒臉蛋又吻了一口,笑嘻嘻地問道:“徹兒,你想做大漢天子嗎?”
話一出口又後悔了,想不想做天子的話能是隨便問的嗎?徹兒如果回我,他想做天子,我該怎麽說?若是一個物件,我可以收回來,這話一出口,能收回來嗎?他後悔死了,以忐忑不安的心情瞅著徹兒。
“父皇!”徹兒奶聲奶氣地說,“我不想做天子。”
這話大出景帝意料,其實也是他最想聽到的話,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撲嗒落地。但又覺著奇怪,徹兒既然知道金屋藏嬌,不可能不知道做天子的妙處,既然知道,又不願做,內中必有原因。止不住問道:“徹兒,你說做天子好不好?”
徹兒撲閃著一對長睫毛回道:“好。”
“既然好,你為什麽不願意做天子?”說完這句話,二目直直地盯著劉徹,看他如何回答。
小劉徹不慌不忙地回道:“孩兒一做天子,父皇就得駕崩,孩兒不想要父皇駕崩,孩兒要父皇千歲萬歲!”
啪啪啪,不知誰帶了個頭,大概是長公主吧,滿屋的人全都鼓起掌來,把個景帝激動得熱淚盈眶,照著徹兒的小臉蛋親了又親,喃喃說道:“好孩子,你真是朕的好孩子。”
長公主把女兒許給劉徹,並不是隻要想做一個王妃,她眼中盯的是皇後。但若不把徹兒推上皇帝的寶座,她的願望就無法兒實現。但要徹兒做皇帝,不能繞過太子這個坎,今兒何不趁著皇上高興,來一個旁敲側擊!
“唉,孩子好有什麽用?他又不是太子,是好是孬對社稷無礙。”
太子是景帝立的,又是新立,他不想聽人議論這件事兒。把徹兒輕輕往地上一放,對著太後躬身一揖說道:“母後,孩兒還有幾件要緊的奏折要看,孩兒告辭了。”
他回到了未央宮前殿,兩眼看著奏折,心中卻在想著太子之事,我選錯了人麽?榮兒的智慧到底和徹兒有幾許差距?奏折橫豎是看不下去了,倒不如把榮兒召來,考問一番。
榮兒聞召慌慌張張地前來見駕,行過了君臣大禮,顫顫驚驚地問道:“父皇,孩兒前來見駕,可有什麽訓示?”
景帝示意他坐下,滿麵慈祥地問道:“皇兒近來所習何書?”
劉榮忙起身回道:“回父皇,兒臣所習乃賈誼先生的《過秦論》。”
景帝二次示意讓劉榮坐下。
“皇兒以為秦朝二世而亡,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麽?”
“兒臣以為秦之所以失天下,最主要的是其‘攻守不分’,即所謂‘仁義不施而攻守勢異也。’”
“皇兒以為我大漢治國當采用何術?”
“兒臣以為我大漢治國可行黃老之術,與民休養生息,無為而治。”
景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話鋒一轉問道:“當天子好不好?”
“好。”
“皇兒想不想做天子?”
“想。”
景帝最怕他這樣回答,他偏偏這樣回答了,恨不得上前摑他幾個耳光。想了一想又忍住了。揮了揮手,半是厭惡,半是懊喪地說道:“你下去吧!”
斥退了太子,景帝獨坐禦椅之上,閉目歎息,忽聽一個聲音說道:“看起來,這太子立得過於倉促,倒不如廢了吧!”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馬上反駁道:“太子乃國家根本,立了還不到仨月,太子又沒多大過失,怎麽說廢就廢了呢?”這也是他自己的聲音。
第一個聲音立馬跳了出來:“錯矣,正因為太子是國家根本,故而應擇賢而立。太子平庸無能,你千秋萬歲之後,把國家交給這樣的人你放得下心嗎?”
第二個聲音反駁道:“太子並非平庸,隻是沒有徹兒那麽鬼精罷了。大漢開國五十餘年,行的是無為而治,需要的是守業皇帝,就無為而治這個國策而言,太子為人寬厚仁慈,小心謹慎,做事不敢越雷池一步,當是皇帝最合適的人選。”
想著想著,他的心情慚慚平靜下來。也許是晚飯多喝了幾樽酒的緣故,也許是兩日沒近女色了,忽然生出想做那事的衝動。高聲叫道:“擺駕綺蘭宮。”
王美人聞聽聖駕到了,忙對長公主說道:“皇姐,趕快迎接聖駕。”
長公主也不敢怠慢,一邊跟著走一邊說道:“皇弟妹,皇上雖說十分喜愛徹兒,但劉榮也是皇上骨血,且又沒有什麽過錯,要皇上廢劉榮而立徹兒,一時半會怕很難辦到。咱不如把刀尖對準栗妃,殺她個落花流水。栗妃一倒。劉榮的太子還能保得住嗎?”
王美人一邊走一邊點頭,及至來到官門,聖駕還沒到,方鬆了一口氣,駐足說道:“皇姐所言極是,今日便是一個機會。”
長公主道:“咱倆誰打頭陣?”
王美人是個有心機的人,不想把自己擺在火山口上,便順手送給長公主一頂高帽子,“皇姐經多見廣,口才極佳,又和皇上是手足之情,當然由皇姐打頭陣了。”
長公主最愛聽奉承話,當即應道:“好,這個頭陣姐打定了,屆時皇弟妹可莫忘了為姐姐呐喊助威。”
王美人滿口應道:“那是自然。”
姑嫂二人正說著話,聖駕到了,忙一齊迎了上去,撲地朝轎前一跪,口稱:“臣妾迎接聖駕。”
景帝笑微微地下了禦轎,在姑嫂二人的簇擁下步人大廳。幾位宮女慌忙上前服侍,獻上果品。
水果是常見的幾種,不外乎是梨呀、瓜呀、花生和大棗。景帝把二目盯在鮮梨上,那梨隻有兩個,還有些泛黃,比集市上的梨小一圈,眼睛突然一亮:“西域梨。”順手拿起,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他擦了擦嘴,笑對王美人說道:“這梨是西域進貢給朕的,朕把它分作三份,一份留下自用,一份送給了母後,餘下的給了你們幾個皇妃,大概是一人十個吧,你這九個全入了朕口,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王美人笑接道:“陛下這話就有些見外了,連臣妾都是陛下的,還分什麽你我?且是,這梨原本就是陛下的,取之於陛下,用之於陛下,有什麽不可?”
這話,景帝聽了很受用。他想起了栗妃,栗妃也分了十個梨,不到兩天全報銷了。一月前,他駕幸飛翔宮,正與栗妃到情濃之時,栗妃哼哼唧唧地說道:“陛下,那西域梨真好吃,酥甜酥甜的,一到嘴便化了。”
他一邊動作著,一邊回道:“傻女,進貢給朕的東西,不好能進嗎?”
栗妃嬌喘著說道:“臣妾還想吃那梨,能不能再賜臣妾幾個?”
他正在興頭上,滿口應允。回到承明殿,忙遣一太監,又給飛翔宮送了十個。前天他去飛翔宮,辦完了那事,有些口渴,想吃個西域梨。粟妃笑回道:“那梨,十天前就吃完了。”而美人隻分了十個梨,全部拿出來招待了我,她一個也沒舍得吃。
想到此處,拿起最後一個梨,一臉深情地對王美人說道:“愛妃,這種梨真的是很好吃的,你就嚐一嚐吧!”
王美人忙搖頭說道:“臣妾有個胃酸的毛病,吃不得甜東西,這梨還是留給皇上吃吧!”
景帝故作生氣的樣子,板著臉說:“什麽胃酸,分明是不給朕麵子。這個梨你若是不吃,朕這就啟駕回宮。”
王美人聽了這話,滿臉陪笑道:“陛下不必動怒,臣妾遵命也就是了。”說罷,雙手恭恭敬敬地將梨接了過來,切為兩半,將其中的一半捧給了長公主。
長公主笑拒道:“皇弟妹不必客氣,這梨我已經在太後那裏嚐過了,還是你自己吃吧。”
王美人笑吟吟地說道:“既然這樣妹子就不客氣了。”
她玉口微張,正要朝香梨上咬去,忽然停了下來,朝隨侍的公公李雲吩咐道:“把這兩瓣梨拿去讓阿嬌和徹兒吃吧。”
景帝心頭一熱,脫口說道:“愛妃真是一個賢妻良母。”
長公主不失時機地吹捧道:“皇上真是英明之極!姐也覺著在您這些嬪妃中,論德行,沒有一個趕得上美人。今日下午,若非美人妹妹,增成宮非鬧出人命不可!”
景帝一臉詫異地問道:“增成宮,增成宮怎麽了?”
“還不是因為那個栗妃!”
景帝愈發不解了:“增成宮住的是程妃,與栗妃風馬牛不相及,如何又怪著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