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裏的陳阿嬌,倚在門旁落淚,不遠處傳來絲竹音樂和歌聲,她知道是衛子夫又在給武帝唱歌跳舞,想到自己是一個被廢了的皇後,心裏的傷痛好比刀割一般。

一陣風吹過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隻覺得心也涼身也涼,感到生不如死……她回到裏屋,慢慢走到床後,找出一條白巾對著屋梁痛哭起來……

“來人哪,來人哪!”宮裏發現阿嬌上吊便喊了起來。

“長公主到!”

長公主匆匆而來,見阿嬌被救活了,她鼻子一酸,撲了上去,抱住阿嬌的頭大哭起來:“我可憐的嬌兒,你怎麽可以丟下我呀。”

阿嬌睜開眼睛看了看母親,兩眼湧出了淚……

“嬌兒,你要活下去,母親一定會為你想辦法的,嬌兒,你要想開點。”

長公主問侍從:“報告皇上了嗎?”

“報告了,皇上隻說給她傳禦醫。”

“傳禦醫?自己也不來看看,她是廢後,我還是長公主呢。”

阿嬌又哭了起來:“劉徹太無情無義了,不是母親,他哪能當上皇帝?”

“是啊,皇上是太絕情了,不過現在不能說這些,說也無用,還是讓母親給你想想辦法吧。”

禦醫來了,給阿嬌開了方子,說是肝鬱,開了方子後退下。

宮女端來藥,長公主一匙一匙地給阿嬌喂藥,邊喂藥邊勸她。

長公主看了看桌上阿嬌抄寫的詩:

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阿嬌說:“這是我跟皇上山盟海誓的詩,現在他已經把它全忘了。”

長公主聽了靈機一動,說:“有辦法了,嬌兒,你好好休養,母親去找司馬相如,請他寫一篇賦文,喚醒皇上,司馬相如的文章聽說寫得很有神韻。”

阿嬌不置可否,茫然地看著窗外……

在文帝陵園旁的一座宅內,卓文君在操琴,司馬相如在琴聲中揮筆寫賦。

司馬相如放下筆,去入廁。回來坐下歎道:“唉,要不是因為這個小解多的病,讓我在這當個守陵園的小吏,真不是我的誌願。”

卓文君放下琴,勸道:“夫君,你的才華是寫文章,當這個小吏是為了能在京城附近混碗飯吃,夫君又何必在意。”

“唉,夫人呀,這豈是為夫的大誌啊!”

忽聽:“長公主駕到。”

司馬相如夫婦忙出府門外跪迎。

“臣給長公主請安。”

“民婦給長公主請安。”

長公主落座後,司馬相如說:“公主光臨寒舍,在下不勝榮幸之至,不知公主有何賜教?”

長公主一擊掌,侍從們魚貫而人,他們呈上各種厚禮,將盛有黃金百兩的盤子呈在司馬相如麵前。

司馬相如驚呆了。

“長公主這是……”

“本公主有一事相求,不知司馬大人肯助否?”

司馬相如忙說:“公主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隻管吩咐,在下哪有不助之理?”

“好。司馬大夫不愧是一代文人,豪爽仗義。是這樣的,當今皇上寵愛衛子夫,陳皇後被廢之事,想必司馬大人知道的吧?嬌兒被貶入長門宮每日以淚洗麵,茶飯不思,所以想請司馬大人就此寫一篇賦文,以打動皇上的心,不知司馬大人肯否。”

司馬相如聽了怔了一下,忙答應:“在下遵命。”

“好。謝司馬大人,這些薄禮隻是一點小意思,如能讓皇上回心轉意,本宮還當重謝。”

“把禮給司馬大人呈上。”長公主向侍從們吩咐。

司馬相如隻得收下。

長公主又說:“司馬大人,你的《子虛賦》《上林賦》皇上都十分讚賞,我相信你的文才。”

“公主過獎了。不過在下雖然不才,既是公主所托,必當盡力。”

“那就拜托了。”

“長公主起駕。”

司馬相如夫婦把長公主送出府門外,回到屋裏,看著這百兩黃金,相對默然。

“怎麽辦?”司馬相如說,“弄不好,觸怒了皇上會招來殺身之禍呀!”

卓文君慰道:“夫君不必焦慮,依我看,當今皇上既是薄情之人,也是一個重情之人,我們就下筆在一個情字上,那就能打動皇上,也不會惹禍於身。”

司馬相如眼睛一亮,“夫人所言極是,就隻寫陳皇後的思念之情,萬萬不可觸及皇帝之短……對,就這樣寫。”

卓文君說:“聽說陳阿嬌十分可憐,每日倚門垂淚,盼望皇上都快發瘋了……皇上也是太忘恩負義了,要是沒有長公主,他哪能當上皇帝。”

“噓,小聲點,如傳到皇上耳裏,是要被殺頭的。”

卓文君不示弱:“哼,男人都這樣,朝三暮四的。”

司馬相如生怕夫人又提起他曾想納妾的事,忙說:“好啦,好啦,吃飯吧!我餓啦!”

武帝還在朝廷議事。

楊得意來報:“皇上,大喜了,衛夫人生了皇子了!”

啊!武帝站了起來,高興地宣布:

“我大漢終於有後嗣啦!”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帝一擺手,提前宣布退朝,然後興衝衝地往後宮奔去,慌得楊得意忙率領眾侍從拚命小跑著還追不上皇上。

“皇上駕到。”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宮裏的人跪倒一大片,喊聲比平時響亮得多。

武帝大步走進屋裏,從衛子夫手裏接過孩子,興奮地舉在頭上,高喊:

“朕有皇子啦!”

“大漢有後嗣啦!”

武帝又去床旁握著衛子夫的手,說:“子夫,你辛苦啦,朕謝謝你,朕要封你為皇後。”

“皇上……”衛子夫激動得流下了淚來。

不久,小皇子劉據被封為皇太子,衛子夫被冊封為皇後。武帝為子夫舉行了隆重的冊封儀式。

未央宮前殿,彩旗飛揚,寶瓶插鮮,紅地毯從殿外一直鋪到殿上。武帝在九階台上高坐著,文武百官恭列在大殿內外,吉時到時,衛子夫身著皇後衣袍,頭戴鳳冠,從紅地毯緩緩踏上丹墀台上,武帝笑吟吟地把衛子夫牽上丹墀台並肩坐下。

群臣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長門宮裏的廢後阿嬌傷心地抽泣不已,罵道:“劉徹,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這天,寫到半夜,司馬相如才寫好了《長門賦》,他放下筆,念道:

登蘭台而遙望兮,神帆倪而外**。

浮雲鬱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

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

日黃昏而望絕兮,帳獨托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惕寤覺而無見兮,魂廷廷若有亡。

念到悲處,司馬相如自己也覺得很傷感,十分同情阿嬌皇後的悲慘,不禁聲音哽咽起來……忽然背後傳來了哭泣聲,司馬相如回頭一看,是卓文君站在背後掩麵而泣……

“文君,你怎麽啦,衣服也不穿,小心凍著了。”

卓文君抽泣著說:“你到京城時,我在家鄉盼你,每日倚門而望,就是這樣的傷感……現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可你卻要娶妾,你……你還有沒有良心!”

“啊,文君,為夫知道,你我情深似海,我窮的時候你不嫌棄我,現在我怎麽會負你呢?”

“是啊,那時候我們雖然窮困潦倒,但恩愛無比。你係著圍裙在店堂賣酒收碗,我在裏屋忙活;晚上,我們相擁著在月光下吟詩作賦,可是現在……我們富了,你卻……你卻要納妾棄我……你……”卓文君傷心地哭了起來。

“文君,別哭,別哭,為夫沒有這個意思……”

“你還說沒有……她像我一樣,跟你患難與共多少年了嗎?你怎麽能這樣無情!”

“文君,為夫錯了,為夫知錯了,為夫決不再納妾,今生今世就愛你一人……別哭了,別哭了,你傷心,我就更傷心了。”

司馬相如把卓文君擁在懷裏,“不錯,那段苦日子為夫也忘不了,今後我要是看那女人一眼,就讓天上的雷把我劈死!”

“啊,誰要你這麽說。”卓文君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武帝在庭院裏練劍,司馬遷出來稟道:“皇上,司馬相如呈上一篇新賦。”

“噢,拿給朕看看。”

司馬遷把賦文呈上,武帝放下劍,接過來展開才看了《長門賦》三個字就把文簡扔到地上:“阿嬌被貶到長門宮,這文章是為她寫的吧?”

司馬遷拾起了竹簡,“皇上,寫得很好。”

“再好也不看。”

武帝又舞起了劍,司馬遷便去找宮廷新來的樂師李延年,“樂師,請你把這篇文章編排成歌舞,皇帝一定很欣賞。”

李延年看賦辭寫得十分悲切,便答應下來。

這天午後,武帝在花園裏走過,聽到李延年在編排歌舞,音樂十分悲涼,宮女們唱道: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

……

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

飄風回而起閨兮,舉惟幄之簷簷。

……

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

舒患悒而增欷兮,蹤履起而彷徨。

……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

……

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

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武帝聽了十分傷感,問李延年:“誰寫的歌賦,這麽悲涼?”

“回皇上是太史公司馬遷拿來的。”

“傳司馬遷。”

“是。”

司馬遷匆匆而來。

“司馬遷,把這歌賦呈上來。”

“是。”

夜晚,月色慘淡,武帝一人在燭燈下讀《長門賦》。武帝看著看著眼睛便濕潤起來……眼前仿佛見阿嬌在冷宮中哭泣,扶著宮門在盼望自己,過去與阿嬌的恩愛不禁浮現出來……阿嬌,你太可憐了,朕要來看你,武帝忽地站了起來。

“擺駕。”

“是。”

楊得意以為皇上要去衛子夫的宮,哪知才去了一半路,皇上就喝道:“楊得意,走錯了,去長門宮!”

“什麽?皇上去什麽宮?”楊得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一遍。

“長門宮,長門宮!”武帝惱怒了。

“是,奴才該死。”楊得意忙喊,“皇上起駕長門宮。”

長門宮內,陳阿嬌正對燭流淚,忽然宮人來報聖駕朝長門宮來了,阿嬌驚喜若狂:“快,快,找我最好的衣服。”

“啊,皇上來接我了。啊,我又要複皇後位了……”

手忙腳亂的阿嬌換好衣服,在宮門外跪迎。

武帝的轎子往長門宮走去,遠遠地就要到長門宮了,武帝已見陳阿嬌跪在門口,但他忽然猶豫了,心想,如果把她接回未央宮,她又該驕橫起來,又不讓我寵幸別的女人,想到這兒武帝的心就像被蠍子蜇了一口一樣,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阿嬌和他大吵大鬧的情景又浮現出來……

“回未央宮。”武帝吩咐。

“皇上,已經到長門宮了,陳皇後……已跪在門口……”

“回未央宮。”武帝大聲吩咐。

“皇上擺駕未央宮。”

一聲長呼後,皇上的禦輦來了個急轉彎,一隊人跟著離開了長門宮。

“楊得意,傳旨長門宮,廢皇後的俸給照原來的。”

“是。”

率宮女、內侍跪在長門宮外的陳阿嬌,正欣喜若狂地期待著下了輦的皇帝走過來扶起她時,見皇帝的禦輦及隨行人員忽然掉轉頭走了,她瞪大了眼看著。

楊得意過來宣道:“聖駕已回未央宮,聖上有旨,廢皇後的俸給照原來。欽此。”

陳阿嬌聽了,“啊”的一聲暈倒過去。

從此,皇上再沒有到長門宮……

這天早朝,剛要宣布退朝。忽然,近侍來報:

“皇上,淮南王的宮衛雷被求見。”

“雷被?就是那個武藝高強,驍勇善戰的衛隊長嗎?”武帝問。

司馬遷回道:“正是。”

“他來幹什麽?是來探虛實吧。”武帝想。

雷被進來後,見了漢武帝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道: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帝喝道:“雷被,你身為淮南王宮侍衛官,不在那兒盡忠職守,跑到這兒做什麽?”

“聖上,罪臣是隻身逃來,有要事密告。”

“講。”

“聖上,淮南王欲謀反。”

武帝心裏一驚,卻裝著不以為然的樣子喝道:“胡說,淮南王一向效忠漢廷,恪守朝綱,朕待他視為兄長,怎麽會有反心,必是你有罪潛逃,反誣一口,來人呀,將他拿下。”

“聖上,罪臣不是誣告,不是誣告……”

雷被給押下去後,武帝對廷尉張湯使了眼色,張湯便退下了。

晚上,禦書房,武帝在看奏本,司馬遷在一旁整理史書,武帝問:“司馬愛卿,《推恩令》才剛頒布,淮南王就想謀反,你認為如何?”

“回皇上,淮南王招納各方人士數千,一貫善於籠絡人心,又用重金籠絡周圍郡王及其王侯,尤其近幾年加緊招兵買馬,所以謀反之心已顯而易見。”

兩人正說著,張湯進來稟報:

“皇上,雷被揭發淮南王謀反,確有事實。”

“噢,快講。”武帝放下奏本,神色凝重。

“他說,淮南王劉安連帝璽印都已經準備好了,現正操練兵馬隻等時機了。”

武帝把奏本一摔,忽地站了起來,兩眼圓睜,憤怒地吼道:“劉安,你想謀反,朕要讓你身敗名裂!”

“張湯,朕派你到淮南國去刺探虛實,如劉安小子真敢謀反,朕定要掃平他。”

司馬遷說:“聖上,現在匈奴戰事很緊,淮南王謀反一事尚未造成事實,是不是先安撫?”

武帝聽了覺得有理,便點了點頭,坐了下來,說:“張湯,那就先暗訪吧,不要驚動他,等查明事實真相再說。”

“遵旨。”

這天,武帝正在看書,忽聽一聲清脆悅耳的喊聲:

“皇兄。”

武帝回頭一看,眼睛頓亮,眼前竟亭亭玉立著一個頗有姿色的女子,一雙嫵媚的大眼正滴溜溜地注視著自己,也許是被眼前這個少女的神態鎮住了,要知道,從來沒有哪個嬪妃敢如此正視天子,武帝竟一時沒有回過神來……

“皇兄,是我呀,小陵妹。”

“啊,是小陵妹,天哪,怎麽長成大姑娘了,上次淮南王帶你來時,還隻是一個小孩呢。”

“嘻嘻,皇上到底還是認出我來了。”劉陵嬌媚地一笑。

“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不先說一聲,你父王來沒有?”

“剛到的,我父王身體不適來不了,因為特別想念您,所以讓妹妹來看望皇兄。”

“哦,你父王病了?”

“是的,不過,不要緊的,我父王說,病好了,就會進京朝拜皇上的。”

“是嗎,那太好啦。”

“皇兄,我還給您帶來了父王給您的美酒,這是我們淮南最好的酒。”

劉陵一擺手,隨從便抬進了四個用紅綢係著的大酒缸。

“皇兄,今天,我可要陪您一醉方休。”

“陵妹也會喝酒?”

“豈止會喝,還是海量呢!”

“好,那今晚咱倆就比試比試。”

“陵妹奉陪。”

宮人們忙擺好酒菜,劉陵陪著武帝飲酒,“好酒、好酒……”武帝讚不絕口。

三杯酒下肚,武帝微醉,劉陵問道:

“皇兄,我想問您一個問題,不知可否?”

“但講無妨。”

劉陵看了下左右,武帝便擺手吩咐侍從退下,這時屋裏隻有這兄妹二人。

劉陵見左右已無人,便嬌嗔地說:“皇兄,你說,我跟你是不是一家人?”

“是一家人。”

“那……我父王跟您難道不是一家人嗎?”

“是一家人。”

“那……皇兄為何還要相信雷被的話呢?他不過是我們家的一個衛士,說簡單點,不過是一條看門的狗。”

武帝含笑說:“哦,是為這個,為兄何嚐相信他啦?”

劉陵嫵媚地一笑:“我也知道皇兄不會相信他,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皇兄試想,他劍傷了我的哥哥,難道就不能對他有一點責備嗎?可他卻恩將仇報,跑來誣告說淮南王要謀反。皇兄,我父王一向忠心耿耿,他會反嗎?何況他已經老了。”

劉陵一口氣說完了這番話,武帝被她的眉飛色舞吸引住了,心想,這個小時候就招人喜愛的小姑娘,現在變得更加可愛了,想著不禁將手臂摟住了她的腰肢,劉陵也就勢投到了武帝的懷抱。

正當兩人頭腦熱漲,忘記了是堂兄妹,武帝抱起她向龍床走去時,從身後傳來腳步聲。

武帝回頭一看是衛子夫回來了,窘得酒醒過來,忙把劉陵放下,說:“這是朕的妹妹淮南王的女兒劉陵郡主。朕跟她鬧著玩呢。”

劉陵忙向衛子夫笑著施禮。

“陵兒見過皇後娘娘。”

衛子夫隻當沒看見剛才的事,也笑著說:

“不知郡主駕到,我失禮了。”

“哪裏,哪裏,陵兒是代父王來看望皇兄的,還望娘娘多關照。”

武帝乘勢說:“來來,一起用膳吧!”

於是三人都坐了下來,侍從們又端來了佳肴美酒……

劉陵雖然恨衛子夫壞了她的好事,但還是銀鈴般地笑著向她敬酒。

“皇後娘娘,請受陵兒一敬。”

衛子夫舉起酒杯飲了一口,笑著說:“早聽皇上稱讚郡主,今天見了郡主果然才貌無雙,我是大開眼界了。”

“哪裏,哪裏,娘娘過獎了。陵兒不才,還望娘娘多多**呢。”

劉陵偷偷打量了一下衛子夫,見她貌若天仙,言談舉止端莊,難怪皇上這麽寵她。

衛子夫又說:“郡主這次到京是……”

不等皇後說完,劉陵就回道:“噢,稟皇後,陵兒是稟父王的命來京看望皇兄及娘娘的。”

“哦,劉安王身體可好?”

“謝娘娘,父王身體無恙。”

又過了一會兒,劉陵見皇後在一旁,心想今天跟皇上是沒戲了,隻好起身辭退。

“皇上、娘娘用好,陵兒就告退了。”

武帝盯著劉陵那雙銷魂的眼睛,留戀地說:“好,好……”

皇後衛子夫則鬆了一口氣。說:“郡主就住在宮裏吧!”

“謝娘娘關照,陵兒已經住在親戚家了。”

“也好,那請多來宮裏。”

“好。謝謝娘娘。”

皇宮庭院裏,劉陵郡主在舞劍,武帝站在一旁觀看,隻見她身輕如燕,旋轉如飛,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雙美麗的丹鳳眼,不時向武帝射出秋波,她那火辣辣的目光,比劍光還要讓武帝目眩。

武帝遺憾地想,這樣才貌雙絕的美人,怎麽偏偏是我的皇妹,否則定要納她為妃子。

舞畢,劉陵走過來邊拭汗邊說:“聽說皇兄也喜好劍術,何不與陵兒比試一番。”

“甚好。”武帝興奮地對楊得意說:“取劍來。”

於是楊得意把劍呈給武帝。

劉陵與武帝便對舞起來。兩人配合得十分協調,武帝感到非常愜意。

不遠處衛子夫看了,心生一計。

“皇上。”她輕叫道。

武帝停止舞劍走了過來。

“皇上難道忘了秦始皇曾經被燕國劍妃所刺嗎?”

武帝聽了笑道:“朕如此絕劍還怕誰刺?”

劉陵聽了,忙收了劍對皇後笑道:“皇後多慮了,劉陵的劍是木質的,請皇後審視。”

武帝也笑道:“皇後是多慮了,劉陵可是朕的妹妹。”

這天早晨,劉陵郡主和武帝一起狩獵去。

武帝一生有三愛:一愛狩獵,二愛女人,三愛才子。

在廣闊的山丘上,武帝和劉陵騎著馬在前麵飛奔。劉陵郡主騎著一匹烈性的馬,武帝也騎著一匹剽悍的黑馬,兩匹馬忽前忽後地奔馳著。

“皇兄,快追上我呀……”劉陵在前麵高聲喊著。

“哈哈,看朕追得上追不上你。”武帝也高聲回道。

武帝揮鞭抽馬,眼看快追上了,劉陵說:

“皇上,我們比賽射箭吧,看誰射得好。”說罷,一箭射出去,正中了一隻奔跑著的小鹿,劉陵高興地喊道:“皇上,中了,中了一隻小鹿。”

武帝也興奮地策馬向前對著一隻麋鹿,一拉弓,糜鹿倒下了,武帝高聲喊道:“朕也射中一隻了。”

兩人跳下馬,奔向小鹿,然後兩人各高舉著一隻鹿,笑著叫著,跟在後麵的武士們也趕了上來,對著兩隻冒著血的鹿歡呼……

武帝今天心情格外好,兩眼閃著光,對劉陵笑著。劉陵兩頰紅撲撲的,隻見她對武帝嫵媚地一笑,便翻身躍上馬向前奔去,武帝對她的騎射十分欣賞。

劉陵拍馬拚命往林中深處馳去,武帝對寶馬一揚鞭追了上去,劉陵見皇帝追了上來,心中竊喜,一躍身縱到武帝馬上,武帝便抱著她往前馳去。到了林中馬兒走了起來,劉陵轉過頭嫵媚地看著武帝,武帝頭腦一熱就把她抱下了馬,兩人相擁著正要往草地上傾倒時,忽聽:

“皇上,臣護駕來了。”

原來是衛青騎著飛馬追了上來,武帝隻得放開劉陵。

“皇上,娘娘來了,怕您孤騎進入深林,所以令我護駕。”

劉陵心裏罵道:“又是她壞了我的好事。”

武帝也隻得騎上馬往回走去。

衛子夫從一乘輿上被宮人們扶了下來,說道:

“臣妾給皇上問安。”

“啊,娘娘,今天怎麽也來了?”武帝故作驚奇地問。

“噢,臣妾也想陪皇上散散心。”

衛子夫一邊說著,眼睛一邊往前看,這時劉陵見武帝沒有追上來,便撥馬轉了回來,忽然看見衛子夫也來了,劉陵惱怒地把頭一擺,在心裏罵道,真喪氣,好事又被這個女人給攪了。心裏罵著,臉上卻又笑著從馬上跳了下來,向衛子夫參禮道:

“啊,皇後娘娘來了,陵兒給皇後娘娘問安。”

“郡主免禮。聽說郡主極善騎射,想來一飽眼福。”

“啊,娘娘過獎了,陵兒騎射一般。”

“陵兒既然不肯讓姐姐討教,那我們到翡翠宮裏去看花鳥吧,打獵就讓他們男子漢去玩吧。”

陵兒當然知道衛子夫的用心,但又不好違背,心裏雖然十分惱怒,卻又笑著說:“陵兒願奉陪娘娘。”

衛子夫便向武帝說:“皇上,我和陵兒就到旁邊翡翠宮去看花鳥了。”

武帝哪裏不知衛子夫的心思,卻又不好發作,隻得應了聲:

“那你們去吧。”

武帝說罷隻一揚鞭,駿馬便向前飛奔起來,於是隨從、侍衛便急忙策鞭追趕而去。

皇帝走後,劉陵便下了馬,和衛子夫同乘一輿,一路說笑著往翡翠宮而去。

翡翠宮裏,衛子夫和劉陵在溫泉沐浴,衛子夫泡在盛滿花瓣的禦池中,笑著和泡在旁池中的劉陵說:“聽說郡主家中的泉池是天下有名的溫泉。”

劉陵笑著回道:“是的,皇後娘娘,我們家鄉的泉水大得成了一個大湖,以後娘娘和皇上駕臨,我們一定讓聖駕和您好好享受一下。”

“好啊。”

沐浴後,皇後和劉陵公主在院中觀看各地貢奉來的奇花異草,宮人小心翼翼地在後麵介紹著。

一陣幽香傳來,宮人指著一盆花說:“這叫緬桂花,又叫十裏香,是從雲南貢奉來的。”

“啊,好香啊。”劉陵吸著花香歎道。

“是很香。”衛子夫也說。

看完了花,她們又去看鳥,宮人在一隻鳥籠旁吹起了曲子,一隻孔雀便展開美麗的翅膀跳起了舞,衛子夫和劉陵都高興地笑了起來。

晚膳後,武帝和隨侍人員、嬪妃們一起觀看獸鬥表演。這是一次駭人心魄的龍虎鬥。

盛夏的黃昏,炎熱的太陽仍不肯下落,鬥獸場台上坐著觀看的人,場邊有鐵絲網欄護著。

一陣鑼鼓聲響起,兩個馴獸人分別把一隻大黑熊及一隻大花虎帶入網內,馴獸人剛出圍網,兩隻猛獸便鬥了起來,先是老虎猛撲過去想咬大熊,隻見大熊像座山一樣,穩穩地揚起大熊臂一巴掌打了過去,老虎被震得後退三步。

武帝和大家興奮得齊聲叫好。老虎大吼一聲又撲了過去,隻見大熊把笨重的身子一閃,老虎撲了個空,猛跌在鐵網上。老虎發現大熊不見了,圍觀的人都衝著它笑,老虎惱羞成怒,忽然往高高的鐵網上猛爬,想下來咬這些人,圍觀的人大驚,都叫著往後退。這時,衛士們已把武帝和衛子夫護圍著退到後麵……

隻有劉陵坐著不動,馴獸人已出來把虎熊牽走,大家虛驚了一場,武帝問劉陵:“郡主為何不怕?”劉陵說:“老虎的目的是要咬人,它若出得來,先咬住我,就不會去咬皇上了。”武帝聽了龍顏大悅,對劉陵愈加器重。

自此,無論武帝到哪兒,都有陵兒伴駕,衛子夫也奈何不得。

這天午後,劉陵來到司馬談府門外,準備拜訪司馬談,家人通報進去。

“大人,劉陵郡主來拜訪您。”青兒進來報告。

“劉陵郡主……她來幹什麽?”司馬談放下筆,兩道濃眉皺了起來……就說,我不在。”

“父親,不見她,恐怕……”司馬遷說。

“好吧,那就請她到客廳。”

“父親……”司馬遷以為不妥。

“好吧,那我們就到大門外恭迎吧。”

“不知郡主大駕來到,在下失禮了。”司馬談低頭拱手道。

“太史公不必拘禮,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請太史公賜教的。”

“請。”

劉陵公主在司馬談的正廳坐下後,家仆端來了茶水,劉陵很豪爽地接過杯子就喝了兩口,放下杯子,說道:

“太史公學識淵博,深得皇上垂青,陵兒想請教幾個問題,不知可否?”

司馬談早聞劉陵是一個能武善謀的女中豪傑,知道她要問的必是政治曆史問題,便說:“公主請講。”

於是劉陵便一臉嚴肅地問了起來。

“太史公是精通曆史的,我想請教一下,自古以來,父子、兄弟、叔侄之間有沒有為了爭王位而相互殘殺的?”

司馬談聽了一驚,心想這個女子果然非凡,雖然明白她的用心,但還是故意問:“不知郡主問這是什麽意思?”

劉陵嫣然一笑:“噢,沒什麽意思,不過是隨便問問。”

“這個嘛,還是有的,比如臣弑君,子戮父,兄弟相爭,叔侄互鬥。但那都屬於非常之舉,正常情況下是不應該發生的。”

“那太史公認為我皇兄現在的王朝是非常時期,還是正常情況?”

“當然是正常情況。”

“太史公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是正常時期,不應有那些子弑父、侄戮叔的事發生,可是現在就有人說我的父親淮南王想謀反……”

司馬談聽了大驚,正待說話,那劉陵又接著說道:

“太使公想想,我父王從來對朝廷都忠心耿耿,每年納賦上貢隻多無少,我們兄妹幾個也都安居樂業的,怎麽會想謀反呢?”

司馬談忙說:“公主多慮了,我們也未曾聽說呀!”

劉陵又氣憤地說:“太史公,現在有些人平白無故地造謠,難道不是想挑撥我父王和我皇兄的關係嗎?”

“這……”

劉陵不等司馬談回答,又接著說:“當然無風不起浪,一方麵也是因為劍傷了我哥哥的那個雷被,我哥哥待他如兄弟,我父王對他如父子,可是他傷了我的哥哥,不但不自愧,反而還跑到京城來造謠,太史公,您說這不是挑撥離間又是什麽?”

“噢,這個……”

不等司馬談回答,劉陵又接著說:“太史公,我父王最器重您,皇上也最信任您,希望您在皇上麵前說之以正視聽。”

司馬談聽了正色道:“公主言重了,在下不過是一個小小史官而已,豈敢左右聖上,不過,尊重曆史事實倒確實是史官的天職,其實天下的事情,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請公主放心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劉陵相信太史公的人品。”

“不知公主還有何垂示?”

“啊,不敢,不敢,那……那劉陵就告辭了。”

司馬談將劉陵送出大門口。

“公主走好,老朽恕不遠送。”

“太史公請留步。”

回到屋內,司馬遷問:“父親,她來究竟想幹什麽?”

“表白她的父王不會謀反,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其實淮南王如不謀反又何必招兵買馬,到處籠絡人心呢!再說,早在幾年前,淮南王在灞上就對田蚡說過早晚要取代皇位的話,這些難道是偶然的嗎?”司馬談不無憂慮地說。

司馬遷也想起了田蚡曾對淮南王說:“現在皇上無太子,隻要皇上有個長短,皇位難道不該歸你。”便皺起了兩道濃眉。

“是啊,劉陵郡主到京城遊說不是沒有原因的,聽說她還到了張湯、東方朔處。”司馬遷說。

“唉,”司馬談歎息了一聲,“看來,一場風暴即將來臨了,得給皇上提個醒了。”

早朝,漢武帝升殿,文武百官列於兩旁,武帝說:

“眾愛卿,今有何事,可速奏來。”

司馬談出列奏道:“啟奏聖上,近來臣有耳聞,淮南王有謀反之心,他們招兵買馬,打造兵器,不太安分守己,恐怕不可不防。”

武帝聽了,環顧了一下四周問:

“哪位大臣有同樣看法?”

一大臣奏道:“啟稟聖上,司馬談所言極是,微臣也有所聞,淮南王近來與衡山王往來甚密,不得不提防。”

另一老臣出列稟道:“聖上,老臣也有同感,淮南王的勢力越來越大,恐怕要小心才是。”

武帝聽了淡然一笑,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眾卿多慮了,淮南王是朕的叔父,又知書達理,文才過人,豈能置自身於不義。”武帝看了看宰相公孫弘,問道:

“宰相的看法呢?”

公孫弘見聖上點自己的名,便出列抖動著白須說道:“啟奏聖上,老臣以為聖上以仁德之心看人,聖上實是高尚無比,淮南王若知道了,就是想謀反也下不了手,不過……”

武帝聽了一笑,說:“好啦、好啦,朕是與人為善嘛。”

散朝後,武帝在禦書房問司馬遷:

“司馬遷,你認為淮南王會謀反嗎?”

司馬遷回道:“聖上,莫非是在效法鄭莊公嗎?”

武帝心裏一驚,這個司馬遷果然聰明過人。便說:

“噢,說下去。”

“鄭莊公明知弟弟要謀反,卻不露聲色,待他自己陷於不義之時,再一舉滅了他。”

武帝聽了一笑,說:

“那依你之見……”

司馬遷回道:“臣佩服聖上的英明。”

“哈……”武帝大笑了起來。

這天,武帝在禦書房閱奏章,楊得意進來報道:

“聖上,淮南王的孫子劉建的親信求見。”

“劉建?”武帝濃眉一挑,遂又平靜地說,“讓他進來。”

那人進來後,伏地泣道:“叩見聖上。”

“有何事嗎?”

“聖上,淮南王與衡山王密議,準備謀反。”

武帝心裏一驚,卻一臉嚴肅地說:“休要胡說,朕與劉建的祖父一向親密無間,他豈能謀反?莫非他違反了什麽家規,到這來誣陷他的祖父……來人啦,把他給我押下。”

兩個衛士上來把來人押了就走。

“皇上,您聽我說,請聽我分辯……”

那人押下去後,武帝悄悄吩咐司馬遷,“你到獄中去問問他。”

司馬遷回答:“是,聖上。”

司馬遷當然明白武帝的用心,他也知道劉建一向對他的祖父淮南王未立他父親做太子而不滿,所以這次派人來告密,必是有目的,武帝哪裏會不知,不過是故作姿態而已。

遠處雷聲隆隆,武帝凝望著窗外,天空烏雲密布,年輕的皇帝麵臨著新的考驗……

司馬遷黑夜來到獄中與劉建的親信作了細問,次日便稟報了武帝。

武帝立即派段宏去探察,暗中又密令張湯去暗訪。

段宏到達淮南王宮,通報進去後,段宏若無其事地在宮門外等候,被傳進去後,隻見一片殺氣騰騰的景象,淮南王劉安一臉嚴肅地端坐在王位上,兩旁站立著手執鐵戟凶煞惡狠的衛士,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段宏見狀,笑了笑,說:“淮南王莫非不歡迎我,否則又何必如此劍拔弩張?”

淮南王也笑道:“中尉言重了,劍拔弩張從何說起,左右不過是犬子劉遷的侍從罷了。”

段宏便把話轉入正題:“淮南王,在下奉聖上旨意,前來慰問你們。”然後轉身一擺手,下屬們便把豐厚的禮物呈了上來。

淮南王忙起身向長安未央官方向拱手道:

“淮南王謝過聖上,祈願聖躬萬安。”然後對兒子劉遷說:“還不快擺酒宴給中尉大人接風。”

“是。”

劉遷一個眼神,持戟的兵士們忙低頭退走。

宴席上,淮南王故意讓女兒劉陵作陪。劉陵不斷用她的媚跟挑逗段宏,並舉杯對段宏說:“中尉大人,我父王是一個文人,他不尚武,您說,就這樣一個秀才,還能造反嗎?”說完又朗誦了一段詩:

吾策馬兮,追兔跑;

山風拂兮,雲繚繞。

弄杏花兮,觀山桃;

天祥和兮,樂陶陶。

她說:“這是我父王的新作,我父王成天沉醉在詩文賦作裏,哪裏還會有半點玩槍弄武的心思?”

“是啊,是啊,淮南王真是文才過人啊。”

宴散後,喝得醉醺醺的段宏被送到宮屋裏安歇,蒙嚨中隻見脫得隻剩一件紅肚兜的劉陵公主竟站在他的身旁,向他媚笑著……

段宏忽然猛醒過來,嚇出了一身冷汗,衝出了住室……

淮南王見段宏不受色惑,知道他必然身負重命,便越發警覺起來,婉言將段宏扣留下來。

張湯喬裝打扮後潛入淮南國,半路上救下了逃亡出來被追捕的淮南王長子劉不害的兒子劉建,在黑夜中,兩人在低聲說話。

劉建說:“劉安已製好了皇璽,兵器都已打製好,人馬也訓練好了,起兵就等待時機了。”

張湯感到了事態的嚴重,便讓兩個侍衛護送劉建去見武帝,自己帶了幾個武士又上路了。這之前雷被曾給他介紹了幾個他在王宮裏的朋友,讓張湯去找他們調查情況。

張湯暗訪清楚後,就速回到長安向武帝報告了半路救下淮南王的孫子劉建,段宏被扣及自己的調查情況。

“聖上,淮南王確實有謀反跡象,他招攬賓客達數千之多,每日為他謀反出謀劃策,他還與衡山王劉賜緊密交往並與江都王劉非勾結,恐怕不除不行了。”

武帝聽了一擊案,大聲道:“楊得意,詔告文武大臣升殿議事!”

於是騎馬的騎馬,乘輿的乘輿,文武百官們迅即奔向未央宮。

眾卿們見武帝在龍椅上端坐著,一臉嚴肅,便猜到了七八分。

“眾愛卿,朕一向對淮南王以叔父相稱,尊敬有加,但沒想到他競勾結衡山王、江都王準備謀反,朕原本不敢相信,派了中尉段宏、廷尉張湯去明察暗訪,證實了淮南王確要謀反。張湯,你向大家說說你暗訪的情況。”

張湯出列稟道:“啟稟聖上,微臣到淮南國暗訪,途中救下了逃亡出來的劉建,他揭露淮南王已製好皇璽。到了淮南國,微臣又暗中走訪,證實了淮南王確與衡山王勾結,他們打造兵器,招兵買馬,納各方人士已達數千,淮南王的孫子劉建,最了解情況,聖上可以讓他向大家證實。”

武帝便說:“宣劉建說話。”

“帶劉建。”楊得意喊了一句。

劉建進殿後,向武帝跪地叩道:“啟奏聖上,小人是從淮南王宮逃出來的,路上被他們追捕,幸遇張大人搭救。小人本是淮南王的孫子,因不滿淮南王對我父親的不公平,才逃了出來,至於淮南王想謀反,這是蓄謀已久之事,他們連皇璽都已打製好了。”

漢武帝說:“好,你退下吧。”

劉建下去後,武帝又說:“段宏已被扣押在淮南國,更說明淮南王怕他回來稟報。現在眾卿說,淮南王要謀反,我們該怎麽辦?”

武帝話音剛落,早有幾名武將出列請戰。

“啟稟聖上,末將願去討伐反賊!”

“末將願去。”

“末將願去。”

“眾愛卿,你們的意見呢?”武帝問。

於是文官們也都出列表態,同意出兵聲討反叛者。

武帝見宰相公孫弘沒有說話,便問他:

“宰相為何一言不發?”

公孫弘顫顫巍巍地出列跪下稟道:“啟奏聖上,淮南王衡山王膽敢謀反,是老臣管理失職,老臣感到慚愧,願辭去相職,告老還鄉。”

武帝聽了笑道:“淮南王謀反與你何幹,何故自責如此,朕又沒有責怪你。愛卿現在偶染小疾,可暫在家休養幾日,又何必要辭官呢?”

公孫弘聽了感動得涕淚俱下,連連叩頭:“老臣遵旨,老臣感謝聖上隆恩……”

司馬遷聽了十分感動,他欽佩武帝在關鍵時刻的為人。

漢武帝最後提高聲調說:“朕準備立即親征,讓淮南王措手不及。”

“聖上英明,聖上萬歲……”文武百官聽了激動地伏地高呼。

淮南王宮裏,淮南王劉安正在燈燭下欣賞他的新作,他對女兒劉陵念道:

北鬥移兮,辰星落;

晦雲散兮,彤雲和。

鼎將新兮,紫氣來;

迎日出兮,蛟龍作。

劉陵聽了興奮地說:

“啊,父王,您把登基都寫成詩了,看來,我的父王是真正下決心了。”

淮南王用手撚著胡須說:“你的父王五年前在灞上聽了田蚧的話,就已下定決心了。我的陵兒,到那時,你就是大漢第一公主了。父王要給你找天下最好的男人作為駙馬,要把你們的婚事辦得比皇帝大婚還要隆重。”

“陵兒謝父王隆恩……”劉陵高興地叩道。

“哈哈……”淮南王的笑聲震**在宮殿的四周……

“陵兒,你再跑一趟衡山國,去和你叔父把起兵的時間再敲定一下。如果有可能讓他再秘密來一趟,為避人耳目,你就女扮男裝,懂嗎?”

“父王,陵兒明白,上次陵兒一路上不是也裝扮成武士去給他獻劍嗎?這次女兒要扮成商人,給他送貨。”

淮南王高興地說:“我的女兒可以抵十個兒子用。等事成之後,父王當了皇上,以後要讓你即位,做個女皇。”

“父王,那我哥哥劉遷怎麽辦?”

“哈哈,父王是說等劉遷駕崩之後。”

“父王,你真是偏心眼。”

“好啦,你快準備動身吧!”

劉陵到了衡山國,見了叔父衡山王劉賜,劉賜是淮南王的親弟弟,兄弟倆關係甚密。

“王叔,我父王說,您最好再去一趟,好決定起兵時間。”

“你父王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自從雷被逃走後,我父王就已作好了應急準備,現在一切都已準備完畢,就等王叔的了。”

“告訴你父王,武器我已打造好了,人馬不成問題,現在最擔心的是走漏消息的事,聽說你們的雷被已逃去報信去了。”

“哼,雷被這個敗類,我父王說,就是因為他,父王決定提早行動,特讓我來跟您聯絡。”

劉陵又說:“我父王希望您去一趟,父王要與您麵談。”

“好吧,你先去你姐姐那歇息,然後我們早點動身。”

衡山王劉賜秘密來到淮南王的宮中,兩人進行了密談。

“弟弟,咱們哥倆可是一母兄弟呀。”淮南王說。

“王兄,為弟知道,哥哥太冤,那個劉徹在皇子中排列第十,怎麽也輪不到他當皇帝,那劉榮也不知道好端端就被廢了太子位,那個梁孝武皇叔有太皇太後的支持,居然也當不上皇帝,最終還弄得個自殺身亡,真是太邪了。”

淮南王說:“所以我們要把顛倒的東西顛倒過來,主父偃的這個推恩策,實際上是先帝時候晁錯削藩的翻版,目的都在於削弱我們,壯大他們,太狠毒了,我們能容忍嗎?”

“王兄所言極是,先帝時尚有吳楚七國反抗,難道我們就束手待擒嗎?”

“兄弟,這次我們一定要成功,到那時,咱倆平分天下。”

“不,王兄,皇帝該你做,為弟我隻要不受欺負就行了。”

“有哥哥保護,誰敢欺負你,到那時,我們共同治理天下。”

“弟弟,你再去聯絡一下江都王他們,至少要讓他們不動。”

“兄長放心,我距他們近,我會去找他們的,至少江都王不會拒絕的。”

“好。那我們就分別調好兵馬,給劉徹來他個措手不及。”

兩人密談至深夜。

衡山王走後,淮南王、劉遷、劉陵興奮地在欣賞他們的印璽。劉陵說:“父王,你試試這龍袍如何?”

淮南王高興地穿上新龍袍,劉遷、劉陵兄妹倆跪地叩首:“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淮南王攤開雙臂說。

“哈哈……”

三人正忘形地笑著,忽聽宮外一片嘈雜聲,淮南王一驚,侍從飛跑進來,報道:

“大王,不好啦,皇宮忽然被包圍了。”

“誰把我們包圍了?”

“張湯,皇上派來廷尉張湯。劉建逃到長安去了,沒有追到。”

“哼!抓到他,我要活剝他的皮。”

淮南王尚文不尚武,聽到王宮被漢武帝派來的人包圍了,心裏有些慌張,問兒子:“遷兒,這可怎麽辦呢?”

劉遷忙說:“父王不必緊張,孩兒馬上帶領禁衛軍跟他們血戰。”

劉陵也說:“父王別怕,還有陵兒呢。”說罷跟隨劉遷一起衝了出去。

張湯率領的前鋒部隊正與劉遷兄妹帶領的王宮禁衛隊激戰時,漢武帝親率的大隊人馬趕到了。漢武帝坐在戰車上,衛青、張湯騎著戰馬列於兩旁,武帝見劉陵身著鎧甲,拍馬上前與兵將們血戰,他眯眼看著,心想,這個女人果然身手不凡。

武帝一聲“殲滅叛匪”的號令下達後,衛青、張湯立即策馬衝上去,很快叛軍便潰退,退入宮中閉門死守。

武帝派人喊話不應,便發起攻擊,宮門很快被撞開。武帝的大軍衝進王宮。劉遷戰傷,劉陵被俘。

淮南王登到王宮高處隻見武帝的兵馬旌旗蔽日,王宮的正門已被攻破,兵將們呐喊著向潮水一樣湧進王宮……

唉,大勢已去,遷兒、陵兒不知生死……難道我真的沒有天子命,言罷,把龍袍脫了扔在地上,又把手捧著的皇帝玉璽擲在地下,然後舉起劍狠狠地向玉璽砍去。

“大王,劉遷王子戰傷,劉陵郡主被俘,皇帝帶的人馬已進入正殿了……”

啊,劉徹,你怎麽這樣神速……唉,我輸了,皇叔我輸了……認命了……但我也不能落在你的手上……

言罷,舉劍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王宮廣場上,旌旗蔽日,戰火的硝煙還在彌漫,武帝威嚴地站在戰車上,將士們都雄赳赳地站在後麵。

劉遷、劉陵被帶了上來,劉遷撲通一聲,向武帝跪了下來:“聖上饒命。”

武帝把頭一偏,喝道:“大膽劉遷,你夥同你的父親謀反叛亂,已犯了滔天罪行,來人呀,給我斬了。”

“聖上……”

劉遷的頭立即被兩個武士砍下,滾到了一邊。

“王兄……”劉陵高喊著撲了上去,被兩個武士拉住,她一眼看見騎在馬上的雷被,便撲了過去,跟他廝打起來:“你這個叛徒,我非咬死你不可。”

“把她拉過來。”武帝吩咐。

武帝下了馬,向劉陵慢慢走過去……劉陵傲慢地看著他……

啊,她太有魅力了,真是色藝雙絕,文武皆能,真想納她為妃子……又怕……唉,怕什麽!朕貴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況她一個小女子……

“你們都遠點。”武帝對衛士們一揮手。

“是。”衛士們奉命退到一邊。

武帝走到劉陵麵前,兩人對視著……

“你太迷人了,朕不殺你,朕要納你為妃子。”

“呸!皇帝,你太小看人了,告訴你,本女子也要做皇帝,告訴你吧,我這一切都是為了當上皇帝。所以我必須殺了你。”劉陵咬牙切齒地說。

“你已經是俘虜了還那麽狂妄。”

“你俘虜的本來應該是未來的女皇。”

“癡心妄想。”武帝說,“你已經失敗了。”

“自古不以勝敗論英雄,我仍然是女中豪傑。”

“朕頭一次碰到如此狂妄的女人。”武帝開始惱怒了。

“那就讓你長長見識。”

“哼,不吃敬酒吃罰酒,不過……朕仍然不想殺你。劉陵,念你有勇有謀,算得上女中一傑,隻要你答應嫁到胡地去,朕就封你為公主。”

“呸!皇兄,你太小看陵兒了,陵兒現在雖然敗了,但也是一個有大漢皇室血統的人,寧願一死也不會嫁給那些胡虜。”

“好,有誌氣,朕就成全你,來人啦,賜她淩遲處死。”

“謝皇兄隆恩。”劉陵拱手對武帝揖了揖。

劉陵被武士帶走了,武帝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半天不動……

解決了淮南王的叛亂,武帝大軍又揮師南下直撲衡山國,兵臨城下,衡山王劉賜自知不敵,在宮中畏罪自殺。接著武帝又以江都王劉非製造皇帝玉璽、符節、兵器為由處死了這個荒**無恥,罪惡累累的藩王,然後班師回長安。

始終跟在武帝旁的司馬遷經曆了這一切,感歎道:武帝太偉大了!這一切都必須載入史冊。

武帝完成了對三國的平叛,廢除了三國建製,改設為中央直轄的九江郡、衡山郡和廣陵郡。

武帝班師回長安,留下張湯審理清肅參加謀反的人,張湯大令一揮,把謀劃謀反的淮南王、衡山王他們的後、妃、王子全部殺死,又把涉及謀反的人,連坐的人全部殺絕。短短幾天,就殺了幾萬人。

也許是因為太累、太緊張,張湯辦理完淮南謀反案回到長安便病倒了。

夫人端了藥進來,把張湯扶了坐起來,把藥碗遞給他,張湯正要喝,忽聽家人來報:

“大人,皇上駕到。”

張湯急著要起來接駕,卻又倒了下去,這時武帝已大步進入。

“皇上……”張湯掙紮著要起來,被武帝摁了下去。

“愛卿免禮,快躺下。”

張湯夫人忙跪下:“民婦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萬歲!”

“免禮,平身。”

“愛卿,朕給你送滋補藥來了。”武帝一擺手,楊得意便把一碗鹿血呈上:“張大人,這是皇上賜您喝的。”

宮裏內侍又依次呈上山珍海味。

“愛卿,你辛苦了,你好好休養吧。”

“你平叛有功,朕封你為禦史大夫。”

“臣謝主隆恩。”張湯感動得涕淚俱下……

武帝親臨張湯府探望張湯的消息傳開了,張湯的聲望也更大了。

皇宮禦書房,武帝放下奏本,問:

“司馬遷。”

“臣在。”

“你說,朕對淮南王這樣好,他為什麽還要謀反。”

司馬遷放下手中的奏本,說:“皇上,宮廷無父子,誰都想當皇帝,何況他還是皇叔。”

“是啊,宮廷無父子。”武帝若有所思地說,“……司馬遷,你把這方麵的曆史說說。”

“是。昔春秋時,孔子周遊列國,衛國世子蒯聵與其父衛靈公爭王權戮母逼父未遂,出逃在外。衛靈公死後,立蒯聵的兒子為衛出公,逃亡在外的父親蒯聵不服,從此開始了漫長的父子爭權的動亂。”

“後來呢?”武帝問。

“後來,蒯聵又殺了回來,奪了王位,其子衛出公逃走魯國,孔子的高徒子路就是在這次奪權鬥爭中被蒯聵的人殺死的!”

武帝點了點頭說:“唔,這可以說是父子奪權比較殘忍的了。”

司馬遷接著說:“兄弟之間爭權奪位更加殘忍。春秋時期鄭國老謀深算的鄭莊公就是設下圈套,讓他的生母及胞弟中計而敗北的。”

武帝點頭道:“宮廷確實無父子。”武帝又說:“愛卿,往下說。”

司馬遷說:“且不談遠時,就近而講,先帝廢劉榮太子後,梁孝武王不是在太皇太後的支持下想奪位嗎?先帝這才下決心封皇上您為太子。這難道不是叔與侄爭位嗎?”

“大膽,司馬遷,朕是你能隨便舉例的人嗎?”

司馬遷忙跪下:“皇上恕罪,臣下無意。”

“好啦,好啦,起來吧。”

“司馬遷,你把君臣爭權的曆史說說。”

“曆史上,臣奪君權、臣弑君、臣僭君的情況並不少見,有些是正義的,有些是非正義的,如武王伐紂就是正義的,而孔子時期魯國的臣僭君就是越位,就是非正義的,所以被孔子叱為禮崩樂壞而發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呼籲。孔子寫《春秋》擲筆,就是因為感歎魯國無明君、臣僭位,致君不君,國不國之故。”

武帝站起來,走到窗旁,凝望著窗外,暗想,朕決不容許臣僭君……

司馬遷又說:“臣僭君大多因為權臣功高蓋主之故,高祖時,為加強中央集權,用了很大的精力一一翦除了異姓諸侯的勢力,先帝在時,不是也使周亞夫……”

“好啦,就說到這,朕知道。”武帝生怕司馬遷說出景帝設宴逼死了周亞夫所以製止了他。

司馬遷又說:“高祖所以決定非劉姓不封王侯,就是為了防止外戚勢力膨脹對中央集權造成威脅。”

“說得好,太好了。”

武帝暗想,朕決不培養權臣,包括宰相。

董仲舒早在江都王謀反前就已辭官回家。垂垂老矣的公孫弘聽皇帝要召董仲舒,就對武帝說:

“皇上,膠西王那兒缺相,以老臣之見,派董仲舒去最合適不過了。”

“何以見得?”武帝問。

“因為膠西王太剛,董仲舒是謙謙君子,以柔克剛,豈非好事!”

武帝本來也不太想讓董仲舒留在身邊,就順水推舟說:

“也好,就依你的。”

這樣董仲舒就永遠失去了在武帝身邊輔佐的機遇。司馬遷在旁邊聽了,氣憤地想:這個公孫弘,氣量太狹小,都要死的人了,還不忘記排擠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