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未央宮禦書房燈還亮著,年輕的皇帝在閱讀,司馬遷陪侍在一旁,此刻,他正在閱覽司馬相如的《子虛賦》。看著看著,不禁拍案叫絕。

“王車駕千乘,選徒萬騎,畋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網彌山,掩兔轔鹿,射麋腳麟……”

“太有氣勢了。”

司馬相如……武帝想起孩提時代那個給父皇當侍郎的人,一個騎在高頭大馬上,長得很帥的騎衛。便問道:

“司馬遷,那個寫《子虛賦》的司馬相如,此時何在?”

“回皇上,臣聽說他已回西蜀去了。”

“啊,回西蜀了,朕何以不得與他相處,朕要召他回來。”武帝又回頭對內侍楊得意說:“你是蜀人,朕派你速去將司馬相如接來。”

“奴才遵旨。”

司馬相如侍奉漢景帝時,因為景帝不嗜好辭賦,無法施展才華。幸遇景帝的弟弟愛好文學及文士的梁孝王劉武,於是便投奔到他的門下。他與梁孝王身邊的一批文士如枚乘、鄒陽、莊忌等一見如故,他們都是當時文才橫溢的風流才子。風流倜儻的司馬相如如魚人水,天天和他們在一起吟詩作賦,活得十分瀟灑。著名的《子虛賦》就是那個時候的作品。

不料,好景不長,梁孝王因政治失意而死了,門客們隻得散了,司馬相如也隻好打點行李,百般無奈地返回老家蜀地。

一天傍晚,司馬相如騎著馬,書童挑著書,兩人來到臨邛。快到城門了,後麵來了幾輛官馬車,前麵的衙卒們吆喝著:“讓道!讓道!”

行人們都紛紛避到兩旁,惟獨司馬相如不讓,他還愈加把馬騎往道正中,高昂著頭朝城門走去。

“騎馬的,你耳朵聾了,叫你讓道!”一個衙卒高喊道。

司馬相如不理會,隻管走他的路。

“站住,下來。”幾個衙卒衝了上來把他攔住。

司馬相如往車隊看了看,說:“不就是幾輛官車嗎?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憑什麽讓道?”

“憑什麽,叫你讓,你就得讓。”

“老子今天就不讓,看你們把我怎麽樣?”

“把他給我拉下來!”衙卒的頭兒喊道。

“慢。”

公車裏的官吏聽見吵嚷聲掀開車簾問:“嚷什麽呢?”

“老爺,他不讓道。”

縣官王吉抬頭望去……他忽然愣住了,“啊,這不是長卿嗎?長卿,你不是在皇帝身邊嗎,怎麽回來了?”

王吉忙下車,走了過去,“長卿,你還記我嗎?”

“哦,是吉兄,多年不見,你當了大官啦!”司馬相如翻身下馬。

“哪裏,哪裏,小小縣令,微不足道。”

王吉喝退衙卒們:“你們還不給我退下,他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小的多有得罪。”卒頭忙向司馬相如拱手致歉。

“來來來,長卿,快上我的車,請到我府上一敘。”

於是矮胖的王縣令將身材高大的司馬相如扶上馬車,向城門馳去。

王縣令府上的堂廳裏,桌上擺滿了高梁美酒,王縣令正在款待司馬相如,兩人邊敘往事,邊開懷對飲。

“長卿,在皇帝身邊混得那麽好,何以離開朝廷?”王吉關切地看著司馬相如。

“唉,”司馬相如歎了一氣,“吉兄有所不知,那朝廷裏本來就是浮雲一片,豈是久呆之地。”

“卿弟所言甚是,不過,聽說,你的大作《子虛賦》轟動京城,你可真是曠世奇才啊。”

司馬相如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那又怎樣?我雖當了景帝的騎常侍,但他並不喜歡辭賦,他的弟弟梁孝王劉武卻酷愛辭賦,他手下又有枚乘、鄒陽等一夥名士,所以我就投奔梁孝王去了。那時候我們白天陪梁孝王狩獵,晚上就在一起誦詩作賦,好不瀟灑,我的《子虛賦》就是在那個時候寫的。”

“噢,那後來呢?”

“唉,好景不長,豈料,發生了七國叛亂,把我們文人也卷了進去,後來景帝廢劉榮太子前後,又演出了梁孝王爭儲不遂自殺一事,梁孝王死了,樹倒猢猻散,我們隻好各奔他鄉了。唉,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王吉聽了也歎了口氣:“罷、罷,散就散吧,回來也好,以後我們兄弟又可以在一起吟詩作賦了。”

兩人又敘了一些童年、少年時代的往事,酒一直喝到司馬相如大醉如泥,王縣令才命侍從扶他去客房休息。

一天下午,臨邛首富卓王孫在府上大擺宴席為王縣令的故友司馬相如接風。

豪華的卓府內,廳堂前院百桌席上擺滿了佳肴美酒,賓客滿座,然八方朋友都來了卻不見司馬相如光臨,卓王孫急了,便問王縣令:“王兄,今天可是專為他辦的宴席,怎麽現在還不見他來,莫非人家不肯賞臉?”

王縣令站了起來:“我去接他。”

王縣令乘車來到驛館,聞知司馬相如還在睡午覺,便進去把他推醒:“賢弟,你怎麽還在睡覺,滿堂的人都等著您哪!”

司馬相如聽了,翻了個身:“我不想去。”

“賢弟,你怎麽啦,卓翁可是專為你設的酒宴啊,大家都等著要一睹風采呢,快起來吧。”

“我不去。”

王縣令急了,他靈活的大腦一轉……有了,便說道:“賢弟,我曾經和你提到的那個美女卓文君就是卓翁的女兒,難道你肯放棄這一機會?”

“卓文君……”司馬相如一聽,便從**一躍而起,換了衣袍,披上昂貴的鷫鷞裘便上了王縣令的車,於是兩排衙卒在前鳴鑼開道,王縣令親自為司馬相如執鞭,浩浩****向卓府馳去。

縣令為相如執鞭,立時轟動縣城,引得無數人去觀看,車子到了卓府門前,看熱鬧的人竟人山人海。王縣令又扶司馬相如下了車,然後高聲說:“這位就是曾經轟動京城的大名鼎鼎的司馬相如,他曾經是前朝皇帝的騎常侍,他是一個大才子,劍琴雙絕,傳遍天下的《子虛賦》就是他作的。”

“啊,司馬相如……”

“噢,《子虛賦》是他作的,了不起,太了不起啦……”

卓翁和眾賓客也迎了出來。

風度翩翩,相貌英俊的司馬相如向大家拱手施禮。

“啊,此人還是一個美男子。”

“《子虛賦》就是他作的。”

“啊,太了不起啦!”

相貌非凡,光彩照人的司馬相如被王縣令引進宴堂後滿堂皆驚,大家都被他的風流瀟灑怔住了。

所有的目光刷的一下全聚到他的臉上、他的身上,王縣令先向卓王孫介紹他:“卓翁,他就是當今才子司馬相如。”王縣令又對司馬相如說:“他是我縣的巨富卓王孫大人。”

卓王孫向司馬相如拱手:“久仰、久仰,今天大學士光臨,滿堂生輝。”

“哪裏,哪裏。在下司馬相如,請多關照。”司馬相如拱手還禮。

王縣令把胖胖的身子轉向大家,指著相如介紹道:“諸位父老大人,夫人們,他就是司馬相如,景帝身邊的騎常侍,梁孝王的貴客,遐邇聞名的《子虛賦》的作者……”

司馬相如漫不經心地聽著介紹,在皇帝身邊,什麽場麵沒見過,稀罕這麽個小聚會?他隻把眼睛往女賓席裏去搜尋,他想看看王縣令誇獎的絕色美女坐在何處。……可是,找了半天,除了一些穿著華貴、雍容富態的夫人們外,並不見什麽絕色美女。他有點懊惱,莫非是王吉在捉弄我?

卓翁說:“今天恭請大文豪光臨,敝人深感三生有幸,現在就請大家開懷暢飲吧!”

宴樂響起來了,司馬相如才回過神來,接著是一群歌伎出場邊歌邊舞了起來,司馬相如對她們掠了一眼,見都是一些濃妝豔抹者,並無一個出眾的,心想上王縣令的當了,那卓翁根本沒有什麽絕色女兒,他頓感沮喪,便不屑地把頭轉向一邊。王縣令見狀,便說:

“相如公子,不但善辭賦,還擅長琴曲,相如公子不妨撫上一曲,好讓大家開開眼界。”

相如想,也許那美人避在內室,不如彈上一曲或者能把她喚出,便點了點頭。書童忙把琴擺好,相如便調撥琴弦,彈了起來。

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

遨遊四海求其凰。

時未通遇無所將,

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此方,

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

鳳兮鳳兮從凰棲,

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

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

無感我心使予悲。

無感我心使予悲!

司馬相如宛轉悠揚的琴聲驚動了卓家新寡的女兒卓文君。她扶著貼身侍女金兒從樓上緩緩下來,輕輕走到玉屏風後,她已耳聞臨邛最近來了一位相貌英俊的風流才子,不僅辭賦稱絕而且善於騎射,沒想到琴技也如此出色,便躲在屏後,悄悄聽了起來。

卓文君年方十七,是臨邛第一美人,去年被她父親逼迫嫁給臨邛一個李姓官吏的兒子,那人患有癆病,卓文君嫁過去不到一年,就病死了,卓文君年輕新寡回到了家中。

這卓文君不僅生得如花似玉,而且琴棋書畫樣樣擅長,此時她被司馬相如的琴藝吸引住了。啊,他彈的是《鳳求凰》,這是情人求愛的曲子,聽他彈得那麽激昂,那麽入神,莫非他心裏已有意中人?卓文君真想探出頭看看他是什麽樣……

司馬相如邊撫琴邊往屏風看去,隻見屏風後麵有人影在晃動,啊,莫非是那絕色美女在偷聽?他頓時興奮起來,琴聲也變得更加激昂,他多麽希望那女子探出頭來。

卓文君發現琴音忽然高亢激昂,如滔滔江水**,自己也心潮翻滾,洶湧澎湃……

不知不覺地卓文君探出了頭,向司馬相如望去,啊!好帥氣,臉方白皙,劍眉長眼,鼻高嘴方,眉宇間透著英氣……難怪這麽風流瀟灑,原來還是一個美男子。

卓文君驚呆了,她見司馬相如抬起了頭,便忙往裏縮了回去。

“金兒,銀兒,快把我的琴抱來,我要撫琴。”

“是,小姐。”

金兒和銀兒抬來了桌幾,把琴放在上麵,卓文君便撥起了琴弦,彈唱起來:

凰求鳳

凰兮凰兮從鳳棲,

得托子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

雙翼俱起往高飛。

覓得知己長相聚,

無感我思使餘悲。

玉屏後突然傳出優美的琴聲,滿堂皆驚。大家都把目光向玉屏移去……

司馬相如的琴聲戛然而止,他怔怔地聽著……

啊,她是在向我傳情,莫非她對我有意,司馬相如心旌搖曳麵現驚喜……

琴曲終後,廳堂爆發了響亮的掌聲、喝彩聲。

卓文君終於探出了頭。

啊,眉色如遠山,麵姣若芙蓉,眼睛似晨星……

司馬相如大驚,正待細看時,玉人卻把頭縮了回去。

司馬相如夢幻般地站了起來,緩緩向屏風走去,可是玉人已經遁去了,司馬相如失魂似的站著,呆呆地望著屏風……王縣令見此情景,知司馬相如已被卓文君吸引住了,心裏十分高興,心想,要留住他不難了,琴朋棋友們又可以在一起瀟灑一番了,便附著相如的耳朵笑著說:“公子別著急,為弟自有辦法,還喝我們的酒吧。”

宴席散後,卓翁回到內室,把女兒叫了來。

“文君,你的心思為父豈能不知,隻是那個司馬相如雖然有名,卻是個寒酸名士,你嫁給他還不受苦一輩子,為父已經對不起你了,不能再將你往火坑推。”

“父親,司馬相如是我一生中最中意的人,女兒非他不嫁,願跟他窮一輩子。”

卓翁急了:“君兒,你從小死了母親,我最心疼你,一定要給你找個富人家,要讓你過富裕的日子。否則讓為父如何麵對你母親的在天之靈?”

“父親,女兒寧願過窮日子也要跟司馬相如。”

“斷然不可,為父決不找個窮女婿,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程府與我家門當戶對,程飛公子有錢有勢,你嫁到那裏,為父才放心。”

“父親,你不能再斷送女兒的幸福,那個程飛是個花花公子,我決不嫁他。”

“你必須嫁程府。為父是為你好。明天我就去跟他家把婚期定了,以免再生事端。”卓王孫說完,一拂袖回寢室去了。

“父親,父親……”卓文君急得流出了淚。

晚上,卓文君躺在**,輾轉難眠,悲歎自己命苦,從小死了母親,又嫁了個薄命郎,想起了披麻戴孝給他送葬的情景好不悲涼。現在好不容易碰上了如意郎君,父親又堅決反對,卓文君傷心得直流淚。想到要嫁給程飛,卓文君禁不住飲泣起來,金兒聽見哭聲,忙過來安慰她。

“小姐,不要太傷心了,身體要緊。”

“金兒,我待你如何?”

“小姐待我親如姐妹。”

“那我有一事相求,你能幫我嗎?如果你幫不了我,那我隻有一死。”

“啊,小姐,是什麽事使你如此為難,快說出來,金兒縱然一死,也決不負小姐。”

卓文君翻身坐了起來,喚金兒坐下,握著她的手說:

“我想嫁司馬相如,可是老爺堅決不同意,要我嫁程飛,所以,我想讓你給我送一封信到司馬相如住處,你肯嗎?”

金兒跪下說:“小姐待我如親姐妹,金兒豈能不肯。您就快寫信吧!”

卓文君扶起了金兒,就到桌幾伏案寫了起來。

信寫好了,金兒把信揣在懷裏,卓文君說:“金兒,我的命就看你了。”

“小姐放心,金兒拚死也要成全小姐的幸福。”

司馬相如自白天在宴席上聽了卓文君的琴音,又見了玉屏後的倩影和稍露即逝的玉麵,回到住所後便魂魄不守。晚上,天空飄起了雪花,他毫無睡意,坐在窗下,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雪花,兩手撥著琴弦,一遍又一遍地彈《鳳求凰》。

金兒去到司馬相如住所,喚開了門,書童把金兒帶了進去,金兒把司馬相如的信呈了上去,司馬相如大喜,忙拆開讀: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漢·鼓吹曲辭)

司馬相如看罷忙疾書一詩遞給書童,交金兒捎回。

金兒揣書信急奔回府,卓文君展開看了,見寫的是: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

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金兒說:“公子說今夜在後花園與小姐相見。”

卓文君聽了雙頰緋紅,心潮急湧。

“可是……父親發現了不同意怎麽辦?”

“小姐,別再猶豫了,再不走,明天老爺到程家去定婚期怎麽辦?”

入夜,在卓府的後花園中,星光下,翻牆而入的司馬相如和書童正在焦急地望著前麵。

“樹兒,她怎麽還不見來?”

“大人別著急,小姐肯定會來的。”

“啊,來了,來了,大人快看。”

果然,不遠處,樹枝被分開。金兒扶著一個玉人款款而來……

司馬相如的心怦然跳動,隨即迎了上去,頓時被卓文君的容顏驚呆了,隻見她蟠桃發髻下,白皙的臉上一雙動人的眼睛凝望著自己,司馬相如在皇宮中見過美女萬千,可是這麽美的人,還是頭一次見到。

司馬相如萬沒想到,卓文君不僅琴藝超群而且容貌出眾,又見她如癡如醉地注視著自己,司馬相如禁不住心潮激湧,奔過去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正相擁著,查夜的老家人發現了他們,老家人忙跑去報告卓王孫。卓王孫大怒,命家人把女兒抓了來,司馬相如和書童則在金兒的幫助下從後門逃了出去。

卓王孫暴跳如雷,他指著卓文君說:“你……你丟盡了我的臉,白天宴席上你對他撫琴,又拋頭露麵,已經使我難堪。夜裏你竟敢與他私會,我要馬上把你嫁掉。”

卓文君被鎖在樓閣屋裏,晚上,她拚命地揚琴以傾訴心中的愁緒。此時,她抬頭望著窗外的大雪,思念著心中的伊人。宛轉哀怨的琴聲傳到窗外,在牆根下徘徊的司馬相如心急如焚……終於金兒送出了卓文君的書信,盟約他雪夜出逃。

鵝毛大雪越下越大,二更後,金兒偷來了鑰匙,卓文君終於逃出卓府,冒著大雪來到了江邊。早已等候在舟旁的司馬相如欣喜若狂,忙迎上去把卓文君扶入船中……小船如箭一樣馳入江心,卓文君和司馬相如一對有情人終於結為伉儷。

兩人回到司馬相如的老家——成都,相如的家早已敗落,家徒四壁,卓文君毫無怨意,把首飾變賣了,兩人便開了個酒店為生,卓文君當壚賣酒,相如端酒洗器,兩人都吃了不少苦頭。但卓文君決不後悔,與相如依舊一往情深。

後來兩人窮得走投無路,隻好又回到臨邛,卓王孫本來不認司馬相如,但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隻得資助了他們一些錢財,兩人才又過起了瀟灑的日子。

卻說楊得意帶著聖旨來到成都,打聽到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已回到臨邛,便找了去。

這天,相如正和幾個朋友在飲酒詠詩,忽聽:

“聖旨到。”

司馬相如、卓文君忙到府門外跪接。

楊得意展開黃絹,宣道:

司馬相如賢士,朕看了你寫的《子虛賦》,果然是一篇絕唱,甚愛之。為興建大漢基業,朕已向八方賢士發出詔書。以征求治國良策,聖旨到,速進京麵朕。

欽此!

宣旨畢,司馬相如等連忙叩首高呼: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司馬公,快收拾行裝,隨我進京。”

“是,謝楊大人。”

卓文君送別司馬相如到了十裏長亭。

“文君,十裏相送終有一別,就送到此吧!”

“夫君此去,必能一展抱負,但伴君如伴虎,還望夫君多加留神。”

司馬相如躊躇滿誌地點了點頭,說道:“不名垂青史,不會回來見你。”然後告別了愛妻,隨楊得意奔赴長安。

未央宮早朝時,漢武帝得知司馬相如來到,十分高興便讓執事宣司馬相如。

等候在大殿前的司馬相如忙趨步進入,叩首奏道:“微臣司馬相如叩見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

司馬相如站了起來恭立著。

“司馬愛卿,《子虛賦》是你作的嗎?”

“啟稟皇上,《子虛賦》確是微臣所作。然而,那不過是寫諸侯狩獵之事,不值皇上禦覽。皇上如果能讓微臣隨皇上狩獵,作天子遊獵之賦,那麽定能一展大漢天子的威嚴,弘揚西漢盛世的強盛,如是,這篇小小的《子虛賦》又豈能與之相比?”

武帝聽了大喜,說:“愛卿所言正合孤意,朕的上林苑已經建好,正等著出篇絕唱呢,朕將到上林苑狩獵,愛卿就隨同前往吧。”

“微臣遵命。”

司馬相如與司馬談父子在園中亭內飲茶。

司馬相如問:“太史大人,皇上要我作《上林賦》,特來請教大人,關於上林苑的情況。”

司馬談說:“上林苑的前身是秦始皇的阿房宮,範圍不少於三百裏,西起鹹陽、東至長安,北有驪山、南依終南,中有渭水涇河流過,可謂八川匯人。”

司馬相如點頭聽著。

“秦始皇在苑內仿造六國修建了星羅棋布的宮、觀、台、院,內裏住著從六國擄來的美女萬千,阿房宮的前殿更是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可容納萬人,秦始皇就曾在那裏舉行千人宴。後來項羽見了,怒其奢華太過而將其付之一炬。”

司馬談又歎道:“秦始皇太奢華了,這是秦亡的主要原因,所以要引以為鑒啊。”

司馬相如感慨地聽著,不斷點著頭。

司馬遷說:“父親所言極是,賈誼所寫《過秦論》就是諷喻秦始皇‘一夫作難而七廟墮,仁義不施是也’。所以後生希望先生寫《上林賦》要有諫諷。”

司馬相如聽了一震,他注意地看著司馬遷,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公子真是年輕有為啊!”

“哪裏,哪裏,後生非常欽佩先生的文才,還要請先生多多指教。”

司馬遷說:“聽皇上說還準備在上林苑中建比未央宮大得多的建章官,並且還準備大規模擴建上林苑。”

司馬相如頗有感觸地說:“是不能太奢華了,是應該對皇上有所諫諷。”

司馬遷給司馬相如倒了茶,三人又海談了起來。

司馬相如問:“聽說太史公在修史。”

司馬談點了點頭說:“是的。”

青兒又呈上水果,笑著說:“司馬大人與我家大人是一姓,祖先必是一家人,要多來往啊。”

司馬相如也笑著說:“司馬青,來,坐下一起聊聊,司馬遷常誇你,說你又忠厚又勤學,將來必是司馬家的一大助手。”

司馬遷笑說:“青兒與我名為主仆,實為兄弟,自幼到我家後,就隨我伴讀,學得很好。非常用功。”

司馬遷對司馬相如說:“先生是寫賦大家,以後請先生多多指教,我也很喜歡寫賦,我以為文學與史學是不能分割開的。”

司馬相如點了點頭說:“是的,文史是不能分開的,你的文章很有文才,難怪皇上那麽喜歡你,總讓你陪侍在一旁。”

“承蒙皇上**,也感謝幾位老先生的舉薦。遷兒一定要倍加努力。”

正說著,家人說老夫人請回屋吃晚飯。

司馬談父子這才邀司馬相如進屋。

時值半夜,月光下,未央宮門前,已聚集了黑壓壓一大片人群,天子狩獵已整裝待發,儀仗,禦輦、禦馬、衛隊、陪獵人員都按規定排好,立等在廣場上,等皇帝駕臨。司馬相如及衛青、司馬遷、東方朔、公孫敖等皆一副獵裝恭候著。

皇宮銅壺滴漏至十刻時,鼓樂齊鳴,漢武帝在侍衛的護衛下,駕著像蛟龍一樣的寶馬。於是一場浩大的天子狩獵活動開始了。

儀仗隊員們搖動著五彩雲旌,揮舞著熊虎之旗,百官們乘坐著車輿或騎馬在後,於是千乘萬騎、千軍萬馬浩浩****向上林苑進發……

拂曉,大隊人馬來到了上林苑。登上了一個小山丘,漢武帝指著四周,對司馬相如說:

“司馬愛卿,你還是頭一次到上林苑,好好看看吧。”

司馬相如隨著武帝所指望去,啊,莽莽林海,無垠無邊,高橋流水縱橫南北;行宮樓台星羅棋布,長廊行道貫通東西;八川奔流,浩浩渺渺,大小湖泊,如珍珠嵌入;碧原綠野,一望千裏,真不愧上林苑方三百裏。

“皇上,上林苑真大呀!”

“哈哈哈。”武帝聽了興奮地笑了,大聲宣布:“狩獵開始。”於是漢武帝策馬在前,衛青、公孫敖、司馬遷、司馬相如等擁隨在兩側,一起向林中衝去。

進入禦林後,武帝十分興奮,隻見他騎著像蛟龍一樣的寶馬,左手張弓,右手搭箭,在畫有熊虎的雲旗下飛也似的衝在前頭,侍衛們緊隨其後。

鼓聲四起,震天動地,壯觀出現了,禦養的百獸驚慌地四處逃竄,野雁蒼鷹,驚飛天上;山雞野雉展翅撲騰,奔跑在前;豺狼虎豹,閃在一旁;白猿黑猴,忙攀樹上;野豬、熊羆,中箭倒地……

圍獵者們在一片呐喊聲中奔向前去,一隻黑熊擋住去路,武帝衝了過去,跳下馬,竟與黑熊格鬥了起來。侍衛們緊張地在一旁護衛,衛青和公孫敖各護在兩旁,生怕皇上受傷。

武帝和熊鬥了幾個回合後,衛青怕傷了皇上,便一劍砍下了大熊的一隻臂,武帝趁勢把熊摁了下去,眾衛士們忙撲了上來,把熊捆了起來,熊嗷嗷地吼著,武帝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司馬遷、司馬相如暗歎武帝的勇猛,為漢代出了個漢武帝而興奮不已。司馬遷心想漢代的幾個皇帝都因信奉黃老而懦弱,惟漢武帝崇尚儒術,敢作敢為,看來漢代的曆史以武帝時期為最輝煌。

武帝一擺手,大家便又圍獵了起來,有的射鹿,有的截羊,有的追野豬,人人忙得不亦樂乎!

太陽西斜,圍獵停止,天子換乘象牙雕車,戰士們提著戰利品,高興地向行宮而去。一路上,司馬相如環顧周圍,隻見森林變得開闊起來,一望千裏,地上百花爭豔,吐著馨香;小溪中,魚兒在鵝卵石中穿來穿去;池子裏,白鵝大雁在悠然浮遊;樹林裏各種山鳥在鳴囀歌唱……真仙景也,司馬相如陶醉了。

遠見叢林掩映下的行官金碧輝煌,近觀隻見珠簾玉戶、雕梁畫棟,猶如桂宮。前庭美玉寶石、奇花異草;後園果木花池,魚翔鳥飛;宮中美女無數;園中庖廚齊備,山珍野味應有盡有……

啊,上林苑,太奢美了,即使世外桃源也無以媲美。司馬相如感慨萬端。

傍晚,在行宮大門前的廣場上,點起了篝火,戰士們圍著吃烤野味,歌聲笑聲不斷。高台上,燈燭高照,坐著皇帝和大臣們,一起在欣賞美味,酒過三巡,食過五味,表演開始了。先是人與獸共舞,由裝扮虎熊的二人與武士格鬥,然後在激烈的鼓樂聲中和戰士們的喝彩聲中退場。接著奏起了優美的塞外樂曲,一群來自西域的女子婆娑起舞,她們身披薄如蟬衣的絲衣,那婀娜的舞姿、浪漫的西域曲調,讓人如癡如醉。

司馬相如想,太奢華了。

“司馬相如,”漢武帝對坐在身旁的司馬相如說,“朕的上林苑如何?”

司馬相如起身回道:“稟皇上,微臣以為這是真正的天子之獵,壯觀無比,是諸侯之獵所無法相比的。請讓微臣替皇上作一賦,以示天下。”

“好。筆墨伺候。”

楊得意忙把筆墨擺好,於是司馬相如便提筆寫下了著名的千古絕唱——《上林賦》。

漢武帝看了大為讚賞,興奮地念道:“……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經其北……****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

武帝讚道:“寫得好,可謂文采飛揚。”又念道:“天子校獵。乘鏤象,六玉虯,拖蜺旌,靡雲旗;前皮軒,後道遊,孫叔奉轡,衛公參乘。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回頭對侍立在身旁的司馬遷說:

“寫得好,有氣勢。司馬遷,你喜歡哪一段?”

司馬遷接過看了說:“皇上,這一段很有氣勢。”

“念。”

“置酒乎昊天之台,張樂乎轇輵之宇;撞千石之鍾,立萬石之钜;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穀為之**波。”

“好。寫得壯麗宏大,氣勢磅礴。”武帝激動地說。

武帝又往下看去……“嗟乎,此太奢侈。……”

司馬相如緊張地看著武帝。

武帝念道:“於是乃解酒罷獵……省刑罰,改製度……而樂萬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武帝邊念邊低頭走了起來,“司馬相如,你這是在對朕諷諫啊!是在勸朕不要太奢華了。要顧及百姓之苦,對嗎?”

司馬相如忙跪下:“皇上,臣知罪。請皇上懲處。”

武帝哈哈大笑:“起來,起來,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當。既然敢諷諫皇上,就不要害怕。”

司馬相如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天子終於沒有怪罪自己的諷諫。

司馬遷也嚇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前半部明擺著是諛文,到後麵卻寫出了驚人之語,文人也確實不容易。

漢武帝下令:“楊得意,差人把此賦抄寫,下傳天下,讓臣民都能共賞司馬相如的傑作。”

“領旨。”

司馬遷感動極了,他既讚歎武帝的大度和醒悟,又欽佩司馬相如的勇敢和坦率。

從此,司馬相如的名氣更加譽滿天下。

一天,上早朝群臣高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東方朔獨呼:

“皇上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一旁的楊得意聽了奏道:“稟皇上,大膽東方朔不呼萬歲,呼千歲。”

武帝聽了一愣,喝道:“東方朔,朕以為你不至於敢無視朕,想必又有什麽新招吧!”

東方朔上前一步回道:“稟皇上,皇上難道不知千年仙鶴,萬年烏龜之說嗎?所以我改呼千年是敬重皇上,而他們呼皇上萬歲,難道不是在罵皇上是烏……烏龜嗎?”

“大膽狂徒,你竟敢咒罵皇上!”宰相公孫弘喊道。

武帝卻哈哈大笑起來,“千年仙鶴、萬年龜,說得好,哈哈……東方朔,你真讓朕開心,朕赦你無罪,不過以後你還是要呼萬歲,因為這是祖宗定下來的。”

“臣遵旨。”

下朝後,東方朔遭到了群臣的白眼,大家都在罵他:

“狂徒。”

“害人精!”

東方朔隻當沒聽見,仰著頭,哼著曲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