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上空漂浮著滾滾的灰色煙雲,空氣裏充斥著嗆鼻的惡臭,像是腐爛的樹葉燃燒後發出的味道,遠山的火光熄滅了多時,但令人心悚的恐懼仍揮之不去,那是一場讓泥土都在燃燒的大火。

如果說這是一場讓世界陷入灰色的災難,那麽敖克莎大娘的木刻愣透出的橘色燈光無異於安然的諾亞方舟。

賈佳站在窗前,忐忑地朝遠處張望,不時回頭和躺在炕上的敖克莎大娘說幾句話。

“姑娘,過來吧,地下涼,來,坐到炕上來。”敖克莎大娘邊笑邊拍著火炕。

賈佳慢吞吞地走到敖克莎大娘身邊,仍在回頭張望:“大娘,你說這火被撲滅了嗎?”

“滅了,你沒見山頭的火光都散了。”敖克莎大娘拉著賈佳的手,讓她脫鞋上炕,“康凱這些孩子的責任就是防火防偷獵賊,平時誰要是敢亂砍一棵樹他們都得急,現在燒了這麽一大片林子,他們肯定得拚了命撲火。放心吧,咱們的家就在這兒,要是火勢控製不住,早來人攆咱們娘倆了。”

拚命兩個字像一根尖針刺進了賈佳的心,她的眉頭猛地跳了跳:“大娘,你說戰士們不會出什麽事吧?”

“不會。”敖克莎大娘側臉觀察著賈佳臉上的表情,“孩子,你是擔心戰士們,還是擔心康指導員?”

“我……我當然擔心,我,我都擔心。”賈佳的臉紅彤彤的,像是幾個小時前倒映在窗戶上的火光。

敖克莎大娘拍拍賈佳的手:“康指導員是個好人,誰要是嫁給他可是八輩子休來的福氣,他還沒有對象呢,要不大娘給你當紅娘?”

“大娘!”賈佳隻有用撒嬌來反抗。

敖克莎大娘的笑意更濃了。

賈佳眨著眼睛說:“大娘,給我說說康指導員的事吧。”

“他的事可多呢。”敖克莎大娘說,“我就說說他孵小雞的事吧。”

“他又不是母雞?怎麽孵小雞?”

“他呀,比母雞還細心呢。別看他平時嗓門大,做什麽事可有耐性呢。”

敖克莎大娘說的是康凱剛從警校畢業的一件事。那年康凱從警校畢業後主動申請回到條件最艱苦的三中隊,第二年春天,隊裏開展“菜圃”活動,很多戰士想辦法開荒地種菜,唯獨他想養雞。他說養雞比種菜劃算,以後戰士們就可以天天吃到新鮮的雞蛋了。

於是康凱花了一天的時間往返小鎮,買了一些雞蛋,回到隊裏戰士笑他,說沒有母雞你怎麽辦?他說,母雞太貴了,還是給隊裏節省點經費吧,我來孵。康凱用泥坯在營房裏壘了一個小火炕,上麵鋪上棉褥子,把雞蛋放到上麵,再蓋上棉被,被子裏塞著一根溫度計。孵雞蛋需要保持常溫,但火炕的溫度不容易保持,燒得太多,火炕太熱容易把雞蛋變成熟雞蛋,燒的太少又不能達到孵化的溫度,所以康凱整天坐在火炕旁邊,每隔半個小時查看溫度計,不分黑白地堅持。

這樣的生活一天兩天還可以堅持,孵化雞蛋卻小雞卻需要三周,那段時間把康凱累壞了,有一天晚上他實在太累了,不願意出去撿燒火柴,幹脆自己趴在雞蛋上,幹起了母雞的差事。第二天一早,康凱被戰士的笑聲吵醒了,兩隻出殼的小雞在啄他的胸口。

賈佳開懷大笑:“小雞一定把他當雞媽媽了。”

敖克莎大娘淺淺地笑著:“康指導員就是有股子韌勁,現在把這股勁頭帶給了三中隊那些孩子們。”

“他脾氣倔,不過心腸特別好。”賈佳說出了自己對康凱的印象。

“你還挺了解康指導員的。”敖克莎大娘說,“有一年,我們族的一戶人家在過春節的時候把房子燒了……”

賈佳吃驚不小:“大過年的怎麽把房子給燒了?”

“還不是因為喝酒,大年三十一家人都喝醉了,爐火把放在爐子旁的柴火點著了,房子也跟著燒著了,要不是鄰居家的孩子眼尖看見了,這家人都得燒沒了。當時隻搶出一家人,家具,存折啥都燒沒了,一家人坐在廢墟上哭,康指導員當時號召大夥捐款。那個時候我們族有個孩子在南方打工,估計賺了點錢,說話很牛氣,他說我一個月賺八千,捐半個月的工資,你猜康指導員說什麽?”

“說什麽?”

敖克莎大娘抿嘴笑“他說我工資三千,我捐一年的工資。當時那個孩子的臉就紅了,以後說話再也沒有那麽牛氣了。”

敖克莎笑了一會兒,故意神秘兮兮地對賈佳說:“你說這樣的好孩子,我是不是得幫你保個媒?”

“大娘,你又來了。”賈佳連忙扯開了話題“三班長呢,你說說三班長的事。”

“你說範猛啊,他心腸也好,按照咱東北話來講,就是有點愣。那年夏天三中隊幫杜老爺子家裏除草,他因為鬧肚子去晚了,看見地頭一片綠油油的,像是草,上去全給拔了,杜老爺子回頭一看給氣壞了,說你小子幹什麽,他們在前麵除草,你在後麵拔苗!”

“哈哈。”賈佳捂著肚子,她笑岔氣了。

“三班長當時說,我說呢,這草怎麽長得這麽整齊。”

“哈哈……”

木刻愣裏回**著兩個人的笑聲,卻不知危險正在悄然降臨。

四個黑影從樹林裏竄出,互相攙扶著在路上急行,最後的一個人慌張地向四處張望。

“頭兒,那兒有燈光。”

“走!”包黑年把背在身上的狙擊手向上托了托。

狙擊手發出痛苦的呻吟,隨後拚命掙紮著“頭兒,你別管我了,我是個累贅,你們趕緊跑,還來得及。”

包黑年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再廢話我把丟進洞裏去!”

狙擊手不敢再說話了,發生在洞穴裏恐怖的一幕是他一生的噩夢。

一聲狗的哀鳴後,敖克莎大娘的愛犬大玉被丟出了籬笆,摔斷脊梁,遊離在死亡邊緣。

“砰!”房門被一腳踢開,夜晚的寒氣和燒焦的惡重衝進了木刻愣,四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家夥一擁而入。

賈佳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雙手拉著敖克莎大娘的手臂:“大娘!藍大海,你怎麽和他們在一起?”

藍大海爛泥似的堆坐在地上,痛苦地搖著頭:“我被綁架了。”

出現在賈佳麵前的是一群火後餘生、從猛獸牙齒的縫隙裏逃出升天的偷獵者: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勢,鮮血淋漓,像是被猛獸咬傷了。包黑年的傷勢最輕,他的左側臉頰密布著細細的血痕,足有幾十道,那是被黃鼬抓傷的。挾持藍大海的偷獵者的上身的衣服全是破洞,每個破洞都湧出了鮮血,傷勢最重的是趴在包黑年身上的狙擊手,他的臉色慘白,不停顫抖著,他的右腳已經不見了,右小腿隻剩下白慘慘的一根骨頭,搖搖晃晃地,像是亂墳場的招魂幡。

敖克莎大娘拍拍賈佳,怒斥著麵前的人:“你們是什麽人?誰讓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包黑年轉身把狙擊手放在炕上,不停喘著粗氣,包黑年的同夥在木刻愣裏裏外外查看了一番,對包黑年說:“頭兒,隻有這兩個女人。”

狙擊手發出了沉悶的呻吟聲。

“聽到沒有,我讓你們滾出去!”敖克莎大娘抓起枕頭朝包黑年使勁砸了下去。

包黑年頭也不回,反手抓住了枕頭,用力一扯,把枕頭奪過來,墊在狙擊手頭下:“行了,想死得快點你可以拚命喊。”

“大娘!你們別……”賈佳不知從哪裏鼓起的勇氣,護在敖克莎大娘身前。

包黑年的臉上露出疲憊,不耐煩地揮手:“趕緊給我們找點藥,止血的,止痛,把所有的藥都拿過來。”

“我去拿。”賈佳在抽屜裏翻找著雲南白藥,她的印象裏敖克莎大娘家中隻有這種藥。

“賈佳。”藍大海坐在角落,叫出賈佳名字的時候膽怯地看了眼包黑年。

包黑年輕蔑地看了看藍大海,對賈佳說:“你就是他的同事,什麽雜誌社的記者吧?城市裏的姑娘和這裏的姑娘就是不一樣,這裏的女人穿衣服太土了,你看你,皮膚又白又嫩。”

賈佳不由打了個寒戰,順手抓起抽屜裏的剪刀。

“孩子,別怕。”敖克莎大娘的口氣異常鎮靜,“最下麵的抽屜裏有一個盒子,盒子裏有一些藥丸,拿給他們。”

賈佳打開敖克莎大娘所說的抽屜,拿出盒子,丟到了包黑年身邊。

包黑年打開樺樹皮盒子,裏麵放置著兩排蠟封的白色藥丸,他拿出一顆對著燈光看了看“這是什麽藥?”

“我們民族自己熬的草藥,對外傷最有效,你們都用一點吧。”

“我看著怎麽這麽眼熟?老太太,要說實話,不然你們都別想活!”

“騙你們幹啥。”敖克莎大娘平靜地說,“捏開蠟丸,把裏麵的白色藥沫塗抹在傷口,兩分鍾後見效,止痛,止血。”

“真的?”包黑年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容。

敖克莎大娘瞥了眼火炕上快要疼暈過去的狙擊手:“你的同夥快不行了。”

包黑年忽然跳起來,飛起一腳踢在敖克莎大娘胸前,把她從火炕上踢了下去。敖克莎大娘的額頭撞在牆上,一抹鮮血沿著鼻梁流下去。

“混蛋!”賈佳瘋了似的攔在敖克莎大娘麵前“連老人都不放過,你們還是人嗎?”

包黑年自顧自地把玩著白色的藥丸:“我見過這東西,這是鐵鑷克,可以毒死一頭熊。”

敖克莎大娘微微歎了一口氣。

“寶力克倒是會用這東西,不過他現在已經死了,知道誰殺了他嗎?”包黑年說這話,勒緊了狙擊手大腿根部的繩子,接過同夥拿過來的雲南白藥,統統倒在了傷口上。

狙擊手發出一聲慘叫。

“是你,是你們這群敗類!”賈佳憤怒地揮著拳頭,她恨自己為什麽不學兩句罵人的話。

“貪財所以喪命,是他自己……”

包黑年的話沒說完,遠處山路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包黑年凝神傾聽,臉色更加黯淡了,他自言自語地說:“最少有五十人,腳步這麽沉,有當兵的。”

“頭兒,你快走吧,給我留把槍。”狙擊手渾身被冷汗打透了,眼巴巴地看著包黑年。

“別說話,也許他們不會進來,肯定是黑樺林的。”包黑年抓起別在腰後的手槍,打開了保險。

離開洞穴後,他們隻剩下這一隻手槍了。

奔走在山路的正是康凱所率領的森警戰士和以杜老爺子為首的鄂溫克漢子。

康凱暈倒後被送到了鎮醫院,杜老爺子也是那個時候被送到了鎮醫院,兩個人都是因為過度勞累。康凱沉睡了一整天後醒來,看見杜老爺子躺在旁邊的**朝他笑。

幾個小時後康凱從護士的嘴裏得知範猛也住進了醫院,連忙找到他的病房。範猛的傷勢已經控製住了,腿部雖然受到重創,又爬行了15裏山路,但還是保住了。範猛把發生在瞭望塔的一幕告訴了康凱,康凱立即從醫院裏帶走了一批森警戰士,這些戰士都是因為脫力、缺水等原因住進醫院的。

小鎮醫院裏住滿了森警戰士和其他參與撲火的人員,脫力、缺水導致的暈厥是主要病狀,還有一些燒傷、氣管灼傷的病例。

看著康凱等人的背影,須發皆白的老院長氣得直跺腳,隨後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自言自語地說:“老伴啊,你說你糊塗不糊塗,看見著火你就躲到外地,你看看這些軍人,有他們在,還怕個啥。”

杜老爺子也找到了一些鄂溫克漢子,於是幾十名森警戰士和手持別力彈克獵槍的鄂溫克漢子在黑夜裏默聲飛奔。

初到大興安嶺的人會被新鮮到無暇的空氣、雲淡天高的靜謐所折服,漸漸也就淡漠了,畢竟大興安嶺沒有令人歎為觀止的險峰峻嶺,時間長了才會在一望無際的群山中琢磨出點味道出來。放眼望去便是山,無窮無盡,像是百納了千萬條河流的海洋,低矮安靜的群山隱含著萬丈的波瀾。

那看不見摸不到的波瀾比扯地連天的波瀾更讓人遐想,就像康凱和他的森警戰士們,他們樸實、憨厚,但骨子裏的堅韌在危機關頭便會掀起千萬波瀾,台風海嘯一般的波瀾。

此時戰士們的憤怒來自戰友的犧牲和偷獵者的殘忍,他們的憤怒必將在山林上空掀起吞噬罪惡的漫天波瀾。

奔跑在最前麵的康凱停下腳步,朝敖克莎帶大娘家那邊側耳聽著:“老爺子,你聽見什麽沒有?”

一名鄂溫克漢子擦著額頭的汗珠:“聽什麽?那是敖克莎大娘家,燈還亮著,肯定沒什麽事,回來再看她吧,趕緊去黑樺林抓偷獵賊吧。”

杜老爺子停在康凱身邊,許久才點點頭:“是狗叫,是大玉,它肯定受傷了。”

“敖克莎大娘不會不管大玉。”康凱和杜老爺子對視著。

“對,家裏一定出事了。”

“戰鬥小組跟我來!”康凱朝身後揮手。

杜老爺子推開康凱:“你們沒帶槍,還是我們來。”

康凱剛從鎮裏的醫院返回,這幾天他抓的握的隻有水槍。

幾名年輕力壯的鄂溫克小夥子拿著別力彈克獵槍躬身走在最前麵,很快來到籬笆外麵,看見了垂死的大玉。

大玉看見杜老爺子時眼睛流出了渾濁的淚,很快停止了呼吸。

木刻愣裏的包黑年用槍指著敖克莎大娘的頭,壓低了聲音說:“讓他們說,就說你們在洗澡,不方便開門。”

這時籬笆外麵傳來喊聲:“大娘,我是康凱,你在家嗎?”

“在家!孩子,他們有把手槍,一共三個人……”

包黑年揮拳打在敖克莎大娘頭上,握槍的手在顫抖,倒下敖克莎大娘被賈佳抱在懷裏,仍然怒視著他。

“救命!”賈佳發聲大喊。

在森林裏請勿尖叫,在人類敗類麵前請鼓足勇氣!

聽到叫聲,更多鄂溫克漢子朝木刻愣圍攏過來,康凱用手勢招呼著其中的幾個:“跟我來,堵住他們後路。”

躺在火炕上的狙擊手伸手拉住了包黑年:“頭兒,你快走,後麵有窗戶,再不走就全完了。”

包黑年鐵青著臉,拽起賈佳的頭發,把她拉到床前,朝著外麵連開兩槍“都給我退後,我手裏有人質!”

賈佳疼的忘記了呼喊,淚珠滾滾落下。

藍大海朝前爬了幾步,拉著包黑年的褲管哀求:“別,別傷害他!”

包黑年一腳踢在藍大海的胸口,他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走啊,快走啊!”狙擊手拚命咆哮。

“不!”包黑年再次鳴槍,籬笆外的鄂溫克漢子們開始後撤。

“姐夫!”狙擊手似乎拚盡了全力。

包黑年的同伴迷茫地看著他們,他一直不知道包黑年竟然是狙擊手的姐夫,據他所知,狙擊手從小和姐姐相依為命,是姐姐最疼愛的人。

“姐夫,我求你了,我快死了,你走吧,給我報仇!”狙擊手把伸向包黑年,“把槍給我,我不想死在別人手裏。”

“我答應過你姐姐,你不會出意外。”包黑年的聲音很低,但是所有人都聽見了。

“滾!你想讓我姐姐守寡嗎?滾!”

包黑年朝窗外看了一眼,狠狠地把槍丟在火炕上,朝廚房跑去,窗戶被砸碎,人箭一般射了出去。

“姐夫,給我報仇!找森警給我報仇!”狙擊手聲嘶力竭地大喊著。

“砰!”槍響了。

包黑年的同伴目瞪口呆地擦了擦嘴邊的鮮血,房間裏到處飛濺著狙擊手的血。他愣了愣,從窗戶跳了出去。

包黑年從木刻愣裏衝出後立即朝後山跑去,康凱剛剛帶著幾名鄂溫克族的漢子來到屋後,他追了上去。

包黑年的同伴沒有他那麽幸運,他被幾隻別力彈克槍射中,胸口破了幾個大洞,比狙擊手的死況更慘。

康凱和幾名鄂溫克漢子追逐著包黑年,沒有呐喊,叫罵,隻有沉默的奔跑,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在漆黑的山林裏回**。

漸漸地,幾名鄂溫克漢子被落下,黑暗中隻剩下康凱和包黑年的呼哧聲。

狂奔,包黑年在逃命,他的腦海裏浮現著狙擊手垂死的痛苦表情,他的呼喊,那聲沉悶的槍聲。

如果不是這些可惡的森警,他早就帶著洞穴的文物離開了,他的計劃那麽周全,他有十幾名經過特戰訓練的兄弟,如果不是森警……

報仇!對,他要報仇!如果能活下來,他一定要報仇!

狂奔,康凱在追命,他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讓包黑年伏法,幾百隻無辜的野生動物,銀香鼠的哀鳴,寶力克的死。

幾百隻國家一二級保護動物被殘殺,上千公頃林木會毀於一旦,這些惡果全部來自偷獵犯的私欲。

他們該死,讓槍斃一百次,一千次!

康凱聽到了嘩嘩的流水聲,他的腳步緩了緩,如果沒記錯,向前應該有個山坡,山坡上沒有路。果然,他追著包黑年的腳步爬上了沒有路的山坡。

包黑年筋疲力盡,整夜和猛獸搏鬥,在黑暗中逃命已經奪走了他身體裏最後一點能量。康凱也到了幾乎崩潰的盡頭,一連幾天每日每夜的撲火,今天跑到鎮裏看望範猛,又帶著部隊徒步趕回來,他不敢停下來,擔心一旦停下來就會倒下,沉沉睡去。

山坡越來越陡峭,包黑年向上爬,幾次掉了下來,又再次向上爬,康凱離他越來越近了,有一次幾乎抓到他的腳踝。

在快要爬上山坡頂部時他忽然覺得身後沒有了生息,後麵的人似乎放棄了。

康凱不會放棄,但是他太累了,每向上爬一步似乎都會用去他所有的力氣,最後他把下巴卡在一塊岩石上,靠這個支撐點才勉強爬山了山坡。

包黑年像牛一樣喘著粗氣,康凱也不例外,兩人相距不到十米。黑暗中兩個筋疲力盡的人就這樣默默地仇視著,等待恢複力氣,給對方致命一擊。

幾分鍾後喘息漸漸平息,包黑年緩緩站了起來,他不相信一個普通的中國森警能打敗他,他是在社會最底層摸爬滾打起來的包黑年,是經過過軍營磨練、特戰訓練的包黑年,這些年他從未遇到過對手。

康凱也站了起來,但他站不直,腰在撲火時被一棵倒下的小樹砸中,劇痛難忍。

“你完蛋了。”康凱似乎在笑,“我認識路,這裏的每片樹林,每條路我都認識,下麵是懸崖,你無路可跑了。”

包黑年頓生警覺,還是下意識挪動腳步,腳掌踢到了一塊石子,嘩啦啦地滾下了下去,那一側不是山坡,是懸崖。

“相信了吧?”康凱弓著身體往後退了兩步,“投降還是決鬥,你選擇。”

包黑年不敢挪動腳步,不敢出聲,他擔心康凱根據聲音辨別他的身位,對他發起攻擊,如此狹小的地域,兩個人稍有大意就會墜入懸崖,根據那顆石子墜落的聲音判斷,懸崖最少有30米高。

康凱早就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位置。

康凱開始助跑,石子和沙粒在鞋子下麵發出怒吼。

包黑年沒有移動,他不知道康凱要做什麽,但他有信心,對麵的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中國森警。

弓著身段康凱越來越近,包黑年有點慌了,向前挪了兩步,他覺得這個森警向和自己同歸於盡。包黑年不怕死,他在怯懦的商人和普通百姓麵前不怕死,即便在雙手沾滿血汙的通緝犯麵前他也沒有畏懼,但是現在他的手開始顫抖,腳印在顫抖。

生死之際,包黑年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是什麽樣的仇恨讓這個中國森警想和他同歸於盡,他沒有傷害他的利益,這森林,森林的野生動物都是這個國家的,他沒有傷害他的利益。包黑年的意識裏,隻有自身利益受到侵害時人才會拚命。

康凱近在眼前,包黑年確定自己害怕了,他蹲下身子,準備躲避,他不想死。

躬著身子的康凱在距離包黑年幾米的距離忽然高高躍起,雙腳拚命踢出,踏踏實實地踢在包黑年的胸口,把他踢下了山崖。

康凱太累了,渾身軟酥酥的,踢出腳沒有太大的力氣,卻足夠把包黑年踢下山崖,踢的腳沒有太大的力氣,所以他還留在懸崖上。

快速從空中跌落的包黑年隻想到一個問題,當初自己是對的,不應該和中國的部隊發生衝突。

吱嘎!包黑年的腰部傳來一陣劇痛,他幾乎疼得暈了過去,他下意識地抓旁邊抓了一把,牢牢地抓住剛剛露出新綠的樹枝,隨著在空中不停的搖擺,他心裏一陣竊喜,他被懸崖中間的鬆樹攔住了,他沒有死。

生的希望和死的破滅交替的如此之快。

包黑年很快陷入了絕望,因為他看見懸崖下閃著瑩瑩的亮光,像是有一棵長滿優曇果的白樺樹,但白樺樹的四周站滿了野獸。

蓄勢待發的猞猁王,牙齒閃著寒光的森林狼,成百上千的黃鼬潮水般湧動……還有最恐怖的,一隻黑塔似的黑熊站在樹下,它的頭頂蹲著銀香鼠。

銀香鼠發出了淒慘的鳴叫,那是複仇的鳴叫。

銀香鼠的鳴叫久久回**在2003年春天的上空,此時的康凱和三中隊看守火場,同時焦急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專家團揭開銀香洞穴的一係列謎團。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