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除執行重點地域搜索任務的一排,三中隊的所有戰士在黑樺林裏集合了。
早飯時康凱觀察每個戰士的表情,沒有起床號,沒有飯前歌,不分日夜的辛勞讓戰士們變得更加黑瘦,個個低頭吃飯,再也沒有部隊飯堂裏生龍活虎的模樣,像是打蔫的茄子,沒精打采地迎接新一天。
支隊長提醒得對,康凱確實履行指導員的責任了。
戰士們以班為單位在一片草地上圍坐成一個“U”字,環繞在康凱身旁。
康凱還是老樣子,一隻手掐腰,另外一隻手在空中揮舞:“先唱支歌。鋼要煉,鐵要打,預備,起!”
“鋼要煉,鐵要打,寶劍要磨,槍要擦。戰士最愛演兵場,汗水澆開英雄花……”有氣無力的歌聲晨霧般緩緩升起,唱歌時有兩個戰士打起了哈欠,一個擦著眼屎,擦完了右眼擦左眼。
“停!”康凱火了,瞪著眼睛,掐著腰在戰士們麵前來回踱步,“你們聽見了嗎?這是你們唱的《愛軍習武》?這就是三中隊唱的《愛軍習武》?還沒有蚊子哼哼的聲大!”
戰士們低著頭,默默聽著康凱的訓斥。
“要是這樣,以後咱們不用唱歌了!我問你們,這種歌聲怎麽能從三中隊的戰士嘴裏發出來,說不去不怕被人笑話?還有羞恥心嗎?還有軍人的榮譽感嗎?是不是累了?坐在這兒的有一半參加了前年的‘321’會戰,那是什麽鬼天氣,天上飄著雪花,地上著著火,手和臉都被火烤裂了,腳還在鞋裏和稀泥,一連三天沒睡覺,後來都趴在車上睡著了,到了駐地叫都叫不醒,是我和中隊長一個個把你們扛到**的,我問你們,苦不苦,累不累?”
“三班長!”
範猛站起身:“到!”
“你參加了那次會戰,苦不苦,累不累?”
“報告指導員,苦,累!”
“你熊了嗎?三中隊熊了嗎?”
“報告指導員,三中隊沒有熊包!”
“坐下!”
康凱的情緒有些激動,手臂揮舞的力度越來越大:“那麽苦,那麽累,三中隊沒有一個掉隊,就算後勤補給跟不上,啃帶著冰茬的饅頭,吃榨菜,那歌唱像打雷似的!再看看你們現在,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抬腿就到駐地,怎麽樣唱歌就像蚊子哼哼了!鄂溫克老鄉把黑熊當作神靈並非僅僅敬畏它們的凶猛,黑熊無時無刻不在看守著自己的領地,就算冬眠的時候有入侵者他們也會奮起進攻,這片森林是咱們三中隊的領地,三中隊就是看守森林的熊,再苦再累咱也不能睡!”
戰士們低著頭。
“其實我知道,我非常了解你們的心情。”康凱的聲音緩和了許多,“先是1103大案,現在黑樺林案件,支隊多少年都沒發生過這麽大的案件,連續在咱們三中隊發生了,沒有破案不說,還沒一點頭緒,丟人都丟到姥姥家了,是不是這樣?”
“是!”範猛帶頭大喊,眼睛像要滴出血來。
“是!”
戰士們也跟著大喊,他們扯著嗓子喊,仿佛要把這些天的委屈和壓抑統統從心裏拔出來,順著喉管丟到山的那邊。
“小心眼!沒出息!”康凱竟然笑了,他逐一指著戰士們的麵孔說,“是不是擔心優秀中隊的名額被其他中隊搶走?是不是怕三中隊從此一蹶不振?你們忘了,咱們是什麽部隊,咱們不是步兵,不是海軍,咱們是騎兵!騎兵象征著什麽?衝鋒啊!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衝,占領一個陣地又一個陣地,什麽山頭?困難就是山頭,就像1103和黑樺林,沒有這樣的山頭,能顯出來咱們三中隊優秀嗎?這叫天將降大任!”
戰士們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
“你們可能會問,要是破不了案呢?”
笑容在戰士們的臉上凝固,所有人都抬頭看著康凱,目光分明再說:“是啊,如果破不了案呢?”
“天下就沒有破不了的案!一個靠打兔子賺生活的偷獵犯又不是孫猴子,不可能不留下一點線索,有線索就能把他緝拿歸案。還有最壞的可能,這兩個案件可能真的破不了,那怎麽辦?答案很簡單,吸取教訓,強化自身素質!破不了案,拿不到優秀中隊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丟掉了三中隊的傳統,永遠都像今天這樣,唱歌像蚊子,還得打哈欠,擦眼屎,變成一支邋遢軍,那以後什麽案也破不了,各種偷獵犯都要到三中隊的地盤上,因為三中隊好欺負啊!你們想不想這樣?”
“不想!”
戰士們脖子上的青筋迸起,咆哮如雷,正如康凱所說他們不怕苦和累,最擔心的是丟掉部隊的榮譽,康凱的一席話罵醒了他們,如果在困難麵前一鼓作氣,以後所有的困難不會成為困難,如果在困難麵前舉起雙手投降,此後所有的波浪都會成為淹沒自己的滔天巨浪。
“指導員,中隊長來了。”範猛朝康凱身後努努嘴,提醒康凱。
康凱轉過身,看見穿著一身消防警製服的劉良站在遠處,微笑著看著他們。
“看看,大隊長就知道你們熊了,來給你們鼓勁了,來,歡迎大隊長,呱唧,呱唧!”
戰士們都站了起來,拚命鼓掌。
劉良是搭乘早上的車來黑樺林的,他是前線指揮之一,每天必須到黑樺林和其他前線指揮匯合。他站在康凱身後聽了很久,冷卻了許久的血液開始沸騰,在身體裏閃電般竄動,他好像又回到了熱情似火、幹勁似火的三中隊,自己好像還是中隊長。
“來,唱首歌,讓中隊長給咱們起頭,好不好?”
“好!好!好!”
穿著消防警製服的劉良揮舞雙臂,雙眼精光四射:“鋼要煉,鐵要打,寶劍要磨,槍要擦……”
“鋼要煉,鐵要打,寶劍要磨,槍要擦。戰士最愛演兵場,汗水澆開英雄花……”
戰士們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吼歌,他們在中這種方式給自己鼓勁,不能掉隊,不能妥協,否則三中隊就是毀在自己手裏。
“練,練,練,練,練,咱們練格鬥,嘿,咱們練擒拿,神聖使命記心上,愛警習武報國家……”
歌聲在山林上空久久回**,似乎在向群山和森林宣告,生龍活虎的三中隊回來了!
戰士們解散後,康凱和劉良並肩而行。
“不錯啊。”劉良看著忙碌的戰士們,目光裏流露出幾許眷戀,他也分不清“不錯”是針對康凱,還是三中隊。
“不行,有點吃不消了,一個主官帶不好一支部隊,還得兩個人,相輔相成嘛。”
劉良毫不掩飾對康凱的妒忌:“別安慰我了。我住院那會兒你可從來沒說過這話。”
“不一樣。”康凱輕輕歎氣,“你住院的時候雖然人不在中隊,心還在,中隊長還是你,不管做什麽,我心裏有個依靠,總想著我累倒了還有你,我受委屈了還能在你麵前哭鼻子。”
劉良的心像被針紮似痛了一下:“我還真想看你哭鼻子什麽樣。”
“快了,連著發生重大案件,幾十年不遇,都讓咱三中隊趕上了。”
“聽說一夥人幹的?”
“種種跡象表明很有這種可能,支隊正在研究並案處理。”康凱換了一個話題,“你怎麽樣?你這骨架就是好,穿軍裝帥,穿消防警的製服還是那麽帥。”
劉良看著自己的腳,半晌才出聲:“其實我挺想回去看看,又怕回去看看。”
“行了,咱們這不是並肩戰鬥了嗎。”康凱抱著劉良的肩膀,拍著他的肩頭。
“就這?”劉良拿出一隻五四手槍,“消防警配發的清一色發的警用手槍,能跟肥的流油的偷獵犯比?”
“真邪乎了。”康凱指著洞口附近一個大樹,“這次的偷獵犯使用國外特種部隊的防毒麵具,你看看樹幹上的勒痕,捆繩索的手法比咱們還專業,遇到對手嘍。”
這時遠處有人喊劉良的名字,劉良說:“沒事我先走了?”
“沒事。”康凱朝他揮手。
劉良上下打量著灰塵蒙麵的康凱說:“挺不住了去鎮裏找我,酒管夠。”
“菜也得管夠。”康凱點頭,揮手。
兩個人誰也沒有提及在三中隊的那次爭吵,他們的交談還是像以往那樣肆無忌憚,但彼此都深深的感覺到,偏離的兩顆心髒似乎正在漸漸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