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鬼三媽又氣衝衝地走出自家大門。可是,這和她十三年前生氣走出這個大門的原因卻截然不同,那次是和她爹賭氣置氣而離開這個家門的。那年也是個深秋,有些樹葉黃了,黃得像緞子一樣,閃著一層油膩膩的光,有的樹葉紅了,紅得像血。鬼三媽那時眼睛裏淌的淚,似乎就是一泓殷紅殷紅的血。那時,她就帶著那般殷紅殷紅的淚水,帶著肚子裏的鬼三,帶著對中村很快就要歸來的美好憧憬,離開了這個既非常熟悉又讓她感到失望的長著那棵老梅樹的庭院。可是,今天她過去所有的感覺都沒了,邁出日本士兵站崗的大門,似乎一切都茫然起來,甚至瞬間在頭腦中一片空白,包括對鬼三的惦記,包括對中村的憎恨,包括對趙秉義老師的思念,在鬼三媽腦袋中的記憶,似乎讓三岔河過早刮起了的略帶寒意的秋風,給吹得幹幹淨淨了。鬼三媽走出自家現在卻由日本士兵站崗的大門,眼睛似乎迷迷蒙蒙的,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剛走了兩三步,突然,黑子出現在她的麵前,鬼三媽看著小樹林旁邊的黑子,伸著腰睜著閃著淚水的眼睛,她才清醒而又有點激動地喊了一聲:“黑子!”黑子興奮地一下子躥到鬼三媽的身邊,用舌頭舔著她的腿帶子,又拽褲腳,然後一下子撲到鬼三媽的懷裏。這使她一下子想起了淘氣的鬼三,想起了老悶兒,想起瓦佳。她忙向黑子問道:“他們都好嗎?”黑子隻是閃動著喜悅而又充滿希冀眼睛,晃動了兩下尾巴,瞅著鬼三媽。她明白了,因為她讀懂黑子的這種眼神和動作,她知道鬼三他們一會兒就會出現的。果然,鬼三拽著老悶兒、瓦佳,拿著一個鐵絲係得嚴嚴實實的鑄鐵壺來了。他離得挺遠就衝著她異常興奮地喊著:“媽!”鬼三早已把手中的鑄鐵壺交給了老悶兒,一下子撲到了鬼三媽的懷裏,他哭了!抬著頭望著才離開她不到兩天的母親,他又高聲地叫了一聲:“媽!”鬼三媽安詳地說:“三兒,沒事,媽這不出來了嗎!”還沒等鬼三說什麽,鬼三媽就用眼睛環視了一下老悶兒他們,又衝著鬼三說:“三兒,你這是又出什麽招,把我這兩個兒子都領來了?”瓦佳說:“媽,我們是用土炸彈來救你呀!”鬼三充滿疑慮地問:“媽,還沒等我們往警備隊放炸彈,你怎麽就出來了?”鬼三媽聽完鬼三的話,卻直接問起了他:“這鬼主意又是你出的吧?”鬼三忙說:“媽,這就是我們做的土炸彈,鐵壺裏裝的全是‘二踢腳’‘麻雷子’,我們把這個係著鐵絲的鐵壺,從我姥爺家大牆下邊的狗洞子,慢慢放到警備隊院子裏,到時候在外邊一點火藥撚子,那東西在院裏一炸,日本鬼子不就都跑到門外來找遊擊隊了嗎?我們三個趁這個機會,就鑽進院子裏去救你!”鬼三媽聽完,歎了一口氣說:“難得你們這片心,以後你可別領著大夥幹這個冒失事了,中村左藤他們聽到個響,就那麽傻都跑出來抓人?三兒,以後有啥事你問問你姥爺,問問樸會長他們,這麽大個事咋領著老悶兒、瓦佳這麽幹呢?他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咋辦?你還有個媽呀,他倆啥都沒有了!”老悶兒走到鬼三媽麵前,頭靠在她的胸前,激動地說:“媽,你不是我媽嗎?”瓦佳也急忙跑過來抱著鬼三媽的後腰媽媽的叫個不停。鬼三媽激動得淚水淌了下來,把兩個孩子都摟到自己的懷裏,親切地說:“老悶兒、瓦佳,從今天起你們再不是我的幹兒子了,你們和鬼三一樣,都是我的親兒子,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為你們活著。”鬼三沒動地方,他揚著脖子問:“媽,你到底咋出來的?”鬼三媽說:“中村放的,中村是你爹!”鬼三蹦起了老高地說:“媽,你是漢奸!”鬼三媽又來氣了,她因中村生的氣和對兒子的不滿,都一下子爆發了,她伸手也打了鬼三一個大嘴巴!鬼三捂著通紅的臉哭了。他剛轉身要跑,鬼三媽一下子抱住了兒子,流著淚半天才說:“三兒,是媽的錯,媽現在的心情太壞了,怎麽倒黴的事都讓我攤上了!”

三十一

中村站在老梅樹下,鬼三媽和孩子們說的話,他都聽到了,每句話都像一把錘子,沉重地敲打在他的心上。他的心像流著殷紅的血,他覺得幹枯了的老梅樹就有一攤殷紅的血,因為龜田向他介紹過他殺死韓嶺梅母親、逼瘋她父親“戰績”的經過。此時,中村對這場醜惡的侵華戰爭,似乎更有了一個深層次的理解。中村覺得造成他嶽母之死和他嶽父之瘋的凶手不僅僅是龜田的罪惡,他更想到自己,也正在向這條罪惡的道路上邁進。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恍惚間看到嶽父那張嚴肅而儒雅的麵孔,嶽母那張寬容略帶愁苦的病容。中村的思緒若隱若現,像廂房上那雙在窩前飛來飛去的燕子,一會兒雙雙飛向秋風蕭瑟的高空,一會兒雙雙盤旋在房簷下那個年久但修築得很堅固的窩前,呢喃對話,雙雙又一次敘述暫別而又重逢的興奮。他麵對此情此景,似乎忘記了一切不快和痛苦,他覺得他和韓嶺梅就是這對親昵相依而又久別重逢的燕子。他看到窩裏的羽翼漸豐的尚待父母嗬護的小燕子,他心裏覺得有點戚然,他覺得那很像自己的兒子,但可惜的是還沒等向嶺梅問清楚自己兒子的一切情況,她就憤怒地離去了。中村這時頭腦隻有親情所呈現給他的一切,喜悅、興奮乃至遺憾。他已經忘記了他是一個正在拿著戰刀,在別人催促下向自己的親人下毒手的日本軍人。盡管他是不自願的,但他畢竟是日本戰爭販子手中的一個殺人的工具。雖然,何去何從,中村早已確定。他雖不敢想象後果,但他卻堅信一點,就是自己不管做出多大的犧牲,也要報答東三省人民對他父子恩德和照顧,報答韓嶺梅母子對自己的摯愛。他甚至想自己在死前,聽到韓嶺梅親切地叫一聲鍾國新就行了,聽到自己的兒子,叫一聲爹,他躺在血泊中也就閉上眼睛了。

門外,嶺梅和那三個孩子早就走遠了。但中村的心,像拴著一根繩子,一頭係在他的心上,另一頭卻被韓嶺梅她們母子拽著,感到她們走得越遠了,那根繩子就拽得越緊,他感到很疼很疼,疼得眼睛有點要掉下眼淚來,疼得幾乎要喊出聲來。忽然,他耳畔傳來一種很輕弱但又很淒厲的呼喚,“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中村覺得這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經過千山萬壑傳到他耳畔來的,好像專門在招呼著他,係在他心上那個繩子又多了一根,他覺得那聲音像是從北海道傳來。他想起來了,十三年前回國看他父親的時候,他剛一邁進門,就從病榻上傳來這個微弱而又令人撕心裂肺的呼喚。那是他爹說“孩子,你咋還不回來”的呼喊!可是現在日本那邊讓自己記起的除了死無葬身之地的父親,和他臨終前叮囑的那些話,還有什麽呢?中村想到這,覺得頭上突然燃起一把火。他恨當礦工的那五年和到朝鮮的八年,他恨自己多次沒有跑掉,他甚至恨自己為什麽又到三岔河來,準確地說,為什麽帶著這幅麵孔到三岔河來,他怎麽償還東三省父老鄉親和韓嶺梅母女的情義啊!他心頭上那把火越燒越旺,整個身子似乎要爆炸了。中村側著耳朵聽,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又傳來那種催人淚下盼兒早歸的淒厲的但又充滿幽怨的哀哀呼喚,“孩子,你怎咋還不回來!”中村真要有點抑製不住自己了,他想要振臂登高回答:“爹,我就要回去,你放心吧,我一定要回去埋葬你!領著你的兒媳和孫子!”他沒有喊出來,是因為他冷靜下來,細細地品味那個聲音,沒有更多的自己熟悉的北海道日本人常有的那種聲音,而更多的帶有東三省人呼喚的那種既粗獷又充滿感情色彩的拖長尾音。中村又憤怒了,一種不可抑製的情緒幾乎要像火山一樣在自己心頭爆破開,他想揮起身邊的戰刀,首先把左藤劈死。可是,他一回想,現在自己的責任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神聖的使命,還沒有開始去完成它,自己怎麽能不冷靜呢?在東三省三年的時間裏,自己的師父除了教自己的武藝外,還教會自己“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的做人本分。所以,他還要想盡辦法在這個日本警備隊隊長的位置上,來推遲來遏製日本戰爭犯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

帶著憤慨帶著無奈的中村,望著秋天高空逐漸西去沒有一點暖意的斜陽,望著身邊那棵讓自己有無限遐想,寄托無限情思的老梅樹,發覺它蒼老了許多,比起十三年前也成熟了許多。雖然它剩下不多的枝幹,但它卻顯出一種不屈的精神。忽然,兩個燕子又從高空俯衝下來,一直到他麵前盤旋一下,又箭一般追逐著飛向另外的房脊處,它倆在那站了一會兒,每個燕子嘴裏都銜著什麽,而又雙雙地向中村站在那的東廂房上燕窩飛去,還沒等兩個燕子飛到燕窩前,在它們麵前突然出現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幾下子就把那個燕窩紮碎了,窩裏的羽翼未豐的燕子,摔倒地下了。中村抬頭一看,左藤正拿著一把士兵帶刺刀的大槍,站在他的左側陰森森地笑著。兩隻小燕在地下無助地哀鳴著,還沒等左藤做出下一步更殘忍的手段,兩隻大燕子,便發了瘋似的一起拚力向地下鳴叫著的小燕子衝去,他們奮力銜起兩隻小燕子翅膀,一齊拚著全身的力氣向天空飛去。

佐藤說:“中村隊長你看到這種情況,是不是有點悲天憫人了?”中村瞅一眼那兩隻燕子飛去的方向,那方向正是韓嶺梅領著孩子們走的方位。他隻是在心裏暗暗地罵了一句:“你這個狗東西,早晚我會讓你死!”他避開了看到燕窩被毀的話題,卻以攻為守地問起了左藤:“佐藤君,你還有什麽見教?”左藤也避開了中村的鋒芒,說:“中村君,你難道麵對燕窩被毀,小燕受傷能無動於衷嗎?你麵對兩個大燕子硬是拚著全身力氣救走它的孩子,你不感到慶幸嗎?”中村覺得左藤已經看到鬼三媽領著幾個孩子走的情景,也許他已經竊聽到他和鬼三媽在辦公室談話的內容。中村想到這,也和左藤也打起了啞謎。他漫不經心地說:“咱們作為日本軍人,就更不能為了幾個小生物的得失,而絞盡腦汁地說三道四吧?”中村的本意是說他借題發揮,旁敲側擊,但最後話到嘴邊還是改成了個說三道四。左藤感到中村已經抓到了他的痛處,隻是沒有把話挑明,所以,左藤也隻是忍著裝聾作啞地跟中村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我感覺我做的還是有點過分!燕子並沒有影響我們進行大東亞戰爭啊!”這時,中村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忙生氣地說:“佐藤君,你到底要說什麽,為什麽跟我繞這麽大的圈子?”左藤咄咄逼人地說:“中村隊長。”他把隊長兩個字說得很重,語氣裏既有藐視,又有警告。佐藤停頓了一下話鋒,然後站在中村的麵前問:“你為什麽把龜田隊長抓來的抗日分子鬼三媽放了呢?”中村冷靜地說:“我這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佐藤說:“你說得好,放那個女抗日分子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再說,這麽大個事就是咱們倆也做不了主啊,總得和新京關東軍司令部打個招呼吧?”這時中村才感到這樣放走鬼三媽是在程序上做得有點欠思考!左藤看中村沒有回答什麽,就更步步為營地說:“中村隊長,我認為你這不是放長線釣大魚,而是放虎歸山!你再考慮一下,鬼三媽到底和誰有特殊關係?”左藤為什麽這麽問呢?因為他手裏有一張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給他的鬼三媽年輕時的照片。

三十二

鬼三媽領著三個孩子很快來到趙家大車店。鬼三媽一進屋,樸會長驚異地問:“鬼三媽,你怎麽出來的?我們正說怎麽和遊擊隊楊隊長、縣大隊韓書記合計救你呢!”還沒等鬼三媽說什麽,鬼三忙搶過去說:“日本鬼子怕我媽,就把她放了唄!”鬼三媽用眼睛橫了一下鬼三說:“還能把你當啞巴賣了!”鬼三媽又說:“是中村把我放的,你們猜那個中村是誰?”還沒等樸會長、老英雄反應過來,鬼三媽就自己說出來了,“他就是我苦等了十三年的鍾國新。”樸會長、老英雄都感到意外。鬼三又滿腦袋疑問地想,我媽苦苦等了十三年的中村,難道真是我爹?鬼三實在接受不了這個意外的現實!他賭氣地走到他媽的麵前大聲地說:“媽,我不管是誰,隻要他是日本鬼子,我們少先隊就打死他!”老英雄頗感意外地說:“怎麽是中村呢!”大家把話剛說到這,突然從外邊進來一個人,這個人一來不要緊,卻使鬼三媽抓住了一個正在尋求的抗日機遇。

三十三

來的人就是抗日救國山林隊過江龍手下的小頭目單臂虎。他身穿黑緞子和不合身夾襖,下身穿著一條皮褲,頭上頂著一個黑禮帽,可是懷裏還揣著個牛皮紙包。鬼三他們都笑開了,笑得這小子直發毛,不知道臉上有啥,還是衣服上有啥笑料?急得用一隻手,到處劃拉,那個袖子卻是空的,像個甩不動的馬尾巴。鬼三媽忙用手製止住孩子們的笑聲。這時,單臂虎才鎮靜下來,一隻手拉著另一隻襖袖在學著抱拳的樣子說:“在下單臂虎,是抗日救國山林隊過江龍綹子的特使,不知哪位是趙家車店大掌櫃趙老英雄?”老英雄忙說:“我就是趙鳳祥!”單臂虎也忙說:“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您就是十三節烏龍鞭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趙鳳祥老英雄?失敬!失敬!”單臂虎說到這,把兩手抱拳的套路收回了,那隻不聽話的空袖還向後一甩。鬼三又憋不住地笑著說:“你老甩什麽尾巴,屁股蛋子上也沒盯著大瞎虻!”單臂虎剛要發作,鬼三媽上去就給鬼三一腳:“這麽沒家教,我看你就是大瞎虻!”趙鳳祥一見對客人有點不禮貌,便忙解圍地說:“單臂虎當家的,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單臂虎忍住怒氣,不是好眼睛瞅了一下躲在老英雄後邊的鬼三才說:“老掌櫃的,我單臂虎是奉大當家的過江龍之命,來請你到蟠龍嶺掛柱去。我們大當家的知道老英雄十三節烏龍鞭天下聞名,又滿身正氣,我想老英雄是不會推掉我們大當家的這份盛情吧?”老英雄說:“單臂虎當家的,我趙某雖在江湖上落個神鞭趙鳳祥的賤名,也隻是各路英雄抬抬手讓我過得去而已,至於過江龍大當家的盛情邀請,我趙某隻能是感謝!”單臂虎一抖那隻空袖子,滿臉疑惑。“不是我趙鳳祥擺份兒端架子,隻是我身邊還有事,抽不出身去,等我有機會再登山拜訪。謝謝大當家的美意,我打鬼子是板上釘釘的事,隻是怎麽打,什麽時間打,我還沒想好!”單臂虎聽了老英雄的話,他隻得把懷裏揣著的那包東西拿出來說:“老英雄我不好意思,隻能把這包‘福膏’原封帶回!”“好,請!”老英雄剛說到這,單臂虎還沒等轉過身去,就讓鬼三媽給叫住了。

“單臂虎,請留步!”鬼三媽說,“我師父先不能去掛柱,你回去告訴過江龍大當家的,就說我要去!”樸會長忙說:“鬼三媽,你這是咋的了?”鬼三媽像沒有聽見樸會長的話一樣,隻是一心等待著單臂虎的回答。單臂虎盯著鬼三媽,一臉瞧不起地說:“我打個比方吧,過五關斬六將我們需要英雄,上街頭要小錢的,耍的是狗熊,幹啥吃啥飯,誰心裏沒杆秤?”他剛要衝著老英雄用一隻胳膊拱著手說再會時,卻一把讓鬼三媽給拽了回來!“你站下!”鬼三媽聲色俱厲的強勢,一下子把他嚇住了。鬼三媽壓了壓怒氣才說:“單臂虎你聽清,鳳鳴岐山人稱奇,二爺千裏走單騎,英雄自有英雄膽,何勞狗眼看人低!”向來在山林隊就自詡為能說會道的單臂虎,讓鬼三媽這幾句嗑,還一下子整蒙了。鬼三媽說:“你回去告訴過江龍,我鬼三媽到時候不請自到,蟠龍嶺哪棵樹長在哪個石頭垃子上,我都比你清楚!”她說完,餘怒未息地一把把個單臂虎推出門外,單臂虎踉蹌了幾步,站穩後回頭來求援地望著老英雄。老英雄忙說:“對不起,單臂虎當家的,我閨女就是這個脾氣!”單臂虎領教了鬼三媽的厲害,嚇得連頭也沒回就慍然地離開了趙家大車店。

三十四

等單臂虎走了之後,老英雄才和顏悅色地說:“鬼三媽你這是咋的了,打鬼子還用你上蟠龍嶺嗎,在三岔河不也一樣嗎!”鬼三媽氣衝牛鬥地站在那啥也沒說,三個孩子都不知所措地瞅著她。樸會長趁機說:“單臂虎沒來以前,你不是說了嗎,中村把你放了,說明這個人還有人心,還不忘舊情!”鬼三媽直截了當地說:“樸會長,中村是狼心狗肺,我不管他,我先對三個孩子說幾句吧!”鬼三媽摸著鬼三的腦袋,一邊摟著旁邊的瓦佳說:“三兒,媽問你幾句話?”鬼三揚著頭,衝著她的臉點頭說:“媽你今天咋的了,我又哪兒淘氣了?”鬼三媽忙說:“三兒,你沒淘氣,這幾天你好像長大了,媽當著樸會長,當著你姥爺的麵,求你一個事好嗎?”瓦佳瞪著發黃的眼睛,望著鬼三媽說:“中國媽,你不求我一下子嗎?”鬼三媽苦笑了一下,跟瓦佳說:“你也是個好孩子,媽也求求你,你跟你哥鬼三,在家裏跟李元清好好地等媽幾天,我安頓好了再來接你們,我一定要上蟠龍嶺。”鬼三媽說到動心處有點說不下去了。不過她一想到樸會長說中村的那句“不忘舊情”的話,氣就不打一處來。她又衝著鬼三說:“兒子,我跟瓦佳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樸會長忍不住地問:“大妹子,今天你這是咋的了?”鬼三媽長歎了一口氣說:“老樸大哥,你們放心,我鬼三媽活到今天也不容易,人活著苦點累點,甜點辣點,就圖心裏有個奔頭。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中村這個人還不忘舊情,他真還有那份人心,他就不會當日本警備隊的隊長!他心裏要裝著我們母子倆,就不會再有一個和鬼三差不多大的兒子!我話都說到這了,樸會長、爹,求你們了,我把鬼三還有這個沒爹沒媽的俄國孩子瓦佳,還有老悶兒,他們都是我的好兒子,你們幫我、幫李元清給我拉幫幾天,我要上山投靠過江龍打鬼子去!”老英雄不解地說:“那是山林隊!”鬼三媽說:“山林隊也不全是土匪,我上遊擊隊人家不收我,我上縣大隊人家不要我,我再也不能當個窩窩囊囊的婦救會長了!我要上山真刀真槍痛痛快快地打鬼子!”樸會長忙說:“鬼三媽你的心情我知道,遊擊隊、縣大隊不是不要你,是需要你留下來做李元清他們的工作,也要你組織婦女打鬼子!今天中村來了,就更需要你留下來,協助中村工作了。”鬼三媽一反常態地哈哈地笑了,半天才說:“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會做中村的工作的,我要用套筒子槍頂著他腦門,給他做工作,我問他還是不是一個人,我們娘倆等了十三年,就等來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鬼三媽緩口氣又說:“三兒。你是大孩子,好好跟趙老師念《百家姓》去,平時聽樸會長和你姥爺話,打鬼子的事,我們大人幹!”她又衝著老英雄說:“爹,你那把七星寶刀和十三節烏龍鞭我要帶上山去!行嗎?”老英雄默默地點頭說:“我用不著了,你拿去吧!”瓦佳拽著鬼三媽的衣襟說:“媽,你走了,我害怕!”老悶兒隻是含著淚水望著鬼三媽。鬼三忙說:“媽,你上過江龍那帶我唄?我還會幾句黑話,餃子叫飄洋子什麽的。”鬼三媽說:“媽比你會得多,媽在你姥爺這啥人沒遇見過,啥事沒經過,可就沒看見中村這號人,他不是人!”她說完這句話,不容分說拿起七星寶刀和十三節烏龍鞭,又用炕八仙桌上放著那麵趙老師寫的“還我山河”的大紅旗,把刀包了起來,把十三節烏龍鞭係在腰間,才到老英雄和樸會長麵前,深深鞠了一躬說:“我說的事爹和老樸大哥,你們就費心了!”老英雄焦急地說:“鬼三媽,你聽我說一句話,你上山的事是不是再想一想,起碼再跟縣委韓書記合計合計!”鬼三媽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說:“爹,我韓嶺梅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了十三年的中村,他當上了日本鬼子的警備隊隊長,能對得起你教他的那身功夫嗎?他停妻再娶,能對得起我們娘倆苦苦地盼了他十三年嗎?往小了說我有家恨,往大了說還有國仇!”鬼三媽說完,在關帝爺像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說:“我不是投奔山林隊,我是向他們借兵打鬼子,伍子胥為了報仇不也向吳國借兵嗎?”她說完拉著鬼三、瓦佳和老悶兒,便出了趙家車店,向何家屯走去。

三十五

何家屯離三岔河街有十裏地,等鬼三媽領著鬼三和瓦佳回到自己的家裏以後,都已經後半晌兩三點鍾了。還沒等進小板障子門,三隻大麻鴨子和四五隻蘆花大母雞領著一幫秋雞崽子,都歡天喜地奔過來。鬼三媽衝著它們大聲地埋怨著:“我讓鬼子抓去了一天多,李元清也不能按時八景地給你們啥吃!”她說完抓了幾把雞食和鴨子食給它們,又順手從園子裏摘了一個老西葫蘆,交給鬼三說:“你拿到外屋地下的鍋台上,我再拔根蔥!她又順手拔了兩根小嫩蔥,交給瓦佳說:“給你哥送過去!”瓦佳接過了蔥,高高興興地回屋了。鬼三媽把兩小香瓜摘下來,裝在衣兜裏。她又小心翼翼地拔了幾根香菜,又摘了幾個嫩黃瓜,幾個不老的茄子。她覺得應當給孩子們、給李元清、好好地做一頓飯吃。還應當把趙老師請來,現在他孤苦伶仃的一個人,還應當把老英雄趙鳳祥和樸會長請來。也應該把二菊找來,她是抗日婦救會骨幹力量,自己走了婦救會主任那副擔子就落在她身上。

鬼三媽回到屋後,看見三個孩子正在屋裏忙乎什麽,鬼三一手拿著小鐵錘子,另一隻手拿著她穿的舊鞋,瓦佳兩隻手把著一個鞋拐子,老悶兒手裏拿著鞋釘子。他們在全神貫注地給她釘鞋掌。她一聲沒吱,她含著眼淚望著三個孩子。鬼三一邊拿著她的一隻鞋,一邊跟瓦佳說:“媽要上山打鬼子去了,山路難走哇,咱們沒錢給她買鞋,就給她掌掌鞋吧!這回用窗台上那塊小豬皮釘上還真結實。”瓦佳,用手使勁拽鬼三釘的前掌,感到挺結實。老悶兒也拽了一下,表示滿意。瓦佳又高興地瞪著小黃眼珠子,蹦著高喊:“哈拉少!哈拉少!”沒想到腳一落地,正好踩在站在他後邊鬼三媽腳麵子上,他滑了一個跟頭,整個身子跌在柴禾堆上。他哈哈地樂了,樂得還有一股小老毛子腔。鬼三媽忍不住也笑了,忙拉起瓦佳說:“兒子,好幾年也改不了小老毛子味。”瓦佳有點磨不開了。鬼三忙拿著鞋,送到她媽的眼皮底下說:“媽,你看這雙鞋!”鬼三聲裏充滿無奈,也充滿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對母親的真誠回報。鬼三媽從兜裏掏出兩個小香瓜來,瞅了鬼三一眼說:“你當哥哥的,就少吃一口吧!”說完,把兩個瓜給了老悶兒和瓦佳。老悶兒把瓜掰了一半給鬼三媽,瓦佳把瓜掰了一半給鬼三。鬼三高興地跟瓦佳說:“這才夠哥們意思!”

半天,鬼三媽一手拿著修好的鞋,一手拿著半拉瓜,激動地說:“兒子們,這叫家貧出孝子,國難顯忠臣!媽要走了,今晚上媽給你們做頓好飯吃,過去媽對你們、對李元清都照顧得不夠,今天我露露手藝,做幾個好菜,讓你們都吃得嘴裏冒油,舍不得扔下筷子!”鬼三媽又跟鬼三、老悶兒和瓦佳說:“我交給你們一個任務!”鬼三說:“媽你就說吧,你在家裏是我媽,你在私學館是班長,在少先隊你是我們的名譽隊長,你說啥我們都聽!”鬼三媽高興但嗔怪地說:“鬼三,以後你話別說這麽多!”瓦佳忙學話說:“誰還把你賣給啞巴呀!”鬼三忙糾正說:“瓦佳,你這快嘴小毛子,你把話說反了,那叫‘誰還把你當啞巴賣了’!”還沒等鬼三說下去,瓦佳瞪著黃眼珠子,一臉頑皮地說:“不叫‘賣給啞巴’,叫‘送給啞巴’。”鬼三媽笑了,笑得挺開心。這時她忽然產生一種和三個還沒成年的孩子,那種難以回避的難舍難離的滋味。她看到房檁子上的空燕窩,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這燕窩裏沒燕子了,從兩隻大燕子打食去沒回來以後,兩隻小燕子就連餓帶想媽死了!我喂它們食也不吃,這羊馬比君子啊。”鬼三媽說不下去了,半晌,她又高興地向三個孩子下達命令:“鬼三、老悶兒、瓦佳!”兩個人同時答:“到!”隻有老悶兒沒說話。鬼三媽鄭重其事地說:“我命令你們三個立即到樸家屯,把趙老師給我請來!把二菊姨給我找來!把樸會長請來!把趙鳳祥我師傅請來。”“是!”鬼三說。“哈拉少!”瓦佳答道。老悶兒說:“中!”

三個孩子走了,她一邊做飯,一邊收拾著菜,不大一會兒,幾個菜都切好了,鍋台旁邊、水缸蓋兒都是盤子碗。她數了一下,整整湊了六個小菜。鬼三媽覺得挺滿足,她覺得這麽個數字挺好,她自言自語:“上山掛柱準行,打鬼子打中村準成!六六大順,萬事亨通!不管是茄子炒瓜片還是黃瓜片湯,湊六個就不錯了。”鬼三媽說完笑了,她笑得還很滋潤。等把小米飯撈出來之後,把鍋裏的米湯都淘出來,刷了刷鍋。到碗架子上去拿豆油瓶子一看她傻眼了,一點豆油都沒有了。她隻好把淘出來的飯米湯倒進鍋裏兩勺子,又從醬缸裏舀了半勺醬放到鍋裏,才無奈地把茄子片和黃瓜片炒了起來。就這樣六個菜,如法炮製。她一邊做著菜,一邊罵著:“日本鬼子你把我們都害苦了,我們東三省的老百姓不但沒吃沒喝,你還隨便欺負我們,殺害我們!這回我鬼三媽還真得跟你們真刀真槍地拚了!”她拿起菜刀來,一下子剁到厚厚的菜墩子上。等她把菜都擺到炕上的長桌上,心裏才覺得空****的,好像一切怨恨,一切煩惱,一切期盼全沒了,腦袋嗡嗡地直響。她呆呆地望著窗外看,隻說了一句話:“孩子,沒你怎麽還不回來!”這句話她想不起來為什麽要說,但是她知道這是她爹盼望她歸來的一句話。是她爹一賭氣把她攆走之後再也看不到女兒回到他的身邊的懺悔之詞。今天鬼三、老悶兒、瓦佳他們去請人,看三個孩子和客人都沒露麵,她才說了他爹瘋了以後還說的那句企盼她的話!鬼三媽站在地下,望著空****的屋子,望著滿桌子沒有菜香味的六個盤子和碗,一種難言的苦澀又襲上心頭。她一下子想到她爹,那老態龍鍾的老人,在山裏在古刹裏,他還活著嗎?吃啥呢?還說這句想念女兒的話嗎?今天能找到他多好啊!鬼三媽坐在炕沿上嗚嗚地哭起來。

當她聽到外邊有腳步聲了,才急忙地用大襟兒把眼淚擦幹了,還沒等她說什麽,樸會長和老英雄都到了。樸會長說:“今天請客,我們是不請也到!”他說完把自己懷裏揣的一小瓶子白酒拿出來放到桌子上。“我倆是來給你踐行的!我呀,一來是想送送你,”老英雄不放心地說,“二來,我是想跟李元清說兩句話。”鬼三媽撇嘴說:“你還跟他說兩句,他那八棒子壓不出個扁屁來的人,你能跟他說啥呀!”老英雄忙說:“李元清人老實,雖說是靖安軍,他就跟邵飛那夥子人不一樣,他不忘記自己是中國人!”老英雄的話剛落,李元清耷拉個腦袋,走進屋來。他停了一會兒,才向老英雄和樸會長說:“你們來了。”鬼三媽忙說:“你這靖安軍營長奇怪吧,專門打鬼子的樸會長和老英雄到咱們這來,你想是來者不善吧?”李元清臉紅了,忙開脫地說:“我當這份差還不是為了吃口飯!”李元清半天又說:“我從到東北軍那天起,就沒忘記一個中國人該做的事!”鬼三媽說:“我跟你幾年,你才說句男子漢的話,有了這句話我算沒白跟你搭夥!”樸會長說:“元清沒少給咱們提供鬼子和邵飛的情報!”鬼三媽忙說:“那還不是借我的膽,你還真的把捧上天了!”李元清沒說什麽,隻抬頭有點矜持地瞅瞅鬼三媽。鬼三媽像是安慰又像是替他解脫地說:“李元清,你看我今天準備這麽多的菜,老樸大哥又拿來一瓶子酒,我爹也來了,一會兒,趙老師、二菊都來,你知道今天為什麽嗎?”李元清搖了搖頭。鬼三媽不屑一顧地說:“你就光知道給邵飛打進步,給鬼子拍馬屁,給中國人丟臉啊!”李元清有點受不住了,紅著臉說:“鬼三媽你太小瞧人了,我早就想脫這身狗皮,你問問樸大哥!”樸會長忙說:“元清是有口難分訴哇,他跟我說過他不想幹了的想法,我跟區委韓書記說了,讓他接著幹,讓他身在曹營心在漢。”鬼三媽忙戳著他的腦袋說:“這麽大個事你咋沒告訴我呢?”李元清一臉烏雲散去說:“我怕你一天吵吵巴火地給我說漏了怎麽辦呢!”鬼三媽佯裝生氣地說:“我就是好說,我也不能啥都說,再說,我年輕的時候啥樣你知道嗎?那時候我是一個不好說不好道的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現在這樣都是你們逼的!”她覺得自己說走嘴了,忙改正地說:“都是日本鬼子和漢奸賣國賊逼的,和你關係不大。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明天就要上山找山林隊去了!”

李元清不解地望著鬼三媽,鬼三媽直截了當地說:“日本鬼子侵略東三省殺我媽,把我爹逼瘋了,殺咱們老百姓,龜田走了,中村更不是個好東西。我實話告訴你吧,我跟你搭夥的時候就說過吧,等我那個走了十三年的男人回來,咱倆就各幹各的,今天我那個男的來了,可是我還跟你說,你李元清今後要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我鬼三媽就是到死也是你的人!”老英雄忙解釋說:“元清,你沒想到吧,這個警備隊隊長中村就是鬼三媽盼望十三年的鍾國新!”李元清一下子陷入了一種自己沒辦法擺脫的境地,過去他總以為鬼三媽跟他說那種話是一種玩笑,更讓沒想到的是,這個日本男人竟然是自己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中村。李元清坐在炕沿上都想糊塗了,他咋辦呢,他順手把鬼三媽放在炕梢煙笸籮裏的旱煙袋拿了起來,費了挺大的勁才裝了一鍋子煙,不自然地在嘴裏叼著,雙手抖動著去拿外屋地下鍋台後邊的洋火匣,又費了挺大的勁,劃著又滅了。鬼三媽知道李元清這個毛病,平時從來不抽煙,一到有窩心的事就來上一鍋子,每次他裝完煙,都是鬼三媽給他劃火點著,都是鬼三媽開口問他又遇到什麽窩心事了,李元清才照本實發地跟她學一遍,鬼三媽才慢慢地給他梳理一遍,弄出個頭緒來,李元清才能把半袋煙往炕沿上磕了磕,再用小鐵絲把煙袋鍋子裏的煙灰淘幹淨,甚至還會把煙袋嘴拔出來,用笤秫糜子把煙袋杆的煙油子清理幹淨後,才憨憨地咧嘴笑了,等著你跟他說點什麽。

這次,鬼三媽心知肚明地知道李元清是糖打哪甜。醋打哪酸,她把李元清手裏拿的煙袋一把拽過來,衝著他半嗔怪半玩笑地說:“人家說男子漢肚子裏能撐船,可你倒好,心胸狹窄得連個螞蟻崽子都過不去,還想幹大事,還想學關二爺那兩下子,身在曹營心在漢?我看你替好人死了再脫生吧!”鬼三媽這一頓數落,連樸會長和老英雄臉上都掛不住了。樸會長忙說:“鬼三媽,你也不能把老李大兄弟看得這麽扁,誰都有心窄為難的時候,你這樣又是雷又是閃的咋行!”鬼三媽笑了,笑得很輕鬆。衝著樸會長說:“老樸大哥,他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就是拎著個捅狗牙的棍子,跟在邵飛屁股後,舔著日本鬼子大腿根混飯吃的客兒,他有啥煩心事?還不是因為中村那兔崽子!”鬼三媽恨中村恨不得牙根咬斷,所以罵中村的時候才雙眉倒立,杏眼圓睜的樣子。李元清剛囁嚅了一下子嘴,她就接著說:“你就別動你那張拙嘴笨腮了,你李元清眼皮子一麻嗒,我就知道你哢吧什麽心眼!”鬼三媽瞅著擺著的一桌子飯菜,望著樸會長和老英雄說:“咱們不說這個先吃飯!一頓稀湯寡水的飯真不好意思讓爹和樸會長你們吃!”她說完,拿起筷頭子衝著那碗土豆燉茄子就夾了一筷子說:“得不得,頭一嘴!”鬼三媽笑嗬嗬,若無其事地吃了一口又說:“李元清你也吃,別吃晚了,到炕上就喊心口疼!”她看見老英雄和樸會長都拿起來筷子,這才給李元清夾了一口辣椒炒土豆說:“你平時不喜歡這口嗎?咋不吃?他來他的,咱們還過咱們的,不過眼前我得求你一件事!”李元清抬頭望著鬼三媽。鬼三媽忙說:“我不用你扛山填海,上天摘月亮,你就給我看兩天鬼三和瓦佳就行了,老悶兒先不用你管!”李元清瞅了瞅大家,紅漲著臉說:“鬼三媽,我琢磨了半天,還是我走吧!”鬼三媽一下子蹦到地下說:“你走,你這是啥意思,你上哪走,我遇到難處了你撤梯子!你想死心塌地地去當靖安軍?”李元清委屈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啥也幹不了,我回關裏家種地去!”樸會長忙勸說:“元清你現在可不能回關裏種地去,等打跑了鬼子,你們一家子到哪去我都高興,現在打鬼子離不開你。”李元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啥來,憋了半天才說:“我能頂個啥?”老英雄解釋地說:“螞蟻能搬山,哮天犬能吃天,你咋的?你在靖安軍裏能把鬼子的情報送給我們,這誰能比得了你。”樸會長也說:“你是釘在敵人眼裏的一根鋼釘,你千萬不能動,老李大兄弟!”鬼三媽也說:“李元清啊,你給遊擊隊送情報,特別是中村來了,你把他們的計劃早點送給縣大隊,早點送給樸會長。你在裏邊也是打鬼子,我上山參加山林隊在外邊也是打鬼子,咱們一條心,有啥不好的?我還說句話,你放心,我鬼三媽今生今世就是你李元清的人!”鬼三媽說完,激動地從懷裏掏出那塊繡著梅樹幹、繡著“心係故園”的手帕來,遞到李元清的麵前,感慨萬千地說:“這是我十三年前中村回國時繡的兩塊手帕,那塊給中村了,那塊是滿樹開著梅花的半截梅樹,我就讓他啥時候都想著東三省,想著三岔河的父老鄉親!我想著做個堂堂正正的人,要不他那塊咋繡著‘梅尚高潔’四個字,我這塊咋繡著‘心係故園’四個字呢,準備他回來我們合到一塊結婚是個紀念,沒承想這個豺狼,不但當了日本鬼子,而且還結婚生了兒子!”鬼三媽異常激動地跟李元清說:“這塊絲手帕就是我後半生的依托,我爹寫的‘心係故園’的意思是說有國才有家。這就是我的心,你拿著吧,今天老樸大哥、我爹都在這為證,我鬼三媽若有三心二意,天打五雷轟!”鬼三媽一口氣說完了自己多年來內心的秘密,李元清很感動,他雙手接過那塊絲手帕,顫抖地說:“鬼三媽,我先給你放著。”鬼三媽笑了笑說:“都是靖安軍的營長了,我們打鬼子還得指望你早告訴點情報呢,幹啥還這麽娘們嘰嘰的。以後有工夫我再給你講講那上邊梅尚高潔的字。”李元清把手帕疊好,小心地裝到懷裏。

這時,鬼三、瓦佳、老悶兒攙著趙秉義領著二菊來了。沒等邁進門坎,鬼三就喊道:“媽,趙老師駕到,我二菊姨也來了。”鬼三媽開門上去一把把趙老師攙進屋說:“趙老師,我明天就到山林隊借兵打鬼子去,今天把你請來,好叮囑我兩句。”又隨手拉起二菊的手說:“二菊我走了,有些事得拜托你。”趙秉義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鬼三媽,你打鬼子為啥要參加山林隊,不能參加遊擊隊啊?”鬼三媽沉默了,樸會長忙說:“我們都勸過她,她這麽強勁上來,就是一個火車頭也拉不回來!”鬼三媽忙說:“趙老師,我是國仇家恨趕到一塊了,我眼瞅著中村還像龜田那麽壞,我就咽不下去這口氣!趙老師我求你送我兩句話吧,現在遊擊隊不要我,說等以後再說,什麽是以後,等中村跑了算以後啊?”趙老師想了一下,讓鬼三找出一支毛筆,趙老師蘸飽墨汁,在北牆上寫了“巾幗不入世俗流,斬斷戀情報國仇。隻身欲闖山林隊,不滅強敵誌不休。”三媽高興地又從鬼三懷裏拿過趙老師寫的那麵紅旗來,展現在人們的麵前,大家都非常激動。趙老師彎腰咳嗽了幾聲後說:“如今大敵當前了,咱們每個中國人都應當想盡辦法來打敵人。大敵當前,還我山河,巾幗英雄,大義撐天!”鬼三媽說:“趙老師,你太誇我了,你就替我教好我這三個兒子吧!”這時,鬼三、老悶兒、瓦佳都一齊簇擁在趙秉義的身邊。鬼三媽從炕席底下拿出一張紅紙遞給趙秉義。他看完激動地說:“寫的好。”這就是鬼三媽用赤心譜的《滿江紅》,說完鬼三媽就帶頭唱起:“怒火衝天,東三省,血流遍野。保家園,全民奮起,氣吞山河。拋頭顱誓掃強寇,忍饑餓力除敵倭。人間爭議汗青長卷,我來寫。舊國恥,猶未雪,新血恨何時滅?揮鐵臂,斬盡鬼怪妖魔。殺敵饑餐鬼子肉,衛國渴飲邵飛血。待明朝三千萬同胞,奏凱歌!”唱完,鬼三媽又跟二菊說:“我走了以後婦救會的事你就擔起來吧,這歌你就教大家唱唱吧!”二菊嫂難過地說:“鬼三媽你放心吧……”下邊她就說不下去了。最後,李元清才說:“今天晚間,靖安軍就到處下卡子了!”大家麵麵相覷。李元清想了想說:“明天邵飛的大舅子娶媳婦用轎抬,我聽說讓魏長發的兒子魏才壓轎。”鬼三忙說:“到時候讓魏才出來,讓我媽進去就行了。”樸會長也說:“抬轎我想和張老板子去!”鬼三媽望著李元清高興地說:“沒想到你這棉褲腰的嘴還能倒出點有用的嗑來,我這輩子遇過兩個男的,還一回轎沒坐過呢。”鬼三媽說完這句話,不知為啥長歎了一口氣,可大家心裏都不是個滋味。雖然,這頓飯很簡單,但是,大家吃得都很艱難。吃飯中間,樸會長、趙老師一再叮嚀鬼三一些事情。

最後,老英雄、樸會長、李元清和三個孩子把趙秉義送回家去。鬼三媽摸著黑子的腦門說:“黑子,你好好跟著我的三個兒子,我會很快地回來,把你也接走!”鬼三媽收拾完桌子,就拿起李元清的棉套褲,在豆油燈下縫了起來。李元清領著三個孩子回到屋裏,鬼三媽的活也幹完了,正用嘴咬斷手中的那半截黑線。李元清忙說:“你累了一天了,該歇一會兒了,明天你還要走呢!”李元清說到這,感到心裏特別沉重,他本來要說的挺多,但卻被噎住了。在燈光下,李元清望著鬼三媽,有點淚眼吧唧的。鬼三媽忙打岔地說:“在孩子麵前,別來這個傻樣了!”她拿著新做成的棉套褲遞給李元清說:“你有老寒腿,天涼了,你早點套上它。別忘了,少生閑氣,你就這個肉性子,就是好生閑氣,別跟邵飛那幫人動真氣,趙亮不是跟你好嗎,有事多跟他商量。”鬼三媽又叮嚀地說:“這三個孩子交給你了,你別在意這個鬼三,他跟我一樣,是刀子嘴豆腐心,啥話說完就忘。他還小,這回他沒爹了,你就是他爹。”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哽咽了。鬼三聽完這句話,很不情願地把頭扭過去。李元清聽完這句話,直愣愣望著表現出異樣的鬼三。

鬼三媽從傷感中走出來,笑嗬嗬地跟鬼三說:“三兒,今天媽求你一個事,中嗎?”鬼三抬頭望著他媽說:“媽,今天你咋的了?”鬼三媽半天才說:“媽要走了,家裏就剩你們爺四個了,老悶兒還在給盧萬隆放牛放馬,我就不放心你。我再告訴你一句話,你那個中村爹死了,今天不死,明天就死,早晚得死。我要親手殺死他。從今後李元清就是你的養身父親。我知道你的牛脾氣,讓你現在叫一聲爹比殺你還難,這樣行吧,你當我們這些人的麵就叫他一聲大叔吧!”鬼三一下撲到他媽懷裏哭了,痛心地喊著:“媽!”母子倆抱在一起哭了起來。夜深了,三個孩子都擠站在炕梢早早地睡著了,隻剩下炕頭鬼三媽和李元清沒睡覺。突然,鬼三媽說:“我要死了呢?”李元清回答說:“你命大,你人善良,你死不了。”鬼三媽笑了,高興地說:“李元清你今天可出息了,咋說出這麽多話呢?”李元清說:“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這回我的話匣子被你打開了。”鬼三媽在李元清的背上掐了一把說:“你也學會油嘴滑舌了!”隨後,鬼三媽想起一件事跟李元清說:“你把背衝著我,你不是後背那個地方好刺撓嗎,我給你撓撓!”窗外一彎寒月的光,透進屋裏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挺亮。

三十六

鬼三媽一宿也沒睡好覺,她也不清楚是國仇家恨讓人義憤填膺的催促,還是即將離別親人依依不舍的煎熬;是到山林隊種種設想的吸引,還是中村讓他心靈掀起不平的波濤。雖然,各種思緒都像一群脫韁的野馬,都競相襲擊她亂如團麻的頭腦,但最讓她思索的還是明天如何到蟠龍嶺找到過江龍,借兵打日本軍也許是她實現夙願的一個目標。鬼三媽躺在枕頭上,眼睛望著窗外的那彎明月,聽著李元清的鼾聲和鬼三、瓦佳的囈語,忽然,她心裏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淒楚,鼻子有點酸,說不清是什麽原因讓她淚水慢慢地在枕邊輕拋。也許十三年歲月流逝得太快了,但匆匆的歲月卻給鬼三媽心頭上沉積下不盡的煎熬。也許人生本來就是一片浩瀚無邊的苦海,那一葉單薄的扁舟又怎經得起狂風拄天的浪高。她帶一個從來不知道管誰叫爹的鬼三,拚著全身的力量掙紮,希望這葉扁舟早日靠近期盼的岸邊,換來一個苦盡甜來的春曉,中村會拉住陌生的鬼三,到土地廟拾起那一片片沉甸甸的往事,她會和鍾國新牽手,重新到老梅下把那溫馨的舊夢尋找。到時候在鐵道西租一間半房子,苦點甜點都不算什麽,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好好活著就好。租兩坰地靠著柳條通,那裏有一眼老井,可以隨時把上架的水黃瓜灌澆,兩坰地種一坰苞米粒粒黃,高粱種點,老母豬翹腳!另一坰地種半坰小香水瓜,那瓜又甜又脆下來的還早。剩下半坰地就都種青菜,東邊三條壟栽茄子秧,西邊三條壟種點韭菜、西紅柿、大辣椒!鬼三除了上趙老師那念書就看菜園子,每年下來除了還饑荒還混個吃燒。逢年過節再領著鬼三看看他姥爺去,買二斤上雜拌再拎一個鮮貨包。鬼三趴在姥爺耳邊上一張嘴:“姥爺,我媽回來了!”他十三年前生的那口氣早就雲散煙消。

斑斕多彩的夢幻,終究代替不了殘酷的現實,望穿雙眼盼望十三年的親人終於回來了,可他投向你的卻不是久別帶著無限滿足,帶著痛定思痛的唏噓,而是寒光四射跟龜田一樣的殺人戰刀!中村是個畜生,什麽是鍾國新?什麽是對東三省人民對他爺倆的恩情忘不了?說穿了,那些都是蓄謀已久、口蜜腹劍的騙人花招!什麽叫在地願為連理枝?什麽叫在天願作比翼鳥?那些都是癡人說夢,那些都是一個傻老婆被編織起的未來騙個神魂顛倒。

突然,鬼三媽想起了他老爹在老梅樹下給她講的《東周列國》的故事。她憤然地揚棄了那些令人痛恨、叫人不堪回首的思考!我要學伍子胥,我要過昭關,我要向過江龍借兵報仇。不打跑日本軍,不殺了中村,我這口憋了十三年的怨氣咽不下去!我滿腔熊熊的怒火難消!鬼三媽想到這,剛才那點酸味苦味一下子都沒了。

她想過江龍有二三百條槍,人還都是有名的老炮,打三岔河這點日本士兵算不了什麽,等打敗了日本士兵,抓住了中村,我不鞭打他三百,讓別人悄悄地斃了就算了,省了我看著心裏還可能酸溜溜的,讓人家看了招笑!不過,鬼三媽又想到既然日本軍隊靖安軍都布下了卡子盤查行人,明天她走得改裝打扮,這樣不但能隨著李元清混出卡子,而且到蟠龍嶺過江龍那也不至於讓人小瞧。想到這她還真有點緊張起來了,借著月光,看了看鬼三、瓦佳都睡得挺香,隻有李元清翻了個身,又呼呼地睡上大覺。她這才輕輕地起來,穿上衣服,把昨晚準備的衣服、鞋、褲帶子,特別是跟他師父練武用的那條包著黑布的十三節烏龍鞭,都悄悄地拿到外屋地下,她又摸出來火柴,把小豆油燈慢慢點著。那燈光也像鬼三媽的心一樣,隨著風也激動得一陣一陣地跳躍。鬼三媽把李元清過去的對襟黑夾襖穿好,又換上一條黑夾褲,係一副黑腿帶子,戴上那頂舊的禮帽,自己覺得有點像個賬房先生,特別是她在夾襖的外邊,又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細布薄棉袍。她覺得明天誰也不會看出她是鬼三媽,一定以為她是盧家燒鍋的賬房先生跟轎。

她脫下棉袍來,把自己平時練的那條十三節烏龍鞭紮好,腰前正好露著那個小銅秤砣,她知道這個銅秤砣就是她的隨身法寶。因為過去的時候,鬼三就指著牆頭上的家雀讓她打。她就嗖的一下子把一丈多長的十三節烏龍鞭抖手打出去,那個小銅秤砣正好把那個家雀打落在地下,黑子叼著它撒歡地滿處亂跑。鬼三媽正打扮得高興的時候,李元清悄悄地出來了。鬼三媽輕聲地說:“你咋不睡了?李元清瞪著兩隻幹澀的眼睛瞅著鬼三媽說:“我根本就沒睡著!”鬼三媽關心地說:“你睡不好,明天怎麽給盧大爺護轎?”李元清回答:“我沒事,可我擔心你……”還沒等李元清把話說完,鬼三媽就輕蔑地說:“十多年我高山大嶺都闖過來了,今天我還怕幾塊土垃疙絆腳?”老實巴交的李元清再不說啥了。鬼三媽又煩心地說:“我怕是怕啥呀,我就怕到蟠龍嶺借不來兵,打不了中村那可讓人恥笑。”李元清聽到鬼三媽一說到中村,心裏怎麽覺得也不是個滋味,他真不知道說啥才好。在微暗的燈光下,鬼三媽望了他一眼,便安慰地說:“你啥事別那麽小心眼,誰一提中村你心裏就酸溜溜的,我提他是因為他變心了。他來三岔河不是報答東三省鄉親對他爺倆的一片善心,他是來接龜田的班,來殺害我們來了,我恨不得早晨就帶著人去找他算賬!李元清,你放心,我再也不說他的事了。”她略微沉吟一會兒,才關心地說:“你有心口疼的病,我走了你別冷一口熱一口地吃,怎麽的也弄把柴火把飯溫一溫,省了吃那些冷高粱米飯你犯病啊!我不在你跟前,誰照顧你呀,病了拿個飯、端個水的人都沒有,你就得自己照顧自己了。你呀,身上的擔子重啊,我走了一心打鬼子去了,你除了照顧你自己還得照顧我那幾個兒子!李元清,說句心裏話,你真是個好人啊!”

兩個人半天都不說啥了,月亮早就下去了,透過外屋破碎的窗戶,吹進一陣涼風來。鬼三媽打了一個冷戰,又叮嚀李元清:“你是汗腳,天冷了,把膠皮鞋裏邊的鞋墊拿出來,放到炕頭烤烤,省了第二天穿上拔腳。”李元清感動了,他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話來:“怎麽讓咱們趕上這麽個倒黴的年頭啊。”他抱著腦袋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突然,鬼三和瓦佳都站在她的麵前,鬼三望著他媽這身打扮吃驚地說:“你這身靠子,咋像一個挑著挑子收豬鬃跑三行的!”鬼三媽說:“你倆要對李元清好好的,別惹他生氣。”瓦佳點點頭。鬼三撇著嘴說:“誰還惹他生氣呢。”一臉不屑一瞥。李元清有點磨不開了,但啥也沒說。鬼三媽忙打圓場說:“三兒,你呀就跟媽一樣,撅嘴騾子賣個驢價錢,差就差你這張嘴上了。”鬼三還是一臉不服的樣子。忽然,他從兜裏掏出一根長皮鞭梢來,抖動著跟她說:“媽,給你這根皮鞭梢。”鬼三媽拿起來用手扯了扯,感到挺結實,對鬼三說:“媽一定把那個吃人的牲口給你拴住了。”

鬼三和瓦佳又抱來半屋子柴火,鬼三媽很快地就準備好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可是誰也沒心思吃。鬼三媽臨走的時候,又把趙老師給寫的那麵“還我山河”的旗揣在懷裏。鬼三媽跟鬼三說:“以後有事多問問趙老師、你姥爺、樸會長他們,啥事別任著性子幹,旗再讓趙老師寫一麵。”大家走到帳子外,鬼三說:“媽,這回咱們都走了咋不鎖門啊!”鬼三媽半天沒說啥,她回過頭去望了望兩間破草房,才低沉地說:“三兒,咱們連個家都沒了,還鎖啥門啊?”鬼三聽完,難過地抹著眼淚跑了。

三十七

要抓鬼三媽的當然是警備隊副隊長左藤。因為他把中村放走鬼三媽的那個場景,都報告了新京關東軍司令部,司令部聽到後大為惱火,立即撥電話給中村。中村意料中地拿起電話來,他又故意裝作小心翼翼唯命是從地聽著。關東軍司令部傳來的聲音:“八嘎牙路,你的為什麽把一個女抗日分子放了?你是有意放虎歸山,你的快快地把她抓回來,快快地執行《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抓住鬼三媽,再辦小學校,刺刀和懷柔並舉你懂嗎?今後有事要和左藤商議,不許你擅自主張,否則軍法處置!”中村還沒等放下話筒,左藤已經走了進來,他神情傲慢地跟中村說:“中村君,放長線釣大魚可跟放虎歸山是兩個定義啊,這裏邊有對天皇負責和對天皇犯罪的區別!”左藤看了中村沒有理睬他,便加重語氣地跟中村說:“中村君,關東軍司令部讓咱們趕緊抓回你放的鬼三媽,我已經命令邵飛明天去何家屯去抓她,並且讓他派兵在搜查三岔河周邊,咱們要抓回來那個女抗日分子!”最終,中村口是心非地說:“謝謝佐藤君,還是你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