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中村回到辦公室麵對昏暗的夕陽，麵對空曠而又充滿死亡的警備隊大院，不由得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那潸然湧出的淚水，替代了遏製不住的思緒。他站在窗前，凝望著天空一堆人字形南飛的大雁，聽著頭雁那一陣陣永相廝守的呼喚，母子倆鮮活而靈動的形象，又一下幻化成一曲永遠響徹在他心靈深處的悲愴旋律。窗外的那棵老梅樹，雖枝枯葉落經年，但它還迎著瑟瑟的寒風，帶著滿身的瘡痍，用頑強、用正義，為主人向這個無序而有待找回人性的世界，發出指責，發出控訴，發出鞭撻，它沒有一點畏葸，沒有一步退讓，卻永遠堅挺著高大的身軀。忽然，中村迅速抹去眼睛裏殘留的憤慨淚水，把拳頭高高地舉起，向桌上那幾頁《滿洲中日共榮試行方案》重重地砸去。良久，他把拳頭收回來，又走到窗前打開一扇窗戶，一股浸入肌膚的寒風突然吹到屋裏。中村遙望著那曾經爬過的大山，那曾經趟過的河水，想到那些永遠割舍不去的親善人群，想到不久和過江龍的交鋒，如果真的把槍口對準他們，那純粹是以怨報德，那純粹是用無情的槍炮殺戮自己的姐妹兄弟。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隻是把濃黑的雙眉緊緊地皺起。突然，左藤走進他的辦公室，望著中村怒氣未息的臉說：“中村隊長，我看你臉上為啥總是有一股隱隱約約的殺氣？”中村沒有回答他什麽，隻是指了指桌上《滿洲中日共榮試行方案》那幾張紙，違心地說：“我感到這裏的老百姓刁蠻無比！”左藤隻好不再問了，他忙裝成笑臉，假惺惺地說：“我來是為了感謝你，從鬼三媽槍下救了我！”中村毫不在意地說：“都是為了維護大日本帝國的尊嚴，談什麽謝意！”左藤把眼珠子一翻說：“但我不明白中村君為啥出手那麽晚呢？”中村仍若無其事地說：“因為鬼三媽他們在戒備森嚴的警備隊辦公室！”左藤微微一笑，臉上閃過一絲少有的懷疑。他仰著臉漫不經心地說：“恐怕中村君另有別的原因吧？”中村不滿地說：“左藤君，你我都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人，開這樣的玩笑，似乎沒有道理！”左藤忙堆下笑來說：“我是跟中村君開個玩笑，不過開的時間地點都不對！”“左藤君，中村有對日本天皇不忠的行為，請你快給新京關東軍司令部掛電話！“左藤忙賠笑說：“中村君咱們相處多年了，你應當了解我，我這不過是開玩笑罷了，你何必動這麽大的肝火呢？咱們還是研究一下三天後跟過江龍的作戰計劃吧！”中村說：“既然新京關東軍司令部決定收編山林隊，不讓遊擊隊壯大勢力，咱們應當避實就虛，兵分兩路！”左藤說：“好，咱們兵分兩路，你帶一路兵力和過江龍在正麵周旋，我帶一部分兵抄其後路，出其不意前後夾擊，那樣咱們就出除去三岔河周邊地區民眾抗日力量的一大股勢力！”左藤又說：“我想讓邵飛的一部分靖安軍換成咱們警備隊的服裝，你領這部分人跟過江龍打陣地戰，我領咱們的警備隊抄過江龍的後路！”其實，他心裏還有一個鬼主意，隻是對中村保密而已。中村說：“你這個想法更好，左藤君不愧是一名韜略過人的日本軍官！”左藤說：“中村君誇獎了，我不過是學習到你的一點皮毛而已！”他說完，剛走了兩步又忙回過身來說：“老兄，你跟幸子的事，我看最近找個時間就結婚吧，到時間讓關東軍司令部也來人祝賀你。”說完他走了。
左藤積極促成中村和幸子的婚姻關係，就是為了更好完成新京關東軍司令部交給他的任務。隻要中村和幸子一結婚，他就可以隨時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消息，甚至包括中村的一些內心秘密，所以左藤想這是一件一箭雙雕的美事。中村他正在思考對策的時候，一雄哭哭唧唧地跑進來說：“爸，我幸子姨把自己拴在房梁上了！”中村一聽腦袋大了，他一把捂住了一雄的嘴，忙說：“小聲點，帶我去！”
一雄帶著中村來到幸子屋裏一看，大吃一驚，幸子懸梁自盡了。頭伸在一個綢子腰帶裏，身子懸在半空中，腳下一個方凳已經踢到在一邊了。中村忙拿過一張桌子來，蹬著上去，一邊堵住幸子的肛門，一邊拿著剪刀剪斷綢腰帶。中村把幸子放在榻榻米上，她很快地就蘇醒過來。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哭了。中村忙問：“你為啥尋短見啊？”幸子見中村這麽關懷地問她，哭得更厲害了。中村問了半天，幸子才告訴他：“左藤老逼著我嫁給你！”中村說：“你嫌我歲數大，就別嫁給我，何必上吊呢？”幸子說：“不是我嫌你歲數大，是我配不上你！”幸子她哭著說，左藤把她奸汙了！左藤並且告訴她這個事跟誰都不要說，說的話他隨時可以處死她，左藤又告訴她今後隨時監視中村的行動，有異常情況立即告訴他。中村冷靜地對幸子說：“幸子，你是個好姑娘，是我配不上你，我是個苦命人，你就叫我哥哥吧！”幸子立即向中村鞠躬，親切地叫了聲：“哥哥！”中村又低聲地對幸子說：“當著別人的麵，不許你叫哥哥！”幸子領會中村的意圖，忙點點頭。“哥，”幸子親切地叫著，“左藤為什麽讓我監視你呢？”中村略加思考說：“慢慢你會明白的！”隨後，中村又跟一雄說：“剛才我跟幸子姨說的話，你對誰也不要說！”一雄堅決地回答著：“爸，就是左藤用刀殺我，我也一個字也不說！”中村緊緊地把一雄摟在懷裏說：“將來你有個鬼三哥哥多好。”
五十四
鬼三媽領著鬼三他們從老英雄那兒出來，她讓鬼三他們回樸家屯，鬼三他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鬼三媽一下子由母子之情，想到父女之情，她想了很多。她覺得多舛的命運，竟然像玩笑一樣地捉弄她。瞬間她覺得自己就像被山洪暴發時挾裹著呼嘯奔走的一塊石頭，幾乎沒有任何選擇餘地，一直向命運不可預測的深潭中衝去。“我就要打侵略東三省不仁不義的日本鬼子！我就要找到我爹！”鬼三媽幾乎要喊出聲來！
忽然，在她身後來了一輛串鈴嘩楞嘩楞直響的大車，走到跟前，一下子停下了，張老板子跳下車來，開玩笑地說：“不是上蟠龍嶺嗎，幹啥哭天抹淚的，上車！”鬼三媽上了車才說：“去你的，誰還怕兩步道，我是尋思我爹呢！”張老板子滿口應承說：“鬼三媽，我張老板子這半輩子，沒跟誰豎過大拇指，但我佩服你！打鬼子的事你先包了，我大叔的事，我可以全包，我張老板子趕大車四處逛遊！我想法把他找到，你就放心打鬼子吧，為咱們老百姓解解恨報報仇！”
五十五
浩劫後的樸家屯，似乎一切都死寂般的平靜，一切都顯現出龜田製造血案後的慘景。一個身穿黑布棉袍的算命先生，打著竹板說：“抽靈貼，算靈卦，批八字卜吉凶！”那個算命先生走到樸會長家，不由得把腳步放慢了說：“抽靈貼，算靈卦，不靈不要錢啊！”等算命先生走近時，我們才認出，他就是三岔河道東恒昌永鮮貨鋪的韓掌櫃的。他走近樸會長家秫秸障子的時候，故意放慢腳步，又使勁地敲打著竹板，大聲地說著：“算卦卜吉凶，抽帖問前程啊！”這時，鬼三、瓦佳、成基出了障子門，黑子也跟了出來。成基衝著算命地說：“我爹問你算得準不準？”打板的先生大包大攬地說：“準，不準你摔了我的板，再不登樸家屯。”鬼三瞅著打板先生說：“我瞅你咋這麽麵熟呢！”成基拽了鬼三一把，他不吱聲了。接著成基又說：“準，你就給我爹算算！”打板先生跟著成基、鬼三、瓦佳走進了樸會長的屋子。樸會長趕緊吩咐成基三個人：“你們都到外邊看著點去，有啥動靜你就大聲咳嗽就行！”這時，鬼三有點明白了，一邊往外走，一邊埋怨成基說：“成基，你也不夠哥們兒意思啊，啥事還能瞞著我鬼三！”瓦佳卻糊裏糊塗地笑了。打板先生警惕地看了一下屋子的四周，又注意看了看窗外，這才衝著樸會長低聲說：“老樸大哥，李元清告訴我們的情報，過江龍要跟左藤打陣地戰，說左藤讓中村帶著一些靖安軍化裝成鬼子，跟過江龍打，我們研究左藤這裏邊有詐，可能真鬼子在過江龍後邊打！縣委讓你迅速告訴遊擊隊的楊隊長，以便借此機會爭取過江龍山林隊。鬼子和靖安軍互換服裝，說明鬼子很狡猾，但他為什麽能把一線天這個出口放棄？我們應該在過江龍和中村的後邊，特別是在一線天那兒要埋伏一定的兵力。讓楊隊長更周詳地考慮一下戰鬥方案，可能鬼子在一線天還要伏兵截擊。另外，縣委也研究了中村這個人的心態和行蹤，他和鬼三媽的情況我們都掌握了，也許這個感恩的人完全可以幫助我們打擊左藤，伸張正義！”樸會長等打板的算卦先生走了以後，叮囑鬼三、成基、瓦佳幾句後，就直奔遊擊隊大本營。
五十六
這是左藤到三岔河後的第一次戰鬥，雖然，一切似乎都按照他的計劃進行著，但是，他還是放心不下，因為如果這次戰鬥打贏了，山林隊投降了，自己在關東軍司令部的聲譽就會大震起來，自己離隊長寶座的時間就不會長了。但他考慮邵飛這個人有點草包，於是他又把邵飛招呼到自己的辦公室來。邵飛來了以後，便一屁股坐到左藤對麵的椅子上說：“隊長，不就是打過江龍那碼子事嗎，他那點人馬刀槍還能禁住我的三響兩咕咚啊！”左藤聽完，訓斥地說：“你對過江龍不了解啊，你對靖安軍也不了解！”左藤頗為擔憂地說：“你知道那個叫鬼三媽的跑到過江龍哪裏去了嗎？”邵飛說：“你不跟我說了，下戰表的就是她嗎！”左藤進一步說：“你知道她是誰的媳婦嗎？”邵飛忙答：“三岔河誰家大姑娘、小媳婦睡覺在炕頭炕梢我都知道，鬼三媽那點破事，我能不清楚嗎？她不就是李元清的打夥的嗎，再早我還惦心著跟她來一腿呢！”左藤順藤摸瓜地問：“你怎麽沒成呢？”邵飛說：“聽說她相中了一個叫鍾國新的日本小夥！”左藤一怔：“你再說一遍叫什麽？”邵飛說：“我光聽說叫什麽鍾國新，外國肝的，不過這個人我沒見過。”左藤半天沒吱聲，沉思了好長一會兒，才自言自語地說：“我想他怎麽像一個人呢？也難怪……”左藤的一些夢囈的話，讓邵飛非常不解，他問左藤：“隊長，你今天不沒喝酒嗎，怎麽說這些不著三不著兩的話呢？”左藤略有所思地說：“你先說說李元清吧！”邵飛搶答：“這個人外號叫李老蔫，人老實得連個響屁都不敢放，也算我的鐵哥們兒！要不怎麽叫他當營長呢！”左藤忙說：“你們中國有句老話，叫知人知麵不知心，你知道他打仗不向著他媳婦嗎！”邵飛說：“那我把他撤了！”左藤忙搶過來話說：“不，我還讓他當個官！”邵飛急著問：“啥官，比我大比我小？”左藤安慰他：“沒你的官大，平時歸你管，打仗歸我管！我成立個特工隊，他是隊長，朱歪嘴子是副隊長，把李元清的營放在我身邊，我在一線天看著他怎麽向鬼三媽開槍！”邵飛讚美地說：“左藤隊長還是你這招損，平時讓他給你當密探，戰時讓他打自家人！”忽然邵飛疑惑不解地問：“打仗不都在雙峰山嗎？你怎麽跑到一線天去了呢？”左藤不屑一顧地回答：“這是軍事秘密，誰說出去一個字就處死！”
左藤覺得邵飛說的那個日本人就是中村！他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正是他！”
五十七
鬼三媽回到蟠龍嶺，把戰表交給了在聚義廳叼著小銅煙袋急著亂轉的過江龍，別的事啥也沒說。他忙拿著戰表遞給身邊的單臂虎說：“你小子給我看看，中村那個鬼子怎麽沒有畫押呢？”單臂虎看了看，指著下邊說：“這不在這呢嗎，外國人不興畫押，他們興簽字！這好像寫著中村兩個字，這就是同意咱們後天打他！”過江龍又認真地問鬼三媽：“那是定準不移的事了？”鬼三媽又補充說：“連左藤那小子都同意了！”過江龍手裏拿著小銅煙袋，一邊看著翡翠的煙袋嘴，一邊輕蔑地說：“我過江龍不管他左疼、右疼、腦袋疼、屁股疼，到那天我一槍一個都讓他孫悟空拉痢疾——玩蛋結猴！”過江龍又說：“雙龍，你也算給咱們蟠龍嶺立了大功！兄弟們，後天上午九點鍾，咱們準時開進一線天，二百弟兄把鬼子給他全‘插’了。”
接著過江龍又得意洋洋地下達了命令：“雙龍，我看你文武全才，地下的十三節烏龍鞭，馬上的大槍寶刀都行，有英雄膽有壯士行，明天你就給我操練一下咱們這二百弟兄！”對單臂虎呢，就說：“你就下趟山給我弄點東西來，好讓咱們這幫兄弟，打起仗來心裏有底身上有勁兒手頭有準！”單臂虎一聽過江龍的話忙說：“大當家的放心，啥玩意有我單臂虎在，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到八九點鍾的時候，二百名山林隊員才衣帽不整，武器不一零零散散的在蟠龍嶺向陽坡地帶站好隊。隊長下達完立正的命令，有的人還一邊叼著洋煙卷，一邊打著哈欠，有兩個隊員還餘興未盡地哼哼唧唧地唱著《王二姐思夫》，“二哥你走一天我就畫一道，你走一年我就畫滿牆”！站在旁邊叼著小煙袋鍋光著腦頭的過江龍看到這種情形，在鬼三媽麵前有點掃麵子，忙生氣地罵道：“別他媽的像老母豬打圈子一樣，都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明天咱們就跟日本鬼子中村、左藤一對一地幹上了，就像你們這樣黑瞎子背洋炮——那個勒得兵樣，還不讓日本鬼子給麵了？到那時候咱們怎麽對得起這麵‘還我山河’的大旗，怎麽能對得起三岔河這百八十裏地的兄弟姐妹，三老四少？”這時，那二百多名山林隊員才開始靜了下來。
雖然鬼三媽沒正式帶過兵學過操練，可她畢竟練武多年，跟師傅趙鳳祥學了不少東西，還是可以在這裏訓練一下大麵上的東西。她正要下命令稍息排列隊伍的時候，單臂虎和一些山林隊員拎著大包小裹，夾著單夾皮棉，扛著綾羅綢緞，拉著山珍海味來到了過江龍麵前。單臂虎把身上背著的東西，交給一個山林隊員，忙請功邀賞地向過江龍說：“大當家的，你看我單臂虎怎麽樣，凡是你交給小弟的任務，不是馬到成功，就是大獲全勝！”他說完，還把自己手指頭上光閃閃的金鎏子，伸到過江龍眼前晃了一晃，表現出難以形容的洋洋得意。
忽然，來了不少吵吵嚷嚷，哭哭咧咧的窮苦老百姓，他們都是衣服襤褸、缺穿少戴的男男女女，直奔單臂虎而來，他走到一個老人家麵前，假裝求得諒解地說：“老大爺，你知道我們過江龍山林隊是打日本鬼子的，若打日本鬼子吃不飽、穿不暖怎麽打呀？”他的話音一落，還沒等前邊的老人家說話，後邊就走過來五六個人嚷開了：“老總，我們都是窮苦的老百姓啊，我們就那點破棉襖、破棉褲，你們給我們拿去，我們都用啥過冬啊？我們那點壓鍋底的糧食，你們也搶，你們為啥不去蘆萬隆那兒搶啊？”一個貧苦的老農民拽著單臂虎的空袖子說：“老總，你先可憐可憐我吧，我們全家就這麽一個不透風的棉襖，你們拿來換煙泡抽了，等大雪封門的時候，我們全家可咋離開屋啊！”這位瘦骨嶙峋的老年人，眼睛瞪得挺大，說得聲淚俱下。另一個中年婦女跟單臂虎說：“長官兄弟，你們就高抬手，把我老頭子那雙半新不舊的靰鞡頭子，讓我拿回去吧，他是給老東家扛大活的，要是沒了這雙靰鞡，到貓咬腳的時候，他拿啥上山給老東家伐木頭啊！我們家除了灶王爺以外，別的都叮當三響了！”她說完，坐在地下捂著臉哭了起來。過江龍聽著這些話，看著眼前的情景，在那兒低著頭叼著小銅煙袋鍋，嗞嗞地抽悶煙。
鬼三媽聽著，好像每一句都在向她哭訴，她看到這些目不忍睹的情景，她迅速地解下腰中的十三節烏龍鞭，幾步就跨到單臂虎的麵前。單臂虎正在拿槍威脅那些窮老百姓說：“你們要再敢吵吵一句，我單臂虎就用這支槍把你們都送出山門！”鬼三媽聽到這話，就一把抓住了單臂虎的衣服，厲聲說：“單臂虎，你怎麽搶老百姓的東西呢？”鬼三媽這句話，像晴天霹靂，把單臂虎炸懵了。他喘了半天氣，偷著抬眼找了找過江龍，見他在那還是抽悶煙，沒動任何聲色。單臂虎用手輕輕地扒拉一下鬼三媽的胳膊說：“雙龍，咱們家醜不可外揚，你鬆開手，何必傷了咱們的和氣呢！”等鬼三媽剛一鬆手，單臂虎兩三步就跳到過江龍的麵前，大聲罵道：“雙龍，你沒搬塊豆餅照照你那模樣，蟠龍嶺誰都能哨兩聲，好像就沒你叫喚的份兒！”過江龍鎖著兩道濃眉，陰沉著方臉，眼睛緊盯著那幾個前來索要東西的老百姓。嘴裏的小銅煙袋，還一口緊一口地抽著，煙袋鍋裏一閃一閃冒著紅火苗子。
鬼三媽還從來沒有受過誰這樣的奚落，一個打著抗日救國旗幟的山林隊伍，就必然跟土匪胡子是兩回事。義憤填膺的鬼三媽，快步走到過江龍麵前，指著聚義廳前邊的那棵老鬆樹旁邊的四五丈高的旗杆上飄**著那麵寫著“還我山河”的大旗說：“大當家的，咱們蟠龍嶺的山林隊，是遠近有名的抗日救國的綹子，因此才有不少人來投奔大當家的，我才來到蟠龍嶺。也因為咱們抗日救國連日本鬼子也懼怕你三分，所以，我拿著你的戰表，連中村、左藤都沒敢說啥，老老實實地簽了字。”鬼三媽這兩句肺腑之言，還真讓過江龍有點感動，他不斷地點著頭。過江龍慢慢把小銅煙袋鍋從嘴裏拿出來，誠懇地說：“雙龍，還是你這喝過兩天墨水的人，說話句句咬木頭，你再往下說，大哥願意聽！”鬼三媽看到過江龍被說服了，她就進一步地說：“咱們蟠龍嶺抗日救國，抗日是打日本鬼子，救國第一是不讓日本鬼子侵占咱們東三省的一寸土地；第二，是不讓日本鬼子奸汙、屠殺、搶奪東三省的老百姓，古人說得好，民是國之邦本，國家沒有老百姓行嗎？老百姓本來就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咱們還搶他們衣服，摳他們嘴裏那點糧食！對嗎?!蟠龍山林隊既然抗日救國救人，為什麽有的人到外邊去搶老百姓東西呢？”鬼三媽幾句話不但打動了過江龍，而且把搶百姓東西這頂帽子，牢牢地扣到單臂虎腦袋上了。
“雙龍，”過江龍親切地叫著鬼三媽，“你說的這些嗑都是我心裏話，我這人豆腐心棉褲腰嘴，就是心裏有，嘴一說就走板！”單臂虎他氣急敗壞地衝著過江龍說：“大哥，你可別聽她的，叫喚鳥沒肉吃，她是個玩嘴的！”過江龍拿起小銅煙袋鍋來，照著單臂虎的腦門子就是一下，說：“還怔著幹什麽，自己他媽的整一屁眼子屎，還不自己趕快收拾去！”單臂虎不服地說：“大哥，那過去……”過江龍忙接過話茬兒說：“什麽過去，過去的黃曆還翻啥吊日的！我什麽時候知錯就什麽時候改，誰錯了誰改，咱們就是抗日救國的山林隊，咱們就得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他說完，用腳踢了一下單臂虎他們搶過來的東西說：“誰的東西，誰拿回去！沒人拿的，等我過江龍打完了中村、左藤以後，挨門挨戶給你們送回去！”那個老人戰戰兢兢地拿回了自己的那件棉襖，走過來給過江龍鞠了一躬。過江龍忙對老大爺難過的擺了擺手說：“大爺，我過江龍知罪了，我對不起咱們鄉親啊！我也是個窮人啊……”他說不下去了，他情緒很激動，眼淚流下來了。那個老人夾著自己的棉襖，他望著過江龍膽怯地說：“大當家的，那我就拿回去過冬了！”過江龍忙對老人說：“大爺，你就別叫我大當家了，你就叫我大侄吧！在這個世界上我除了山上這幫弟兄，再就是山神爺老把頭了！”老人聽到這話，膽子也壯了，忙走到過江龍的身邊，掏出肺腑話來：“大侄，你在胡子堆裏真是好樣的，搶了東西哪有再還回來的?!”過江龍聽到這話後，羞愧滿麵，半天沒有說出啥來。
鬼三媽看到這種情況，忙走過來指著大旗解圍地說：“大爺，你不認字吧，我們不是胡子，我們是‘還我山河’抗日救國的過江龍的隊伍，我們明天就要打鬼子去了！”老人家聽到這兒，忙走到過江龍麵前，舉著自己夾的那個破棉襖說：“大侄啊，你們打鬼子我啥也不能說了，天冷了，你們誰不嫌乎我這個破棉襖，你們就穿著吧！”老人把棉襖舉到了過江龍的麵前，雙手顫顫地抖動著。不少人都圍過來說：“大爺，我們有穿的，你拿回去吧！”過江龍忙說：“大爺，咱們在打鬼子救中國的事上，心想一塊去了！以後我過江龍再有對不起咱們鄉親的事，你就指著鼻子罵我祖宗！”那個要靰鞡頭的婦女，也大著膽子跟鬼三媽說：“大兄弟，我咋看你咋這麽麵善，你們要打鬼子，以後缺啥吱一聲就行！再說，你們這些大老爺們兒，鞋腳襪子，汗褟褂子壞了咋辦？你們願意要我的話，我就來幫助你們幹這個活！你們打鬼子一個頂倆，但你們做針線活兒，仨也不頂我一個！”
鬼三媽感動地對過江龍說：“大當家的，老百姓這麽對待我們，我們能不真心實意地打鬼子嗎？”過江龍紅著臉，忙拱手跟大夥說：“鄉親們，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了，你們都回去吧！告訴鄉親們，我過江龍為東三省老百姓，為東三省這塊熱土，豁出這條命來，也要跟鬼子打到底！”鄉親們都拿著東西走了，最後剩下那位老大爺又慢慢地走回來，心事重重地站在過江龍麵前說：“大侄子，我老了，我胳膊腿都不聽使喚了，可是，我還有心啊，你們不要我這破棉襖，中，可是，你們不能不要我這夾襖裏的一點東西！”老人家說完，用殘缺不全的牙齒，慢慢地把身上夾襖大襟的針腳咬開了，從裏邊取出一塊雖然發汙但還閃光的銀元來！他含著眼淚像求過江龍似地說：“大侄子，你別嫌棄，這塊大洋是我從牙縫裏攢下來的，我沒兒沒女，我怕人知道，怕搶去，我把這一塊現大洋縫在這個夾襖裏整整十年了，我想等我咽氣前，讓街坊鄰居把我這塊銀元拿去，給我買個狗碰兒，我到陰曹地府，這雙老眼也就閉上了。你們打鬼子要用錢啊，雖說這點錢連個槍拴也買不來，你們就是用它買兩顆子彈我心裏也好受啊！”老人家流著眼淚，雙手捧著那塊銀元，舉到過江龍的麵前，過江龍感動得哭著說：“大爺，我先求你一個事，我過江龍全家都被日本鬼子給禍害了，我沒爹沒媽了，我給你當個不成氣候的兒子，中嗎？”過江龍說得聲淚俱下，鬼三媽和一些山林隊員也都感動得流下眼淚。老人家忙也老淚縱橫地說：“中！我有這個福分，到陰曹地府也知足了！”過江龍用顫抖的雙手從老人家手裏接過那塊銀元來說：“爹，你兒子收下你這塊銀元了！”他說完，順手把自己腰帶上別著的帶羊脂白玉瑞獸的煙袋盒包解下來，雙手交給老人家說：“爹，以後你就拿它進來找我！等我打完中村我去看你，等你百年以後我過江龍就是你披麻戴孝的人！”過江龍把老人送走以後就到山坡上督促訓練山林隊弟兄們去了。單臂虎看四下沒人便來到鬼三媽的麵前，不軟不硬地說：“雙龍，勺子沒有不碰鍋沿的，到時候，我看是鍋怕勺子，還是勺子怕鍋！”
五十八
山林隊臨到雙鋒山前，鬼三媽跟過江龍說：“大當家的，我看鬼子可能有詐，應該分一部分弟兄隱藏在雙鋒山右側的林子裏，萬一在咱們身後有伏兵的話，還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過江龍搖頭說：“沒事！沒事！他鬼子就是在咱們後邊打兩槍，我調過幾個炮手，就把他們幹趴下！”求勝心切的過江龍，不但不聽鬼三媽的勸告，反而提前一個鍾頭就把二百多名山林隊員，帶到雙鋒山的右側山上了。在他濃眉倒立虎目圓睜的目光裏，閃動著一團憤怒的火焰，像滿腹殺敵的烈火，永遠燃燒，永遠升騰！滾著黑邊的黃緞子“還我山河”的戰旗，迎著寒風不屈地舞動，如三岔河奔騰呼嘯的河水，永遠前進，永遠抗爭！
過江龍站在一塊長滿荒草的高崗上，斬釘截鐵地說：“大家都原地臥倒，聽我的槍響以後，就瞄準鬼子的腦袋開槍，一人一個目標，誰也不許先摟火！”山林隊員們都七嘴八舌地答應著：“知道了！”還有不少人隻顧找有利地形，在小樹毛子裏邊穿來穿去。過江龍看到這種情況，氣得直跺腳，高聲罵道：“屌日的，平時那點燒酒都灌到狗肚子裏了！”鬼三媽在離過江龍一百多米的地方，找好了地形，她領著山林隊員甲、山林隊員乙一些人，早已趴在那裏等待著過江龍的槍聲。在樹林的縫隙中，透過帶著長白山特有氣味的晨光，放眼望去，讓鬼三媽感到很愜意。她覺得這不是在打仗，好像過去和中村漫步在樹林裏一樣，覺得周圍一切都是甜的，甚至連身下的黑土，都甜絲絲、軟綿綿，叫人激**心旌！
她順手掐了一朵在縫隙中還沒開放敗的野爬山虎花，想了半天不知放哪好。她不能裝到兜裏，那樣這朵漂亮的野花，很快就會失去生命。最後，她看這朵花笑得滿臉燦爛，她覺得應該永遠笑著，向命運討回對自己的不公！從樹林的縫隙中透過那縷縷的晨光，柔柔地照在她的身上。鬼三媽上衣的背後，趙老師寫的“還我山河”四個字，在晨光中顯得那麽耀眼，顯得那麽光亮。有一種任何東西都不能掩飾住的光芒，向四麵八方放射開去，它能給魑魅魍魎無情的打擊，他能給奮起的人們填充無限的力量，“還我山河”那四個大字，不僅代表著一種萬眾一心的抗敵力量，也代表著一定能打敗日寇的夢想。因為那夢想會永駐竹帛，那力量會讓山搖地動！
單臂虎就距離鬼三媽有二三米遠的地方，找了一棵老鬆樹掩護自己，他把鬼三媽的一切都看在眼裏。他看見鬼三媽穿的那件寫字的衣裳，他覺得很別扭。他使勁地往遠處吐了一口，表示自己多日積怨的發泄。單臂虎看見自己身邊有幾個山林隊員，還在磨天黑似地找隱蔽點，衝著他們罵道：“別他媽的像個拉拉蛋雞似的，連個窩兒都找不著。你們沒看見人家下蛋不一定咋著，占窩還挺衝！”單臂虎還故意把後邊這句話提高了一個調門，他是讓鬼三媽聽的，好氣氣她。鬼三媽耳不聾眼不花，單臂虎的一言一行，她早了然於胸，不過她沒有什麽表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雙峰山左側的那塊空草坪，產生一連串的遐想。她想日本士兵為什麽還不露麵呢？露了麵，是中村指揮還是左藤指揮。如果是中村的話，她第一個開槍，還真不一定能衝著他打，什麽原因她也想不清楚，因為心裏很亂，她也沒時間過多地去想。
鬼三媽不是因為愛過就不能再恨的那種人，她可以開槍打死中村，但她不知道怎麽的，想到被她打死的第一個應該是左藤，或者是跑掉的龜田就更合天理昭彰。過江龍也一門心思想著即將發生的戰鬥，他焦急地把小銅煙袋從嘴裏拿出來，在身邊的樹幹上使勁地敲了幾下，從上衣兜裏掏出一塊老懷表。他打開表蓋一看，自己也樂了，才知道自己求戰心切，來早了一個鍾頭。他暗自笑笑之後才覺得自己的指揮，真有點荒唐。過江龍的心態特別好，他站在樹下想起一個貓抓老鼠的故事來。他爹給他講，懶貓抓老鼠是碰上老鼠才抓，可是勤快貓呢，沒事就各處踅摸老鼠。再不就是在老鼠洞邊等個一兩個鍾頭，不怕老鼠不出來，出來我就抓住它！他想到他爹給他講的勤快貓抓老鼠的故事，把他剛才升騰起那一股譴責和羞澀，早就一掃而光。他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故事和打中村有什麽邏輯上的聯係，但是，他隻想著他就是一個非抓住老鼠而蹲洞口的貓！過江龍一下子又想到懷裏揣著的那塊發燙而又沉甸甸的銀元，他覺得那也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這樣，過江龍憨憨地笑了，兩道粗眉毛向上揚了又揚。
五十九
中村臉上表現出一種超人的鎮靜，可是心裏早就像翻騰開了的熱鍋。他坐一輛摩托車沿著三岔河的道西街，跟在扮成日本士兵的二百多名靖安軍後邊，往雙鋒山的左側方向慢騰騰地行駛著。
這些靖安軍本來就素質不高、紀律壞、戰鬥力更差，他們從來沒經過什麽大的戰鬥，隻是跟龜田、邵飛到附近各個屯子去殺、去搶，去幹壞事。這次他們聽說讓他們扮成日本士兵，和過江龍的一些炮手去對打，當時不少人就嚇篩糠了，吃飯的時候腿肚子都轉筋了。因為他們知道山林隊的多數人槍法高明，有不少人還是打大獵，打紅圍的，那槍頭不準，還不叫狼蟲虎豹給吃了！有的還是專打“長脖老等”的，他們用長槍就專門放過頭雁打第二隻雁，他們知道，頭雁往往都是孤獨一隻了，它在半空哀哀長鳴的聲音，就讓人有點心碎。所以打大雁的這幫人槍頭更準。所以有的走著道跟旁邊的說：“這回咱們離死不遠了！人家過江龍要跟日本人對打，左藤把咱們換上了，這純粹是替日本人賣命！”有的還說：“你沒聽說，過江龍雙手能使匣子，一槍一個，說打鼻子，就打不了你的眼睛！”
這些靖安軍的聲音挺大，在前麵摩托車坐著的中村都聽得真真切切，讓他想得更多。中村知道這是左藤想借山林隊之手，來打擊自己。起碼麵臨過江龍山林隊這些對手，自己在戰鬥中不是傷就是亡！但他坐在車裏考慮的更主要的是鬼三媽的安危問題。中村想，如果她在這次戰鬥中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就更對不起她這十三年苦苦等待自己的一片癡情。但是，讓中村感到更為難過的事是沒把這次戰鬥部署傳遞出去，他想找李元清，沒敢貿然行事，他想去找師傅，可是左藤跟他像個影子，他離開半步都不可能！
中村把雙眉又擰在一起，消瘦而布滿皺紋的臉，顯得超出實際年齡十歲。他想在戰鬥中，應該有自己斷然的行動。他想可以用他的殷紅的鮮血，用他的六尺之軀，去換來親人的幸福，三岔河人民的安寧，他可以心甘情願地去死。但是，他想為時尚早，還沒給左藤敲響喪鍾！這時，中村心裏還是一團亂麻，找不到一點頭緒，他心裏暗暗地罵，這王八蛋的天皇，如果沒有這場侵略戰爭，他也不至於落到進退維穀、親人反目、對方監控、自己左右為難的處境。他率領的假日本日本士兵，很快就到了和過江龍約定雙鋒山對仗的左側山頂。中村隻好命令隊伍按照次序找到自己的隱蔽地形，但是，他還想在對殘酷的命運安排中，找到一點感恩的機會，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
六十
左藤在一線天右側、過江龍隊伍背後二百米林子裏，悄悄地調兵遣將，而且還不斷地拿望遠鏡觀察過江龍的布兵和火力情況，又掉回頭來觀察在雙峰山左側中村兵力布置情況。他冷靜地看了一陣之後，覺得他的戰鬥方案是戰勝過江龍最佳的選擇。他得意忘形地想到讓中村和過江龍、鬼三媽他們打，就等於讓一個人伸出左手來打自己的右邊臉。這就叫自殘吧！但讓他覺得誰也想不到的那招就是，他在雙峰山的唯一出口一線天的密林裏又布置了一百名日本兵和二百名靖安軍兵力，領著這三百士兵截住這個出口，是他取得這次戰鬥勝利最可靠的錦囊妙計！他回過頭來對邵飛說：“雙峰山過江龍看你的了，我扼守的一線天就是鬼三媽的墓地！”
六十一
邵飛望著左藤走遠的背影，對身邊的偽團長說：“老三，你說左藤這小子多歹毒，他讓我們跟山林隊打仗流血拚命，他在一線天等著擎功！”偽團長吧嗒有點苦澀的嘴說：“誰讓咱們是磨道的驢了，生死就得聽天由命！”邵飛也吧嗒幾下嘴，不無苦澀地說：“我他媽的是武大郎賣棉花，怎麽軟乎也不行！”
六十二
遊擊隊楊隊長，他讓樸會長率領的農協會、婦救會等群眾組織，都埋伏在邵飛身後的密林裏，自己帶一部分遊擊戰士埋伏在中村背後，他又調出一部分遊擊隊戰士到一線天伏擊。楊隊長對吳團長幽默地說：“咱們在這裏給日本鬼子下了套，這折子戲應該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線天那折子戲應該叫‘鬼子驚瘋’！整出戲應該叫‘軍民聯手殺頑敵’！”吳團長笑著說：“楊隊長，咱們還應該加上日本友人的力量！”楊隊長拍著腦袋說：“我咋忘了中村呢，可他為什麽事先沒透漏出一點消息？”
六十三
忽然，邵飛所在的那塊開闊的陣地上，一陣旋風驟起，把山坡上陳年衰葉都吹起來。這些漫天飛舞的樹葉和小樹枝，又漫無目的地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有的落到靖安軍身上，有的碎樹葉子都刮到邵飛的眼睛裏，他不忌口地罵道：“他媽的，這風也黑上我了，我這點兒真背。”可是，一個幹樹枝子，從高處一下子落到正趴在地上拿著槍瞄準的那個靖安軍身上。他不由得一激靈，扣著扳機的手指頭不自主地勾了一下，“嘭”的一聲，就射出了整個戰鬥的第一顆子彈。邵飛驚回首，罵道：“誰他媽拉個巴子開的槍！”那個新來的靖安軍士兵忙說：“我槍走火了！”邵飛氣得滿臉發紫地罵道：“你他媽早不走火，晚不走火，偏趕這個時候走火，你破壞了左藤隊長的整個戰鬥方案！我看你是存心不良，你想他的狼狗了！”這一說把那個小靖安軍嚇哭了。由於槍走火和邵飛的咒罵，在邵飛陣地前邊的山林隊員們都回過頭來，驚慌失措地說：“怎麽中村在咱們後邊打上了？”單臂虎大驚失色地說：“大當家的，咱們是不是被日本鬼子包陷了？”有的山林隊員聽到槍聲，站起來轉身就想跑，過江龍一看要亂了陣腳，拿起匣子槍衝著中村的陣地開了一槍，罵道：“誰再動一步，我就‘插’了他！”他的話音還沒落，雙峰山對麵中村陣地上的那些假日本士兵就自動地向過江龍的陣地，胡亂地放起槍來。瞬間，雙峰山的兩側都像過年一樣，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
正當過江龍要下命令奮起迎擊的時候，忽然中村的背後也響起陣陣槍聲！這時伏擊在中村的背後的楊隊長，聽到中村陣地的槍聲後，他才向伏擊在樹叢中的遊擊隊員們說：“同誌們，節省子彈，為中國人民報仇的機會到了！”他說完，嘭的一槍，中村陣地上一個假日本士兵應聲倒下。就這樣，雙峰山的兩側，很自然地就形成了兩個戰場。中村所帶的假日本士兵都毫無秩序地回轉身來和後邊的遊擊隊接上火了。結果，山林隊員和樸會長那些群眾武裝人員來個前後夾擊，很快就把邵飛那些靖安軍打得七零八落地紛紛逃走了。
這邊陣地喊聲一片，殺聲一片，繳槍不殺的一片聲音傳到對麵中村那裏，那些靖安軍本來就不願意打仗，再加上後邊楊隊長率領遊擊隊的襲擊，中村手下這些散兵遊勇早跑光了。中村自己腿上受了傷，他等大家都逃得差不多的時候，找到一塊高崗地方，從襯衫上撕下一塊大襟來，蘸著自己腿上的血，用手指頭寫了幾個字，用望遠鏡壓上了。中村艱難地走了，他一邊走著，一邊心裏暗暗地罵著，左藤這個狗日的，為什麽出發前才告訴他一線天伏擊的情況。楊隊長和吳團長到來的時候，中村還在他們的視線之內。楊隊長發現了用望遠鏡壓著的那塊衣襟，上邊寫著“我是日本人，我有中國心，一線天有狼”十五個血字。他高興地說：“中村同誌用血書提供的情報，和縣委指示的情況一樣，我們一定能打贏這場反侵略戰爭，因為我們這邊還有那麽多得道多助的力量。”
六十四
當埋伏在一線天出口的左藤，聽到邵飛陣地和中村背後的槍聲不大一會兒，在他的背後也想起了刺耳的槍聲。這槍聲不但讓左藤滿腦子出現了空白，就是埋伏在左藤後邊遊擊隊參謀長他們，也都陷入了五裏雲霧之中。原來鬼三媽下完戰表臨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地告訴鬼三他們不要靠近打日本軍的地方，等她打完了中村再接他們上山。可孩子們畢竟是生性好動，讓他們在屋裏呆上一袋煙的功夫，就口幹舌燥，嘴裏冒煙。下五道吧，瓦佳還不會，鬼三靈機一動：“咱們不打鬼子，找我姥爺能挨著誰的邊？”
於是，鬼三領著瓦佳、四锛兒嘍、成基、彩雲他們，把三岔河周邊的犄角旮旯都找個遍，也沒看到他姥爺個影子。正巧，鬼三領著大家路過一線天的時候，都有點抬不動腿了，便坐在一線天的山邊。鬼三下令說：“你們都在這兒歇歇腳，我上趟一線天給大夥找點野果子啥的吃！”他說完剛要走，成基一下子叫住他說：“你媽不是不讓咱們靠近打鬼子的地方嗎？”鬼三一臉不在乎地回答他：“你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雙峰山和一線天隔著五六裏地遠，我媽打她的鬼子，我上我的一線天。”鬼三就這樣大大咧咧地上了一線天了，他摘了滿兜的山裏紅，又采了一帽子的榛子，忽然，他發現前邊一個樹杈子掛著一個子彈袋，鬼三把子彈袋挎在脖子上正往回走，忽聽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他頭上呼嘯著飛過去。他嚇得媽呀一聲，罵道，道：“哪個王八犢子，敢在少先隊隊長鬼三背後打槍！”他回頭一看，李元清正抬著朱歪嘴子的大槍，臉紅脖子粗地跟他說：“你怎麽能隨便開槍呢？”朱歪嘴子說：“我拉屎的時候，鬼三那小子偷了我的子彈袋，你沒看見哪！”朱歪嘴子還滿臉的不服氣。李元清故意大聲地說：“你這不暴露了咱們一線天的伏擊目標了嗎？看左藤隊長怎麽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