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東三省古鎮三岔河。一座土地廟在瑟瑟秋風吹拂下,越發顯得格外淒楚悲涼,經斷處,木魚聲歇,僧人漸漸遠去,幾縷夕陽斜照山牆。廟門大開無人祭掃,覷落葉如蓆,幾尊木牌神像被掀翻,香爐前左倒右躺,神像似箭穿雁口有口難張。一對青年男女心事重重地來到古刹裏駐足良久,韓嶺梅終於打破籠罩多時的沉默,“中村,你回日本得多長時間能回來?”中村說:“我爹病好了就回來,頂多半年。”二人看著山門外搖曳的秋草,聽著秋蟲不斷哀鳴和嗚咽河水,一種少有的孤獨淒婉之感油然而生。韓嶺梅不經意扶起身邊神像說:“中村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回國就被抓去當了礦工,連封信都不讓寄!”憨厚的中村解釋:“夢是心頭想,你惦記我才有這樣夢境!”兩個人走出土地廟外,看一群群山雀投林,聽牧童不斷地揚鞭,驅趕羊群回圈。

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吹奏《蘇武牧羊》的簫聲。韓嶺梅說:“這是我爹吹的簫。”低回悲涼勁和趙老師吹大銅簫渾厚高亢勁就兩樣。她隨著簫聲唱起:“渴飲雪饑吞氈,野幕夜孤眠,心存漢社稷,夢想舊江山。”韓嶺梅唱完說:“我這脾氣就是我爹教出來的,寧折不彎。”

中村膽怯地問:“咱們的婚事,你爹還不同意嗎?”韓嶺梅聽到這句話,氣就不打一處來,大聲說:“我的事兒我說了算,不管你是哪國人,你是好人就行。你不是有中國心嗎?那我就是棒打不回頭跟你一輩子。”她從兜裏掏出一個小包來,拿出一張三寸照片,交給中村說:“這就是明證。”隨手又把那個手帕,給中村看了看說:“這手帕是我繡的,八個字是我爹寫的,上邊梅樹就是我家院子那棵。‘梅尚高潔’這一半給你,韓嶺梅順手把手帕撕成兩半。‘心係故園’這一半我留著。你想我就看照片,你忘了我是啥人,你就看看那半塊手帕上‘梅尚高潔’兩個字。你要再不信,我肚子裏還有咱們三個月的孩子!”

中村忙說:“我能不信嗎!”韓嶺梅聽完這話樂了,忙說:“信就行,你千萬別把照片和半塊手帕丟了,師傅給你爹治病的老人參也保存好,等你爹病好了,把老爺子接東三省,咱們跟老爺子住一起。”

中村高興地說:“回日本我就跟爹說,咱們家有了個賢惠中國兒媳婦!”

南飛的大雁淒淒慘慘的叫聲,又讓韓嶺梅心中升起來難以名狀的愁煩和思慮,她輕輕地唱起了《蘇武牧羊》下半闕:“蘇武牧羊北海邊,群雁卻南飛,家書能寄誰?白發娘倚柴扉,紅妝守空幛!”她唱到這,不知道為什麽卻流出淚來,她用袖子擦去說:“中村,你到家別忘了寫封信,別讓我像王寶釗似的,等薛平貴就等十八年!你回來晚了我可和孩子去找你!”“我回家見到爹,就給你寫信!”

還沒等中村的話音落地,不知什麽時候落在土地廟門上的兩隻烏鴉,衝著韓嶺梅和中村像報喪似的嘎嘎地叫喚了兩聲,便拍打著翅膀飛走了。沉吟有頃,韓嶺梅疑慮叢生地說:“這時候烏鴉咋衝著咱們叫喚呢?常言道,喜鵲報喜,烏鴉報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