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世之君子,未必君子;
世之小人,未必小人。
【譯文】
世上的君子,本質上未必是君子;
世上的小人,本質上未必是小人。
【匯評】
《淮南子》雲:“遊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爭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體有所痛也;林中不賣薪,湖上不鬻魚者,有所餘也。”故世治則小人守正,利不能誘也;世亂則君子為奸,而刑不能禁也。故《莊子》曰:“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智行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智失也。時勢使然。”
【譯注】
《淮南子》說:“在水裏遊泳的人不能拯救溺水的人,因為他自己的手足抽不出空來救別人;在火災中被燒傷的人不能救火,因為他自己的燒傷疼得厲害;在樹林子中沒有賣木柴的,在湖上沒有賣魚的,因為沒有人缺少這種東西。”所以太平盛世,道德卑下的小人也會奉公守法,不義之財**不了他;在世道混亂的時候,品格高尚的君子也會幹壞事,法律也禁止不住他。所以《莊子》說:“在堯、舜的時代,天下沒有不得誌的人,並不是因為人都聰明;在桀、紂的時代,天下沒有顯達的人,並不是因為人都愚笨了。這都是時事造成的。”
【原文】
仁者見之謂之仁;
智者見之謂之智。
【譯文】
同一件事,仁愛的人見了以為體現了仁愛;
同一件事,智慧的人見了以為體現了智慧。
【匯評】
事有定體,人無定見,見仁見智,存乎一心。見仁見智尚好,見醜見惡何如?當行己所見,而不責人言。
【譯注】
事物有一定之體,而人卻沒有一定的見解,從中看見什麽,原因隻在人心。看見仁愛和智慧還好,要是隻看見醜和惡又當如何呢?所以君子隻應當按照自己的見解辦事,而不必要求別人說好話。
【原文】
同利相救;
同情相成;
同惡相助;
同好相趨。
【譯文】
共同的利益,使人互相救援;
共同的情誌,使人互相成全;
共同的疾惡,使人互相協助;
共同的愛好,使人互相親近。
【原文】
同舟而濟,皆同其利;
同舟而敗,皆同其害。
【譯文】
同船渡河的人,得到共同的便利;
同船沉沒的人,遭到共同的災難。
【原文】
以利合者,利盡而情變;
以權合者,權移而交疏;
以色合者,色衰而愛絕。
【譯文】
因利益結交的人,利益窮盡,情意就會變移;
因權力結交的人,權力轉移,交誼就會疏遠;
因色相結交的人,容貌衰敗,恩愛就會斷絕。
【原文】
三人行則損一人;
一人行則得其友。
【譯文】
三個人一起行路,就會減少一人;
一個人單獨行路,就會得到朋友。
【匯評】
人之相與,雜則疑而不專,故有所損也;人之相求,專則親而無間,故能得其友也。二句所言,致一之道也。
【譯注】
人與人的交往,對象多了就多疑而不會專一,所以有所減少;感情專一就親密無間,所以能得到朋友。這兩句話,說的是專心致一的道理。
【原文】
積羽可以沉舟;
群輕可以折軸;
眾口可以鑠金。
【譯文】
羽毛加在一起,可以使船沉沒;
輕物加在一起,可以壓斷車軸;
眾言加在一起,可以銷熔鋼鐵。
【原文】
安其身而後動;
易其心而後語;
定其交而後求。
【譯文】
安置好自身,然後再去行動;
調節好心氣,然後再去說話;
確定好交誼,然後再去求人。
【匯評】
此所謂立心有常也。君子修此三者,故動則必興,言則必應,求則必予,而未嚐或失也。不然,動必悖理而拂人之欲,言必無序而不足以感人,求必輕妄而啟人之厭,眾叛親離,禍敗立至矣。
【譯注】
這就是所說的立心有常。君子修養這三個方麵,行動必定成功,言論必定有回應,有求於人必定能夠應援。不然的話,行動必然悖理而拂逆人心,言談必然混亂而不能動人,所求必然輕妄而令人生厭,結果導致眾叛親離,災禍和失敗馬上就會臨頭。
【原文】
善為士者不武;
善戰者不怒;
善計不用籌策;
善行無轍跡;
善建者不拔;
善抱者不脫。
【譯文】
善於為士的人,不露勇武;
善於戰鬥的人,不動怒氣;
善於計算的人,不用算具;
善於行走的人,不留痕跡;
善於建樹的人,不會傾頹;
善於保全的人,不會失去。
【原文】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二虎爭牛,智者在旁。
【譯文】
一鷸一蚌相爭,不知將被漁翁一時並獲;
螳螂伺機捕蟬,不知將被黃雀一時並獲;
二虎爭牛而鬥,不知將被智者一時並獲。
【匯評】
世人因利而忘危,一如鷸蚌、螳螂與虎也。黃雀身後尚有彈丸,不知漁翁、智者身後有彈丸否?
【譯注】
世上的人昧於眼前的利益而忘記自身的危險,正如鷸、蚌、螳螂和老虎。黃雀在窺伺螳螂時,身後還有人準備用彈丸打它,不知漁翁、智者身後有人伺機動手沒有?
【原文】
事屬暖昧,要想回護他,著不得一點攻訐的念頭;
人屬寒微,要思矜禮他,著不得一毫傲睨的氣象。
【譯文】
對待他人的隱私,要去委曲維護,而不應有半點聲張指責之念;
對待貧賤的人物,須要禮遇尊重,而不應有一毫傲慢輕視之意。
【原文】
凡一事而關人終身,縱確見實聞,不可著口;
凡一語而傷我長厚,雖閑談酒謔,慎勿形言。
【譯文】
一件事關係別人終身命運,即使是親自看到和聽到的,也不要開口;
一句話損傷自己長厚風度,即便是茶餘酒後的笑談中,也不可輕言。
【匯評】
結冤仇,招損害,傷陰騭,皆由於此。至談閨門中醜惡尤觸鬼神之怒,切戒!
【譯注】
結冤仇,招禍害,損陰德,都是由於信口胡說。至於談論男女關係的醜事,更能觸犯鬼神發怒,惹來災禍,千萬戒止!
【原文】
嚴著此心,以拒外誘,須知一團烈火,遇物即燒;
寬著此心,以待同群,須知一片春陽,無人不暖。
【譯文】
嚴格管束這顆心,以便抵拒外物引誘,要知道欲望像一團烈火一樣,遇物即燒;
努力寬下這顆心,以便對人以誠相待,須了解誠摯像一片春陽一樣,無人不暖。
【原文】
待己,應從無過中求有過,非獨進德,亦且免患;
待人,應從有過中求無過,非但存厚,亦且解怨。
【譯文】
對待自己,應該從看似沒有過失中檢查出過失,這樣不僅精進道德,而且能消弭禍患;
對待別人,應該從看似沒有長處中尋找出長處,這樣不僅增加寬厚,而且能化解仇怨。
【原文】
事後而議人得失,吹毛索垢,不肯絲毫放寬,試思己當其局,未必能效彼萬一;
旁觀而論人短長,抉隱摘微,不留些須餘地,試思己受其毀,未必能安意順承。
【譯文】
事後來議論他人得失,吹毛求疵,搜汙索垢,絲毫不肯放寬,試想你自己處於他的位置,可能未必取得他人的成績;
旁觀而妄評他人短長,抉隱摘微,橫加指責,不留一點餘地,試想你自己居於他的位置,可能未必做到他人的虛心。
【匯評】
先哲雲:“事後論人,局外論人,是學者大病。”事後論人,每將智者說得極愚;局外論人,每將難事說得得極易。二者皆從不忠不恕生出。
【譯注】
古時的哲人說:“事後評論人,局外評論人,是求學者的大毛病。”事後評論人,常常把聰明人說得極為愚蠢;局外評論人,常常把難事說得極為容易。這兩者都是從不忠厚、不寬恕產生的。
【原文】
遇事隻一味鎮定從容,雖紛若亂絲,終當就緒;
待人無半毫矯偽欺詐,縱狡如山鬼,亦自獻誠。
【譯文】
遇到事情,隻需要鎮定從容,即使事情紛亂如麻,最終也能料理就緒;
對待他人,隻需要毫不偽詐,縱然對方狡黠如鬼,最終也會獻出誠心。
【原文】
公生明;
誠生明;
從容生明。
【譯文】
為人公正,看問題就全麵中正;
內心誠一,看問題就明澈真切;
態度從容,看問題就深刻中肯。
【匯評】
公生明者,不蔽於私也;誠生明者,不雜以偽也;從容生明者,不淆於惑也。舍是無明道矣!
【譯注】
“公生明”,是因為不為私欲所蒙蔽;“誠生明”,是因為不摻雜虛妄的成分;“從容生明”,是因為不為表麵現象所迷惑。丟棄了這三者,就無法明白地看問題了。
【原文】
事不由我做,成敗聽之;
物非己所須,得失任之。
【譯文】
事情不由我來做,成敗聽其自然;
物品不屬我必須,得失且由它去。
【原文】
得不為榮,失不為辱,天所賦者,因而勿舍;
成不足喜,敗不足憂,命之所招,忍心耐守。
【譯文】
富貴,得到談不上光榮,失去談不上恥辱,隻有天賦之性,定要保全不失;
事業,成功不值得歡喜,失敗不值得憂慮,隻要命中注定,就要忍耐承受。
【原文】
欲求無愧身心,盡吾分內事;
要思明識大體,為吾所當為。
【譯文】
若想無愧於心,就要盡到自己本分;
做到明識大體,就要做好當做之事。
【原文】
人好剛,我以柔勝之;
人用術,我以誠感之;
人使氣,我以理屈之。
【譯文】
別人性情剛強,我用柔和去化解他;
別人好用權術,我用誠懇去感化他;
別人意氣用事,我用道理去說服他。
【原文】
柔能製剛,遇赤子而賁育失其勇;
訥能屈辯,逢喑者而儀秦拙於詞。
【譯文】
柔弱能戰勝剛強,遇上初生嬰兒,連孟賁夏育這樣的勇士,都勇武盡喪;
口訥能製服巧辯,碰到聾啞的人,連蘇秦張儀這樣的辯才,也口拙辭窮。
【原文】
謙,美德也,過謙者懷詐;
默,懿行也,過默者藏奸。
【譯文】
謙虛,是美好的品德,但是過分謙虛的人,往往心懷詭詐;
緘默,是美好的行為,然而過於緘默的人,常常內藏奸邪。
【匯評】
謙不中禮,所損甚多,若能從“禮”字中求一“中”字,則過與不及皆非也。
鷹立如睡,虎行如病,乃是它攫人噬人的手段,奸惡之輩,多行此態,不可不知。
【譯注】
謙虛但不合於禮法,損害很多,如果能從禮法中確定無過不及的“中”作尺度,那麽凡不符合的就都是非禮的了。
鷹隼站立不動,好像睡著了,老虎行路好像生了病,但這恰恰是它害人吃人的一種手段,奸惡的人,往往也采取這種詭計,我們不能不察知。
【原文】
雖有慈父,不愛無益之子;
雖有孝子,不奉無恩之親。
【譯文】
父親雖然慈愛,卻不疼愛沒有利益的兒子;
兒子雖然孝敬,卻不奉養沒有恩情的雙親。
【匯評】
上句為墨子語,讀之令人心寒,孟子斥其“無父”,宜矣!然亦是人情。滔滔俗世,忠孝不崇,即骨肉親情,亦以利而移,他人安得不勢利也?哀哉!
【譯注】
上句是墨子的話,讀來令人心寒,孟子斥責他“目中無父”,確實如此!然而也的確是現實的人情。滔滔凡俗世界,忠孝之德不被崇尚,即使骨肉親情,也因利益而轉移了,其他人之間,怎麽能不勢利呢?可悲呀!
【原文】
輕諾必寡信;
多易必多難。
【譯文】
輕易許諾的人,必然缺少信用;
做事反複的人,必然多遇困難。
【原文】
將叛者其辭慚;
中心疑者其辭枝;
吉人之辭寡;
躁人之辭多;
誣善之人其辭遊;
失其守者其辭屈。
【譯文】
將要背叛的人,說話帶有愧色;
心中有疑的人,說話多有枝蔓;
吉福的人,說話很少;
浮躁的人,說話很多;
誣蔑善良的人,說話遊疑閃爍;
失去節操的人,說話顯得理虧。
【匯評】
此以辭觀心之法也。
【譯注】
這是通過言談觀察內心的方法。
【原文】
用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
窮天下之辯者,不在辯而在訥;
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
【譯文】
能夠運用天下智謀的人,看去往往不是智力超群,而是顯得愚拙;
能夠戰勝天下辯才的人,看去往往不是巧舌如簧,而是顯得木訥;
能夠製服天下勇士的人,看去往往不是勇氣逼人,而是顯得畏怯。
【原文】
以耐事了天下之多事;
以無心息天下之爭心。
【譯文】
用堅忍耐事來了卻天下紛繁纏繞的事務;
用清虛無為來平息塵世追名逐利的爭心。
【原文】
何以息謗?曰無辯;
何以止怨?曰不爭。
【譯文】
用什麽方法平息毀謗?回答是:不去辯白;
用什麽方法防止怨恨?回答是:與世無爭。
【原文】
人之謗我也,與其能辯,不如能容;
人之侮我也,與其能防,不如能化。
【譯文】
對毀謗中傷自己的人,與其善於爭辯,不如善於包容;
對敗壞自己名聲的人,與其善於防備,不如善於感化。
【原文】
是非窩裏,人用口,我用耳;
熱鬧場裏,人向前,我落後。
【譯文】
在多是多非的環境裏,別人喋喋不休,自己應該聽而不言;
在爭名逐利的氣氛中,別人奔走爭先,自己應該甘於落後。
【匯評】
人皆擾擾,我獨安安,此是何等襟度!
【譯注】
別人都紛紛擾擾,而自己卻安逸閑適,這是什麽樣的胸襟氣度啊!
【原文】
觀世間極惡事,則一青一慝,盡可優容;
念古來極冤人,則一毀一辱,何須計較。
【譯文】
看到世上那些傷天害理的壞事,對別人所犯的過失罪孽,就盡可以寬容了;
念及古來那些極受冤屈的好人,對自己所受的毀謗羞辱,我又何必計較呢!
【原文】
彼之理是,我之理非,我讓之;
彼之理非,我之理是,我容之。
【譯文】
他的道理對,我的道理錯,我就退讓;
他的道理錯,我的道理對,我當寬容。
【匯評】
呂新吾雲:“兩君子無爭,相讓故也;一君子一小人無爭,有容故也;爭者,兩小人也。兩個爭氣,一對小人,一般受禍。”
陳榕門雲:“一時之名利得失,一事之意見取舍,原不必定踞勝著。至於國家大事,倫常大節,又當別論。”
【譯注】
呂坤說:“兩個君子爭不起來,因為互相謙讓;一個君子和一個小人也爭不起來,因為君子能夠寬容;能爭起來的,一定是兩個小人。兩個小人意氣相爭,一定同樣遭到禍患。”
陳宏謀說:“對於一時的名利得失,一件事的意見取舍,本來不一定要自己取勝。對於國家的大事,對於倫常的大節,又當別論。”
【原文】
欲上人,以其言下之;
欲先人,以其身後之。
【譯文】
欲居人上,說話要謙下;
要占人先,立身要退後。
【原文】
能容小人,是大人;
能培薄德,是厚德。
【譯文】
能采取寬容小人的態度,就是有智有德的大人;
能注意培養微末的品德,就是具備深厚的德行。
【原文】
我不識何等為君子,但看每事肯吃虧的便是;
我不識何等為小人,但看每事好便宜的便是。
【譯文】
如果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是君子,那麽,隻看在每件事上都甘心吃虧的就是;
如果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是小人,那麽,隻看在每件事上都喜占便宜的就是。
【匯評】
古今教人做好人,隻十四字,簡妙真切,曰:“君子落得為君子,小人枉費為小人。”蓋富貴貧賤,自有一定命數。做君子不曾少了分內,做小人不曾多了分內。“落得”者,猶言“舍得”,言極其便宜也;“枉費”者,猶言“折本”,言極其吃虧也。
林退齋臨終,子孫環跪請訓。先生曰:“無他言,爾等隻要學吃虧。”自古英雄隻為不肯吃虧,害了多少事!
【譯注】
從古到今,教導人做好人,有十四個字,說得既簡明、精妙而又真切,就是:“君子落得為君子,小人枉費為小人。”人的貧富貴賤,自有一定的命運數理。做君子的少不了命中應得的;做小人的,也多不了他注定應得的。“落得”就是“贏得”,是說得來極便宜;“枉費”就是“折本”,是說吃了極大的虧。
林退齋臨終時,子孫們圍跪在他的床前,請求教誨。林先生說:“沒有別的話,你們隻要學會吃虧。”自古以來,英雄人物隻因為不肯吃虧,結果誤了多少事業!
【原文】
與人貴能擇,益者宜親;
處世責能和,比者宜戒。
【譯文】
與人交往,貴在善於選擇,對自己有益的人,要親近;
待人接物,貴在和藹可親,與他人較量的心,要戒除。
【原文】
律身惟康為宜;
處世以退為尚。
【譯文】
要求自己,隻以清廉為恰好;
為人處世,該以謙退作信條。
【匯評】
二者乃崇德安身之道也。
【譯注】
這兩條是修養道德、立世安身的方法。
【原文】
以仁義存心;
以勤儉作家;
以忍讓接物。
【譯文】
以仁愛道義,作為處世的存心;
以勤勞節儉,作為持家的法寶;
以忍耐禮讓,作為應接的本分。
【匯評】
張夢複訓子:“古人有言:‘終身讓路,不失尺寸。’老氏以讓為責。左氏曰:‘讓,德之本也。’處裏閭之間,信世俗之言。不過曰:‘漸不可長。’不過曰:‘後將更甚。’是大不然。人孰無天理良心,是非公遒?揆之天道,有滿損虛益之義;揆之鬼神,有虧盈福謙之理。自古隻聞忍與讓足以消無窮之災悔;未聞忍與讓反以釀後來之禍患也。欲行忍讓之道,先須從小事做起。餘曾署刑部事五十日,見天大訟獄,多從極小事起。君子謹小慎微,凡事隻從小事了。餘生平未嚐多受小人之侮,隻有一善策,能轉彎早耳。每思天下事,受得小氣,則不至於受大氣;吃得小虧,則不至於吃大虧。此平生得力之處。凡事最不可想占便宜。便宜者,天下人所共爭也。我一人據之,則怨萃於我矣;我失便宜,則眾怨消矣。故終身失便宜,乃終身得便宜也。此餘數十年閱曆有得之言,其遵守毋忽。”
【譯注】
張夢複教導子孫說:“古人有一句話,叫作‘一生給別人讓路,自己走的路一寸也不會失去。’老子也推崇人的禮讓。《左傳》說:‘禮讓,是道德的根本。’街巷之內,世俗的說法,無非說:‘不可助長別人氣焰!’‘總是忍讓,以後更無忌憚。’這種說法大謬不然。哪一個人沒有天理良心呢?誰不懂是非公道?天道的準則,‘滿招損,謙受益’;鬼神的法度,盈滿的使它虧損,謙遜的使它得到福佑。自古隻聽說過忍讓可以消除災禍,沒聽說忍讓反而能釀成災難。想要實行忍讓的美德,必須先從小事做起。我曾在刑部任職五十天,看到天下一些大爭訟案件,多是從極小的事情引起的。君子應當謹慎小心,遇到事情要從萌芽狀態時就去防止和解決。我一生不曾受小人的侮辱,隻有一個好辦法,就是很早就轉彎。常想天下的事理,忍受得小氣,才不至於將來受大氣;能吃小虧,才不至於將來吃大虧。這是我一生得益之處。凡事最不應占便宜。便宜是天下人都共同向往爭奪的,我一人占了,就把眾人的怨氣集中在身上了;我丟掉了便宜,那麽眾人對我的怨氣就消除了。所以說一輩子失去便宜,才能一輩子得到便宜。這是我幾十年生活閱曆的心得之言,應當遵守而不要疏忽!”
【原文】
徑路窄處,留一步與人行;
滋味濃的,減三分讓人嗜。
【譯文】
路徑狹窄之處,要留出一步,讓他人行走;
美味佳肴麵前,應少食三分,讓別人品嚐。
【原文】
任難任之事,要有力而無氣;
處難處之人,要有知而無言。
【譯文】
擔任難以擔任的事業,應全力以赴,但不可意氣用事;
和難以相處的人相處,應了解對方,但不可輕率發言。
【原文】
窮寇不可追也;
遁辭不可攻也;
貧民不可威也。
【譯文】
對無路可逃的強盜,是不可再追趕的;
對理屈詞窮的遁辭,是不可再攻擊的;
對貧苦無依的百姓,是不可抖威風的。
【原文】
禍莫大於不仇人而有仇人之辭色;
恥莫大於不恩人而作恩人之狀態。
【譯文】
最大的災禍,是並不仇視別人,卻做出類似仇視的神態語言;
最大的羞辱,是實際並無恩惠,卻做出一副對待恩公的醜態。
【原文】
恩怕先益後損;
威怕先鬆後緊。
【譯文】
恩施予人,最怕先幫助,後又損害;
威施予下,最怕先鬆弛,後又嚴質。
【匯評】
則恩反為仇,前功盡棄;
則管束不下,反招怨怒。
【譯注】
先幫助後損害,就會變恩為仇,前功盡棄;
先鬆弛後嚴厲,不僅管束不了眾人,反而招來怨懟。
【原文】
善用威者不輕怒;
善用恩者不妄施。
【譯文】
善於使用威勢的領導,不輕易露出怒色;
善於使用恩惠的領導,不隨便施予好處。
【匯評】
陳榕門雲:“恩威乃治世大權,自上及下,離此二字不得。一不慎重,威不足懲,恩不足勸,悔之何及!”
又雲:“人知威勝之弊,而不知恩勝之害。威勝者可救以恩;恩勝者難製以威。”
用恩威者可以鑒矣!
【譯注】
陳宏謀說:“威與恩是治理國家的大權衡,從中央到地方,各級官吏都離不開這兩個字。稍有不慎,就會威勢不足以懲戒,恩德不足以勉勵,那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又說:“人們隻了解威勢過度的害處。卻不知道施恩過度的害處,威勢過度,可以用恩惠去補救;而恩惠過了頭,就是用威勢也難以補救。”
掌握恩威的領導者,可以用這番話作為借鑒!
【原文】
寬厚者,毋使人有所恃;
精明者,不使人無所容。
【譯文】
待人寬厚的上司,不使部下有所依仗;
為人精明的上司,不使部下無法容身。
【匯評】
陳榕門雲:“寬厚而權常在己,則人無所恃;精明而體貼人情,則人有所容。此中有大學問、大經濟。”
使人敢怒而不敢言者,便是損陰騭處。
【譯注】
陳宏謀說:“待人寬厚而又能始終掌握主動,別人就沒有什麽可以仗恃的了;為人精明而又能體貼人情,別人就有容身之處了。這裏有大學問、大謀略。”
使人敢怒不敢言的事,就是損傷陰德的事。
【原文】
事有知其當變,而不得不因者,善救之而已矣;
人有知其當退,而不得不用者,善馭之而已矣。
【譯文】
了解到這件事應當改變,但不得不因襲,那麽,善於救助它罷了;
了解到這個人應當屏退,但不得不任用,那麽,善於駕馭他罷了。
【原文】
輕信輕發,聽言之大戒也;
愈激愈厲,責善之大戒也。
【譯文】
輕易相信,輕易發作,這是聽別人說話的大忌;
激怒對方,越激越厲,這是勸別人從善的大忌。
【匯評】
呂新吾雲:“水激橫流,火激橫發,人激亂作,君子慎其所以激者。愧之,則小人可使為君子;激之,則君子可使為小人。”
激之而不怒者,非有大量,必有深機。
【譯注】
呂坤說:“水受到激發,就會泛濫;火受到激發,就會蔓延;人受到激發,就會作亂。這就是君子為什麽要慎重而不敢過激的原因。如果對自己的過失感到愧悔,那麽雖是小人,可以變成君子;而在激起火氣的情況下,雖是君子,也可能變成小人。”
刺激他,他卻毫不生氣,這樣的人,如果不是氣量宏大,一定深藏著心機。
【原文】
處事須留餘地;
責善切戒盡言。
【譯文】
處理事情,必須留有回旋餘地;
勸勉從善,千萬不要把話說盡。
【匯評】
曲木惡繩,頑石惡攻,責善之言不可不慎也。
呂新吾雲:“責善要看其人何如,又當盡長善救失之道,無指摘其所忌,無盡數其所失,無對人,無峭直,無長言,無累言。犯此六戒,雖忠告非善道矣!”
又雲:“論人須帶三分渾厚,非直遠禍,亦以留人掩飾之路,觸人悔悟之機,養人體麵之餘,猶天地含蓄之氣也。”
【譯注】
彎曲的木頭厭惡繩墨度量,頑劣的石塊厭惡匠人的雕磨,勸勉從善雖是好事,不可不謹慎小心。
呂坤說:“勸勉從善,要看對象怎樣,應鼓勵他的優點,幫助他改正缺點,不要指摘他的隱私,不要曆數他所有的過失,不要針對具體的人,不要嚴峻生硬,不要長篇大論,不要囉嗦重複。違犯上述的六點,即使是好心忠告,也不是可取的做法。”
又說:“評論別人,應帶著三分長厚,這樣不僅使自己遠離災禍,而且給人留下了可以掩飾的餘路,便於觸發別人悔悟之心,保留別人體麵,留下改正的餘地,這就像天地間那種含蓄包容的氣象,藏有深意而不顯露。”
【原文】
施在我有餘之惠,則可以廣德;
留在人不盡之情,則可以全交。
【譯文】
把自己有餘的恩惠施給別人,可以擴充自己的德義;
保留別人對自己的不盡情意,可以保全朋友的情誼。
【匯評】
陳榕門雲:“至理名言,可為涉世通鑒。”
【譯注】
陳宏謀說:“這真是至理名言,可以作為涉世者的共通借鑒。”
【原文】
古人愛人之意多,故人易。於改過,而視我也常親,我之教益易行;
今人惡人之意多,故人甘於自棄,而視我也常仇,我之言必不入。
【譯文】
古人對別人友愛之情深,所以人們容易改正錯誤,在感情上與我親近,我的規勸也更加容易奏效;
令人對別人猜忌之心重,所以人們寧可自暴自棄,在感情上對我敵視,我的引導就很難聽得進去。
【匯評】
陳榕門雲:“雖烈日嚴霜,其中原有一段昭蘇發育之意,故受者易入。人之為教,何以異此?”
凡勸人,不可遽指其過,必須先美其長。蓋人喜則言易入,怒則言難入也。善化人心者,心誠色溫,氣和辭婉,容其所不及,而諒其所不能;恕其所不知,而體其所不欲。隨事講說,隨時開導。彼樂接引之誠,而喜於所好,感督責之寬,而愧其不才。人非木石,未有不長進者。我若嫉惡如仇,彼若趨死如鶩。雖欲自新而不可得,哀哉!
【譯注】
陳宏謀說:“如同四季一樣,即使是烈日如火,嚴寒冰霜,其中也有一段使萬物滋生發育的意思,這樣受教者就容易接受。人們教育規勸別人,道理和這有什麽不同呢?”
凡規勸別人,不要猛烈指責他的過錯,必須首先稱讚他的長處。因為人在高興時,才容易聽進批評的話,一旦生氣,就難以聽進去了。善於感化人心的人,態度誠懇,和藹委婉,寬容他的水準較低,諒解他的能力不大,原諒他的無知;體察他並不是有意犯錯,然後就事勸說,隨時開導。這樣,對方喜勸導者態度的誠懇,對很寬容的批評督促有感於心,對自己的短處、過錯感到愧悔。人不是草木石頭,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不能進步的。反之,如果我的批評嫉惡如仇,那麽他也可能鐵了心走絕路,即使心裏很想悔過自新,也會因反感而堅持錯誤,那豈不太可悲了嗎!
【原文】
喜聞人過,不如喜聞己過;
樂道己善,何如樂道人善。
【譯文】
喜歡聽到別人的過錯,不如喜歡聽到自己的過錯;
喜歡炫耀自己的長處,怎如喜歡宣揚別人的長處?
【匯評】
陳榕門雲:“同一聞過道善之事,就人己間易地出之,便是聖狂之別。”
世人喜聞人過,而惡聞己過;樂稱己善,而惡稱人善。試思這個念頭,是君子乎?是小人乎?
【譯注】
陳宏謀說:“同樣是聽批評道長處的事,隻批評和表揚的雙方彼此設身處地,就是聖人和狂徒的區分了!”
有人喜歡聽別人的過失,而不願意聽到自己的過錯;喜歡稱讚自己的長處,卻不願意說好話讚揚別人,請考慮這種心思,究竟是君子呢,還是小人呢?
【原文】
聽其言必觀其行,是取人之道;
師其言不問其行,是取善之法。
【譯文】
不僅聽他怎樣說,還要觀察他怎樣做,這是選用人才的方法;
隻按他說的去做,不去問他行為如何,這是擇善而從的方法。
【匯評】
師其言者,為其言之有益於我耳。苟益於我,人之賢否奚問焉?衣敝臬者市文繡,食糟糠者市粱肉,將以人棄之乎?
【譯注】
按照別人的說法去做,因為這話對我有益。隻要對我有益,說話的人是否賢德,我又何必去問呢?衣著襤褸的人可能會賣錦繡衣緞,吃糠咽菜的人可能賣精關的美食,難道我們會因為人的貧賤,就鄙棄這精衣美食嗎?
【原文】
論人之非,當原其心,不可徒泥其跡;
取人之善,當據其跡,不必深究其心。
【譯文】
評論一個人的過錯,應該推原他的本心,或者是有意的,或者是無意的,而不要抓住他的事實不放;
學習一個人的長處,應該學習他的事跡,不管是有所圖,不管是無所圖,實不必深究他的動機不止。
【匯評】
呂新吾雲:“論人情隻向薄處求,說人心隻從惡邊想,此是私而刻底念頭,非長厚之道也。”
【譯注】
呂坤說:“談論人情,隻是用苛刻的尺度去衡量;分析別人的動機,隻是向壞處想。這是自私而刻薄的想法,不是老實厚道的美德。”
【原文】
小人亦有好處,不可惡其人,並沒其是;
君子亦有過差,不可好其人,並飾其非。
【譯文】
小人也有優點,不可因為厭惡他的為人,就一同埋沒他的長處;
君子也有缺點,不能因為喜歡他的為人,就一並掩蓋他的過失。
【原文】
小人固當遠,然斷不可顯為仇敵;
君子固當親,然亦不可凸為附和。
【譯文】
小人固然應該疏遠,然而決然不能明顯表露,以至結成怨仇;
君子固然應該親近,但是終究不能不問是非,甚或曲意附和。
【匯評】
先哲雲:“不得已而與小人居,須要外和吾色,內平吾心,決無苟且之理。”
又雲:“覺人之詐,不形於言;受人之侮,不動於色。”此中有無窮意味,亦有無限受用。
【譯注】
古代哲人說:“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和小人共處,應該把自己的麵容放溫和一些,保持內心平和,但決不應隨便順從他。”
又說:“發覺了別人的奸詐,不必在語言中表現出厭惡鄙視;受到別人侮辱,不要表現出不平的神色。”這裏麵有許多人生意味,也有許多可以受益之處。
【原文】
待小人宜寬;
防小人宜嚴。
【譯文】
對待小人,要寬容;
防備小人,應嚴密。
【匯評】
待君子易,待小人難;待有才之小人則更難;待有功之小人則益難。
小人有功,可優之以賞,不可假之以權。
【譯注】
和君子相處容易,和小人相處很難;和有才能的小人相處就更難;和有功勞的小人相處,就越發難了。
對於有功勞的小人,可以給他優厚的賞賜,但不可授給他權柄。
【原文】
聞惡不可遽怒,恐為讒夫泄忿;
聞善不可就親,恐引奸人進身。
【譯文】
聽到對自己的毀謗,不可暴怒發作,恐怕這樣會替進讒言者泄私憤;
對於讚揚自己的人,不應輕易親近,恐怕這樣會引諂媚之徒向上爬。
【原文】
先去私心,而後可以治公事;
先平己見,而後可以聽人言。
【譯文】
摒棄私心雜念,然後才能搞好公務;
消除一己之見,然後才能聽取人言。
【原文】
修己,以清心為要;
涉世,以慎言為先。
【譯文】
自修其身,以清心寡欲為首要;
涉曆世事,以言語謹慎為第一。
【原文】
惡莫大於縱己之欲;
禍莫大於言人之非。
【譯文】
罪孽,沒有比放縱自己的欲望更大的了;
災禍,沒有比議論別人的過失更大的了。
【匯評】
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殺吾身。
【譯注】
如果議論的是君子的過錯,那就失掉了我的美德;如果議論的是小人的過錯,那麽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
【原文】
人生惟酒色機關,須百煉此身成鐵漢;
世上有是非門戶,要三緘其口學金人。
【譯文】
人生隻有美酒和美色這兩個關口最難度過,應該錘煉意誌,做一個不受迷惑的鐵漢;
世上隻有正義與邪惡這兩個門戶不易通行,應該常緘其口,學一番一聲不響的銅人。
【原文】
語而當,其智猶小;
默而當,其智乃大。
【譯文】
進言得當,隻算小智慧;
沉默得當,才是大智慧。
【匯評】
智非但在言,更在默,必兩相宜方得。
孔子雲:“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未信,則以為謗己。”
【譯注】
智慧不僅體現在說話的時候,更表現在沉默的時候,一定要兩者都得當才行。
孔子說:“沒有看到對方的臉色就發議論,叫作瞎子。”“對方還沒有信任的時候就誠懇地批評,對方會以為是在毀謗他。”
【原文】
工於論列者,察己常闊疏;
狃於訐直者,發言多弊病。
【譯文】
善於在宏觀上議論推排的人,他的自省常常空洞粗疏;
習慣於直率地批評別人的人,他的發言常常毛病很多。
【原文】
人情每見一人,始以為可親,久而厭生,又以為可惡,非明於理而複體之以情,未有不割席者;
人情每處一境,始以為甚樂,久而厭生,又以為甚苦,非平其心而複濟之以養,未有不思遷者。
【譯文】
人之常情,常常是結識了一個人,開始時覺得可親,時間一長,就逐漸感到厭煩,乃至認為可惡了;如果不是深諳事理,而又用真情去體諒對方,那麽就沒有不中途絕交的;
人之常情,常常是處於一個境遇,開始時以為愜意,時間一長,就逐漸感到厭倦,乃至以為太苦了,如果不能滌除雜念,而又用修養去約束自己,那麽就沒有不見異思遷的。
【原文】
觀富貴人,當觀其氣慨,如溫厚和平者,則其榮必久,而其後必昌;
觀貧賤人,當觀其度量,如寬宏坦**者,則其福必臻,而其家必裕。
【譯文】
觀察富貴的人,應該看他的風度,如果溫厚平和,那麽他的富貴就一定會長久,而他的後代一定會昌盛;
觀察貧賤的人,應該看他的度量,如果寬宏坦**,那麽他的榮福就一定會降臨,而他的家業一定會振興。
【原文】
寬厚之人,吾師以養量;
縝密之人,吾師以煉識;
慈惠之人,吾師以禦下;
儉約之人,吾師以居家;
明通之人,吾師以生慧;
質樸之人,吾師以藏拙;
才智之人,吾師以應變;
緘默之人,吾師以存神;
謙恭善下之人,吾師以親師友;
博學強識之人,吾師以廣見聞。
【譯文】
性情寬厚的人,我向他學習,以培養度量;
思維縝密的人,我向他學習,以鍛煉識見;
慈愛善良的人,我向他學習,以領導下屬;
儉樸節約的人,我向他學習,以管理家務;
明智通達的人,我向他學習,以提高智力;
質樸純真的人,我向他學習,以避免短處;
明智圓通的人,我向他學習,以應付變化;
緘默內向的人,我向他學習,以存養精神;
謙恭謹慎的人,我向他學習,以尊師愛友;
博學強識的人,我向他學習,以增廣見聞。
【原文】
居視其所親;
富視其所與;
達視其所舉;
窮視其所不為;
貧視其所不取。
【譯文】
在平時,要看他親近的是什麽人;
富有時,要看他交遊的是什麽人;
顯貴時,要看他推舉任用什麽人;
困厄時,要看他是否有所不為;
貧窮時,要看他怎樣對待錢財。
【匯評】
推此言也,可以取友,可以延師,可以聯姻,可以薦士,可以聽言,並自己立心製行之道,均由此五者得之矣!
【譯注】
把這五句話推廣開來,可以選擇朋友,可以聘請老師,可以聯結姻親,可以推薦人才,可以聽取意見,可以規範行為,各方麵都能從這五句話得益。
【原文】
取人之直,恕其憨;
取人之樸,恕其愚;
取人之介,恕其隘;
取人之敬,恕其疏;
取人之辯,恕其肆;
取人之信,恕其拘。
【譯文】
學習別人的公正,而寬容他的剛直;
學習別人的質樸,而寬容他的愚滯;
學習別人的耿介,而寬容他的狹隘;
學習別人的恭敬,而寬容他的疏遠;
學習別人的善辯,而寬容他的狂肆;
學習別人的誠實,而寬容他的拘謹。
【匯評】
所謂“人有所長,必有所短”也,宜略短以取長,不可忌長以摘短。
【譯注】
所謂“人有長處,一定也有短處”,應該忽略短處,學習長處,不能忌諱長處,指責短處。
【原文】
遇剛鯁人,須耐他戾氣;
遇駿逸人,須耐他妄氣;
遇樸厚人,須耐他滯氣;
遇佻達人,須耐他浮氣。
【譯文】
遇到剛強耿直的人,應該忍耐他激烈乖戾的缺點;
遇到才華卓異的人,應該忍耐他狂傲自負的氣勢;
遇到質樸忠厚的人,應該忍耐他固執呆板的氣質;
遇到活潑好動的人,應該忍耐他輕佻虛浮的習氣。
【匯評】
劉直壘雲:“凡與人交,不可求全責備,隻該略短取長。譬如沙中揀金,所重在金,則一星之金,亦在所取,而忘其沙之多寡;苟所惡在沙,雖有金亦不見耳。”
【譯注】
劉直壘說:“凡與人交往,不能求全責備,應當看輕他的短處,而取他的長處。如同從沙子裏淘金,所注重的是金子,那麽即便是一星半點,也應淘取,而把沙子的多少丟在一邊;如果一味厭惡沙子,即使沙中藏有金子,也不會發現了。”
【原文】
人褊急,我受之以寬宏;
人險仄,我平之以坦**。
【譯文】
別人器量狹小而性情急躁,我用寬宏大度來容納他;
別人胸襟狹窄而心地陰險,我用坦**無私來化解他。
【匯評】
此炎熱中投清涼散也。
【譯注】
這是在炎熱天,下給別人的一副清涼藥物。
【原文】
奸人詐而好名,他行事有確似君子處;
迂人執而不化,其決裂有甚於小人時。
【譯文】
奸邪之徒如果狡詐而追求名聲,他做事就有時確實像個正人君子;
迂闊之人若是固執而一意孤行,他做事就有時比小人還不通情理。
【匯評】
我先別其為何許人,思所以處之之道,則得矣!
【譯注】
首先我要區別他是什麽樣的人,然後考慮用什麽方法與他相處,這樣才會得當。
【原文】
持身不可太皎潔,一切汙辱垢穢,要茹納得;
處世不可太分明,一切賢愚好醜,要包容得。
【譯文】
立身不可過分清純潔淨,對於世上一切惡濁汙穢,都要容忍得了;
處世不可過於愛憎分明,對於世上一切賢愚優劣,都要包容得下。
【匯評】
精明須藏在渾厚裏作用。古人得禍,精明人十居其九,未有渾厚而得禍者。
吳遣二士至蜀,二士甚辯,武侯諱之。後二士皆被殺,武侯曰:“二人隻是黑白太分明。”
【譯注】
人的精明應該藏在樸拙裏麵來發揮作用。古人遭受災禍的,十個有九個是精明人,從來沒有因為樸實厚道而遭到禍殃的人。
三國時東吳曾派兩個人到蜀漢去,這兩個人都非常善辯,使得諸葛亮很忌諱這二人。後來這兩個人都被殺死,諸葛亮說:“這兩個人的死,隻是黑白太分明,才引發了橫禍。”
【原文】
宇宙之大。何物不有?使擇物而取之,安得別立宇宙,置此所舍之物?
人心之廣,何人不容?使擇人而好之,安有別個人心,複容所惡之人?
【譯文】
以宇宙的廣袤無垠,什麽樣的品物不能存在?如果一定要有所取舍,那麽,怎能另建一個宇宙,去安置我所舍棄之物?
以人心的寬廣無涯,什麽樣的人物不能包容?假使一定要有所棄取,那麽,怎能另找一個人心,去包容我所厭棄之人?
【匯評】
剖去胸中荊棘,以便人我往來,是天下第一寬闊快活世界。
處世不可太嚴揀擇,麒麟鳳凰,虎豹蛇蠍,蕃然並生。隻於一身清濁並蘊,若洗腸滌胃,盡去濁穢,隻留清虛,反非生理。
【譯注】
剪除心裏的荊棘,以便和別人交往,這樣才會生活在天下第一廣闊快活的世界。
對世人世事,不能太挑揀,麒麟鳳凰和虎豹蛇蠍同時產生和存在,無法挑揀,人體也是清濁一同蘊含的,如果為追求純潔,洗滌胃腸中的濁穢,隻留下幹淨的五髒,那麽,反倒與生理規律相悖了。
【原文】
德盛者,其心和平,見人皆可取,故目中所許可者多;
德薄者,其心刻傲,見人皆可憎,故目中所鄙棄者眾。
【譯文】
道德高尚的人,性情平和仁厚,所以總以為別人都有可取之處,眼裏有許多值得讚許的人;
品德低下的人,心理陰暗尖刻,所以總認為別人都是可憎可惡,眼裏有許多必須鄙棄的人。
【匯評】
聖人見人,皆聖人也;賢人見人,或賢或不肖;不肖人見人,則皆不肖矣。袁中郎言:“譬如人,脾氣強盛者,蔬糲亦皆甘美;否則,美者甘,惡者苦,至於敗壞之極,雖珍滑之物,亦不複能可口。”真善喻也!
呂新吾雲:“世人喜言‘無好人’,此孟浪語也。推原其病,皆從不忠不恕所致。自家便是個不好人,更何暇責備他人乎?泛愛親仁,聖人忠恕體用,端的如此。”
【譯注】
聖人看人,以為都是聖人;賢人看人,有的賢明,有的不賢明;品德低下的人看人,就是一律沒有好人。袁宏道說:“譬如人,腸胃健康的,吃粗米劣菜也都覺得香甜可口;否則,甘美的食物說香甜,粗劣的食物說難吃,身體腸胃壞到了極點的,即使是珍饈佳肴,也沒辦法使他覺得可口了。”這話真是善於比喻啊!
呂坤說:“世上人喜歡說‘天下沒有一個好人’,這是魯莽輕率的話!推究說出這種話的原因,都是從不忠恕上導致的。自己就是個不好的人,不去自省躬行,又怎麽會有閑工夫信口責備他人呢?博愛眾生,才接近仁,聖人忠與恕的包容與運用,就是這樣。”
【原文】
善處身者,必善處世;不善處世,賊身者也;
善處世者,必嚴修身;不嚴修身,媚世者也。
【譯文】
能恰當對待自己的人,一定善於和別人相處;反過來看,不善於和別人相處的人,也就是傷害自己的人;
能恰當與人相處的人,一定會嚴格要求自己;反過來看,不能嚴格要求自己的人,不過是求悅當世的人。
【原文】
人若近賢良,譬如紙一張,以紙包蘭麝,因香而得香;
人若近邪友,譬如一枝柳,以柳貫魚鱉,因臭而得臭。
【譯文】
人如果接近賢良之人,就如一張白紙,用白紙包裹芝蘭麝香,就會因香而得香;
人如果交遊邪惡之友,就像一枝柳條,用柳條貫穿臭魚腐鱉,就會因臭而得臭。
【匯評】
陸清獻公《與蒿庵翁書》雲:“一身遠出,幼子無知,所恃者師保得入耳。舟中細思‘一齊眾咻’之義,覺得‘咻’字情狀萬千,愈思愈覺可畏。非必有意引誘,然後為咻,凡親友來者,或語言粗鄙,或舉止輕率,一入初學耳目,便是終身毒藥。故有心之咻,猶有限;無心之咻,最無窮。此孟子所以必欲置之莊嶽。然莊嶽勢不易得,惟恃一齊人之辭嚴義正,能使眾咻避易,望風而靡,則瀟湘雲夢,盡成莊嶽。至於戶外之事,惟有一靜,幸太翁時提撕此意。”
【譯注】
陸清獻《與蒿庵翁書》說:“我一個人出遠門,兒子年幼無知,所依靠的就是為他請的一位好教師。我在船中細致考慮了‘一位齊國教師在楚國教齊國方言,楚國人無故喧嘩打擾’這個曆史故事的含義,我感覺這個‘咻’字,就說盡了吵嚷、喧鬧的各種情態,越想越感到可怕。不一定有意**,然後會形成吵嚷喧鬧的習慣。如親戚朋友來訪,有的語言粗俗,有的舉動輕浮,一旦被無知的孩子看到聽到,就成為影響一生的毒素。所以有意的吵嚷,還是很有限的;是無意之間的高聲大氣才沒有窮盡。這就是孟子說要讓楚國小孩學齊國的語言。就要把他送到齊國的莊街嶽裏去的原因,然而送到齊國莊街嶽裏是很不容易的,隻有依靠一位齊國教師的義正辭嚴,讓喧鬧幹擾的楚國眾人,望風而逃,那麽楚國的瀟湘雲夢,就變成了齊都的莊街嶽裏。要讓小孩子不至於養成高聲大氣,吵吵嚷嚷的毛病,外來影響一定要杜絕,達到清靜,幸虧祖父時常強調這一點。”
【原文】
人未己知,不可急求其知;
人未己合,不可急與之合。
【譯文】
對於不了解自己的人,不能急於讓他了解;
對於還沒有交情的人,不能急於和他結交。
【匯評】
君子處世,寧風霜自挾,毋魚鳥親人。
劉直齋雲:“好合不好散,此言極在理。蓋合者始也,散者終也,至於好散,則善其終矣!凡處一事,交一人,無不皆然;即得正而斃,尤宜然也。”
士莫重於倫理,觀其於家庭骨肉間,有一番至性纏綿處,其人便可相與。古來未有家門涼德而外得交者,於此處取友最當。
或謂世有不愛其親,而待他人則親厚;不敬其兄,而遇他人則謙遜者。不知其親厚也,特世故中周旋;其謙遜也,乃勢利之卑諂耳!倘一旦機隙萌生,則握手者即變而攘臂,擁帚者即起而操戈矣!若孝悌人,縱有不平,必不橫決如此。
【譯注】
君子處世,寧可一個人經受風霜,也決不能像魚鳥那樣取悅依傍別人。
劉原淥說:“好的結交,不如好的分手,這話說得極有道理。因為結交是開端,分手是終結;能做到好的分手,就是好的終結啊!凡是處理一件事,結交一個人,都應該有好的終結,為道義而冒死的人和事,尤其應該這樣。”
對士人,最重要的是倫理,看他家庭骨肉之間,有一種極其純真的情意,這人就可以互相交往。從古至今,沒有在家情意淡漠而在外卻有深交摯友的,把這一點作為交友的標準是很恰當的。
有人說,世上有的人不愛他的父母,卻對待別人很親熱厚待;不敬重他的兄長,卻對待別人很謙遜。卻不知此人對人親熱厚待,不過是世故的周旋應酬;其待人謙虛,乃是追逐名利的一種虛偽的手段。他一旦與人發生利害爭奪,那麽原來的言歡握手,就立即變成揮拳猛擊;原來的持帚歡迎,就立即變成操戈而鬥了!如果是孝順父母、敬愛兄長的人,即使有了憤然不平的事,也不會橫霸妄為到這種地步。
【原文】
落落者難合,一合便不可離;
欣欣者易親,乍親忽然成怨。
【譯文】
孤僻的人難於和別人相處,但一旦結交,就情誼篤厚,永不分離;
輕佻的人容易和別人相合,但好上三天,就忽然結怨,義斷情絕。
【匯評】
王世貞雲:“博弈之交不終日;飲食之交不終月;勢利之交不終年;惟道義之交,可以終身。”
子車氏之豭,色粹而黑,一產三豚,其一駁而白,惡其弗類也,齧而殺之。若敖氏之狗,群聚而戲,俯仰跳躑,甚相得也。有骨投地,其一得之,則群齧而爭奪,口鼻流血矣!見別於愛憎,雖骨肉而戕齧;竟於勢利,即膠漆而戈矛,何異乎子車氏之豭,若敖氏之狗?
【譯注】
王世貞說:“下棋的交情,超不過一天;灑肉的交情,超不過一個月;權勢與財利的交情,超不過一年;隻有道義上的交情,才可以終身保持。”
古時候,子車氏家養了一隻豭,皮毛純黑,有一次產下三隻幼豭,其中一隻皮毛色雜而發白,母豭看它長得不像自己的後代,就咬死了它。若敖氏養了一群狗,這些狗聚在一起嬉戲,滾來跳去,很是融洽。忽然一塊骨頭丟到地上,其中一隻狗叼住骨頭,一群狗就撲咬爭奪,咬得口鼻流血。人有情感上的對立,即使是至親骨肉也會撲咬格殺;人追逐權勢財利,即使是好友,也會刀兵相見。這種寡義薄情的行為,和子車氏的豭、若敖氏的狗有什麽不同?
【原文】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宜加意防之;
肯規予者,必能助予,宜傾心聽之。
【譯文】
能諂媚奉承我的人,一定也能害我,這樣的人必須留心防備;
肯規勸教誨我的人,一定也肯幫我,他的話必須傾心聽取。
【匯評】
張夢複雲:“此輩毒人,如鴆之入口,蛇之螫膚,斷斷不易,決無解救之法。芸圃詩有雲:‘於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嫵媚人。’蓋痛乎其言之矣!”
先哲雲:“平時強項好直言者,即患難時不肯負我之人;圓軟一輩,掉臂去之,或且下石焉。”
又雲:“人有過失,非其知己,孰肯指陳?泛然相識,不過背後竊議之耳。乃不能見德,而反以之為仇,於彼何與?適所以自成其不可救藥之病而已。”
【譯注】
張複說:“狠毒的人,一旦害人,就好像毒酒入口,蛇咬肌膚,沒有解救的方法,對此絕對不要輕視!芸圃有一首詩說:‘如今在道上指手畫腳嘲笑我的鬼樣人物,原來都是在酒宴上脅肩諂笑、奉承我的那些人。’這話,真含有椎心之痛啊!”
古代聖哲說:“平時不肯低首下人而直言不諱的人,正是我到了患難失勢時不肯負我的人;而油滑軟弱之輩,見我患難失勢,就甩手不顧而去,甚者還會對我落井下石。”
又說:“人有了過失,不是知己好友,誰肯指責批評呢?泛泛之交,不過背後偷偷議論罷了。規勸不能接受,反而因此結下仇怨的人,對他又能怎麽辦呢?誰都不來教誨幫助,隻能是最後導致不可救藥的後果!”
【原文】
出一個大傷元氣進士,不如出一個能積陰德平民;
交一個讀破萬卷邪士,不如交一個不識一字端人。
【譯文】
培養一個正氣大傷的缺德進士,不如造就一個肯積陰德的凡夫;
結交一個讀破萬卷的奸邪學士,不如結交一個為人端直的文盲。
【原文】
無事時,埋藏著許多小人;
多事時,識破了許多君子。
【譯文】
無事之時,掩藏了多少真小人,
多事之秋,識別出多少偽君子。
【原文】
一種人,難悅亦難事,隻是度量褊狹,不失為君子;
一種人,易事而易悅,隻是貪汙軟弱,不免為小人。
【譯文】
有一種人,難以取悅,也難以侍奉,雖然度量褊狹,仍然可稱君子;有一種人,容易取悅,容易侍奉,隻是貪鄙軟弱,仍然歸於小人。
【匯評】
陳榕門雲:“君子小人中,確乎有此二種,可以發言所未發。”
【譯注】
陳宏謀說:“在君子小人之中,確實有這兩種人,這是說了別人沒有說出的話。”
【原文】
大惡多從柔處伏,須防綿裏之針;
深仇常自愛中來,宜防刀頭之蜜。
【譯文】
極大罪惡,多隱伏在柔情裏,如同絲綿裏裏藏的毒針,應當嚴密防範;
極大仇恨,常來自於親愛中,恰似鋼刀上塗抹的蜜糖,必須倍加小心。
【原文】
毋受小人私恩,受則恩不可酬;
毋犯士夫公怒,犯則怒不可救。
【譯文】
不要接受小人的恩惠,一旦接受,就報答不完;
不要冒犯官員的威怒,一旦冒犯,就難以平息。
【原文】
喜時說盡知心,到失歡須防發泄;
惱時說盡傷心,恐再好自覺羞慚。
【譯文】
高興時把知心話說過了頭,到恩斷義絕時,就要提防對方借以發泄怨憤了;
惱怒時把傷心話說過了分,到重歸於好時,恐怕自己就會因羞愧而難當了。
【原文】
盛喜中,勿許人物;
盛怒中,勿答人言。
喜時之言,多失信;
怒時之言,多失體。
【譯文】
大喜之中,不要允諾別人的請求;
暴怒之下,不要回答別人的問題。
高興時的許諾,往往因不能落實而失信;
憤怒時的話語,往往因意氣用事而失體。
【原文】
頑石之中,良玉隱焉;
寒灰之中,星火寓焉。
【譯文】
頑石,精良的美玉隱含其中;
寒灰,欲燃的星火隱含其中。
【匯評】
是以君子不輕棄人,不輕量人。
【譯注】
因此君子不輕易拋棄一個人,也不隨便地評價一個人。
【原文】
靜坐常思己過;
閑談莫論人非。
【譯文】
無事靜坐時,應時常省察自己的過失;
與人閑談中,應避免議論別人的過失。
【原文】
對癡人,莫說夢話,防所誤也;
見短人,莫說矮話,避所忌也。
【譯文】
對愚蠢的人,不要說荒唐的話,須防他信以為真;
對身矮的人,不要說高矮的話,須避他疑忌在心。
【原文】
麵諛之詞,有識者未必悅心;
背後之議,受撼者常至刻骨。
【譯文】
當麵阿諛奉承的話,有見識的人聽後,不一定喜悅在心;
背後攻訐評論之言,被議論的人得知,常常是刻骨銘心。
【原文】
攻人之惡,毋太嚴,要思其堪受;
教人以善,毋過高,當使其可以。
【譯文】
指責他人缺點錯誤,不要過於嚴苛,要考慮他能夠接受;
教誨別人修身為善,不可標準過高,應考慮他可以實行。
【原文】
頑者宜化不宜懲,則從己者眾;
弱者宜扶不宜憫,則感己者深。
【譯文】
對愚昧頑劣的人,不應一味懲罰,重在感化他們,擁戴自己的人才多;
對貧弱無依的人,不應隻是憐憫,重在扶持他們,感念自己的心才重。
【原文】
不可無不可一世之識;
不可有不可一人之心。
【譯文】
對己,不可以有無所不可的想法,這關係一生的見識;
對人,不可以有有所不可的念頭,這涉及一己的心胸。
【原文】
事有急之不白者,緩之或自明,毋急躁以速其戾;
人有操之不從者,縱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頑。
【譯文】
事有紛亂而不易明了的,而緩待時日,也許自然就會明白,不要急於處理,以至加重事情的乖張;
人有管教而不肯服從的,而寬鬆管理,也許本人就會覺悟,不要急於管束,以至加重此人的固執。
【原文】
遇矜才者,毋以才相矜,但以愚敵其才,便可壓倒;
遇炫奇者,毋以奇相炫,但以常敵其奇,便可破除。
【譯文】
遇到自誇才能的人,不能也以才能自誇,隻須用愚拙去抵拒他的才華,就可以壓倒他;
遇到炫耀神奇的人,不能也以奇事相炫,隻須用尋常去對付他的神奇,就可以破除它。
【原文】
直道事人;
虛裒禦物。
【譯文】
要用正直無私的原則,去對待別人;
要用虛明無執的心懷,來統禦事物。
【匯評】
周石藩雲:“人有好歹,事有虛實,斷不可據先入之言,遂挾成心以待之。蓋胸中一有成見,則窒塞而不公,不公則不明,以致是非顛倒,皂白不分,其不屈人而債事者鮮矣!或居家,或做事,就人用人,就事論事,心中不著些子塵垢,方能虛中悉理,不致誤於人言”。
【譯注】
周石藩說:“人有好壞之分,事有虛實之別,絕不可以因為先聽到的話,而帶著先入為主的見解去對待。心裏一有成見,就會思想僵滯而失去了公正,失去公正就會頭腦昏昧,以致是非顛倒,黑白混淆,這樣做,不使人冤屈,不使事情失敗的太少了!在家閑居,或從政做事,按事情的實際情況來談論處理,心裏不存半點塵埃,才能內心虛明,洞悉事理,才不致因聽信別人的讒言而犯錯誤。”
【原文】
豈能盡如人意?
但求無愧我心。
【譯文】
怎能做到讓所有人充分滿意?
隻能要求自己心中無愧無悔。
【匯評】
人情有公亦有私,必事事求如人意,是徇也。惟準之於理,乃至公而無私矣。
【譯注】
人情有出於公義的,也有出於私心的,一定要求得人人滿意。這就要屈從私情了,隻要以客觀的道理為標準,就是公而無私了。
【原文】
不近人情,舉足盡是危機;
不體物情,一生俱成夢境。
【譯文】
不接近世人的常情,前後左右,到處都有落人危險的可能;
不體會事物的特點,整個一生,無非都是黃粱難熟的美夢。
【原文】
己性不可任,當用逆法製之,其道在一“忍”字;
人性不可拂,當用順法調之,其道在一“恕”字。
【譯文】
對自身的性情不可放任,應用相逆的方法遏製它,這方法關鍵在於“忍”字;
對世人的性情不可拂逆,當用順應的方法調和它,這方法關鍵在於“恕”字。
【原文】
仇莫深於不體人之私,而又苦之;
禍莫大於不諱人之短,而又訐之。
【譯文】
最大的仇恨,超不過不體諒別人的隱私,而又使人難堪;
最大的禍患,超不過不避忌別人的短處,而又對它攻訐。
【原文】
辱人以不堪,必反辱;
傷人以已甚,必反傷。
【譯文】
羞辱別人到不堪忍受的地步,必定使自身反受其辱;
傷害他人到超過極限的程度,必定使自己反遭其害。
【原文】
處富貴之時,要知貧賤的痛癢;
值少壯之日,須念衰老的辛酸;
入安樂之場,當體患難人景況;
居旁觀之地,務悉局內人苦心。
【譯文】
處在富貴的時候,應了解貧賤者的生活痛瘁;
值於年輕的光景,應考慮老弱者的悲苦辛酸;
入於安樂的場景,應體味患難者的慘痛景況;
居於旁觀的位置,應洞悉局內者的苦心經營。
【匯評】
一富人飲酒溫室,語人曰:“今冬和暖如是,時令甚不正。”貧人門外聞之,頓足曰:“外邊時令卻甚正!”
【譯注】
一位富翁在溫暖的屋子裏飲酒作樂,對別人說:“今年冬天竟是暖和到這種地步,時令太不正常了。”有一窮人在門外聽到這話,反感得踩著腳說:“可是外邊的時令是很正常的啊!”
【原文】
臨事,須替別人想;
論人,先將自己想。
【譯文】
遇到一件事,須首先替別人想一想;
評論一個人,須首先將自己想一想。
【原文】
欲勝人者,先自勝;
欲論人者,先自論;
欲知人者,先自知。
【譯文】
想要勝過別人,首先要戰勝自己;
想要評價別人,首先要評價自己;
想要了解別人,首先要了解自己。
【原文】
待人三自反;
處世兩如何。
【譯文】
對待別人,應做到曾子三省,毫不放過;
立身處世,應考慮對人如何,對己如何。
【原文】
待富貴人,不難有禮,而難有體;
待貧賤人,不難有恩,而難有禮。
【譯文】
對待富貴的人,不難做到彬彬有禮,難的是恰如其分;
對待貧賤的人,不難做到施予恩惠,難的是以禮相待。
【原文】
對愁人勿樂;
對哭人勿笑;
對失意人勿矜。
【譯文】
麵對滿麵愁容的人,不可兀自娛樂;
麵對悲傷痛哭的人,不可兀自歡笑;
麵對坎坷失意的人,不可兀自炫耀。
【原文】
見人背語,勿傾耳竊聽;
入人私室,勿側目旁觀;
到人案頭,勿信手亂翻。
【譯文】
聽到別人私語,應回避,不可側耳偷聽;
進入別人內室,應莊重,不可東瞧西看;
來到別人案頭,應恭謹,不可隨手亂翻。
【原文】
不蹈無人之室;
不入有事之門;
不處藏物之所。
【譯文】
不要進入無人的房間;
不要闖入有事人家的大門;
不要停留在貯藏財物的地方。
【匯評】
非但遠嫌,亦宜避禍。至於閹廟寺觀,尤宜謹慎,斷不可走入深入及僻靜之所。吾見蹈此而遭殺身之禍者屢矣,切須戒之!
【譯注】
這樣做不僅可以免除嫌疑,而且可避免災禍。來到各種寺廟,更要謹慎小心,千萬不可走入廟內深入僻靜的地方。我曾屢次看到有人走進這種地方而遭殺身的慘禍,一定要戒止啊!
【原文】
俗語近於市;
纖語近於娼;
諢語近於優。
【譯文】
俚言俗語,接近市井的庸俗;
輕聲柔調,接近娼妓的柔媚;
諧詞謔話,接近優伶的輕浮。
【匯評】
士君子一涉於此,不獨損威,亦難迓福。
【譯注】
求學的人,語言一失於上述三點,不僅使威信降低,而且很難迎來福祥。
【原文】
聞君子議論,如啜苦茗,森嚴之後,甘芳盈頰;
聞小人諂笑,如嚼糖霜,爽美之後,寒霜凝胸。
【譯文】
聽君子議論,如飲苦茶,苦澀之後,會感到甘甜幽香充盈頰齒;
聽小人諂笑,像吃糖蔗,甘美之後,會感到霜雪寒冰凝塞心頭。
【原文】
凡為外所勝者,皆內不足;
凡為邪所奪者,皆正不足。
【譯文】
凡是被外力所戰勝的人,都是因為內力不夠充足;
凡是被邪惡所迷惑的人,都是因為正氣不夠充足。
【匯評】
今人見人敬慢輒生喜慍心,皆外得者也。此迷不破,胸中冰炭一生。
二者如持衡然,這邊低一分,那邊即昂一分,未有毫發相下者也。
【譯注】
如今的人們發現別人對自己恭敬或輕慢,便歡喜或慍怒,這就是太重外表的緣故。這種情形迷惑於胸中而不打破,便一生都會忽而冰冷,忽而火熱,無法協調。
邪正二者像一杆秤一樣,這邊低一分,那邊就高一分,沒有哪一方相差絲毫。
【原文】
存乎天者,於我無與也,窮通得喪,吾聽之而已;
存乎我者,於人無與也,毀譽是非,吾置之而已。
【譯文】
決定於天命的事情,與我的努力無關,窮困或通達,取得或喪失,我聽之任之而已;
決定於自身的事情,與別人議論無關,毀謗或讚譽,肯定或否定,我置之不理就是。
【匯評】
先哲雲:“無惡而毀,於我何疚?無善而譽,於我何有?一庸人譽之,則加喜;一庸人毀之,則加怒;是亦庸人而已矣!真善真惡在我,毀譽與我何幹!”
又雲:“處毀譽要有識、有量,識量大,則毀譽欣惡不足以動其中。”
又雲:“餘刻古書,校之又校,然魯魚帝虎,百仍二三。夫眼眼相對尚然,況以耳傳耳!其是非毀譽,安有真乎?”
又雲:“從來聖賢,未有不遭毀謗者,故曰:‘不善者惡之,不為小人所惡,安得成個君子?’聞毀者須察這毀言從何處來,更察這毀人者是君子是小人,即可以得毀人者,又可以得被毀者。此兩得之道也。聞譽者亦用此法,最妙!大凡操進退之柄者,是非毀譽,無日不至於前。置之,則非公聽並觀之道;聽之,則開遊揚排擠之端。惟先就毀譽者之人品以為權衡,則致毀致譽之由不辨自明,為所毀為所譽者邪正立見。此為用眾而不為眾用也。”
【譯注】
古代聖哲說:“自己若無過錯,別人即使毀謗我,我有什麽可慚愧?自己若無美德,別人即使稱譽我,我有什麽可得意?一個庸人稱讚兩句,自己就很高興;一個庸人批評兩句,自己就很生氣,那自己也就是一個庸人了。真正的美德或劣跡都在我身上而不是外界,這樣,毀謗和讚譽又和我有什麽實質的相幹呢?”
又說:“對待毀譽要有見識、有肚量,有了足夠的見識和肚量,那麽一切毀譽都不能使他發生動搖。”
又說:“我印製古籍,校對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文字的謬誤,仍然有百分之二三。親眼核對,尚且是這樣,何況是口耳相傳的事呢?難道外界的是非毀譽,就一定確實無誤嗎?”
又說:“自古,聖人賢士沒有不受到毀謗指責的,所以說:‘壞人總是厭惡好人,不被小人所厭惡,怎能叫作君子?’聽到毀謗的話,要考察毀謗的話從哪裏來,更要考察這毀謗的人是君子還是小人,這樣既可以判斷出毀謗者的為人,又可以了解被毀謗的人到底怎樣。這是一舉兩得的方法。聽到讚譽的話,也可以應用這種方法,而且最好不過了!大概掌握官員升降大權的人,沒有一天不聽到許多是非毀譽。把它丟在一邊,不是廣泛聽取各方反映的正道;完全聽信這些傳言,又會開了利用傳揚讒言排擠他人的風氣。隻有首先對毀譽者的人品進行權衡,造成毀譽的原因才能不辨自明,被毀譽者的邪正善惡才可以看清。這是能使用眾人言論而不被這些言論所左右的方法。”
【原文】
小人樂聞君子之過;
君子恥聞小人之惡。
【譯文】
小人喜歡聽到君子有過失;
君子厭惡聽到小人有劣跡。
【匯評】
此存心厚薄之分,故人品因之而別。
【譯注】
這就是人心忠厚與淺薄的區別,人品也因此而判然有別。
【原文】
慕人善者,勿問其所以善,恐擬議之念生,而效法之念微矣;
濟人窮者,勿問其所以窮,恐憎惡之心生,而惻隱之心泯矣。
【譯文】
仰慕別人施德行善,不必詢問他施予的動機,恐怕分析的念頭一產生,學習仿效的念頭就微薄了;
救濟境遇窘困的人,不要打聽他窘困的原因,恐怕憎惡的心理一產生,惻隱哀憐的本心就淡漠了。
【原文】
時窮勢蹙之人,當原其實心;
功成名立之士,當觀其末路。
【譯文】
對艱危困厄之人,應熱情地推原他當初的壯誌;
對功成名就的人,應冷靜地觀察他最後的命運。
【原文】
蹤多曆亂,定有必不得已之私;
言到支離,才是無可奈何之處。
【譯文】
曆經許多離亂,一定有不得已的隱衷;
話語支吾破碎,已陷入無奈何的困境。
【匯評】
吾輩須於此放寬一步。
【譯注】
我們須對處在這種情況的人放寬一步。
【原文】
惠不在大,在乎當厄;
怨不在多,在乎傷心。
【譯文】
恩惠不一定很大,可貴的是落難時因之得助;
仇怨不一定很多,可怕的是回想時傷痛在心。
【原文】
毋以小嫌疏至戚;
毋以新怨忘舊恩。
【譯文】
不要因為微小的嫌隙疏遠了至親好友;
不要因為新結的怨憤忘記了往日恩情。
【原文】
兩惠,無不釋之怨;
兩求,無不合之交;
兩怨,無不成之禍。
【譯文】
隻要雙方都誠懇寬厚,沒有不能冰釋的憤怨;
隻要雙方都互求友誼,沒有不能成功的相交;
隻要雙方都惱怒怨憤,沒有不能形成的災禍。
【匯評】
吃緊全在“兩”字。事之成敗,人之禍福,莫不有兩者,其機也。
【譯注】
重要的是“兩”字。事業的成敗,人的禍福,沒有不由雙方造成的,這就是它的玄機所在。
【原文】
古之名望,相近則相得;
今之名望,相近則相妒。
【譯文】
古代有名望的人,相近就投合相得;
現代有名望的人,相近就嫉妒相傷。
【匯評】
陳榕門雲:“無論古今,公則沒有不相得;私則沒有不相妒者。所謂私,非獨勢利得失,即如嫌疑未化,偶有偏主,皆私也。噫!難言之矣!”
【譯注】
陳宏謀說:“無論古今,出以公心就沒有不互相投合的;出以私心,就沒有不互相嫉妒的。所謂‘私’,不僅僅是權威財利的得與失,譬如雙方嫌隙猜疑未能解除,偶然產生了不公正的想法,都是‘私’的體現。唉!這種事是很難說盡的!”
【原文】
利令智昏;
勢令智昏;
位令智昏;
色令智昏;
怒令智昏。
【譯文】
利欲使人神智昏迷;
勢力使人神智昏迷;
地位使人神智昏迷;
美色使人神智昏迷;
怒氣使人神智昏迷。
【原文】
夢裏莫呼人醒醒;
愁來休作假惺惺。
【譯文】
自身在夢裏,不要呼喚別人醒醒;
愁苦來臨時,不要裝得虛假惺惺。
【原文】
挫其銳,解其紛;
和其先,同其塵。
【譯文】
磨去自己的銳氣,解除世俗的紛擾;
柔和自己的光輝,混同塵世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