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蘚一卮,五百學士偷文詞。暮酒一杓,四七辨士記壓略[2]。長眉寫書小史雲[3]:主人者誰?入亦無姝[4],出亦無車[5]。一史致詞:出無車,迷不知東街與西街,懷中墮出西海圖[6];人無姝,但見瑤琴愔愔[7],紅燭華都[8]。主人中夜起[8],彈琴對燭神踟躕[10]。鄰宅大夫[11],私問奴星[12]:主人者誰?朝誦聖賢文,夕誦聖賢文。奴言從主人一紀有餘[13],主人朝臒夕腴,夕腴朝又臒[14]。尚不見主人之眉發美與醜,惟聞喃喃呢呢朝誦貝葉文[15],夕誦貝葉文。比來長安[16],出亦無車,人亦無姝;日籍酒三五六斤[17],苦荈亦三斤。長安無客不踏主人門[18];客稱主人人一喙[19],不知主人誰喜誰所嗔[20]?歲星在前奴在後[21],又聞昨夜宅神巷鬼言[22]:包山老龍饞不得歸[23],談破長安萬張口[24]。萬張口奴皆聞之;奴能算天九,算地九[25]引,能使梭化龍而雷飛[26],石赴波而海走[27];又能使大荒之山麒麟之角移贈狗[28]。奴不信主人行藏似誰某[29]。

[1]這首詩寫於道光元年(1821)。詩通過“奴”、“史”問答,描寫了一個學識淵博、思想奇特、行為怪異而又關心國事、頗多憤慨的形象。這個形象實際上就是詩人自己的影子。

[2]“朝荈”四句:言主人的文采和辯才為世人所重。舜(chuǎn喘),原指晚采的老茶,此處泛指茶。卮(zhī芝),古代的酒器,這裏與下麵的“一杓”均為一杯、一樽意。杓(sháo韶),同“勺”,一種有柄可以舀東西的用具。這裏亦泛指容器。五百、四七,均為泛指,詩中語言,不可拘泥。辨士,即辯士。“辨”,通“辯”。厓(yá牙)略,梗概,大略。

[3]長眉:眉毛很長。寫書小史:抄寫人員。

[4]無姝:無美女相伴。姝,美女。

[5]出無車:戰國時盂嚐君的門客馮騅(一作馮諼xuān宣),開始不受重視,便彈鋏作歌:“長鋏歸來兮,出無車。”(見《戰國策·齊策四》)詩用此典,暗示主人的懷才不遇。

[6]西海圖:西北邊疆形勢圖。西海,青海的別稱。這裏西海泛指我國西北地區。龔自珍在《西域置行省議》中說:高宗皇帝(乾隆)“開拓西邊,遠者距京師一萬七千裏,西藩屬國尚不預,則是天遂將通西海乎?未可測矣。”龔自珍精研西北地理,對西北邊防十分關注,他在《西域置行省議》和爾後的《禦試安邊綏遠疏》中建議移民實邊、以邊安邊,防止外來侵略,特別是沙俄的侵擾和顛覆活動,具有重大的戰略意義。但當時並未為統治階級所采納。

[7]瑤琴:琴的美稱。愔(yīn音)愔:形容琴聲悠揚和悅。

[8]華都:華美。都,美。

[9]中夜:半夜。《書·同命》:“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孔安國傳:“言常悚懼惟危,夜半以起。”曹植《美女行》:“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歎。”

[10]踟躕(chi遲除):猶豫,遲疑。

[11]大夫:清代高級文職官吏稱大夫,此為官員的通稱。

[12]奴星:名字叫星的奴仆。韓愈《送窮文》:“主人使奴星,結柳作車,縛草為船。”此泛指奴仆。

[13]一紀有餘:古代十二年為一紀。

[14]“主人”二句:朝,早晨,此泛指白天;夕,日落的時候,此泛指夜間。詩人不滿於當時的社會現實,白天因憂憤而清臒,夜晚離開官場,因心情舒暢而豐潤。臒(qú渠),瘦。腴(yú魚),胖,豐潤。此處借用先秦諸子典故。《淮南子·精神訓》:“子夏見曾子,一臞一肥。曾子問其故。曰:‘出見富貴之樂而欲之,入見先王之道又說(悅)之,兩者心戰,故臞;先王之道勝,故肥。’”臞,同臒。

[15]喃喃呢呢:小聲誦讀聲。貝葉文:佛經。古代印度的佛經用貝多羅樹的葉子書寫,故稱貝葉文或貝葉經。

[16]比來:近來。長安:此處借指北京。

[17]籍(jiè借)酒:借酒。籍通“藉”。《孟子·滕文公上》:“助者,籍也。”趙岐注:“籍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

[18]“長安”句:喻交往之廣。

[19]人一喙(huì匯):一人一張嘴,喻眾人對主人的看法意見紛紜。

[20]“不知”句:不知道主人喜歡誰,生誰的氣(厭惡誰)?嗔(chēn抻),生氣,不滿。《世說新語·德行》:“丞相見長豫(悅)輒喜,見敬豫(怡)輒嗔。”

[21]歲星:即木星。此處似指東方朔。唐代李冗《獨異誌》卷上:“漢東方朔,歲星精也。自入仕漢武帝,天上歲星不見,至其死後,星乃出。”又據漢代郭憲《東方朔傳》記載,漢武帝暮年好仙術,曾向朔求長生不老之藥。朔曾謂同舍郎曰:“天下知朔者唯大王公耳。”及朔卒,武帝召大王公問之,對以不知。問有何能?答曰善星曆。武帝乃謂諸星皆在否?對曰:“諸星具在,獨不見歲星十八年,今複見耳。”武帝仰天歎曰:“東方朔生在朕傍十八年,而不知是歲星哉!”後遂用為典實。東方朔性詼諧滑稽,多次勸諫武帝,又是歲星下凡,乃神人也。故龔詩中提到他。“歲星在前奴在後”,這裏也把“奴”神秘化了。故下文中才有奴的能算天九地九,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22]“又聞”句:又塗上了一層神秘色彩。宅神,宅院之神。巷鬼,巷中之鬼。

[23]包山:太湖西洞庭山的別稱。相傳漢代道士鮑靚曾居西洞庭山,“鮑”訛為“包”,故稱“包山”。老龍,唐傳奇《柳毅傳》中有洞庭龍君,詩人此處是借以自指。龔自珍常想在太湖洞庭山中隱居,但總不能如願,故詩中雲“饞不得歸”。

[24]“談破”句:意思是詩人戰敗京師的萬人之舌。

[25]“奴能”五句:把奴寫成一個博學、聰慧、有才智的人物,目的在襯托其主人的不凡。天九地九,即九天九地。九天,天的中央及八方。《楚辭·離騷》:“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王逸注:“九天謂中央八方也。”九地,指各種隱秘難測的地形。《孫子·形》:“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梅堯臣注:“九地,言深不可知。”郭化若注:“九地,各種地形,也含有極其深秘的意思在內……九,泛指多數。”奴能算九天九地,意思是奴上知天文,下識地理,學問淵博。

[26]梭化龍:《晉書·陶侃傳》:“侃少時漁於雷澤,網得一織梭,以掛於壁。有頃雷雨,自化為龍而去。又夢生八翼,飛而上天。”詩用此典。

[27]“石赴”句:相傳秦始皇作石橋,欲渡海看日出處。當時有神人,能驅石下海,石去不速,神輒鞭之,皆流血(見《三齊略記》)。

[28]大荒之山:《山海經·大荒西經》:“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荒之山,日月所入。”麒麟之角:《詩·周南·麟之趾》:“麟之角,振振公族,於嗟麟兮。”傳:“麟角所以表其德。”作者把“表其德”的麟角移贈狗,含有調侃和諷刺。

[29]行藏(cáng倉陽平):出處或行止。語本《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這句詩說明主人思想行為的奇特,不同於一般人。小遊仙詞十五首(選三)[1]

其五[2]

寒暄上界本來希[3],不怨仙官識麵遲[4]。僥幸梁清一私語[5],回頭還恐歲星疑[6]。

[7]《小遊仙詞》十五首是龔自珍道光元年(1821)寫的一組諷刺詩。所渭遊仙詩,即借描寫遊曆仙境以寄托個人懷抱的詩歌。最早始於晉朝何劭和郭璞,後來唐朝曹唐曾作遊仙詩和小遊仙詩,多敘仙人愛情故事。詩人在此借用遊仙詩的形式,揭露了清王朝軍機處的內幕,對進一步認識清代官僚機構的黑暗有一定的作用。

[2]這首詩揭露了軍機處內部勾心鬥角、互相猜疑的情況。

[3]寒暄上界:即上界寒暄。寒暄,本意為人初見麵時問寒溫、起居,後指泛泛交際的客套,此為後意。上界,天界。希:同“稀”,少。

[4]仙官:神仙之有爵位者稱仙官。這裏影射軍機大臣。

[5]梁清:即梁玉清,古代神話人物。神話傳說,秦並六國時,太白星竊織女侍兒梁玉清,逃人小仙洞(見李冗《獨異誌》)。

[6]歲星:木星。木星是太陽係九大行星之一,它繞太陽轉一周大約需十二年,中國古代用它來紀年,故又稱歲星。

其七[1]

丹房不是漫相容,百劫修成忍辱功[2]。幾輩凡胎無覓處,仙姨初豢可憐蟲[3]。

[1]這首詩揭露軍機處錄取章京,所謂考試不過是虛名,實際上仍是軍機大臣獨攬大權,成為其培植私黨、豢養走卒的另一種冠冕堂皇的形式。

[2]“丹房”二句:軍機處並非隨便(什麽人)都可相容的,隻有經受住種種折磨、忍受種種恥辱的人,而後才有進入的希望。丹房,道觀的別名,是道士煉仙丹神藥的地方。這裏喻軍機處。漫,猶隨意、隨便。百劫(jié傑),經受無數折磨、屈辱。劫,佛家語,梵文的音譯,意為極久遠的時間。古印度傳說世界經曆若幹萬年毀滅一次,重新再開始,這樣一個周期叫“一劫”。因為一“劫”中包括“成”、“住”、“壞”、“空”四個時期,到“壞劫”時,有水、火、風三災出現,世界歸於毀滅。後人以“劫”借指大的災難。

[3]“幾輩”二句:應考的人多是“凡胎”,沒有道業進人軍機處,隻好由仙姨本來豢養的一批俯首帖耳的可憐蟲來充任了。凡胎,據道教說法,無法修煉成仙的人稱凡胎。仙姨,此影射軍機大臣。按:軍機處為清代輔佐皇帝的政務機構,雍正七年(1729),設軍機房,十年始正式改稱軍機辦理處,簡稱軍機處。初為策劃軍事的機要部門,後權力逐漸擴大,發展為權力超過內閣的中央決策機構。軍機處以親王、大學士、侍郎或京堂任軍機大臣,主管一切,下設軍機處行走、軍機章京(俗稱小軍機),處理軍務文書等。軍機章京原由軍機大臣挑選,嘉慶十一年(1806)後改為考試錄取,但錄取大權仍握在軍機大臣手中。初,本來。

其十[1]

仙家雞犬近來肥[2],不向淮王舊宅飛[3]。卻踞金床作人語,背人高坐著天衣[4]。

[1]這首詩借用“雞犬升天”的神話故事,諷刺了軍機章京們一旦得勢便立即驕橫跋扈的醜態。形象鮮明,語言風趣,是一首很出色的諷刺小詩。

[2]仙家雞犬:這裏影射軍機章京。詳見前《行路易》注[30]。

[3]淮王舊宅:淮南王劉安升天後留下的住宅。軍機章京多係由原內閣或六部中的一般官吏考取,而他們一旦進入軍機處,便趾高氣揚,看不起過去的同僚了。這裏“淮王舊宅”借指章京們原來工作的衙門。

[4]“卻踞”二句:這裏把軍機章京描繪成雞犬的形象:說它們披著天衣,背人高坐,假作人語,暗喻軍機章京們身著官服,滿口官腔,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樣子。踞金床,雞的形象,雞好飛往高處而立。踞,《左傳·襄公二十四年》:“皆踞轉而鼓琴。”疏:“踞謂坐其上也。”金床,寶座,高位。金床原為仙家物。郭憲《洞冥記》:“元封中,起神明台,上有九天道,金床,象席,琥珀枕,雜玉為簟。”背人高坐,犬的形象,俗謂狗坐著比站著高。天衣,仙家的衣服。犬著“天衣”,內寓諷刺。隨著軍機處權力的擴大,皇帝特許軍機章京穿戴全紅帽罩、貂皮褂子等服裝。《南屋述聞》:“章京準穿貂褂,自乾隆三十五年始。舊製:衣貂限於四品以上及京堂、翰詹、科道;全紅帽罩限於三品以上官。而於章京猶優之者,重是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