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言劫火遇皆銷,何物千年怒若潮[2]?經濟文章磨白晝,幽光狂慧複中宵[3]。來何洶湧須揮劍,去尚纏綿可付簫[4]。心藥心靈總心病,寓言決欲就燈燒[5]。

[1]詩作於嘉慶二十五年(1820)。這年作者第二次參加會試落第,捐資內閣中書。詩人同年作《戒詩五章》表示戒詩,但並未能做到,他心中許多的抑鬱和煩悶仍要通過詩表達出來。他寫於這首詩前的《觀心》有雲:“幽緒不可食,新詩如亂雲。魯陽戈縱挽,萬慮亦紛紛。”正可窺見龔自珍寫此詩前的心情。龔自珍麵對國內階級矛盾日趨尖銳的現實,作為一個進步的思想家,革新現實的熱切願望使他心潮起伏,思緒萬端,作者描寫自己的這種心情如同怒潮一樣洶湧澎湃,連佛家所說的“劫火”都無法使他平靜下來。但冷酷的社會現實與他的熱切願望產生了極大的矛盾,詩人由思慮萬端轉為煩悶,複由煩悶轉為決絕:為了解除“心病”,幹脆將自己的詩文全部燒掉。本詩題為《又懺心一首》,所謂“懺心”,實則悔恨中含有對舊社會黑暗現實的強烈憤懣!懺(chàn顫),梵語“懺摩”的省稱,悔過意。懺心即悔心中之過。

[2]“佛言”二句:什麽樣的思想感情像大海的怒潮一樣無法平靜,就連能毀滅萬物的劫火對它也無辦法?劫火,佛家語,能使天地萬物都毀滅的災火。這是一種引入出世的消極悲觀的迷信說教。何物,什麽東西,這裏指龔自珍積極向上渴求革新的思想感情。

[3]“經濟”二句:白天我反複琢磨推敲,撰寫文章;深夜思緒萬端,妙想灼見又湧入腦際。下句可與詩人“龔子淵淵夜思”(《農宗》)和“長夜集百端”(《自春徂秋……得十五首》)句互參。另杜甫《乾元中寓居同穀縣作歌七首》之三:“我生何為在窮穀?中夜起坐百感集!”阮籍《詠懷詩》:“中夜不能寐,起坐彈鳴琴。”均有助於理解“幽光狂慧複中宵”意。經濟文章,經世濟民的文章,指作者寫的抨擊時政、宣傳社會變革的文章。幽光,玄思妙想。狂慧,佛家語,指狂放無定的智慧。《觀音經玄義》:“若慧而無定者,此慧名‘狂慧’。”中宵,中夜,深夜。

[4]“來何”二句:劍、簫,在龔自珍詩詞中多次對舉出現。揮劍,指仗劍報國的雄心壯誌;付簫,吹簫,指因無法實現其雄心壯誌而產生的幽怨哀傷的感情。

[5]“心藥”二句:心藥並不能平息心中那洶湧澎湃的感情,反而增添了心病;為解除此心病,幹脆把這些記錄心聲的文字燒掉算了。此為反諷、憤激之詞,表現了龔自珍對無法實現其革新理想的苦悶,以及對清王朝在思想界實行高壓政策的極大不滿與強烈憤慨!心藥,佛家語,《秘藏寶鑰》:“九種心藥,拂外塵而遮迷。”心藥指佛家的教法而言,以其能療眾人之心病。俗謂凡可解除心中不可語人之愁悶者謂“心藥”,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心靈,佛家語,指人的意識、精神、靈知。《楞嚴經》卷一:“汝之心靈,一切明了。”南朝梁沈約《佛記序》:“推極神道,原本心靈。”寓言,指寓意深刻、有所寄托的詩文。《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莊周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