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開杏與往常一樣,和女伴們一起,坐在穀草堆旁納鞋底。脫粒後的穀草,小山一樣,堆疊在村口。儲夠了深秋的陽光,穀草堆散發出迷人的香味和溫暖。女伴們一邊飛針走線,一邊又說又笑。隻有開杏不言不語,低頭納鞋底。她將又細又白的麻線在黃蠟上拉過,以便麻線在穿引時更順溜一些,然後一針一線地在鞋底上穿去穿來。那銀白色、又細又長的鋼針可不是萬能的,它要將麻繩牽過厚厚的、白白的千層布底,還需要略粗略長的錐子的引導,需要厚厚的銅頂針的暗勁,需要用鑷子夾住,用力往這邊拉。這種毛布底鞋子,做起來環節多,細節多,需要時間、精力,需要眼到、手到。小夥伴們在農忙時,和家裏人一樣下田勞動,農閑時,就讓媽給她們準備各種顏色、各種質地的布料,做出各種各樣的布鞋。這樣的鞋子,穿在腳上,會讓一個在外奔波的人,勞累消減,會讓一個想家的人,滿心甜蜜。
開杏表麵心無旁騖,內心卻慌亂至極,因為那個叫作胡笙的教書先生,在她的眼前浮現了。胡笙長得白淨、帥氣,一看就不是莊稼漢。胡笙一笑,開杏就臉熱心跳,手足無措。
“啊呀!”開杏發出了一聲尖叫。不小心,她的手給鋼針刺了進去,紅瑪瑙一樣的血珠即刻冒了出來。
女伴們都有過這樣的經曆,都知道不專心做鞋會導致怎樣的結果,一個個都拿她開起玩笑來:
“開杏,三心二意了?是有心事了?”
“開杏,剛長大的嫩崽崽,是想男人吧!”
“開杏,聽說那個胡先生的學生今天放假,怕是要回村。”
……
“嚼牙巴骨呢!”開杏佯怒,內心卻是春風拂過的快樂。她放下手裏的鞋,拾起一把穀草,就往女伴們頭上打去。
這些少女都是村莊裏最機靈的麋鹿,她們一個個跳起來,和開杏又打又鬧。
其中有個比開杏小一些的女孩,沒有參加打鬧。她抓過開杏的手,伸過嘴唇,輕輕吸了兩口。開杏不好意思,試圖掙開,但沒有成功。那女孩剪了一塊布角,把開杏受傷的手指包上,用棉線纏了幾圈,再打個結。
“嘿,金枝,小小年紀就會疼人了!”
“咋啦?過不了多久,她就是我嫂嫂了,幫助一下不行嗎?”被叫作金枝的女孩年紀小一些,說話做事卻個性十足。在女伴中,她的長處是做鞋墊。她做的鞋墊,好看,墊腳舒服。有人請開杏做鞋時,都要請她配上一雙鞋墊的。
“這小蹄子,這麽大點就醒事了。怪不得呀,那個開貴,像隻貓嗅到了腥,盯著就不放……”
金枝漲紅了臉,一把稻草又扔過去。女伴們笑著,嘰嘰喳喳躲開。
家家戶戶的屋頂上,有炊煙慢慢爬起。屋裏的柴火已經點燃,女伴們紛紛收工,準備回家。開杏看金枝還磨磨蹭蹭,便說:“你先走吧,我得在天黑前把這鞋做完。”
“小心啊!被河對麵的人搶去做媳婦,我們可找不回你了!”有女伴哂笑道。
“河對麵的人不要她,要你呢!你屁股大,好生娃!”金枝替開杏回了她一句,提著竹籃,一陣風似的走了。金枝知道,開杏心裏有個小九九,她是要等哥哥胡笙呢。哥哥今天從烏蒙城裏回來,他們結婚的良辰漸近,估計兩人都等不得了,有事要商量。此前很多次,金枝都是他們的護衛,遠遠地候著,有動靜就吭一聲。今天情況不一樣,開杏的哥哥開貴幾次來找金枝,也是要說婚姻上的事,金枝分秒不離開。開貴和她,也是有事要扯。今天再不見麵,開貴那種人,怕要打橫耙了。
楊樹村與對麵的山寨一江之隔。這江是金沙江,河水落差大,旋渦多。河兩岸山脈起伏,形勢複雜,據說神怪不少。河對麵居住的,全是夷人。他們常趁這邊不注意,渡過江來搶牛、搶羊,搶所有可用的東西,還搶人。人搶過去,男的叫男娃子,女的叫女娃子,成為他們財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任意奴役,代代相傳,可以買賣,可以交換,要是不聽話,打死了也不償命,歎歎氣了事。
女伴們紛紛離開。開杏轉了轉身子,看看天,又看看遠處的路。她還沒有回家的意思,朝女伴們的背影笑笑,坐下來,小心地往千層布上錐了一錐,繼續穿針引線。要知道,她手裏的這雙鞋很快就可以完成。這雙鞋,她要在最重要的日子,送給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剛才女伴們說的胡笙,村子裏的小夥子,在縣城裏教書。
傍晚的陽光從西邊斜照了下來,陽光沾了秋意,色彩橘紅,柔軟溫暖,開杏的臉給它一照,要多美有多美。
開杏一邊納鞋底,一邊享受這難得的陽光。
一根稻草芯從後麵慢慢探了過來,撩在她白嫩的脖頸上。開杏以為是隻小蟲,伸手拂了一下。
那根稻草芯縮了回去。開杏繼續納鞋底,那根稻草芯又伸了過來,又在她脖頸上撓了一下。
開杏生氣了,猛地一把拍去。
不想,那一拍卻拍在一個人的手上,那手乘機將她的手緊緊攥住。開杏猛回頭,跌入眼裏的居然就是胡笙。這個壞人,既在開杏的意料之外,又在開杏的意料之中。胡笙趁機將她摟在懷裏。開杏生氣了,將手裏的錐子猛地錐了過去。
胡笙啊了一聲,連忙將她放開:“開杏……”
“不能這樣的,你都當教書先生了……”
“開杏,別誤會,我是想你……”
“可你為啥都回家了,還不早來看我?”
胡笙再一次將她摟緊:“剛才人多……”
開杏推開他:“小心我的錐子!”
“為了你,被錐多少次,我都不怕。”
開杏手裏的錐子“哐啷”一下掉在地上。穀草堆散發出的香味彌蓋了一切。
“哥,不要!不要!到了那一天,我什麽都給你。”
“都給?”
“都給!這雙鞋子,是我給你專門做的,快做完了,到時你就可以穿了!”
胡笙想象著自己的腳伸進那柔軟舒適的鞋子裏時的感覺,顯得幸福而又急不可待:“我更等不得了!”
“等不得也要等,”開杏可不像他那樣容易衝動,“小心,村裏人看到,臉往哪裏擱呀!再說了,遲早……遲早不都是你的嗎?”
開杏推開他,將鞋往他的腳邊比試了一下,大小還正合適。
他們接著就說正事。比如客人請哪些,正席的八大碗要上哪幾個菜,那天穿的衣服的式樣和顏色……很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太陽落山了,胡笙不得不扼製內心如火的**,盡快離開。
從楊樹村到城裏,還要經過一個叫作老鴰崖的地方,那個地方是個關隘,兩邊山石高聳,中間山穀深深,一條羊腸小道蜿蜒而過,此地豺狼多,野狗多,鬼魂多。胡笙是男人,什麽都不怕。但開杏怕,開杏為他擔心,反複地催促,他就不得不在這樣一個黃昏,離開這樣一個美好的夢境。
最後一抹陽光落在西山頂上。開杏還坐在草堆旁,專心致誌地做鞋。可她不知道,危險潛藏在暗處,她的命運在這裏轉拐。
今天對於夷人烏鐵來說,原本並不是個好日子。他騎著棗紅馬,從涼山渡過金沙江,來到烏蒙,進了酒館,坐過茶鋪,聽膩了說書,逛遍古城,便繼續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行程。烏蒙古城往西,穿過長長的老鴰崖山穀,經過楊樹村。他打算就此南下,去昆明找個差事。他這段時間一直聽說,昆明的一個啥首領,也是個夷人,官職很大,正四處招賢納才。幾年前,紅軍經過涼山時,與夷人稱兄道弟,關係好得很。作為孤兒的烏鐵,本來說好和他們一起去的,可一場驚魂落魄的槍戰後,紅軍就很快離開,無影無蹤。烏鐵到處流浪,一邊找紅軍,一邊掙錢。一晃就幾年過去,四處關卡重重,紅軍沒有找到。他現在想要通過這裏,走五尺古道,上昆明,他的夢想,需要在更大的地方實現。一個夷人的未來,絕不是一輩子守在山寨,也不是一輩子流浪江河,而是……而是什麽,他也說不清楚。他隻是想走出去,走出去會有更多可能。
現在,**的馬已滿身大汗,疲憊不堪。馬的鼻孔大張,頭顱不再高昂,蹄子提起來重,放下去卻是飄的。烏鐵用腳跟踢了幾下馬肚,拉緊韁繩。那馬雖聽他指揮,但依然氣喘籲籲、四肢疲軟。這時他才發覺,這匹陪他征戰金沙江兩岸的馬,真的是氣衰力竭了。這馬和他有過很多經曆,有過很多故事,他們不離不棄,相幫互助,勝若兄弟。烏鐵疼它,親切地叫它幺哥。
穿過密密麻麻的白楊樹林,前邊有個村莊,村莊旁正好有些穀草堆。穀草的香味不可拒絕地鑽進這匹又累又餓的馬的鼻孔。香味像一隻大手,有力地攥住馬的腸胃。幺哥受不了,它不能再聽背上這家夥的指揮了。幺哥踢踢踏踏地走過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幺哥咀嚼穀草的樣子,真的是狼吞虎咽。
烏鐵朝四周看了看,這裏靜悄悄的,連片枯葉落下都能聽到。村莊上空,炊煙嫋嫋升起。沒有一個人,敢情人們都回家了,沒有人來幹涉烏鐵和他的馬。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馬喜歡吃就讓它吃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飽了好上路。如果有人不饒,給他點錢就是。
幺哥在幾個穀草堆間,一邊吃,一邊走。轉過幾個穀草堆,烏鐵疲憊的眼睛來了精神,睜得大大的——他有了意外的發現!比穀草更好的東西——鞋子!那是一雙很快做成的布鞋!鞋底厚厚的,很結實,上麵的針腳密實,排列整齊。鞋幫呢,黑黑的布麵上,勾勒有山脈與江河的圖案,這顯然是大丈夫行萬裏路的隱喻。仔細看去,正在緔鞋的是個女孩,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這個女孩背對他,揮動著手臂,在潔白的布底和黑色的鞋幫之間穿針引線。
烏鐵低頭看看自己的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幹裂的嘴唇。這是兩隻沒有鞋穿的腳。十個腳指頭又粗又大,腳背黑乎乎的,布滿了粗糙的紋理。而腳底呢,因為多年的踩磨,居然結出了厚厚的硬繭。想想自己,從小這雙腳就沒被善待過。熱天光著腳掌,穿草鞋。冬天,草鞋裏也就多了一塊粗硬的羊毛氈襪。但這腳爭氣呀,這是一雙荊棘刺不穿、石塊硌不破的腳。它們隨烏鐵走南闖北,再險的山爬上過,再遠的路都能走到。烏鐵一直以這雙腳而自豪。眼下,他卻為這雙腳而羞愧。
夕陽的光影落在她的頭上,頭發就有了黃金一樣的光芒,朦朧而華貴。烏鐵看到她潔白的耳郭、長長的睫毛、紅潤的臉龐和圓鼓鼓的胸脯。她在鞋底上飛針走線的纖纖玉指,紅圓活實,靈巧自如。攝人心魄哪!烏鐵內心活了起來,血液的流速變快,他麵紅耳熱,心跳加速,手足無措,內心的欲望鑽了出來。他伸出雙手,握在一起,哈了哈氣,再搓揉兩把。烏鐵一步下馬,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開杏渾然不覺。開杏正一針一線地做著手裏的活。雖然胡笙已經走遠,可開杏感覺到他還在自己的身邊。她還感覺到他的一呼一吸,還感覺到他那如火一般熱烈的眼神和一點也不安分的手。讀書人就是不一樣,文質彬彬,有禮有節,關鍵時候也是像個娃娃。不過他還算是聽話,依說。開杏說什麽他都聽,這讓開杏有一種小小的滿足。這樣的男人靠得住,也管得住,以後成了家,他們肯定相敬如賓,和睦美滿。
這女孩想些啥,烏鐵肯定不知道。眼下她手裏的東西,勾起了他年少生活的各種回憶。現在,讓他夢寐以求的鞋就在他的麵前。他了手,一隻去蒙她的眼睛,一隻去拿她手裏的鞋:
“給我……”
開杏眼睛被蒙住,她內心的喜悅再一次如潮水般湧來。她沒有聽清他在說啥,她停下手裏的活:
烏鐵看到她潔白的耳郭、長長的睫毛、紅潤的臉龐和圓鼓鼓的胸脯。她在鞋底上飛針走線的纖纖玉指,紅圓活實,靈巧自如。
“哥,你……回來了?”
聽到叫哥,烏鐵很開心。如果叫他老表,他會更加開心的。他忍不住說:“我……”
聲音再出,開杏感覺有些不對。她睜開眼睛,回過頭去,那一瞬間,她看到的不是胡笙那多情的眼睛,而是一張陌生的、黧黑的、粗糙的臉。魂飛魄散!她彎下腰,將鞋緊緊抱在懷裏。
開杏大叫:“媽呀!來人……”
開杏還沒叫完,烏鐵就將她的嘴捂住。烏鐵知道,如果村裏的人將他捉住,他就是渾身有嘴也說不清。用不了一袋煙工夫,他就會變成一堆肉泥。兵荒馬亂的歲月,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他剛要放手,這女孩突然張開嘴,狠狠咬了他的手一口。忙中無計,他抓起開杏籃子裏的手巾,將她的嘴塞住。不料,這女孩手裏緔鞋的錐子,狠狠刺進了烏鐵的手背,疼得他椎心刺骨。一不做,二不休,烏鐵解下身上的羊毛披氈,將她裹住,捆緊,勒在背上。開杏手腳並用,死命掙紮,但一點用也沒有。
“噓!噓!噓!”烏鐵吹起呼喚幺哥的緊急口哨。
此時的幺哥已經吃飽,精神飽滿的馬聽到主人的命令,四蹄騰空,衝了過來,在烏鐵麵前打了個旋,停住,矮下身子。烏鐵一步跨上,幺哥站起,鐵蹄雨點一樣落在泥路上。
出了村子,幺哥又奔跑了一段時間,開杏沒有了動靜。烏鐵慌了,他擔心出事,忙勒住馬,伸手摸了摸開杏的鼻孔。開杏還大口喘氣,胸脯劇烈地起伏,全身顫抖。借著西邊的雲霞看去,這女孩還挺漂亮的。她的手裏緊緊攥著那雙鞋子。烏鐵摘掉她口裏的手巾,去拿她手裏的鞋。
“給我,鞋。”烏鐵說。
“強盜,做夢吧!”開杏怒火中燒。
“給不給?”烏鐵生氣了。
“要鞋沒有,要命有一條!”開杏依然不讓步。
烏鐵眼睛一睜,嘿嘿兩聲:“那我就不客氣了,我不僅要鞋,還要人。”
烏鐵從背袋裏掏出一根麻繩,三下兩下將開杏捆起,背在背上。他跨上馬,雙腿一夾。瞬間,他們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