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在街上見到了我的朋友梅吉多,我感到欣喜若狂。他正帶著三頭馱著蔬菜的驢去市場。‘我幹得非常好,’他說,‘我的主人非常欣賞我的出色工作,因此我現在成了一名工頭。看,他確實信任我,把去集市的工作交給我,而且他還派人去接我的家人了。工作正在幫助我擺脫困境。總有一天,它會幫助我贖回自由的,我會再次擁有屬於自己的農場。’

“時間一天天過去,那那·奈德越來越急切地盼望我賣貨歸來。我回來時,他會等在那裏,急切地過來數我們將要分配的那些錢。他還會敦促我去擴展更多的市場,增加銷售量。

“我經常到城門外去和那些負責看管修建城奴隸的監工打交道。雖然我不喜歡回到那個令人不愉快的地方,但我發現監工們都是我很好的主顧。有一天,我驚訝地看到紮巴多正在排隊等著用磚頭裝滿他的籃子。他瘦削、佝僂,背上布滿了被監工用皮鞭抽打出的傷痕。我為他感到難過。我遞給他一塊蛋糕,他像一隻饑餓的動物一樣把蛋糕塞進嘴裏。我看到了他那貪婪的眼神,於是我在他還沒來得及抓到我的盤子之前就跑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努力工作?’有一天,阿拉德·古拉對我說。幾乎和你今天問我的問題一樣,你還記得嗎?我給他講了梅吉多對工作的看法,以及工作是如何成為我最好的朋友的。我自豪地向他展示了我的錢包,並解釋了我是如何存錢的,我的目的是要贖回自由。

“‘當你自由了,你會做什麽?’他問道。

“‘到那時候,’我回答說,‘我打算當一名商人。’

“聽了這話後,他向我吐露了心聲。這是我從未懷疑過的。‘你不知道,我也曾是一個奴隸。我現在和我的主人是合作夥伴關係了。’”

“別說了,”哈丹·古拉要求道,“我是不會聽誹謗我祖父的謊言的。他不是奴隸。”他怒火中燒。

沙魯·納達保持著一貫的平靜。“我尊敬他,因為他擺脫了自己的不幸,並成了大馬士革的顯赫公民。你是他的孫子,你們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你能真正地像個男人去麵對事實嗎?還是你更喜歡生活在虛假的幻想中?”

哈丹·古拉在馬鞍上挺直了身子。他壓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低聲回答說:“我的祖父受到大家的愛戴。他的善行數不勝數。當饑荒來臨時,他難道沒有去埃及用他的金子買糧食嗎?他的商隊難道沒有把那些糧食運到大馬士革分發給大家,以免有人挨餓嗎?現在您卻說他隻是巴比倫的一個受人鄙視的奴隸。”

“他要是還是巴比倫的一個奴隸的話,那麽他很可能會被鄙視,但當他通過自己的努力在大馬士革成為一個偉大的人後,眾神確實寬恕了他,並賦予他人們的尊重。”沙魯·納達回答說。

“在告訴我他是一個奴隸之後,”沙魯·納達繼續說,“他向我解釋了自己當初是多麽渴望能贖回自由。現在他終於有足夠的錢能贖回自由了,可他卻變得不安起來,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害怕要是自己不再有好的銷售業績,他可能會失去他的主人的支持。

“對於他的瞻前顧後,我表示抗議:‘不要再依附於你的主人了。做自由人的感覺多好呀。像自由人一樣行事,像自由人一樣取得成功!先決定你想要獲得什麽,然後工作將幫助你讓它實現!’他一邊繼續前行,一邊對我說,他很高興我因為他的怯懦而羞辱了他。

“有一天,我再次走出大門,驚訝地發現有一大群人聚集在那裏。當我向一個人詢問原因時,他回答說:‘你沒聽說嗎?一個殺害了一名國王衛兵的逃跑奴隸被繩之以法了,今天他將因為自己的罪行而在這裏被鞭打致死。甚至連國王本人也將來這兒。’

“鞭笞柱周圍的人群是如此密集,以至於我害怕走近它,以免我那盤蜂蜜蛋糕被打翻。因此,我爬上了未完工的城牆,越過人們的頭頂看過去。我很幸運,當尼布甲尼撒國王乘坐他那金色戰車經過時,我看到了他。我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場麵,我也從未見過那樣由金色的布料和天鵝絨做成的長袍和飾品。

“雖然我能聽到那個可憐的奴隸的尖叫聲,但我看不到他被鞭笞。我在想,像我們英俊的國王這樣高貴的人,怎麽會忍心觀看如此令人痛苦的場景呢?然而,當我看到他和其他貴族們嬉笑時,我知道他是殘忍的,並且明白了為什麽他要讓奴隸們去做修築城牆這種不人道的工作。

“那個奴隸死後,他的屍體被一根綁在他腿上的繩子吊在一根杆子上,這樣做是為了示眾。隨著人群的散去,我往近處走了走。在那具屍體毛茸茸的胸膛上,我看到了那個兩條蛇纏繞在一起的文身—他居然是海盜。

“我再次見到阿拉德·古拉時,他已經變了一個人。他滿懷熱情地向我打招呼:‘瞧,你所認識的那個奴隸現在是一個自由人了。(2)你的話中有魔法。我的銷售量和利潤都在增加。我的妻子欣喜若狂,她是一個自由的女人,是我主人的侄女。她非常希望我們能搬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因為在那裏沒人會知道我曾經是個奴隸。那樣的話,我們的孩子將不會因為他們父親的不幸而感到羞恥。工作成了我最好的幫手。它讓我重新找回了信心和賣貨的技能。’

“我也感到欣喜若狂,因為我給他幫了一個小忙,以報答他對我的鼓勵。

“一天晚上,斯瓦斯蒂帶著深深的痛苦來到我麵前:‘你的主人遇到麻煩了,我很為他擔心。他沒向放債人還款,這導致那些人很生氣並威脅了他。’

“‘我們為什麽要為他的愚蠢行為而擔憂。我們又不是他的守護者。’我言語輕率地回答。

“‘無知的年輕人,你不明白。他把你的歸屬權抵押給了放債人以獲得貸款。根據法律,放債人要是收不回錢,他是可以要求取得你的歸屬權並把你賣掉的。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是個好主人。為什麽會這樣?’

“‘哦,為什麽他會遇到這樣的麻煩?’

“斯瓦斯蒂的擔心並非毫無根據。第二天早上,當我在烘焙時,放債人帶著一個叫薩西的人來了。那個人看了我一眼,並說道:‘我覺得可以。’

“放債人沒有等我的主人回來,而是讓斯瓦斯蒂轉告我的主人,是他把我帶走了。我隻披了一件長袍,腰帶上安全地係著裝著錢幣的錢包,蛋糕還沒烤完,就匆匆忙忙地被他帶走了。

“當颶風把這棵樹從森林中卷走並把它扔進洶湧的大海時,我失去了我那些最美好的希望。再一次,一家賭場和大麥啤酒給我帶來了災難。

“薩西是一個直言不諱、粗暴無禮的人。當他帶我穿過城市時,我告訴他我為那那·奈德做了很多工作並做得很好,並告訴他我也希望能為他好好工作。

“他的回答沒有鼓勵我的意思:‘國王讓他派我去修建一段大運河。我不喜歡這項工作。我的主人也不喜歡。主人叫我多買些奴隸,努力工作,快點兒竣工。呸,這麽一個宏大的工程,哪個人能很快就完成?’

“想象一下,在一片沙漠中,沒有一棵樹,隻有低矮的灌木叢,烈日炎炎,桶裏的水熱得我們幾乎都喝不下去。然後再想象一下,從白天到天黑,一排又一排的人拖著沉重的土筐沿著那鬆軟的、滿是灰塵的小道往下走。想象一下,食物被放在敞開的水槽裏,我們從那裏吃東西的時候就像豬一樣。我們沒有帳篷,沒有用稻草鋪的床。這就是我那時的處境。我把我的錢包埋在一個做了標記的地方,不知道是否還能再把它挖出來。

“起初,我一心想好好幹活兒,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感到我的精神崩潰了。然後,高燒控製了我疲憊的身體,我失去了食欲,幾乎不能吃羊肉和蔬菜。在夜晚,我會陷入令人不愉快的清醒狀態。

“在我的苦難中,我在想紮巴多試圖逃避工作以及不讓自己在工作中受傷的計劃難道不是最好的計劃嗎?之後,我回憶起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的場景,從而意識到他的計劃並不好。

“我想到了痛苦的海盜,想知道戰鬥和殺戮是不是合理的。我記憶中他那血淋淋的身體提醒我,他的計劃也沒有用。

“然後,我想起了我最後一次見到梅吉多的場景。他的雙手因辛勤工作而長滿了老繭,但他的心情很輕鬆,臉上也洋溢著幸福。他的計劃才是最好的計劃。

“然而,我和梅吉多一樣願意工作,甚至他還沒有我努力。為什麽我的努力工作沒有給我帶來幸福和成功呢?梅吉多的幸福難道不是工作帶給他的嗎?還是幸福和成功僅僅都是由眾神賦予人們的?難道盡管我餘生都在努力工作,我的欲望還是會得不到滿足,我也不會獲得幸福和成功?所有這一切的問題在我的腦子裏七零八落,我找不到答案。事實上,我感到非常困惑。幾天後,我似乎已忍無可忍了,我的問題仍未得到解答,這時薩西派人來找我。我的原主人派了一位信使把我帶回巴比倫。於是,我挖出了那珍貴的錢包,裹起那破破爛爛的長袍,跟著那位信使起程了。

“當我們騎馬走在路上時,那個關於颶風把我刮來刮去的同一個想法又在我發著燒的頭腦中不斷閃現。我似乎活在來自我家鄉哈倫的一首歌中所唱的怪異世界之中:‘像颶風一樣圍困一個人,像風暴一樣驅趕他,沒有人能猜出他的路能否走通,沒有人能預測他的命運。’

“難道我注定要受到這樣的懲罰嗎?我連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有什麽新的痛苦和失望在等待著我嗎?

“當我們騎馬進入我原主人家的院子時,我看到了阿拉德·古拉在那裏等我。想象一下,當時我會有多驚訝。他扶我下來,並像擁抱一個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樣擁抱了我。

“我們一起走的時候,我準備像奴隸跟著主人一樣跟著他,但他不允許我那樣做。他摟著我說:‘我到處找你。當我幾乎不抱有希望的時候,我遇到了斯瓦斯蒂,她給我講了關於放債人的事,然後把我領到了你高貴的主人那裏。在經曆了一番強硬的討價還價後,他確實宰了我一大筆錢,但是你值那個價格。你的處世哲學和經商之道曾激勵過我,從而我才取得了如今的成功。’

“‘那是梅吉多的哲學,不是我的。’我打斷他說。

“‘是梅吉多和你的,多虧了你們倆。我們要去大馬士革,我需要你來做我的搭檔。’

“‘瞧,’他喊道,‘一會兒你就自由了!’說著他從他的長袍下麵拿出了一塊泥板,上麵刻著我的歸屬權。他把它舉過頭頂,然後扔在鵝卵石上,將它摔成了一百來塊兒。他興高采烈地踩踏著那些碎片,直到把它們碾為塵土。

“感激的淚水充盈了我的雙眼,我知道我是巴比倫最幸運的人。

“你看,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工作被證明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對於工作的意願使我得以逃過一劫,沒被賣去加入那些修築城牆的奴隸。這也給你的祖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這才選擇了我作為他的搭檔。”

隨後,哈丹·古拉問道:“工作是我祖父賺取黃金錫克爾的秘密鑰匙嗎?”

“當我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這是他唯一的一把鑰匙。”沙魯·納達回答說。

“你的祖父喜歡工作。眾神欣賞他的努力,於是慷慨地獎賞了他。”

“我開始明白了,”哈丹·古拉若有所思地說,“工作幫他吸引了許多朋友,他們欽佩他的勤奮以及勤奮為他所帶來的成功。工作給他帶來了他在大馬士革所享有的至高榮譽。工作給他帶來了我覺得好的一切。然而,我卻認為工作隻適合由奴隸去做。”

沙魯·納達評論道:“生活中充滿了人們可以享受的樂趣,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樂趣。我很高興工作不僅僅是留給奴隸去做的,要是那樣的話,我最大的樂趣將會被剝奪。許多東西都能帶給我享受,但沒有什麽可以代替工作的地位。”

在高聳的城牆投下的陰影之中,沙魯·納達和哈丹·古拉騎著馬向那巨大的巴比倫青銅城門走去。當他們走近時,門衛們立馬察覺到了,他們向這位尊貴的公民敬了禮。沙魯·納達昂首挺胸地帶領著他那長長的商隊穿過城門,並走向城市的街道。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像我祖父那樣的人,”哈丹·古拉向沙魯·納達透露了心聲,“我以前從未意識到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您向我展示了這一點。現在我明白了,我更加欽佩他了,也更加堅定地想要像他一樣。我恐怕永遠都無法報答您,因為您給了我令他取得成功的那把真正的鑰匙。從今天起,我將使用他的鑰匙。我將像他一樣謙卑地重新開始,這遠比那些珠寶和華服更符合我現在的真實狀況。”

哈丹·古拉說著便從他的耳朵上取下了珠寶首飾,並從他的手指上摘掉了戒指。

隨後,他勒住馬的韁繩從而讓馬後退了一些,帶著深深的敬意,他騎馬跟在了商隊首領的後麵。

(1)古巴比倫包括城牆、寺廟、空中花園和運河在內的著名建築都是由奴隸勞工(主要是戰俘)建造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麽這些勞工會受到如此非人的待遇。這些勞動力中也有許多原先是巴比倫及其地區的公民,因犯罪或經濟困難而被販賣掉從而成為奴隸。男人會把自己、妻子或孩子作為人質,以保證他會償還貸款、履行法律判決或其他義務,這是一種很普遍的習俗。在違約的情況下,這些人質會被當作奴隸賣掉。

(2)古巴比倫的奴隸製度和我們認為的似乎不太一致,它是受到法律的嚴格規定的。例如,奴隸可以擁有任何種類的財產,甚至是其他歸屬權不屬於他的主人的奴隸。奴隸與非奴隸之間可以自由通婚。自由母親的子女是自由的。這座城市裏的大多數商人都是奴隸,他們中許多人還和他們的主人結成了合作夥伴關係,並靠自己的力量發家致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