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災情的緣故,學校動員全體師生提前返校,為救災做動員大會,會上的動員發言是熱烈的,可大家的心情依舊十分沉重,師生的臉上都像掛了一層霜。
動員大會一結束,宋海波就在教室裏宣布學校布置的一項緊急任務,學校號召師生上山采中草藥材支援地震災區救治傷員。班上有兩個本來不願學習的調皮男生,一聽這樣講,就相互做了個鬼臉,剛做出小鳥要出籠飛向山林狀,就被宋海波察覺了,她立刻板著臉嚴肅地瞪了他倆一眼。她又說道:“我們都要帶著階級感情完成好這次采中草藥材任務!每兩三人一組,可以自行結伴,但要注意安全。”
我的同桌孫滿桌在開學的頭兩天就到學校來過,是來找張紅偉,問匯報演出節目什麽時候恢複排練。張紅偉告訴她,排練的事情等過一陣再說吧,地區匯報演出的時間也推遲了。看她有點失望,張紅偉又說,我想正式開學一個月後應該沒問題。她那天和張紅偉在那個排練教室聊了挺長時間才回去。王路那天到學校來找宋海波看到的,王路說張紅偉後來又在排練室單獨吹笛子和孫滿桌練了一會兒。
早上一過來,孫滿桌就對我說,她改名字了,以後希望我和同學記住她的新名字:孫曼卓。她又得意地補充一句,曼是趙一曼的曼,卓是卓婭的卓。
我說:“是張紅偉給你改的吧。”
她說:“是的,這是革命主義加浪漫主義的名字,比孫滿桌好聽吧,秀才。”她又歪著頭得意地瞅著我說了一句。
孫滿桌上邊有三個姐姐,到她這兒是第四個姑娘,一心想要兒子的她父母就給她起了這麽個土氣的名字。剛上高中,她跟我說過要改名字,讓我幫她想想改個什麽名字好。我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讓張紅偉給她改了名字。
聽到宋海波要同學自行結伴去采山草藥,我說:“孫……曼卓,你、我還有王路咱們三人一組吧。”她聽了,對我說,張老師叫我和宣傳隊另一名女生跟他一組。
教林業植物課的男老師和女校醫挨班給發了山草藥植物樣本,叫同學們記在本子上對照采。王路對我說:“咱們不用記,我都知道。”我想起來王路的爺爺就是有名的老中醫。王路從小就喜歡跟他爺爺上山采中草藥材。
天氣還是這樣的悶熱。放了學,我們三個走在回家去的路上,孫曼卓歎了一口氣,突然說了一句:“你們說唐山發生了大地震,我們這裏會不會發生地震?”我說:“不會的,地震多發生在平原山地一帶。”這兩天有關地理方麵的書我沒少看。
“看看唐姨著急無助的樣子,真是很可憐。”快到紅鬆街時,孫曼卓又看到唐山菊站在門口的身影了,她在等李郵遞員路過。
和王路分手時,王路說了一句:“孫曼卓,你上山時最好穿長褲子,把腰帶褲腳紮緊。”
“為什麽呀。”孫曼卓穿著一條黑布裙子,兩條白皙的小腿肚子露在外邊。
“因為山上有蛇,還有也防止蚊蟲叮咬。”
孫曼卓吐了一下舌頭:“蛇,我最怕蛇了。”
“也不要怕,一般鬆花蛇是無毒的。但土球子要小心,這家夥是腦袋大短身子的蛇。”王路看著我倆又說了一句,向紅鬆街前街南邊胡同口走去了。
回到家裏聽父親說,街道上也在動員各家各戶挖采山草藥了。街長剛剛到家裏來通知過。父親說:“你媽身體不好,你和向軍去山上采中草藥材時多挖點,把你媽應交的那份也帶出來吧。”我和三弟答應了他。
父親單位最近也很忙,他們在和林副產品收購部一道收購木耳、山蘑和別的山野菜支援災區。他對上邊號召的事表現得很積極。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王路上山去了。三弟要跟我們一起去,王路說去吧。去南山坡采山草藥材的人不少,王路和我除了各帶一隻背筐、一把鐮刀外,還帶了一把小鎬頭。如果不是想著地震的事,這樣炎熱的天上山采草藥是件愉快的事。樹蔭下往往要比鎮上涼快許多,還有野果如樹莓、稠李子、羊奶子、都柿可以吃。
我們走得很快,蹚著露水到了山坡回頭往下看,漫山坡采山藥材的人就像覓食的羊群在慢慢移動。
王路知道哪裏中草藥材多,他帶我和三弟一直往山頂走,在一處山崖下,我們發現了大量的黃芪、三棵針,還有接骨木。
剛才在上山來的路上,我還看見了張紅偉和孫曼卓、周雲燕走在一起的身影,周雲燕比初中時的情形好得多了,她顯然已從姐姐死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是呀,和當前的這場災難相比,她個人經曆的悲傷自然要小得多了。
筐裏很快就裝滿了我們挖的中草藥材,王路還挖到了幾棵山參。下山時他有些左顧右盼,後來他說:“我們揀林子密的地方走吧,這樣陰涼多一些。”我和三弟熱得汗水一個勁地往下淌。
走到半山腰一處山石處時,王路說歇一會兒再走吧。我們就坐在山石上休息,三弟半躺在石麵上還把三棵針的葉子放在嘴裏嚼。
周圍的林子一下子安靜下來,能聽到遠處陣陣鬆濤聲傳來。
王路突然跟我說:“向群,你跟我去那邊一下。”我問他怎麽啦,他也沒說,隻顧在前邊扒著樹叢走,我在後邊緊緊跟上。大約走了百十米遠,我聽到了一聲驚叫,驚叫聲有點耳熟,王路已拔腿跑了過去。
從前邊的一處林地裏慌慌張張奔跑出一個人影來,定睛一看,竟是孫曼卓。看到王路她才止住腳步停下了。
“怎麽回事?”我趕到跟前時,看到後邊又跑出來張紅偉,孫曼卓兩手緊緊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大口呼吸著……
“我們看到了一條蛇,在那邊……”張紅偉也驚慌地說。
我倆看看張紅偉,又看看孫曼卓,孫曼卓點點頭。王路聽了,手裏撿起一根木棒走過去。我的目光移到孫曼卓身上,看到她穿著一條黃褲子,褲腳紮上了,而她的上衣是一件花格衫,下擺扣子掉了,衣角上麵蹭著草葉漿液色。她兩手還緊緊地捂著胸口。
“別害怕,蛇跑了,我們回去吧。”張紅偉背著一隻筐,手裏還拿著一隻筐,裏麵隻有半筐黃芪和三棵針的葉子。
他倆剛剛轉身往山下走,王路回來了。我問:“你看到蛇了嗎?”王路瞅著張紅偉的背影說了一句:“也許是一條土球子蛇。”我倆這才想起,周雲燕怎麽沒和他倆在一起?
過後,我和王路問過孫曼卓,那天周雲燕怎麽沒和他們在一起?孫曼卓說,那天剛到山上,周雲燕說她來事了,張老師就叫她回去了。“來事?她家來什麽事啦?”王路還傻乎乎地問了一句。孫曼卓臉就紅了,羞澀地小聲說,就是女孩子那種事。我似懂非懂地使勁瞪了王路一眼,他才沒有繼續問下去。
幾年以後,到了大學裏我跟女朋友說起這事,我為我們那個偏遠山區上了高中還沒開生理課而難過,而當時我們確實不懂男女生之間的青春期差別。
街道給每戶采中草藥材的任務,唐山菊也去采了。不過每天最讓她牽腸掛肚的還是沒有收到她姐姐電報或信件這件事。盡管李長路已向她解釋過了,地震造成了唐山那邊郵電線路癱瘓,一時恐怕還難以恢複。不過,李長路也叫她放心,他會隨時幫她從郵局內部打聽,一旦唐山方麵郵路通了,他會催問一下之前發到那邊的電報和掛號信的,會在第一時間告訴她。
地震發生以來,她幾乎度日如年,茶飯不思,夜裏常常失眠到天亮。她人也瘦了許多。
“你這樣下去可不行,身體會垮掉的,將來你姐姐需要你照顧該怎麽辦?”李長路這樣勸慰過她。李長路給她送來了他在中心街“三八”餐鋪買的新炸出的油條和新磨出的豆漿,可她一點胃口也沒有。
鄰居們看她這個樣子也心生同情,常常這樣歎息:“這個女人可真不幸,頭些年剛剛沒了男人,現在再沒了姐姐該怎麽辦呢?唉。”“她要是有一個孩子也能想開些,不為自己也總該為孩子想想吧……日子總得過下去吧。”那個曾經為她保過媒的女鄰居更是後悔不止,當初要是這事成了,現在兩人的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不過看到那個粗粗拉拉的李郵遞員為她跑前跑後的,她又在心裏寬慰地想,她當初沒看錯,這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她在心裏念叨:“阿彌陀佛!老天爺保佑,保佑她的姐姐平安無事吧!否則她真不知道他們兩個會不會走到一起,看她不吃不喝悲愁的樣子,好像活下去的勁頭都沒了。唉,唉,真是不幸的人哪!”
地震半個月後,還沒接到那邊任何回信,唐山菊已經在心裏做了最壞的猜想,是不是姐姐一家全都震亡啦?因為她每天都在看報紙,開始李長路並不想給她報紙看,可她對他說,求求你,讓我看到一點那邊的消息吧,否則我真要急瘋掉了。看她痛苦哀求的樣子,李長路又於心不忍了,隻好把每天的報紙拿給她看了。她在上麵看到有一家人都震亡的報道,還有一家人隻有一個人活著,有丈夫失去妻子的,有妻子失去丈夫的,還有一家人隻剩下一個孩子,在災區救援的解放軍正在徹夜搶救中……她希望姐姐一家是最後一種情況,還在失蹤,還在被尋找中。
可是她很快又從李長路那裏知道了這麽個情況,李長路也是從報上聽說,人被埋在廢墟中不吃不喝最長存活期限是十四天,過了這個期限找到了也不可能活著了。所以十五天後,她絕望了,擔心姐姐全家都震亡了,絕望中她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那就是哪怕活著一個也好哇,如果選擇一個活著的話,她會選擇小外甥女,她才剛剛十一歲,人生對她來說剛剛開始,讓她活著,把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由自己來撫養大吧,她是姐姐、姐夫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骨肉。她一定會把外甥女撫養大,她寧可不要自己的孩子,也要與外甥女相依為命,隻要外甥女活著!想到這裏時,她甚至暗暗發誓了……她站在院子裏,麵向南方,在心裏說道:“老天爺,請不要讓我絕望,給我留下一個念想吧!我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保證,我唐山菊一定把她撫養成人!”頃刻,她感覺到有一道熱辣辣的太陽光晃在臉上。
李長路曾問過她姐姐家住的是什麽房子。
她說,是平房,是草房頂黃泥巴牆,房梁柱的檁木還是她上小學時蓋房用的楊樹木。
李長路聽了對她說,放心,萬一震塌了壓在裏麵,用不了兩天就能把人救出來的。
這天早上,李長路飛一樣從郵局騎自行車來到唐山菊家裏,他手裏拿著一封電報,剛一進院就喊:“山菊,山菊,快出來,你姐姐來電報了!她還活著!”
唐山菊從屋裏衝出來,她一把奪過電報!打開來看,隻見上麵匆匆寫著兩行字:山菊,我還活著,切切勿念!我現在在醫院裏,這封電報是找別人代發的,詳情,我會隨後寫信告訴你。姐。8月18日。
“她還活著……怎麽還在醫院裏?一定是受傷了,傷得重不重?”唐山菊臉上剛剛露出一絲驚喜,很快又湧上一層擔憂來。
“不管怎麽說知道她還活著就好,這是個好消息!”李長路為她高興。
“姐夫和孩子呢,她怎麽沒說……”她喃喃自語。
“她不是說隨後寫信告訴你嗎,我想他們也會沒事的……”李長路安慰她。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了,說道:“是的,她會寫信告訴我的,我再等等。”她沒有要今天的報紙看,李長路騎車送報去了。
過了兩天,一封加急掛號信隨著下午進山裏來的那趟綠皮火車寄到了,李長路關照過分揀員,一有唐山方麵來的信件趕快交給他。在下班時,分揀員把那封信交到了他的手上。
李長路接過信就騎車來到了唐山菊家,唐山菊一看到他走進院子裏的身影就迎出來了。他把信交給她,這封信挺厚,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唐山菊並沒有馬上打開,而是對他說:“你跟我進屋去看吧。”她好像沒有力氣打開這封信似的,怕信裏告訴她的事情叫她一個人難以承受。當然她也知道他迫切想知道她姐家這二十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說,好吧。就隨她進了屋。
她有點緊張地拆開信,信有五六頁,白色的紅格信紙在她手中顫動,她剛看了兩行眼淚就湧出了眼眶,肩膀在顫抖,李長路湊到跟前去把手扶到她肩上,眼睛也落在信紙上:
親愛的山菊我這世上唯一的妹妹:
當你看了這封信時,我這是在世上又重新活過來一回了!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姐姐這二十天裏已在地獄裏走了一遭,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還有你的親愛的外甥女小橘子。這真是太可怕啦!我知道這些天你肯定在為我們擔著心,萬分急切地想要得到我們的消息,所以我得趕快寫信告訴你。電報是無法說清楚的,我的左胳膊還不能動,好在我的右臂受傷很輕。
現在回想起地震發生的那天,我好像還在做夢,一個可怕的夢魘!我的身子還禁不住發抖,護士告訴我現在還不能過於激動,我得控製一下自己。我跟這個護士說,我得給我妹妹寫信,不然她會急壞了,她和你一樣的年紀,她才允許我寫信,並幫我找來信紙和筆。走廊裏不斷有新的傷員送進來,呻吟聲不斷傳到我的耳朵裏來,這是一家解放軍野戰醫院,現在收的都是被救下來的老百姓……
還是說說地震發生那天夜裏的事吧,那天夜裏你姐夫回來得很晚,他又到河裏去弄魚去了,半夜裏才回來的,他把打的幾大網兜魚放在院子裏,躺下時跟我說第二天天亮前叫醒他,他得趕早往城裏送魚去,不然太陽出來再去送魚魚該臭了。他那幾天太累了,躺下就睡死過去了。
淩晨時,我像是被一陣劇烈的搖動搖醒的,接著就看到屋裏櫃子上的東西和廚房碗架裏的碗、鍋台上的盆劈劈啪啪往地上掉,這裏怎麽回事?我馬上想到的是咱家的房子要塌啦!我一邊喊小橘子快起來跑出去,一邊推你姐夫,可是你姐夫睡得死死的,小橘子醒來嚇哭了,她的哭聲也提醒了我,現在得趕快跑出去,我抱起她往門外跑!我叫小橘子站在院子裏,又回身去喊你姐夫,可是我的腳剛剛邁進廚房,腳下一晃,房子就塌了,我先是像被人劇烈地猛推了一下倒在地上,之後頭上有什麽東西砸下來了。我本能地衝外麵喊一句:橘子,快跑!之後,我就什麽知覺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頭上微微露出點亮光,聽到上麵有人喊:“這裏有人!”又聽到一句:“小心,快點挖……看看她還有沒有呼吸。”之後我又失去了知覺。
等我再醒來時,已躺在這家解放軍野戰醫院裏。我的頭上和左胳膊、右腿都纏著繃帶。我醒來後,第一個反應是掙紮著起來向他們問:“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呢?”負責治療我的醫生和這個護士告訴我,聽送我來的解放軍戰士說,他們是在我家倒塌的房子下麵救出我的,也挖到了我丈夫,不過他已死了。我倆是同時被發現的,發現我時我還有呼吸,半邊身子卡在牆縫裏。雖然房子下沉了十幾米,可是順著牆縫到上麵地麵坍塌的裂紋有空氣流動,並沒有缺氧,所以我還能呼吸。他們也很奇怪,你姐夫並沒有被重物砸著頭部卻死了,一根房檁木壓著他的腿。後來聽挖出我們的解放軍戰士說,當時他的頭被一網兜魚壓著,是這網兜魚導致他窒息而死。
我來不及為他悲傷,我瞪著眼睛問,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我把她從房裏抱出來放到院子裏了!那個護士叫我不要著急,她在幫我聯係找。她告訴我說,地震發生時有好幾支部隊同時趕過來救援,有的是負責地麵搜索救人的,有的是負責搜尋倒塌的房屋中的幸存者的。老人和孩子都會被轉移到救援點,她會盡快幫我問問。
沒了你姐夫,小橘子又下落不明,那幾天我心如刀絞般難過、絕望,真得感謝那個好心的護士,她姓田,她一邊給我治療還一邊安慰我,說一定能幫我找到孩子。可你想想,這有多難,地震發生後這兒的一切有多亂,在我住院的這家醫院裏就有好多人和親人聯係不上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總之絕望比傷痛更可怕!
當這個田護士把小橘子帶到我眼前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橘子一看到我,一下子撲到我身上哇哇大哭起來……看著真叫人心疼,這十多天對一個孩子來講是怎麽度過來的呢。
原來那天小橘子剛站到院子裏,看到我進去後,房子一下子倒塌了。她嚇壞了,她還要往屋裏跑,但聽到我那一聲喊,她就往院外跑了。跑到院外的一塊空地上,她像剛明白怎麽回事似的蹲下去嗚嗚大哭大叫,救救我媽媽!救救爸爸!天亮時正好附近有一支救援部隊急匆匆路過這裏,看到她孤零零站在這裏哭,跟前還不斷有餘震發生,隨時都有地陷的危險,就把她抱走送到救援點去了。在救援點裏盡管有叔叔阿姨照顧她,可是她每天還淚流滿麵喊著找媽媽、找爸爸……
看到孩子安然無恙,我淚流滿麵,不知說什麽是好!我一把拉起小橘子讓她快謝謝這些救了我們母女性命的人。小橘子從我身上爬起來,流著淚鞠了一躬說:“謝謝阿姨讓我找到了媽媽!謝謝解放軍叔叔救了我和媽媽!”
田護士對她說:“小姑娘,你不要謝我,你要感謝共產黨,感謝毛主席!是毛主席、黨中央派我們來救你們的!”
謝天謝地,讓我和你的外甥女還活著,這場災難來得那麽突然,看到那麽多的人家全家人一夜之間都沒了,你不知道我們這些待在醫院裏的人有多幸運!
你也是,我親愛的在這世上唯一的妹妹,好好保重自己!我也累了,護士不讓我再寫下去了,就寫到這裏吧。
祝你安好!
愛你的姐姐和外甥女
1976年8月19日
唐山菊看完信已是淚流滿麵了。她轉過身來緊緊摟住了李長路的肩膀,癱軟地倚靠在他的懷裏。李長路抬起他那兩隻不知放在哪裏是好的粗糙大手,撫摸著她顫動的肩頭。
這一晚,李長路留在了唐山菊的家中。第二天一早,有鄰居看到他是推著自行車從唐山菊家的院子走出來去郵局上班的。
早上,紅鬆街的街道上還籠罩著朦朦朧朧淡淡的晨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