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膠東得從縣裏坐汽車,一早父親趕到黃縣縣城,坐上了發往膠東市的長途汽車。一晃他回來快兩個月了,地裏的莊稼全都綠油油長高了。父親的心情又像滾動在田野上的太陽一樣,難以抑製地生起一種希望。就連車窗外閃過的大田裏苞米葉子上晶瑩的露珠都讓他看得真真切切,湧上一陣莫名的激動。

從黃縣縣城發車出來,一路向東,長途汽車跑了兩個小時後,到達了膠東市。

下了車,父親問人家膠東地委怎麽走?人家告訴了他。他就去了膠東地委,路不算太遠,他沒歇腳就趕到了那裏。一幢四層大樓威嚴地挺立著,院子裏正中央還有一座毛主席揮手的雕像。在大樓外麵,父親被門衛攔住了,一個年輕的戴紅袖標的門衛出來問他找誰?父親說找梁烈民副書記。那個門衛上下瞅瞅他,說梁書記不在這裏。他剛要問梁書記在哪裏,那個門衛回身進屋了,並且把門衛室門關上了。父親識趣地住了口,就站在門口等樓裏出來的人再問。

過了一會兒,走出來一個幹部模樣的人,父親走上去問:“同誌,請問梁書記在這裏辦公嗎?”那幹部模樣的人瞅了瞅他說:“梁書記休養了。”父親又問:“他家在哪裏?”那個人問他:“你是梁書記什麽人?”這一問倒把父親問住了,他隨口說了一句:“俺是梁書記老家過來的……老鄉。”那人就低聲告訴了梁副書記家的地址,地區裏幹部住的一個家屬樓區。父親道過謝,就回身走開了。

父親按照那人告訴的地址,找到市裏幹部住的家屬樓小區時快到中午了,三幢小二樓外麵圍著一個鐵柵欄院牆,正麵有一個門,他猶豫著要不要這時候進去找,趕上飯時不太好,他想等到午後再進去。正在外麵徘徊猶豫著,看到一個保姆模樣的小姑娘走過來,她左胳膊挎著一籃子菜,筐上還捆著幾條長長的白帶魚,右手還拎著兩隻烏雞,大概走得熱了,她抬起右手抹一把汗,一條帶魚從筐裏滑落掉到地上她也沒察覺,仍向裏麵走。父親撿起來追上去:“姑娘,你的魚掉了。”她回過頭來,熱得通紅的兩腮像兩個紅蘋果,掛著汗珠兒。“謝謝。”她接過來,道了一聲謝。

“請問你知道梁書記家住幾號樓嗎?”

“你找梁書記?”她有些驚異。

“是的……”

“你是打哪裏來?”

“我是從黃縣來的,是梁書記的老家過來的。”

“你是從黃縣來的?”她眼裏亮了一下,“梁書記不在家,他在康複療養醫院裏……俺是他家的保姆。”

“梁書記生病啦?”父親心一涼。

“是的,他前一陣子得了腦血栓……”

“我能見到他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你能不能幫我見見梁書記……”

“看你大老遠來的,等一會兒吧,我一會兒帶你過去試試看,我是回來給梁書記燒他愛吃的刀魚和烏雞湯的,他吃不慣那裏的飯菜。”

“謝謝你啦,好,我就在外麵門口等著你。”父親十分感激地道謝。他就在門口的柳樹蔭下等了起來,這棵樹冠很大的柳樹上有知了在死命地叫……早上從黃縣過來時,他撿了一份別人看過的《膠東日報》,這會兒蹲在樹下看了起來,看完了他把那張報紙折起墊在屁股下等了起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那個保姆出來了,手上拎著一個多層飯盒和一個保溫瓶。膠東療養病院在海邊,保姆乘公共汽車過去,父親也跟著上了公共汽車,在車上他同保姆聊了幾句,才知道她姓郭,家也是黃縣的,怪不得一見到他覺得親切呢。她來梁家做保姆有三年了,看得出她是一個手腳勤快又懂事的鄉下女孩子。問及梁書記休養以後的工作上的事,她從不多說什麽。

下了公共汽車,走不多遠就看到海邊那個療養病院的黃樓房了,綠樹環繞的院子裏安安靜靜,能聽到大海的波浪聲。院子大門口的門衛,看父親和保姆說著話走進去,也沒過問。小郭一直引他走到院子裏那幢黃樓後麵,黃樓的後麵直接通向海邊,是一片沙灘浴場,這片沙灘浴場是專供療養病院的人用的。正是午後,有一些人穿著泳衣在沙灘上曬日光浴,還有一些人穿著泳衣泡在海水裏,頭上的烈日似乎比市區更熾熱。

沙灘上有幾處躺椅旁立著遮陽傘,傘下多半坐著穿療養院藍條病號服的病人,還有坐在輪椅上的病人,坐輪椅的病人都是由護士或家人陪伴在身邊。

“大叔,您先在這裏等一下吧。”小郭對父親說了一句。他停下了腳步,腳上的黃膠鞋已半陷在地麵沙灘裏。他看著小郭向一處遮陽傘走去。

父親的目光跟隨著小郭的身影在移動,她穿過或躺或坐在沙灘曬陽光的人,走到了那個遮陽傘下。

那頂傘下放著一隻木桌,木桌上擺著水果和水杯,木桌兩側放著兩把半躺椅,有兩個人坐在躺椅裏。在木桌的前麵,有一位老者坐在輪椅上,他戴著一隻黑黑的墨鏡,滿頭的銀發暴露在陽光下,他半側著臉一動不動地向遠處的海麵望著。

看到小郭走到跟前來,三個人都動了一下,一個女人動手把桌子上的水果盤收拾下去,另一個年輕的男人走到老者輪椅的身後,把輪椅掉轉了一個方向,推到木桌前來。之後,小郭把多層飯盒裏的菜和保溫瓶裏的烏雞湯擺到桌麵上。那個女人給老者摘掉了墨鏡,又給他脖子圍了塊白方巾,女人動手給他喂起菜和湯來。小郭在收拾地上一個垃圾袋,送到遠處一個垃圾桶裏。

父親覺得膠鞋有些燙腳了,就坐在那裏把膠鞋脫掉了,像周圍的人一樣光著腳坐在沙灘上。湛藍的海水在陽光下有些晃眼,耳邊聽著海水一陣一陣湧動的濤聲倒是十分愜意的,吐到沙灘上的白沫兒,還會引來海鷗在浪尖上盤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父親看見小郭向他這邊走過來,趕緊把鞋穿上了,站起來又拍了拍衣服上沾著的沙粒。“俺和方大姐說了,您過來吧。”父親和她一前一後,向那頂傘走過去。

“你是從黃縣來的?”剛剛走到跟前,那個保養得很好,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的女人直視著問父親。

“是的。”父親說,並看了一眼坐在輪椅裏的老者,他又把墨鏡戴上了,臉衝著父親。他一隻胳膊橫挎在腰際,一隻胳膊垂落在右側輪椅裏,穿著一件的確良半袖襯衫。

“你來找梁書記有什麽事?”又是這個女人在問他。

“我來找梁書記是為我四叔的事……”

“你四叔什麽事——”

“我四叔新中國成立前就參加革命了,那時就加入共產黨了,可是現在沒有人能證明他是黨員了……梁書記能證明他是黨員,他入黨時梁書記是他的介紹人。”

“你四叔叫什麽名字?”

“叫王秉義。”

女人伏在輪椅旁對老者的耳邊說了幾句什麽,老者抬起眼睛,從墨鏡後麵望了望父親,又望了望女人,搖了搖頭,嘴裏嗚嚕嗚嚕不知在說著什麽,女人又湊到他耳邊聽一陣,點點頭。

女人抬起頭來,對父親說:“首長並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你回去吧,首長要回屋休息去了。於秘書,推首長回房間。”

剛才站在旁邊那個年輕人走了過來,推起了輪椅,剛剛吃過飯的老者臉上的確顯出些疲憊之色,有一絲光亮的涎水從他嘴角流出,這個病態的老人真的是小時候自己見過的那個威嚴地領著四叔他們宣誓的梁書記嗎?父親站在熾烈的陽光下也有點懷疑了。

“請等一下,我四叔真的是梁書記領著宣誓入黨的,1943年秋天在張村張富貴家裏!……”

剛剛轉過去的輪椅停了下來,那個老者聽了他的話身子一震,嘴裏又嗚嚕嗚嚕起來,那個年輕人把輪椅轉了過來。那個女人聽了父親的話,也站下了腳步,回身定定地看著他:

“你認識張富貴?”

“我前些日子剛剛尋找過他……”

“他怎麽樣,他在哪裏?”顯然這個女人是知道張富貴的。

“他在掖縣,1958年修村裏水渠時,犧牲了。”

“當年他全家不是被殺害了嗎,他怎麽會在掖縣,你是怎麽找到的……”

“張……張……富貴……”輪椅上的梁副書記的右手突然衝父親搖擺著指了兩下。父親趕緊走上前兩步,簡單地說了找到張富貴的經過……他看到梁書記的夫人時而蹙蹙眉頭,時而又不安地瞅瞅輪椅上的丈夫。

“……張富貴……張保田……”輪椅上的梁書記突然從嘴裏清晰地吐出這兩個人的名字,讓梁夫人和於秘書都吃了一驚。梁夫人俯下身子在他耳邊說:“是他們父子在1941年時掩護過你,救過你的命!”

梁書記重重地點點頭,一行渾濁的淚水從他的墨鏡下麵流了下來……梁夫人趕緊掏出手絹給他擦去,又哄著他說:“醫生告訴過,你不能激動,咱回去休息一下吧。”

“梁書記,俺四叔也是在他家裏和張富貴一起入的黨,您還記得嗎?”父親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緊張地伸過頭去說。

“叫……叫什麽名字?……”梁書記撥開梁夫人擋著的手臂,望著他問。

“俺四叔叫王秉義。”

梁書記怔怔地想了半天,又瞅瞅梁夫人,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梁夫人走過來,說:“當年在膠東一帶經首長發展介紹入黨的有上百人,他怎麽會都記得?你們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當年看革命危險困難時就脫離了組織,現在看革命成功了,就跑來找組織關係,找證明人了,要待遇了,你們這些家屬也能跟著借光,可你們這樣做就不覺得臉紅嗎?比起那些為革命獻出生命的烈士和家人來,比方你剛才提到的張富貴同誌和他的家人,還有首長,他身上留下了四處槍傷,腦子裏還有一塊彈片沒有取出來,壓迫他的腦神經,無法動手術,醫生說他的腦血栓發作之所以這麽嚴重,就是這塊彈片引起的……首長現在還不宜見人,剛才是聽小郭說你是家鄉來的人,首長才急著要見了,你要是有別的事,我們或許可以幫忙,這件事真是無能為力了,也請你回去告訴你四叔,一個脫離組織的人不要再四處找證明人了,這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好了,你走吧,不要再打擾首長養病了。”

這個女人越說越激動,白皙的麵部變得潮紅,這番話像這大熱的晴天下起的一陣冰雹,兜頭打下來,一下子把父親打蒙了。他插不上一句話。也許是她看出父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人,也許是看到輪椅上的病人熱得有些受不了,幾次在向她擺手,她才不說了。可是她剛剛轉過身去,又聽到發呆的父親嘴裏輕輕吐出一句:“俺四叔也死了,他是在1946年春天被‘還鄉團’殺害的。”

她聽到了,身子一抖,仿佛有一塊冰雹落到她身上。

父親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把輪椅推進那幢黃樓裏去。現在父親感受不到剛才的燥熱了,他隻覺得從頭到腳有一種清醒的透涼!他想告訴梁夫人,這麽多年不管多難,他都沒有想去證實四叔爺是黨員,現在是因為祖父的遺囑,因為想讓九泉下的四叔爺安息,他才踏上了這辛苦的尋找之旅。可現在……現在他覺得他該走了。

父親剛剛轉身走過沙灘,忽聽身後一聲喊:“王大叔,請您等一下。”他回過頭來,見是小郭保姆和那個於秘書,向他這邊追過來。

“首長請您把您的單位地址告訴我,如果首長想起什麽來,會寫信告訴您的,您看可以嗎?”那個於秘書說。

“可以,十分感謝。”父親把地址留給了他。

“再見,祝您好運!”

“再見,請代我謝謝首長,祝他早日恢複健康!”

那個小保姆帶著父親走出了康複療養病院的大門,並告訴他到長途汽車站怎麽走,坐幾路車。

父親趕到長途汽車站,坐上發往黃縣的班車。跑了大半天,他這才覺得肚子餓了,從黃書兜裏掏出帶的油餅吃了,吃完有些困了,就打了個盹兒。

到了黃縣正好有一趟發往中村的汽車,父親就坐上了這趟車,下了車步行到高王胡家村,走進村裏時,太陽剛好從莊稼地裏落去,將一片橘紅色的光灑在村裏和田野上。

父親剛剛走進家門,還沒等放下黃書兜,五叔王學德見了他說:“下午大隊的人過家裏來,說有公社的電話找你。”他晃了一下頭,想應該是陳平山來電話找他,就轉身去了村頭大隊部。

搖起隊部那部黑色電話機,接通了東日升公社,叫轉到光榮院,說找陳平山。過了一會兒,話筒裏傳來陳平山熟悉的聲音,他在電話裏激動地告訴他,縣委組織部與掖縣縣委組織部和馬家莊大隊核實過了,鑒於張富貴同誌在馬家莊的表現,這邊公社黨組織承認他的黨員身份了。能夠聽出電話那邊陳平山的興奮來。父親嗯嗯兩聲說知道了,他會把這消息告訴馬家莊的老支書馬本力的,隨後就放下了電話。

這是父親這些日子來收獲的唯一有意義的事,事情有了結果,他並沒有顯得多高興。那個陳平山一定也會感覺出來。

回到家,父親給馬本力寫了一封信,打算第二天走時在中村上車前發出去。晚上吃飯時,父親跟祖母和五叔兩口子說,他打算明天回東北了。五叔兩口子互相瞅了瞅,祖母說:“不再住些日子啦。”父親說:“不啦,家裏、單位都還有事。”五叔說:“也是,三哥回來這麽久了,家裏、單位肯定還有不少事等他。”五嬸說:“回去給三嫂帶點地瓜幹和小鹹魚吧,這個時候還啥都沒下來。”

吃完飯,睡前,父親又到西屋祖父的遺像前,給祖父鞠了三個躬,說了句:“爹,兒子沒完成您老人家的囑托……”起身時,已有淚灑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