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到了掖縣縣城是下午兩點鍾左右,在這裏可以中轉往鄉下去的班車,在縣城汽車站他看了一下往鄉下發的車次,下午四點鍾有一班途經馬家莊的汽車。可是他等不及了,打聽到了從縣城去馬家莊是二十裏的路程,就邁開大步往馬家莊去了。午後陽光很足,走不一會兒就叫他的額頭和後背出汗了。
父親風塵仆仆、心情興奮地走進馬家莊,他看了一眼手表,剛剛四點鍾。太陽還在村莊農戶家院子裏向日葵上吊著。他問了一下馬本力家怎麽走,有人就指給了他。
他走進這戶農家院子,菜園子裏有一個人影在鏟地,他剛要開口問,卻愣住了。眼前的人影有些麵熟,他想起來,這不是在大連客運碼頭讓給他船票的那個掖縣人嗎?父親的腳步聲也驚動了他,他抬起頭來也認出了父親:“是你——”
“是你?”
“你找誰?”
“俺找馬本力。”
“馬本力是俺爹。”
父親又是一陣驚訝。
“爹,有人找你——”他衝敞著的窗戶喊了一聲。
一個四方紅臉膛、滿頭鶴發的老人走了出來,他望了望院子裏站著的父親,問:“你是誰?打哪兒來?”
父親說:“俺叫王學業,俺是從黃縣來的。”
“你有事?”
“是馬秋鳳叫俺來的。”
老人一聽眼睛亮了一下,衝菜園子裏的人喊一聲:“憨娃,去村裏割二斤肉來,家裏來客了。”隨後對父親說道,“快進屋——”
憨娃走過父親身邊看他滿頭是汗,問他:“你是從縣城走過來的?”
父親點點頭,說:“是的。”
“看你不是下力的,這條道俺常走,你進屋歇歇腳。”
老人把他讓進屋,老伴又給他倒一杯水放在炕沿上。
“俺這個妹妹家裏還好吧?”老伯問。
“她家裏還好,我剛剛去過她家裏。”
“你是俺妹妹什麽人?”
“俺是來找張富貴的。”父親急不可待地說,眼睛向屋裏屋外打量。
老人一聽這個名字,身子抖了一下不說話了。這時他的兒子憨娃馬廣海也買肉回來了。他老伴接過了肉,拿進廚房去。
“你是張富貴什麽人?”老人又狐疑地問。
“俺不是他什麽人,俺是替俺四叔來找他的……”
“你四叔誰?”
“俺四叔叫王秉義,新中國成立前是和他一塊入的黨,俺找他打個證明,俺四叔也過世了,家裏隻有俺四嬸跟俺堂弟一起過……”
“張富貴在哪兒?”父親見老人半天沒吱聲,終於忍不住問道。
“張富貴在村外……”
“在村外?”父親不懂。
“張富貴他死了。”
“死啦?”父親手裏一抖,手裏的水杯差點掉到地上,他覺得眼前有點發黑。
“憨娃,帶他到富貴的墳上去看看吧。”
父親是腳步有些發軟地跟著憨娃向村後的一條水渠走去的,和進村來時不一樣的是,此時父親的心情真是沮喪極了。他通過千辛萬苦的尋找好不容易找到掖縣來,這個人竟然死了。一天陽光燦爛的心情,就像這快要從莊稼地裏墜落下去的夕陽一樣匆匆收走了。憨娃和他在大連客運碼頭票房子剛見到時一樣,閉著厚嘴唇很少言語。
在村後一條人工渠的岸邊高崗上,立著一塊青石墓碑,石碑上刻著:張富貴同誌之墓。生於1925年7月21日,卒於1958年4月1日。石碑背麵刻有簡短的文字介紹:張富貴同誌生前係馬家莊村民兵連連長,1943年參加中國共產黨。1958年4月1日在帶領馬家莊民兵連開鑿馬家莊人工渠排除啞炮時,壯烈犧牲。
石碑後麵的墳包上,青草已長得挺高了,憨娃轉到墳包旁蹲在那裏拔了拔青草。父親站在墓碑前鞠了三個躬。殘陽照得石碑上的字如血一樣紅。一隻從草叢裏飛來的黃蝴蝶突然落到墓碑上,父親怔了怔。
“你見過他嗎?”走在回村的路上,憨娃問他。
“俺見過。他還給過俺一塊地瓜吃。”
“他死的時候,俺也在工地上,他的頭被炸成了血葫蘆,他躺在俺懷裏跟俺說,他要死了,把他的墳衝西南方向,那樣他就能看著家了。他的家離俺這兒挺遠嗎?”
“挺遠。”父親心力交瘁地說了一句,可他又在心裏想了一下,張富貴應該是1947年秋天從老家過掖縣這邊來的,到他過世已有十年了,這十年他就沒有回去過一次黃縣張村嗎?這樣想著嘴裏就問了一句:“他來這裏再也沒回過黃縣?”
“沒有,他從來俺這兒就再沒有回去過,他跟俺說過,他老家回不去了,他老家沒啥人了。”憨娃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裏,一股炒菜香味兒就撲進鼻孔來。炕桌已擺好,三隻牛眼酒盅也倒滿了酒,馬本力端坐在炕桌前,見父親進屋,說:“看過啦?”
“看了。”
“那好,脫鞋上炕喝點酒解解乏。”
吃飯中,酒過三巡之後,老人慢慢講起了張富貴來到這裏以後的經過……
張富貴剛來馬家時並沒說他父母和他妻子遭“還鄉團”殺害的事,可馬本力從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裏看出他心裏藏著一團仇恨的火焰。從來到馬家,他很少說話,特別是家裏的事更是很少提起,隻是說村裏來了“還鄉團”,自己是和區裏連夜轉移人員掉隊了,黃縣張村無法待了,才不得已到表兄家躲一躲,表兄膽小怕事,這麽著表嫂馬秋鳳才又介紹他到掖縣躲一躲。馬本力爽快地說:“都是親戚連著親戚,你隻管住下來。俺知道俺那個堂妹夫膽小怕事。”這樣一說倒也叫張富貴心安了,好在馬本力和堂妹家平常沒什麽來往。
張富貴剛來這裏時原本是想暫住一段日子再回黃縣去,他跟馬本力說他還得回去尋找區裏轉移人員,找組織報到。馬本力是馬家莊貧協主任,隻不過他們這裏沒有“還鄉團”,他的身份也就半公開著。馬家莊的土改比黃縣張村搞得晚。張富貴剛來時,身上帶著兩件東西,一件是駁殼槍,一件是隨身帶的黨員證。馬本力聽說張富貴在張村時是民兵連連長,就叫張富貴幫著把村裏民兵連給建起來,張富貴槍打得好,就叫他教村裏民兵打槍。馬本力看到張富貴的黨員證後,就叫張富貴把黨員關係臨時落到馬家莊的臨時黨支部裏,馬本力是負責人。張富貴也同意了。
張富貴每天帶著村子裏挑選的青壯年民兵骨幹在村後沙崗林地裏進行訓練倒是兢兢業業,那時掖縣上級也要求各村盡快把民兵組織起來,準備打仗。張富貴每天都起早貪黑在訓練場忙活,區裏發給村裏民兵的槍支少,隻有十支,張富貴就把民兵分成兩夥,一夥在早上訓練,一夥在下午訓練。馬本力也讓他的兒子憨娃參加了民兵連,讓張富貴帶著一起訓練。
張富貴住在馬本力家裏時,就和憨娃住在西廂房一個屋裏,張富貴也挺喜歡這個不多言語的後生。每日早起,帶他一起到村後的訓練場,晚上又一起帶他回來。憨娃很喜歡張富貴那把駁殼槍,訓練時,張富貴就叫憨娃練習平舉駁殼槍往槍靶上瞄,憨娃有力氣,覺得平舉駁殼槍太輕了,張富貴就叫憨娃在槍管上用繩子吊著一塊石頭站在那裏平舉。一站就是兩袋煙工夫不動。憨娃就不說駁殼槍比長槍輕了。
一天夜裏,張富貴說夢話把憨娃驚醒了,憨娃睜著眼看著他。等張富貴滿頭是汗地醒來,憨娃坐在他頭前說:“你說夢話了。”張富貴問:“我說什麽啦?”憨娃說:“你說你爹叫人殺了,你媳婦也叫人殺了,你要回去找那個張什麽成的人報仇。”張富貴聽了一翻身坐起來,驚慌地對憨娃說:“俺說夢話的事不要向人講。”憨娃點點頭。“你爹也不要講。”憨娃又點點頭。
張富貴又帶著民兵在村外訓練了一個月,民兵都會打槍了。這時候張富貴來到馬家莊已經四個月了,張富貴有點心焦,嘴上起了火泡。馬家莊村上除了馬本力是黨員外,還有另外兩個黨員,加上張富貴是四個黨員。他們四人秘密開會商量事情,也傳達上級最近敵情通報。從通報中,張富貴得知,黃縣地麵的國民黨軍隊還沒有撤走,“還鄉團”活動還很猖獗,那邊的黨組織還無法聯係。張富貴就想黃縣一時半會兒怕是無法回去了。
憨娃一天下半夜起夜,看身邊的被窩裏空著,牆上掛著的那把駁殼槍也不見了,還有張富貴的衣服。憨娃一驚,就去東屋裏叫起了他爹。
馬本力和憨娃抄近路追了半個時辰,在一個路口追上了張富貴。
“富貴你要幹什麽去?”
“俺要回黃縣張村。”
“回去幹什麽……找‘還鄉團’報仇嗎?”
張富貴看一眼他身後跟著的憨娃,就什麽都明白了,說:“是的……”
“可你現在是馬家莊的民兵連連長,你走了民兵連怎麽辦?”
“民兵我已經訓練好了,別人也可以把民兵連帶起來。”
“可你還是一名黨員,我們幹革命不是為了報家仇,而是為了解放全中國,你忘了入黨宣誓說過的話了嗎,你這樣脫離組織去報仇,還是一名共產黨員嗎?”
張富貴聽了猛地一震,看了看馬本力,無力地蹲下身子,捶了一下頭,而後跟著他倆回去了。
“你說一個人心裏裝著秘密的話,活著該有多沉重啊……那晚要不是他出走憨娃告訴了俺他全家都被‘還鄉團’殺害了!俺還不知道他有這麽大的難!唉——”馬本力呷了一口酒,看了父親一眼,深深地歎口氣,“一年以後,從黃縣張村傳來張子成被政府鎮壓的消息,張富貴聽說了,並沒有顯得特別的高興,俺還覺得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俺覺得張富貴這回該向俺提出離開這裏回黃縣張村了,因為黃縣的國民黨部隊撤走了,他們區裏轉移的幹部已回到十區工作了。可是張富貴不但沒有向俺提出回去,反而這樣跟俺說,黃縣張村家裏沒什麽人了,他想留在這邊村裏工作。他這樣說俺正樂不得呢,俺以為他怕回去想起親人慘死傷心,才決定留下來的。可是後來憨娃跟俺說,富貴跟他說起過,他離開張村的那天晚上,去過他老丈人家,他答應過他老丈人要給他媳婦報仇,如果這個仇他不報,他就沒臉回去了。俺就明白他為啥不回去了。新中國成立後,俺當了村支書,還讓他當村民兵連連長。可漸漸地俺發現他還有些不對勁,工作是沒啥說的,起早貪黑地幹,可他也老大不小了,俺一說給他介紹個對象,他就說他不想找。他決定留在村裏後,就從俺這兒搬出去在村子裏找間房單過了。頭幾年俺還想他是忘不了為他死去的媳婦,可也不能老這樣啊,日子總得過下去……這不一直到他死去的那年,他都三十三歲了,還是一個人過。
“他死去的那年,他又向俺道出了另一個秘密,那天在醫院裏搶救他時,他拉著俺的手跟俺說,馬支書,俺對不起組織,其實在俺離開張村去俺嶽父家的那天晚上,本來從他家出來俺是可以追上區裏轉移的同誌一起轉移的,可是俺答應了嶽父要報仇俺就不能跟著區裏同誌轉移了,那樣就沒機會報仇了,俺就動了私自留下來的心,想避開風頭躲一陣,再回村裏找張子成報仇……那次俺要回去報仇你把俺攔下了,你說得對,這樣做俺還是一名黨員嗎?可是現在俺覺得對不起十區黨組織了,俺也沒臉回去見區裏的同誌了,俺走後,請把俺的黨證和這些年俺的一些積蓄,作為黨費轉交給俺原來的黨組織吧,那邊的黨組織給不給俺除名由他們決定吧……可俺除了這件事,沒有做過對不起黨組織的事……他說這是他向俺說出的最後一個秘密,他說這樣可以安心地走了,說時還痛苦地咧著嘴努力向俺笑了笑。俺當時緊握著他的手流著淚心疼地說:“富貴,你是一個合格的黨員,你安心地走吧……”
“他好像知道有一天會這樣離開的,俺和另一個黨員同誌在他家裏的櫃子裏翻出一個紅布包時,他把黨證和八百七十塊錢都放在一起了。上麵還寫著請交黃縣十區組織員陳平山同誌收。”
馬本力老人說完,眼睛裏已含淚了。
“你一定問我這麽多年為什麽沒把這筆錢轉交給他老家區裏黨組織,一來早先的區變成了公社,叫什麽公社俺不知道,這些年公社名字老變來變去的;二來俺是想讓張富貴的黨員身份在俺這裏保留得再長一些,俺不知道他們區裏在得知他這樣脫離組織後會不會把他除名,所以就一直沒有轉交。王同誌你來了,今天俺就把他的情況不瞞你都跟你說了,你說你來時還去找過他們原先區裏的人,認識那個叫陳……陳平山的同誌,那就請你把這筆錢帶回去轉交給他們區裏的這個陳同誌吧,不管除不除名你都要來信告訴我一聲。”
老人和父親碰了一杯酒後,顫顫巍巍下地打開一個箱櫃,拿出一個紅布包來,從裏麵拿出一個白紙黨證給父親看,又把一遝錢交到父親手裏,叫父親數數,說這些錢都是張富貴來這裏這些年在生產隊每年的分紅攢下來的,他平時不舍得吃不舍得花的,一個人日子過得十分簡樸。在我們這邊支部裏的黨費他都按月交納了。
吃完這頓花費很長時間的晚飯,都快半夜了,馬本力叫憨娃帶父親過西廂房裏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起,父親臨離開馬家莊時,又到張富貴墳墓上去看了看,去時他在村外的草甸子上采了一大把野花,放到石碑前。憨娃昨天夜裏告訴他,修水渠排除那個啞炮時,本來他爹和村裏一個是黨員的生產隊長搶著要去排除的,張富貴把他倆都推開了,說讓他去排吧,他也是共產黨員,一個人無牽無掛。
他把來時買的餅幹擺放到石碑下一些,又點了三支葡萄煙放到墓碑下,他聽憨娃說張富貴是抽煙的。然後,喃喃地說:“富貴叔,你在這裏安息吧,我會把你的黨費帶到東日升公社交給陳平山同誌的,你就放心吧。”
回來他就同馬本力老人和憨娃告別了。然後又步行去縣城坐汽車,走在路上,父親在想他這趟並沒有白來……想不到小時候給過他一個地瓜吃的人,今天會和他有這樣一種交集,先前的失望慢慢從心裏退去了。
坐在發往黃縣的長途汽車上,他又摸了摸揣在黃挎包裏的那個紅布包,忽然覺得這包裏沉甸甸的了。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熱熱地晃著他的臉膛,他一點困意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