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單位紅光廢品收購站在這一年的夏天和區林副產品收購部合並起來,合隻是對外一塊牌子,對內還是分開的兩家,林副產品收購部隻收鬆子、榛子、蘑菇、木耳、獸皮等山貨,收購站還收廢品。不過對外叫著好聽,統一叫區收購部。

這樣父親又和白茂林在一個單位裏了。兩人雖不在一個院子裏,可也相隔不遠,紅光廢品收購站在河東鐵道口北側,林副產品收購部在河北鐵道南側,相隔二裏路的樣子。自從白茂林調到區林副產品收購部去以後,父親也常去那裏看白茂林,白茂林在那裏做收購員工作,每天不整日坐辦公室了,在一間門市房裏站在櫃台後麵收山貨,有曬幹的蘑菇、木耳、靈芝、鹿茸什麽的,收的山貨就擺放在櫃台裏麵,蘑菇、猴頭兒散發著濃烈的山珍味道。白茂林端著茶缸子站在櫃台裏,常常享受地吸一下鼻孔,然後再喝一口茶,蓋上茶缸子蓋。

榛子和鬆子一般是秋天收,在收購部門市房後麵的場院裏。小興安嶺山上多是紅鬆樹,碰到豐收年,家家戶戶上山去撿紅鬆塔,都不用上樹打,秋風一刮落得滿山坡都是。有的人家來賣鬆子都是推著板車或趕著馬車來,上麵堆著好幾麻袋沉甸甸的鬆子,這個時候收購部的人就要忙碌起來。

有一回父親去看白茂林,正趕上白茂林站在人群裏收鬆子,他站在車秤前負責過秤,另兩個人和賣主在往車秤上一麻袋一麻袋搬鬆子,過好秤又倒在旁邊一座板皮房前的空地上晾曬,那被竹席圍起的鬆子堆已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了。陽光照在黃燦燦的鬆子堆上,老遠就聞到一股好聞的鬆子香味兒。那時父親就想,白茂林在這裏收鬆子,可比他們收破銅爛鐵、破膠鞋底好多了。

白茂林忙得滿頭大汗,一條毛巾搭在藍布大褂肩上都顧不得擦一下,他的白茶缸子放在身後的凳子上,他的茶缸子裏的茶水都見底了,也沒空再去續一下茶水。一隻帶水嘴的開水桶就放在院子中央,是供收購部工作人員和來賣鬆子的人打開水喝的。秋老虎的陽光頂在頭上,吆喝聲讓人嗓子眼兒裏發幹,白茂林已經兩次把手下意識地伸向了茶缸子,瞅了一眼又放下了。等他再次把手伸向茶缸子,有人將茶缸子伸過去遞到他手上,他接過抬頭一看,是父親,茶缸子裏的水已替他續滿了。

“你什麽時候來的?”白茂林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問道。

“剛來。”

“你看看這鬆子豐收的,讓人喘口氣兒的時間都沒有。”

白茂林左手端著茶缸子,戴著白手套的右手還在扒拉著秤砣,他的大拇指和小手指是如此的靈活,而在廢品收購站時,白茂林可是從來沒有動過車秤秤砣的。父親那時候在想,一是白茂林是主任,二是他的手也不適合扒拉秤砣,而現在倒是讓他看呆了。

賣鬆子的人還在擁擠著,他嘴裏還在吆喝著:“別擠,別擠,都會給你們過完秤的!”又扭過頭來對父親說,“一會兒進屋待會兒?”

“你忙,你忙。”父親就匆匆擠出了人群。陽光曬在頭上也快讓他頭上冒汗了。

父親還清楚記得春天那次去,那是不太忙的季節,白茂林站在櫃台後麵看報紙,屋裏有些暗,他並沒有看見父親走進來,父親聽他嘴裏咕噥了一句:“難道他又要出來工作啦?”“你說誰?”聽見話音白茂林抬起頭來,見是父親,此時屋裏沒有別人,白茂林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那個被打倒的副主席。”

父親聽了吃了一驚,有點不相信地看著他。他點點報紙,上麵有一則在北京體育場舉行的足球比賽的新聞報道,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周總理在觀看比賽,周總理旁邊還有一個有些熟悉的麵孔,其實旁邊那個人影照得不太清晰,不注意看是看不出來的。他竟然發現了!

不過一年多沒動靜,父親有點懷疑他說的了。直到父親又從《參考消息》發現了一則消息,這才相信了。那則消息說那個人去聯合國參加了聯大會議引起了一些轟動。白茂林又這樣對父親說:“我說得沒錯吧。”

兩家合並之後,白茂林又當上了區林副產品收購部副主任,他又有了自己的辦公室。其實在合並之前,軍宣隊代表進駐林副產品收購部時,白茂林就引起軍代表的注意了,特別是得知白茂林是一位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立過功的傷殘軍人,這樣的人怎麽能安排他做他力所不能及的工作呢?盡管白茂林的手一點也不耽誤過秤,而且做得非常熟練了。至於他先前的撤職處分,兩年的時間足以抵消了,況且那場火災的責任人已經判刑。這樣在軍代表的力推下,白茂林又當上了副主任。

白茂林當了副主任後,父親每次去他辦公室,又能幫他打掃衛生了,又能給他擦那隻茶缸子了。兩年,那隻茶缸子裏積了厚厚的鐵鏽似的黃茶垢。白茂林確實無法像父親那樣用兩隻手把茶缸子裏麵的茶垢清除掉。

茶缸子恢複了裏麵的白顏色,父親輕輕舒了口氣,他又給白茂林泡了一缸子茉莉花茶。那茶葉的清香味兒就在清澈的茶缸子裏漂**開了,白茂林用嘴吹拂了一下,喝了一口茶,他也長長地舒了口氣。

“王會計,聽說你的大兒子到青年點幹活去了。”

“是的,畢業上去有一年多了。”

“真快呀,我記得你剛到東風區時,他才剛剛上中學?”

“是呀,可不是嘛,白主任,那會兒還多虧了您跟學校找熟人說了,人家才肯收下他這個插班生,虧您還記得他。”

“小夥子現在怎麽樣,我記得我當初問他將來想幹什麽,他說將來想當兵來著的……”白副主任慢慢喝著茶,又翻了下報紙。

“當兵可不是說當就能當上的,總得由單位推薦吧,想去的人又多,況且你是知道的,俺家這種情況……”父親在擦窗戶,有一搭無一搭地回他說。

“什麽事情都事在人為。”白主任揚了下手裏的報紙。

父親手裏的抹布停了一下,外麵投進來的陽光晃得他眼睛細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