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火果然燒掉了父親心中一個希望。
這場大火讓白主任和父親都受到了牽連。在收購站火災發生一個月後,白茂林因負領導責任被撤掉了廢品收購站主任職務,父親因當日財會室的鐵保險櫃沒有被搶救出來,站裏當日收廢品存放的現金一百二十元五角沒有及時回交區商業科而被燒毀,受到警告處分。這是父親參加工作以來第一個工作失誤,一分錢也沒有給公家丟過的父親後來常常為這個失誤十分懊惱。
父親在火災發生後,那幾日照舊去白主任屋裏擦桌子和倒茶水。白主任不再看報了,坐在那裏唉聲歎氣。父親見了說:“都怪我,都怪我辜負了您對我的信任……”白主任瞅瞅他,知道他想說什麽,當初是他讓父親幫助他倆安心在這裏工作,誰承想竟惹下這麽大的禍呢。白主任往窗外空****的院子掃了一眼,歎了一聲:“唉,人有禍躲不過——”又無話了。
父親小心翼翼地涮著那個茶缸子,奇怪的是著火那天夜裏這個茶缸子就放在桌上,居然沒有被燒化,一頭沉的桌子都燒掉半個桌麵,茶缸子隻是燒黑了,第二天他把茶缸子擦出來,那茶缸子上麵的字竟然清晰可見。
白主任新換了一個白茬木辦公桌,窗台和窗框被火熏燎得黑黑的。每天進來,父親都換一盆清水,不管他擦得多麽仔細,那熏黑的窗台窗框總是擦不出來原來的顏色,白主任就不叫他擦了,並說了一句:“黑的變不了白的,這樣也好,是個教訓哪!”白主任說著晃了晃頭,他頭上又添了不少白頭發。
父親給白主任泡了茶,還是茉莉花茶,白主任掀開蓋,用嘴吹了吹浮在水上麵的茶葉,呷了一口茶,說:“連這茶葉都有一股煙熏的味道了。”其實這茶葉是他失火後從家裏新拿來的,怎麽會有煙熏味兒?父親一想,還是屋裏的煙熏味兒。
父親白天來給白主任擦屋子,盡量把窗子都打開,放一放。然而,天漸漸涼了,開窗戶的時間不能太長,況且對著的院裏也是火燎過的痕跡,看著就給人添堵。
父親覺得還是讓白主任有事情做,他還想讓他每天把看報的習慣撿起來,就在每天投遞員李黑子送報過來時,故意從屋裏迎出去,而且聲音很大地問:“李師傅,今天報紙上有什麽新聞嗎?”
“有哇,說了你都不會相信,美國乒乓球運動員要來中國打比賽了,嘿,莊則棟肯定會削他美國佬二比零的!”
這的確是個特大的新聞,父親注意瞅了下窗裏,裏麵的人果然把頭轉了過來,他又對李長路說:“李師傅,麻煩你把報紙送進屋裏去,我手占著,我得去打壺水。”
“好的,我拿進去。”李長路支好了自行車夾著報紙走進去。
等父親回來,果然看到白主任坐在那裏看報了。
第二天父親過來時,白主任還在看著昨天的那張報紙,看見他進來抬頭對他說了一句:“我敢說,要不了多久,美國政要就能來中國訪問了……”
“這是真的?”父親一驚,小心地看了一下窗外,他可不想讓白主任再惹什麽麻煩。
“你不相信嗎,我也覺得奇怪,這是一個信號……”白主任抖了一下手裏的報紙,他的臉慢慢地湧上了紅潮,屋子裏有些涼意,剛才還能看見他嘴裏哈出的白汽兒。不等父親說什麽,又聽他接著說道:“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我們同美國人在朝鮮打的那場仗白打了嗎?這才過去多久哇……”他在激動地揮動右臂,父親看見他右手剩下的兩個手指在顫抖,一個大拇指和一個小指。
“也許這隻是體育,和政治扯不上邊。”
“不,你等著瞧吧,我說的不會錯的。”
這件國家大事,衝淡了白主任對自己被撤職的消沉。那幾天他又開始關心起報紙上的新聞。而單位裏人人都在關心大火後和自己有關的事,誰再來廢品收購站當主任?
在白茂林調離收購站的前一天,他又和父親說了一件事,那天他是把父親叫出去說的,他倆站在收購站平房西邊的湯旺河邊上,湯旺河水還沒有結冰,不過柳樹毛子下已能看到白白的冰碴兒。這地方很安靜,顯然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談話的內容,無論是作為一名黨員,還是作為父親的前領導,他都覺得有責任和父親說說這件事。
“你知道嗎,如果不是這場大火,我們都準備去你老家搞外調了,我已經把你的材料補齊,一年前就報給商業科黨總支了,可是上邊總說再等等,要你再接受考驗,一是這兩年國家發生了重大政治事件,二是上回去你原單位調查,你的檔案被燒毀了……我覺得你是夠格的,這些年你表現得不錯,我都看在眼裏,唉,誰叫發生了這樣的事……這肯定會對你加入組織有影響的,背了個處分。”白主任停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怨不得別人,是我辜負了您對我的信任……”父親老老實實地說。
白茂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緩緩流動的帶冰碴兒的河水,停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說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上次去苔青查你檔案,他們那裏的陳主任說,他們以前曾去過你老家調查過,說你有個叔叔是國民黨,新中國成立前去台灣了……”
父親聽了心一驚,說:“我也隻是聽老家那邊的人這樣說過,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唉,我想你上一輩人曆史情況你也不會很清楚的,這我能理解。”
白茂林這樣說,讓父親心裏輕鬆了許多,他明白了白茂林那次為什麽沒有在畢主任來之前跟他提去苔青搞外調的事。
“不過,你也不要灰心,好好幹,入黨重在現實表現,相信你的入黨願望早晚有一天會實現的。”
“嗯……嗯,唉……您好好保重吧,白主任……”
父親覺得冰凍的河邊上很冷,風吹得他的腿有點凍僵了。天黑了以後,他好像看著河邊的白冰塊是一點一點連著凍結在一起的。父親的心也被封凍住了。
陳中國和冉紅旗的案子一直拖到冬天才宣判,原因還是兩人在裏麵都說自己沒吸,他倆也沒有說對方吸,這就給審案人員出了難題。最後隻能由他倆共同承擔責任。
在關押期間不允許親屬探視,家裏有東西要送就由單位的人轉交。父親代表單位去過兩次,一次是給冉紅旗捎過他媳婦給他織的一件毛衣,一次是給陳中國捎過他父親托他轉的一條棉褲。陳中國的父親來找父親捎棉褲時,臉色戚戚地說,他兒媳婦提出要和陳中國離婚,要父親進去勸勸陳中國,要他在裏麵表現好一些,爭取能早點出來。父親見到他倆沒說白主任被撤職的事,也沒說自己受處分的事。怕說了讓他倆難受,他倆的樣子本來也叫父親挺難受的。臨走隻說了要好好配合公安人員調查,爭取政府寬大處理。兩個人低著的頭抬起來,說:“王會計給您添麻煩了。”
父親回來私下裏跟問起他的人說,陳中國在裏麵表現挺好的,挺主動配合公安人員工作的。當然父親也沒有跟陳中國說他媳婦要和他離婚的事。倒是冉紅旗一直有抵觸情緒,有兩回不吃不喝,還被看守人員關過小號。
案子宣判了,依照慣例是要遊街的。這天下午我放學走過區林業俱樂部前麵的大街,就看見了遊街的汽車。車篷前架著一個大喇叭,車廂兩旁押解著一排犯人,有偷竊犯,有強奸犯……陳中國、冉紅旗就被押解在這些犯人中間,他們胸前的白紙殼牌子上寫著“縱火犯”。
天氣很冷,解放汽車的輪胎碾軋雪板的路麵,走走停停,上麵蹲著的犯人一律光著頭。幾個月沒看見,雖然陳中國剃著光頭,可看上去沒有多大變化,倒是冉紅旗變得又黑又瘦。他倆分別蹲在車廂對向的兩邊角落裏,頭盡量低著。陳中國看到我,眼睛一亮!我嘴巴動了一下:“陳——”旁邊的王路問了我一句:“你認識他?”我的嘴巴像被凍硬僵住了,搖了搖頭:“不……不認識。”我又移眼去看冉紅旗,他也看到人群中的我,可是他像不認識我的樣子扭過頭去。
區俱樂部隔著一條馬路就是東風區中學的灰色石頭樓,我已經上中學了,我不能再像哥哥說我的那樣,什麽事都天真了。我拉著王路走開了,路麵刮起刀子似的北風,吹得我倆臉紅紅的,我倆不約而同地捂緊了狗皮帽子。
回到家裏,吃晚飯時聽父親說,陳中國判一緩一,宣判完就能回單位執行勞動改造了。冉紅旗沒有緩一,他要在裏麵服完一年刑才能出來。
父親那天下班回來得挺晚,遊街車開到河北時,在廢品收購站的路邊還停了半天,父親和單位的人都沒有出來看,父親在屋裏窗前看到了,胳膊上被白尼龍繩反捆著、胸前掛著白牌子的陳中國和冉紅旗耳朵都凍得通紅。
“為什麽不給戴上帽子呢,這大冷的天還剃著個禿瓢頭。”父親回來嘴裏反複嘟噥。家裏爐子裏火燒得旺旺的,讓我們都想到了他倆給我家幫忙鋸過燒柴的。
母親一直向父親打探這兩個人判刑以後的事,她的關心一部分原因還有火災給她帶來的恐懼症,我們也斷斷續續知道了這兩人後來的情況……
陳中國很快回到原單位改造,單位裏的人沒有誰再向他問起那天夜裏是誰抽煙的事。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忌諱。大家都向他說著一些安慰的話。盡管他妻子在父親到陳家去說和一次後沒有和他離婚,可聽父親說他們夫妻關係大不如從前了。
一年以後,冉紅旗也出來了。陳中國刑滿了。新來的主任又分配他倆在一起幹一樣的活。不過兩人在一起幹活時再也不說笑了,甚至連話都不說了。父親看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就向新來的主任小心提了個建議把他倆分開。沒過多久,主任就把他倆工作調開了。陳中國依舊負責記賬,而給他打下手過秤的是另一個新來的工人。冉紅旗去負責清理院子裏廢品的歸類,這是一個又髒又累的活,沒人願意幹。
出來後,陳中國就把煙忌了,別人也很少再當著他的麵吸煙。而冉紅旗出來後,並沒有把煙忌掉,並且比以前抽得更凶了。有人看見冉紅旗吸煙時就走到院子外麵去,三口兩口就將一支煙吸掉,然後狠狠將煙頭踩在鞋底下,蹍碎。
父親看到了,就想,這兩個人心中都埋著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這個秘密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