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學五年級時,班級換了班主任,班主任姓汪,名叫汪影,是一位教語文課的女老師。汪老師梳著兩條短辮,麵孔白淨,一笑還汪出兩個酒窩來。汪老師到我們班來當班主任,是因為商老師生小孩了。

商老師自從叫體育老師抓了我和王路的“現行”,一直把我倆看成“黑五類”,不用說加入“紅小兵”沒我們的份兒,就連清明節去祭掃革命烈士墓也沒我倆的份兒。更叫我難過的是,“六一”學校裏舉行運動會,挑選鼓樂隊號手,我明明把那把銅號吹得比誰都響,已入選了鼓樂隊名單,可是商老師一句話,我又被刷了下來。商老師對少先隊輔導員說,他的家庭成分是富農。自從商老師把父親叫到學校來,同學們都在背後叫我“富農破爛王”,或者“王破爛大富農”。每每這時,我都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特別是女生投過來的目光。同桌女生總是嫌我衣服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甚至盯著我衣服上的補丁布看半天。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懷疑這塊補丁布是從我父親收的破爛裏挑出來的。

連王路也這樣問過我,你們家怎麽會是富農呢?你們家天天喝的是什麽稀粥?我說玉米麵糊塗粥。這樣說又把他弄糊塗了。他每天上學來我家找我時,看到我們一家人圍著飯桌子在“吱——吱——”喝著碗裏的粥,喝得這麽響,桌上放著一碗鹹菜條子。他以為地主富農家裏該天天吃大米白麵。

王路的哥哥當兵走了後,他家的大門框上沿釘上了一個“光榮軍屬”的紅木牌,每次我上學去找王路,都要對這塊軍屬紅木牌羨慕地看上半天。王路還總跟我說,他哥哥給家裏來信了,還寄來了照片。戴上領章帽徽的王路哥哥更加英俊威武了。

商老師幾乎在一夜之間轉變了對王路的態度,她讓王路加入了“紅小兵”,發給王路一條紅領巾,不過王路放學時把紅領巾放進書包裏,很少見他戴過。我不明白為什麽,後來他告訴我因為入隊要宣誓,王路沒有宣過誓,他覺得有點難為情。

不管怎麽說,王路的哥哥當兵和他這麽快加入“紅小兵”讓我感到自卑,有一段時間我上學不去找他了,放學也不和他在一起走了。王路來我家找我,我就匆匆扒拉一口飯先走了,母親很奇怪我早上的粥喝得這麽急,說:“你要肚子痛的。”

好在這一切隨著新班主任汪影的到來都結束了。班級在打鬧得一團烏煙瘴氣中迎接她的到來,五年三班由於商老師休產假,好長時間沒有班主任了。教室天天成了戰場,吵鬧聲在走廊裏都聽得見。像我們這樣成分不好的學生隻有戰戰兢兢躲避的份兒,防空洞又成了我和另幾個成分不好的學生的避難所。

汪老師夾著課本走進教室,班級裏彌漫的塵埃讓她細細的嗓子咳嗽起來,待塵埃落定,教室裏安靜下來。汪老師說從今往後她就是五年三班的班主任,希望全班每一名同學都能順利愉快地度過小學最後一學年。汪老師的嗓音很好聽,課前的革命歌曲就是她起頭唱的,之後她翻開課文開始講《邱少雲》。課堂上竟然出奇地安靜,汪老師的聲音比商老師的聲音好聽多了,學生都往汪老師臉上看,汪老師臉上也沒有雀斑。汪老師講完課文說,革命的紀律性比生命都重要。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汪老師又夾著一本厚厚的書進來,她站在前麵說,有想聽她讀課外書的同學請留下來,不想聽的同學可以放學走了。班級裏一陣劈劈啪啪桌椅響,一多半的學生走了,隻有我和十幾個學生留下來。我有點意外,她會給我們讀課外書?

汪老師坐下來,她並沒有在乎有多少同學留下來,開始讀起來,這是一本描寫紅軍長征時毛澤東的警衛員的書,讀了幾頁,她合上書,說:“今天到這裏,明天再接著讀,回家吧。”我們起身離開了教室,她最後走的,鎖上教室門。

第二天下午放學,汪老師又問,有願意留下來聽課外書的同學可以留下來。這回有一多半的學生留了下來,汪老師接著昨天的讀。連那些上課時說話的同學也靜靜聽起來,又是讀到天色暗了,汪老師停了下來。等到了第三日,全班同學差不多都留了下來。冬日裏天黑得早,有的同學從家裏帶來了蠟燭放在汪老師的講桌上點著,汪老師的麵影就被燭光映到牆上,我們完全被汪老師的聲音帶到書裏去了……書裏講到那個中央紅軍警衛員翻雪山時,凍感冒了,身體發燒直打擺子,為不影響部隊行軍,昏迷中他不想走了,可是被毛主席讓人抬上了擔架,醒來後毛主席問他冷嗎?他說冷,骨頭縫裏都冷!……最後他和大家一道翻過了雪山。我們都為這個小戰士鬆了一口氣。汪老師讀完了,沒急著讓同學們走,而是問了同學們一句,是什麽支撐這個小戰士翻過雪山的?有的說是靠別人的幫助,有的說是靠毛主席的鼓勵。汪老師說,你們說得都對,但最主要的還是靠著一種革命的信仰!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信仰這個詞,盡管當時還不太懂。

走出教室,天已經黑了,地上的雪在寒霧中凍得梆梆硬,我們的腳踩在堅硬的雪地裏,發出一片嘎吱嘎吱的響聲。頭捂在棉帽子裏,噝噝哈哈往家走,不一會兒那棉帽子上就掛滿了白霜,棉褲也被刀子似的北風吹透了,可是我們一想起過雪山那個生病了的紅軍戰士就不覺得冷了,還有汪老師那雙水汪汪好看的眼睛。

回到家裏,父親說:“老二,這學期該你申請減免學費了。”他把開好的減免學費證明交到我手上時,我的手被燙得縮了一下。

我把這個證明在書包裏揣了好幾天,才遲遲疑疑交給汪影老師。我是在她那天下了課離開教室走到門外交給她的:“汪……汪老師……我父親單位給我開的減免……免學費證明……”她看了我一眼,把證明接過去,並沒有問我父親是幹什麽的。

接下來一周,我一直在忐忑不安中度過,她會不會像商老師一樣把我們申請減免學費的同學名字寫到黑板上去,除了家庭經濟情況,還有家庭出身也會被寫上去。然後叫同學舉手投票表決。“地主富農子弟也想沾社會主義的光。”同學們臉上表情正義凜然。

汪老師公布了班級四個減免學費的同學名單,有我的名字。而且在下課後,汪老師叫我到她辦公室領新發的課本時,對我說:“王向群同學,你不要因為家裏條件不好自卑,我發現你是很有內秀的學生!”我臉紅了說:“汪……汪老師,我一定努力……”是的,為了汪老師我也應該好好學習。

除了值日外,班級的爐子我都起大早過來燒,我還發現冬天爐子生火用鬆明子不如用白樺樹皮燃得快,我就把柈子垛裏的白樺皮扒好了,帶到學校來。汪老師表揚了我。多麽不容易呀,這是我從苔青小學轉到東風區小學來頭一回得到老師的表揚。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我的語文、政治都是95分,數學89分。班級裏評“三好學生”,汪老師把我和另外幾個同學的名字寫在黑板上,這是我沒有料到的,我把頭低在課桌下,耳朵裏聽到汪老師在一遍一遍念我的名字,心口像揣了個小兔子在怦怦亂跳,令人意外的是唯一不是班幹部的我被選上了“三好學生”!……坐在最後排的我戰戰兢兢走到黑板前麵去,從汪老師手中接過獎品,是一本《雷鋒日記》和一個草綠色日記本,這本書和日記本的封頁內清清楚楚蓋著獎勵三好學生的學校印章。

我臉蛋凍得通紅地把獎品拿回家中,父親看到了,說:“嗯,真不錯!看看這多漂亮的日記本哪!還有這雷鋒的書也很有意義!”

第二學期開學後不久,學校裏發展一批“紅小兵”,汪老師叫我寫了申請書,我寫了。

南山坡的達子香盛開的時候,區裏林業工人俱樂部裏正在播放一部新影片,叫《閃閃的紅星》。學校組織我們去集體觀看,同學們都被影片感動了。都想當潘冬子那樣的人,我甚至做夢都夢見自己參了軍,穿著軍裝從南山坡的達子香花叢中走下來,走到家門口時夢醒了。我們學生人人會唱“紅星閃閃放光彩”,更叫我羨慕的是,王路他哥給他寄來了一枚五角星,他常拿出來向我們顯擺,這枚五角星成了王路借別人小人書看的法寶,條件是五角星得給人家拿在手裏看半天。

“六一”前夕,新發展的“紅小兵”舉行入隊宣誓儀式,汪老師特意提前兩天告訴新入隊的同學要穿新衣服。我回去跟家裏說了,以前都是我撿大哥的衣服穿,這次父親破天荒給我買了一件白襯衣,又叫母親連夜給我做了一條藍褲子,腳上的那雙黃膠鞋雖然頂出一個破洞,不過沒人會注意鞋。

走出家門那一刻,我覺得天是那麽藍,雲朵是那麽白。這條平時走慣了的紅鬆街道胡同也變得寬闊了。街道邊柈子裏散發著好聞的鬆樹油子味兒。誰家的小狗還像不認識我似的衝我汪汪叫了兩聲。

急不可待地等到上午第四節課下課,我們新入隊的“紅小兵”被汪老師點名叫到前麵去,站成了一隊。黑板前掛上了少先隊隊旗,另一位少先隊輔導員女老師,捧著一打紅領巾走進了教室,汪老師走到她跟前,先戴上了一條紅領巾,戴上紅領巾的汪老師臉蛋更好看了。然後她從那位女老師手裏接過一條條紅領巾,依次給我們戴上。汪老師走過來給我戴紅領巾時,我個頭比別的同學高,她示意我稍稍低一下頭,我頭一次和她離得這麽近。她給我係紅領巾時,靈巧的手指在我的胸前飛動,我聞到了她臉上好聞的雪花膏香味兒,還有她輕輕的氣息撲到我的臉上,我的胸口在激動地嗵嗵跳——戴上的紅領巾烤得我臉龐發熱,發燒……

然後我們跟著她舉起了右拳,她帶著我們麵朝少先隊隊旗和黑板上方的毛主席像宣誓……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麽走回家的,這條紅領巾戴在脖子上,一直像一團火在鮮豔地烤灼著我,我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可以挺胸揚頭走路了!

那幾天我睡覺時都工工整整地把紅領巾疊好,放在枕頭邊,第二天洗完臉把脖子也洗幹淨了後,才把紅領巾戴上。而在這之前,我洗臉是從不洗脖子的。汪老師那天在入隊儀式上說過,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是烈士的鮮血染紅的,我不能讓革命烈士的鮮血沾上一絲汙點。

從那天起,紅領巾就沒離開過我的脖子,不過半學期後,我就小學畢業了。摘下紅領巾時它的顏色還很新。

從小學到中學,這是我有過的最看重的一個榮譽。它是那樣鮮亮地照亮了我的少年時代。不過它也像一顆流星,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