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秋天,區裏突然籠罩了一種神秘的氣氛,這種神秘的氣氛好像是父親帶到家裏邊的。父親常把單位的報紙帶回家裏來看,自然那都是他們單位白主任看過的。以前都是父親在家裏要糊房頂棚時帶一捆舊報紙回家,現在不是這樣的,他幾乎是一天帶一份報紙回家,有《人民日報》,有《光明日報》,還有《參考消息》。父親說這都是白主任看過的,允許他帶回來的。有的時候,一張報紙他還反複看,第二天去上班他還帶走。

他看報的時間一般在晚飯後,抽上一根紙煙之後看起來。家裏為了省電,棚頂上吊著的通常是三十瓦的電燈泡。他視力好,這樣的光線下他手裏的報紙離他眼睛也不是特別近。

有幾回我們放學回來,看見他和母親在屋裏竊竊私語著什麽,等我們進屋,他倆都停住了,母親臉色還驚慌地停留在剛才的一瞬間裏,倒是父親催促母親去做飯,她才像想起什麽來去做飯。

如果不是為了交學費發愁,他們是用不著背著我們嘀咕什麽的。我們兄弟三個每次開學一起交學費時,總有一個要請求學校減免學費的。這得從父親單位裏開出減免學費的證明,那證明得寫明父親的工資五十四元,得供養六口人,還要每月扣除他欠單位的饑荒。至於誰拿著這份證明去交到學校,得他倆商量一下。這是我們都不願做的事情,因為交到班主任老師那裏,老師也要在班級裏平衡一下,有時還要把名字寫到黑板上去讓全班同學來表決。僅僅為這兩三塊錢的學費(小學學費兩元錢,中學學費三元錢),我們好長時間在班級裏都抬不起頭來。

這個秋天讓我感受到的家裏情形顯然不是。

晚飯後,父親坐在那裏看報紙,母親就在縫紉機上補衣服,她好像總也做不完家裏的這種活計。等我們都上炕睡去了,父親放了報紙,母親停了手裏的話,關了燈。一陣窸窸窣窣聲之後,他們也睡去了。

可是就在我們蒙矓的睡意中,嘁嘁的竊語又從他們捂著的被子裏傳來。在黑暗中,這種可有可無時斷時續的聲音更有一種神秘感,還伴著嗓子眼像被人捏住那種窒息的呼吸聲。我拚命豎起耳朵來,也沒聽清說什麽,一陣困意襲來我又睡過去了。那時我真貪睡。

第二天早上,我試圖從他們臉上發現什麽,可這是徒勞的。他們像什麽也沒發生,忙碌地做著早上該做的一切。

區裏又在動員家家戶戶深挖防空洞,在上凍之前區武裝部要組織人挨家挨戶檢查,所以區裏各單位和學校每天下午都放假,父親每天下午都比平常回來得早些。他帶著我們去菜園子裏把去年挖的防空洞又深挖了一些,並且往院外挖出一條通道來,他和三弟在下麵挖,我和哥在上麵倒土。剛剛砍倒的大頭菜還沒來得及收起,在地裏東一棵西一棵倒著,早晨的霜珠還在卷葉裏像水銀一樣掛著。

母親還在窗子裏砸著衣服,嗡嗡聲傳到菜園子裏來……那台蜜蜂牌縫紉機是他們結婚時買的唯一貴重的物件。午後的陽光從窗鏡反射照在落葉鬆木板障子上,天空藍得水洗一樣,偶爾有排成人字的大雁從頭頂上向南飛過去。我又沉浸在一種幻想中,完全忘了眼前在做的事情。看看大雁多麽自由,春天飛回來,秋天飛走了,那雁叫的聲音是那樣悅耳動聽……它們的家在哪裏呢?而家家大人孩子像老鼠一樣掏洞有什麽意義呢?當然這也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該想的事情。

兩場雪過後,我家防空洞已經封頂了,洞裏倒出的新黃土被大雪蓋得嚴嚴實實。街上兩三個行人交頭接耳吸著寒氣在傳著小道消息……

父親那天晚上回到家裏,他沒有再帶報紙回家,他低頭吸了兩支煙,看母親把飯做好端上桌,一家人吃了飯。母親又要打開縫紉機砸衣服。父親說了一句:“別砸了,早點睡覺。”母親把機頭重新放回去,聽了父親的,熄燈,上炕睡覺。

冬天的寒流在襲擊著這個邊境小城,每個人都不同程度感受著一種寒意。那些體質和神經脆弱的人更是如此。冬天天黑得早,父親下班晚了,母親總要打發我去單位裏找父親。每次回來晚了,母親總要問:“你是不是被留在單位寫檢查啦?”父親搖搖頭說:“我沒事,單位裏在開會,你不用擔心什麽。”

有一天夜裏,母親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大叫:“不要,不要……”父親問她怎麽啦。她說夢見老畢了,老畢又被批鬥了,要投河自殺。父親安慰她,老畢不會有事的。

單位裏支部找入黨積極分子談話,白主任就找了父親談話,白主任要父親再寫一份入黨申請書,父親明白了,說他回去就寫。

父親是在1969年夏天向廢品收購站黨支部遞交了一份入黨申請書,在1971年冬天,他又重新向黨組織遞交了一份入黨申請書。

我去廢品收購站找父親,看見父親一個人戴著手套汗流滿麵地站在落上雪的廢鐵堆裏幹活,他在給廢鋼角廢鐵歸類,他把好鋼揀出來放在一邊。“這些好鋼也許很快就會用得著的。”他對我說。父親埋在鐵堆裏的身影很高大,寒氣十足的夕陽光影從斑斑駁駁的鐵堆上落下去,父親才最後一個離開廢品收購站,離開那堆可愛的廢鋼爛鐵,他衣服上沾滿了磚紅色的鐵鏽。回到家裏,母親要用火堿水洗好幾遍才能洗幹淨。

區武裝部每年一次的冬季征兵開始了,許多適齡青年都報了名,王路的哥哥也報了名。等到區武裝部張榜公布時,隻有王路的哥哥等少數幾名青年榜上有名。王路的哥哥穿上了沒有領章帽徽的草綠色軍裝,腳上穿上了大頭鞋在街上走來走去,很招人眼。

走的那天,王路家門前像辦喜事一樣熱鬧,他哥哥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背著一隻草綠色書包,被人簇擁著敲鑼打鼓送走了。他家門口放過兩掛鞭炮,紅鬆街的鄰居們都出來看,我和哥也站在熱鬧的人群裏,鼻涕凍成長長的冰溜子看著這一切。王路人模狗樣地走在他哥身邊,對在雪地裏爭搶沒燃著的小鞭炮的小孩子喝唬著:“讓開,讓開。”他像沒看到我一樣。

從那時起,我和哥都不約而同地萌發了當兵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