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麵,幹女兒在琴上彈著韋白的《別意變體曲》給她幹爹聽;那方麵,米諾萊-勒佛羅家的飯廳裏,大家正在商量一個妙計,結果把這出戲文裏頭另外一個重要角色也帶出場了。內地請客,飯桌上照例很熱鬧:再加從運河裏載來的,或是蒲高涅方麵、或是都蘭納方麵的美酒,為大家助興,一頓飯直吃了兩個多鍾點。才莉特意定了生蠔,海魚和其他的名菜,替兒子接風。
飯廳頗象鄉村旅店的客堂,中間擺著一張圓桌,桌麵上的情形非常有趣。才莉看著規模宏大的下房心滿意足了,又在大院子和種滿蔬菜果樹的園子之間蓋一所屋子。她家中每樣東西隻求幹淨,實惠。勒佛羅-勒佛羅的作風對大家是個很大的教訓,所以才莉決不許建築師隨便亂來,浪費她的錢。飯廳隻湖著上油的花紙,擺著胡桃木椅子,胡桃木酒櫃,一隻琺琅質的火爐,掛著一隻時鍾和一隻晴雨表。杯盤雖是普通的白瓷,但桌布和大批的銀器使飯桌顯得燦爛奪目。因為隻雇一個廚娘,才莉自己少不得奔進奔出,象香檳酒瓶裏的鉛丸一般。等她端上咖啡,候補律師但羨來把早上發生的大事和後果都弄明白了,才莉關上門,請公證人第奧尼斯發言。屋內鴉雀無聲,每個承繼人的眼睛都釘著那張公證人的臉;這就不難看出吃公事飯的人對一般家庭的影響。
他說:“諸位老弟,你們的叔叔是一七四六年生的,今年八十三歲;可是老年人往往會走上邪路,而這個小……”
“小毒蛇!”瑪尚太太搶著說。
“小壞蛋!”才莉補上一句。
第奧尼斯往下說:“咱們隻叫她名字罷。”
克萊彌埃太太道:“她的名字就是女強盜。”
“美麗的女強盜,”但羨來補充。
第奧尼斯接著說:“這小於絮爾是他的心肝寶貝。諸位都是我的主顧,我為了你們的利益,並沒等到今天才打聽消息,據我所知,這年輕的……”
“小毛賊!”稽征員嚷著。
“搶遺產的女棍!”治安裁判所的書記說。
公證人道:“諸位,別鬧!要不然我戴上帽子,失陪了。”
“得了罷,老頭兒,”米諾萊替他斟著羅姆酒,“再來一杯!……那真是羅馬來的。好啦,你快點兒說罷。”
“於絮爾固然是約瑟·彌羅埃的女兒,但約瑟是你們老叔的嶽父,華朗丁·彌羅埃的私生子;所以於絮爾是但尼·米諾萊醫生非正式的內侄女。既然是非正式的內侄女,醫生倘若立一張有利於她的遺囑,也許會受到攻擊。要是他把家私傳給她而你們跟她打官司,那對你們也很不利;因為人家可以說於絮爾和醫生並非親戚。不過一個沒人保護的姑娘遇到這場官司,一定會著慌,想法跟你們和解的。”
才畢業的法學士急於賣弄才學,說道:“法律對私生子女的權利限製得非常嚴格,據一八一七年七月七日最高法院的判例,私生子對於他們的祖父不能有任何要求,連要求飲食都不行。可見當局把私生子女的親屬關係推得很廣。法律在這方麵的限製一直應用到私生子女的後代,因為把財產贈與私生子女的後人,就是間接贈與私生子女。我們把民法七五七、九〇八、九一一各條綜合起來,就可得到這個結論。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有件案子,巴黎高等法院把祖父傳給非正式孫子孫女的遺產克減了。要說親屬關係,這位祖父和非正式的孫子孫女,正如米諾萊醫生和於絮爾一樣的疏遠。”
古鄙道:“我覺得這種看法隻適用於祖父母對私生子的後代;姑丈等等是不相幹的。一個人的舅子既是私生子,他和舅子的兒女就不成其為親戚。於絮爾對米諾萊醫生,根本是外人。記得一八二五年,我剛念完法律的時候,高瑪的高等法院判決一件案子,說私生子一旦死了,他的後代就不能和先人的親戚再成立什麽間接的關係。現在於絮爾的父親就是死了的。”
古鄙的論據當時所發生的作用,大可引一句新聞記者他在國會報道中常用的話,叫做全場**。
“這個話有什麽意思呢?”第奧尼斯嚷道。“法院還沒遇到姑丈對非正式內侄女的贈與案子;萬一遇到的話,對私生子極嚴格的法律很可以應用上去,尤其在這個宗教極受尊敬的時代。所以我敢擔保,這件案子一定能和解;倘若你們決心跟於絮爾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那末和解更不成問題。”
一般承繼人聽了,仿佛金山銀山已經擺在眼前,便髙興起來,有的笑逐顏開,有的挺挺腰板,有的做著手勢,再也看不見古鄙的不以為然的表示。然後,聽到公證人說出兩個可怕的字兒“可是!……”大家又靜下來,心裏發慌了。
第奧尼斯仿佛拉了一下傀儡戲後台那根牽動輪盤,使傀儡一蹦一跳的線: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瞪著他,臉也擺成一個同樣的姿勢。
他說:“可是沒有一條法律能阻止老人認於絮爾做養女或是跟她結婚。認養女是可以推翻的,我想你們打起官司來準贏:髙等法院對過繼問題決不馬虎,偵査期間一定會問到你們。盡管米諾萊醫生得著聖·米歇勳章,榮譽團勳章,當過拿破侖的醫師,也是要輸的。你們為過繼的事固然不用害怕,但要是他們結婚又怎辦呢?老頭兒相當狡猾,很可能到巴黎去住上一年再結婚,在婚書上寫明送妻子一百萬法郎。因此,唯一使你們的遺產受到危險的,是小姑娘和她的姑丈結婚。”
說到這兒,公證人歇了一會。
古鄙擺出一副精明能幹的神氣,接著說:“還有一個危險,便是立一張委托贈與的遺囑給第三者,比如篷葛朗先生罷,托他將來把遺產轉交於絮爾。”
第奧尼斯打斷了他幫辦的話:“倘若你們跟老叔搗亂,不好好的奉承於絮爾,他一惱之下,不是和孩子結婚,就是象古鄙說的,來一個委托贈與;可是這種方式的遺贈,危險性很大,我想他不會釆取的。至於結婚,要阻撓也容易得很。隻消但羨來對小姑娘露出一點兒追求的意思,她哪有不喜歡年輕貌美,納摩鎮上的風流公子,倒反挑中一個老頭兒的?”
車行老板的兒子聽到有偌大家私,又垂涎於絮爾的姿色,不禁心裏癢癢的,湊著才莉的耳朵說道:“母親,要是我娶了她,全部家產都是咱們的了。”
“你瘋了嗎?你將來有五萬法郎進款,還有當國會議員的希望;虧你想得出這種念頭!隻要我活著,決不讓你結那種不三不四的親,斷送你的前程。你貪圖她七十萬家私嗎?……你傻不傻?鎮長的獨養女兒就有五萬法郎進款,已經跟我提過親啦……”
母親對兒子說話這樣不客氣,還是破題兒第一遭;但羨來一聽之下,覺得再沒希望娶美麗的於絮爾了;才莉隻要把藍眼睛一瞪,拿定了主意,但羨來父子倆一向是拗不過她的。
克萊彌埃太太碰了碰丈夫的肘子,丈夫便高聲說道:“喂!你說,第奧尼斯先生,萬一老頭兒當了真,把幹女兒許給但羨來,拿全部家當給了她,咱們不是落空了嗎?他隻消再活五年,財產就要上百萬了。”
才莉嚷道“沒有這回事!我口眼不閉,但羨來決不能娶一個私生子的女兒,娶一個人家為了做好事而領養的,在街上撿來的女兒!別見鬼罷!將來叔父死了,我兒子就是米諾萊家的代表;姓米諾萊的五百年來都是清清白白的布爾喬亞。這種家世也抵得上貴族了。你們放心:但羨來要有了當選議員的把握才娶親呢。”
這篇自命不凡的議論,立刻得到古鄙的擁護,他說:“但羨來一朝有了兩萬四收入,不是當髙等法院的庭長,便是當檢察長,這都是進貴族院的門路;若是他糊裏糊塗結了婚,什麽都完了。”
一般承繼人聽了,七嘴八舌,彼此都說起話來;米諾萊把桌子一拍,仍舊要公證人發言,大家才靜下來不出聲了。
第奧尼斯說道:“你們的老叔是個正人君子,自以為長生不老的;但象所有的聰明人一樣,很可能不立遺囑就被死神請了去。所以我主張,先勸他把現金作投資,投資的方式要使他不容易剝奪你們的承繼;而眼前就有一個機會在這裏。小包當丟埃欠了十多萬債,關在聖·貝拉奚監獄。他老娘知道了,哭得象瑪特蘭納,特意請夏伯龍神甫去吃飯,沒有問題是商量這件事的。我預備今天晚上去見你們老叔,勸他把行市到了一百十八法郎的,有擔保的五厘公債賣掉,籌了現款來借給包當丟埃老太太,她可以拿鮑第埃農莊和鎮上這所屋子作抵;這樣,她就能替浪子還債,救他出獄。以公證人的身分,我很可以替糊塗的小包當丟埃說話,我勸老頭兒調動資金也在情理之中:立文書,作買賣,不都是我的進賬嗎?倘我能作他的顧問,還可以勸他把借出之後多餘的錢買進別的田地;上好的產業,我手頭有的是。他的家私一朝變了本地的不動產,或是憑抵押品借給了當地的人,那就逃不了啦。他再要想變成現金的話,我們總有辦法阻撓的。”這一席話比姚斯先生說的更巧妙,立論的正確使承繼人大為驚異,四下裏響起一陣唧唧噥噥的聲音,表示讚成。
公證人隨即下了結論:“所以你們應當協力同心,把老叔留在納摩;這兒他已經住慣了,而且你們還能監視他。想法給小姑娘有個情人,她就不會嫁給……”
古鄙忽然起了野心,間道:“萬一她真嫁了那個情人呢?”
公證人回答:“那事情也不算太糟,損失也看得見的;老頭兒預備給多少陪嫁,可以打聽出來。但要是你們派但羨來出馬,他不妨把小姑娘拖延時日,拖到老頭兒故世的時候。
親事可結可離,有什麽難處!”
古鄙道:“如果老醫生還要活好多年,那末最簡單的辦法不如把她嫁給一個規規矩矩的男人,拿著十萬法郎陪嫁搬到桑斯,蒙太奚,或是奧萊昂,替你們把她帶走。”
在場隻有第奧尼斯,瑪尚,才莉和古鄙四個人有頭腦,他們意味深長的彼此望了望。
才莉咬著瑪尚的耳朵,說道:“那可是梨子生了蟲,從裏頭蛀出來啦。”
瑪尚回答:“幹麽讓他來參加呢?”
但羨來向古鄙嚷道:“對你倒很合適。不過你能有一天收拾得幹幹淨淨,討老人和他幹女兒喜歡嗎?”
“你要把肚子去挨裙撐子,可是作夢了,”車行老板終於也明白了古鄙的用意。
這句粗俗的打趣引得眾人哈哈大笑。古鄙把眾人掃了一眼,神氣那麽凶狠,嚇得大家馬上止住了笑聲。
才莉湊著瑪尚耳朵,說:“現在當公證人的都唯利是圖;第奧尼斯萬一為了招攬生意,倒過去幫了於絮爾,又怎麽辦呢?”
“我相信他是靠得住的,”瑪尚向才莉擠了擠那雙狡猾的小眼睛,心裏還想補上一句:“他有把柄在我手裏,”但他終於咽了下去,高聲說道:
“我完全讚成第奧尼斯的意見。”
“我也讚成,”才莉嘴裏這麽說,已經疑心公證人為了利害關係和瑪尚串通一起。
“我太太投過票了!”車行老板說著,又呷了一小口飯後酒;他早已酒醉飯飽,臉色都發紫了。
克萊彌埃也說:“那很好。”
“那末我飯後就得去走一遭了?”第奧尼斯又追問一遍。
克萊彌埃太太對瑪尚太太說:“要是第奧尼斯先生的話不錯,咱們就應該跟從前一樣,每星期晚上去拜訪叔叔,完全照第奧尼斯先生的辦法做去。”
“嗯,是的,去受他那種招待!”才莉叫起來。“不管怎麽樣,我們一年也有四萬法郎進款,幾次三番請他,都被他拒絕了。哼,我們有什麽地方比不上他?我雖不會開藥方,可是當這個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瑪尚太太聽了,心中有氣;她說:“我沒有四萬法郎進款,自然一萬也損失不起!”
克萊彌埃太太道:“我們是他的小輩,應該侍候他,對他家裏的情形也能看得清楚些;表嫂,你將來會感激我們的。”公證人舉起手指放在嘴唇前麵:“別虧待了於絮爾,特·姚第老頭還拿自己的積蓄送給她呢!”
但羨來嚷道:“好罷,讓我去換一套漂亮衣服。”
古鄙跟著他東家出了車行,說道:“剛才你那一套,和巴黎最高明的訴訟代理人台洛希一樣厲害。”
“可是他們還跟我計較公費呢!”公證人苦笑了一下。那些承繼人陪著第奧尼斯和他的幫辦走出來,個個人帶著酒醉飯飽的神氣,走到廣場上,正遇上晚禱完畢。不出公證人所料,夏伯龍神甫攙著包當丟埃太太的手臂一塊兒走著。
瑪尚太太指著剛走出教堂的於絮爾和她的幹爹,對克萊彌埃太太道:“她還拉他去做晚禱呢。”
“咱們跟他說話去,”克萊彌埃太太說著,迎著老人走過去了。
自從在車行裏開過會以後,眾人臉上都換了一副表情,米諾萊醫生看了很詫異,私忖他們為什麽裝作這樣親熱。為了好奇,米諾萊醫生讓於絮爾跟兩個女的見麵;她們倆堆著假笑,好不肉麻的向於絮爾行禮。
克萊彌埃太太道:“舅舅可允許我們晚上來拜訪嗎?有時我們怕打攪舅舅;可是我們的孩子好久沒來向舅公請安了;我們的女兒也到了年紀,應該認識認識我們親愛的於絮爾了。”
醫生回答:“於絮爾的脾氣跟她的名字一樣,孤僻得很呢。”
“我們來陪陪她,她就隨和了,”瑪尚太太接著說。這位管家婦還想用儉省的理由遮蓋她的用意:“並且,叔公,聽說叔公的幹女兒彈得一手好琴,我們很高興能夠聽聽。我跟克萊彌埃太太想請於絮爾的老師教我們的孩子;他有了七八個學生,也許學費能便宜些,不超過我們的能力。”
老人說:“好罷;我還想替於絮爾請個歌唱教師,那末事情更容易商量了。”
“那末叔公,晚上見,我們帶著你的侄孫但羨來一塊兒來,他馬上就要當律師啦。”
“晚上見,”米諾萊回答,他想借此看看這般小人究竟存著什麽心。
醫生的外甥女和表侄孫女握了握於絮爾的手,裝作挺親熱的說了聲:“再見。”
“噢!幹爹,我心中的欲望都被你猜著了,”於絮爾嚷著,向老人不勝感激的望了一眼。
他說:“因為你嗓子很好。我還想替你找個圖畫教師和意大利文教師。”他推開家裏的鐵門,瞧著於絮爾,又道:“一個女子的教育,應當使她出嫁的時候無論什麽地位都夠得上。”
於絮爾臉紅得象櫻桃:幹爹似乎正想著她所想的那個人。她覺得自己快要把不由自主的,常常想念薩維尼昂的心情,和為了他而竭力要求進修的欲望,告訴老人了;她去坐在一大堆濃密的藤蘿底下,遠遠望去,她好似一朵藍白相間的花。
她看見老人走過來,想換個題目,不讓他再想著那些自己為之出神的念頭,便說幹爹,你瞧你的外甥女和表侄孫女對我多好;她們都是怪和氣的。”
老人叫了聲:“可憐的孩子!”
他把於絮爾的手放在自己臂上,輕輕拍著,帶她走上沿河的平台,在那兒談話是沒有人聽見的。
“幹麽你要說可憐的孩子?”
“你沒看見她們怕你嗎?”
“為什麽?”
“我信了教,我的承繼人都著急了;他們一定認為我的進教是受你的影晌,還以為我要剝奪他們的遺產,讓你多得些家私……”
“那怎麽會呢?……”於絮爾望著她的幹爹,很天真的說。
老人抱起孩子,親了親她的臉頰噢!你是我晚年的安慰。我剛才求上帝讓我多活幾年,原是為了你,不是為了我。我希望活到能替你找著一個合適的人,把你交托給他為止。我的小天使,你等會兒瞧著米諾萊,克萊彌埃,瑪尚在這兒做的戲罷。你是要我活得舒服,活得長久!他們卻巴不得我早死!”
於絮爾道:“上帝不許我們僧恨;但要是你說得不錯……噢!我也要痛恨他們了。”
蒲奚伐女人站在石級高頭,那在花園這邊正好是走廊盡處;她喊了聲:“吃晚飯了!”
飯廳壁上是用漆描的中國畫,還是勒佛羅-勒佛羅遺下的裝飾。於絮爾和幹爹在這間精致的餐室內吃到飯後點心,治安裁判所的法官來了。醫生請他喝一杯自炒、自磨、用一隻叫做夏伯太的銀壺自煮的莫加、蒲蓬和瑪蒂尼葛的混合咖啡;那是隻有最親密的朋友才能受到的款待。
“哎,哪!”篷葛朗抬了抬眼鏡,帶著俏皮的神氣望著老人,“外邊可鬧得滿城風雨了;你一踏進教堂,你那批承繼人就起哄啦。你的財產要捐給教會了,要送給窮人了,諸如此類。你刺激了他們,他們發急了。我看見他們在廣場上的第一陣**,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老人嚷道:“於絮爾,我剛才對你怎麽說的?我知道你聽了會難過,可是也顧不得了;你應當認識認識世道人心,才能提防那些沒來由的仇恨。”
“關於這件事,我有句話跟你說,”篷葛朗想借此機會,和老朋友談談於絮爾的前途。
滿頭白發的醫生,抓起一頂黑絲絨便帽戴上了;法官怕著涼,也戴著帽子;兩人沿著平台踱來踱去,商量用什麽方法,才能替於絮爾保全幹爹預備給她的財產。第奧尼斯認為照顧於絮爾的遺囑不能生效的主張,法官是知道的;納摩鎮上的居民太關切米諾萊的承繼問題了,不能不引起當地的法家們紛紛議論。篷葛朗認定於絮爾和米諾萊醫生根本不算親戚;但他也感覺到,立法的本意是不允許有非正式的分子羼入家庭的。起草法典的人隻想著父母對私生兒女的褊心,沒料到旁係尊親對私生子女的後人也會有感情。顯而易見,法律在這方麵是有疏漏的。
古鄙,第奧尼斯,但羨來,剛才講給承繼人們聽的法理,篷葛朗也和醫生說了一遍,又道:“在別的國家,於絮爾絕對不用擔心;她是合法配偶所生的女兒,她的父親僅僅是不能承繼令嶽華朗丁·彌羅埃的遺產。不幸我們的司法界很有才氣,喜歡一步一步做推論,揣摩立法的精神。律師們會大談道德,說法典上的疏漏是由於立法者太老實,沒預料到這種情形,但他們至少已經把原則確定了。這場官司必定拖延時日,所費不貲。以才莉那個性格,恐怕直要告到最髙法院為止,那時我是不是還在世界上可沒有把握了。”
醫生嚷道:“盡管是理直氣壯的官司,也不一定準羸。我已經想到辯訴狀上的理由:私生子繼承權利的限製應當推廣到什麽程度?一個大律師的聲名,就靠能夠打羸下風官司。”
篷葛朗道:“婚姻是社會的永久基礎,我恐怕推事們為了保護婚姻製度,會把法律的含義盡量推廣。”
老人沒有說明自己的主意,隻是拒絕采用委托贈與的辦法。篷葛朗提議用結婚來保障於絮爾的財產,醫生卻回答說:
“可憐的孩子!我可能再活十五年,那她怎麽辦呢?”“那末你打算怎麽辦呢?”篷葛朗問。
“咱們再考慮,讓我再想想罷,”老醫生顯然是支吾其辭。那時,於絮爾過來說第奧尼斯要找醫生談話。
“第奧尼斯已經上門了!”米諾萊望著法官叫了一聲,又回答於絮爾說:“好罷,請他進來。”
“我敢打賭,他是替你的承繼人做幌子的;他們和第奧尼斯一塊兒在車行裏吃飯,一定安排好什麽計策了。”
公證人由於絮爾帶到花園的盡頭。行過禮,無關緊要的說了幾句,第奧尼斯要求醫生和他單獨談話。於絮爾和篷葛朗便回進客廳。
篷葛朗記著醫生說的最後兩句話:“咱們再考慮,讓我再想想罷……”心上想:“哼,聰明人老是這一套;有朝一日,冷不防被死神請了去,他們心愛的人兒就受累了。”
專辦事務的人對優秀人物的不信任是很顯著的,他們承認優秀人物的長處,卻不容許他們有短處。但這不信任的心理也許倒是一種褒獎。事務家看到高明的站在山峰上,便以為他們不會走到平地上來,照顧到在金錢方麵能變成大資本、在自然科學方麵能變成整個世界的、極細微的小節。這個見解可是錯了!一個有感情的人,一個有天才的人,都是巨纖不遺,無所不見的。篷葛朗因為醫生不露口風,未免心中怏怏;但為了於絮爾的利益,並且覺得這利益的確受到危險,便打定主意要保護她,不讓承繼人欺負。篷葛朗又因為沒法知道老人和第奧尼斯談些什麽,心裏焦急得很。他打量著於絮爾,暗暗想著:“不管於絮爾多麽純潔,至少有一件事,少女們都是有自己的主張的。讓我來試她一下!”他用手扶了扶眼鏡,對於絮爾說道:“米諾萊-勒佛羅夫婦,很可能替他們的兒子向你說親。”
可憐的孩子臉色發了白;以她的教養和莊重的性格,她決不肯去偷聽第奧尼斯和老醫生的談話的;但她盤算了一會,覺得自己可以出場,如果幹爹認為不妥,會向她示意的。醫生做書房用的那間中國式水閣,落地長窗外麵的百葉窗,還打開在那裏。於絮爾靈機一動,走過去關窗。她先向法官告罪,表示要失陪一下。法官微笑著回答:
“你請便罷!請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