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初期歐洲繪畫潮流的轉變,在英國的表現較法國為遲。賽尚首先反抗印象主義,不願集中注意於物象之外貌,不讚成追求變化不定的日光與片刻之間的姿態。這種主張在巴黎的受人了解,早於倫敦。印象主義在英國已經有了根基。英國新藝術會裏麵都是西克德與斯悌爾的信徒,流風所播,勢力深入王家畫院,至今不衰。
一九一〇年,勞裘·弗拉埃在倫敦第一次組織的後期印象派展覽會,並沒促起輿論界的反響,因為英國人對學說的轉變不感興趣。然而那次展覽會在曆史上仍有它的重要性,因為新潮流的醞釀,在藝術界是立刻感覺到的。賽尚的貢獻,是最不驚人而最深遠的。最早而最有力的影響,見之於皮普羅的作品。他是蘇格蘭派中最傑出的人才,而這一派與賽尚的關係密切,不下於格拉斯哥畫派之與惠斯勒。高更偏於表達情緒的用色,簡單的素描,英國畫家比較容易把握。梵·高強烈的節奏,尤其令人從抄襲外形的桎梏之下,感到蘇慰。
在這種刺激之下,英國畫風的轉變雖然遲緩,確是基本的轉變。藝術家愈來愈不顧到形似,而認為藝術作品應當是形式與色彩的組織,或是某種情緒的象征。
從此藝術界分成兩派,一派偏重形式,自然而然走上抽象的路;一派富於浪漫氣息,盡量利用他們的自由。
我們不難指出當代的傾向,但不容易在當代藝術家中間分辨誰是僅僅反映時代精神的,誰是創造時代精神的。所以我們不能預言近三十年來的英國畫家有幾人可以傳世,而隻能列舉兩派的代表。
以純粹形式為主,絕對不顧物象的形似的少數藝術家,當以般·尼可遜的態度為最徹底。他不但把物象取消,而且形式也限於一二種,大半是長方形與圓形,色彩減到最低限度,結果他的作品與感官全無作用可言。這種極端的表現,在二十世紀的英國畫中極為少見。比較有意義的乃是另一種嚐試,介乎形式主義與物象表現之間的風格。英國畫家並沒另創學說,對抗印象主義,但一九一四年時所謂“回旋主義”的運動,可說是屬於這一類的反響。其中的代表當推溫特姆·雷維斯與愛特華·華茲渥斯。雷維斯以素描遒勁著稱,線條尖刻如鐵。華茲渥斯重視細節,喜用膠水蛋白調和顏色的Tempera,寫海洋靜物。勞白茲傾向於幾何圖式的製作,木偶式的人物構圖極類機械解剖。
然而這種極端講究形式的作品,決不是二十世紀英國畫的典型。沒有成熟而早死的胡特,對第一次大戰後的繪畫,的確有所充實。他一生大半僑居國外,直接感染巴黎的影響。梵·高、瑪蒂斯、斯朗、畢加梭諸人的痕跡,在他的作品中不一而足,但另有他自己的一種天真的抒情氣息。最後兩年的繪畫,大多寫英國的海港,新穎、大膽、天真。巧妙的筆致,真摯的情調,在近人中獨具一格。內容更豐富,因而更有意義的,是一般詩人畫家,如從前的巴麥與忒納輩,以各各不同的方法表現自然。保爾·納許在這方麵的成就,見之於第一次大戰時寫西戰場的混亂與悲慘的作品;後來他又致力於孤獨的物象,專寫樹幹石壁的奇形怪狀。畫麵上特有一種灰暗的孤獨情調與滿目荒涼的感覺。二次大戰中,他以同樣的筆力,寫出飛機的恐怖氣息。
他的弟弟約翰·納許,不以這種陰慘可怖的世界為對象;他為英國風景別創一格,而仍不失英國意味。他創立了一個水彩畫派,其中的鮑鄧與臘維留斯都是傑出的戰爭畫家。另一個開創新路的藝術家巴柏,早年曾作抽象的構圖,後來則在風景方麵自成麵目,以科特曼與革丁一流的素描,配以陰沉可怖的情調。
在論列當代畫家時,我們不得不分成若幹小組,分類的根據固不免武斷,但不如此則第一次大戰以來的概況,即無從窺其全貌。例如霍金斯,瑪昔·斯密斯,希欽斯,都可歸為一派。霍金斯生於新西蘭,別出心裁的用色,大膽而精妙的配合,可與佛尼市派媲美。斯密斯濃重的色彩,主要用於靜物與**,老練的手腕更近法國作家,但淋漓酣暢之致,非當代任何法國畫家可比。希欽斯力求單純,描繪自然界極盡細膩,色彩亦明快富麗。與這種作風相對的,是賽忒蘭特陰沉悲壯的畫麵。他的油繪與素描,都有生辣僵硬的原始意味,仿佛世界還在經曆創造的苦難,不曾受到時間的冼煉。
二十世紀前半期,於規模較大的繪畫最有貢獻的,大概要推斯坦萊·斯賓塞。
如保爾·納許與賽忒蘭特一樣,斯賓塞也創造了他獨有的世界。但他的世界是人群擁塞的世界。全部作品代表一種人生哲學,——並且是一個熱烈的兒童以驚奇的目光看到的人生。早年作品以宗教題材為主。《複活》,《基督背十字架》,《最後之晚餐》等等,樸實真摯,無異彭揚所著的^朝山旅行》。後來他為巴克郡蒲爾克利歐地方的小教堂作壁畫,紀念上次大戰;一方麵是他個人經驗的記錄,一方麵寫戰爭的苦難,以及並肩作戰的士兵,在艱苦危險之中的神秘的友誼。教堂東壁上是另外一幅《複活》,在全體壁畫中情緒最為緊張。
以畫家而論,斯賓塞有時祜索無味,毫無風韻,以素描家而論,往往笨拙不堪,但他的懇切與真誠,常能令人忘記他的短處。他的近作是裝飾牆壁的一幅橫披,以克來德河畔造船的程序為題,描寫人物對於工作的態度,頗有史詩意味。
本章所提及的當代畫家,隻以作品成熟而業已成名的為限。年青的一輩,方在成長之中,不便預言他們的造就。並且戰爭使這一代的藝術家減少出品,為了艱苦的鬥爭,他們無暇解決美學問題,也無暇表現自己的心境。但國內不乏才智之士,一俟秩序恢複,藝術家生活複歸正常的時候,其活動與成績,必不減於我們這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