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錢來了,太太。”他把票據遞給她。“我正在睡覺,被你們的談話驚醒了,我才知道我欠著高裏奧先生這筆錢。這兒是張票據,你可以拿去周轉,我到期準定還清。”
伯爵夫人拿了票據,一動不動;她臉色發白,渾身哆嗦,氣憤到極點,叫道:
“但斐納,我什麽都能原諒你,上帝可以作證!可是這一手哪!嚇,你明知道他先生在屋裏!你竟這樣卑鄙,借他來報仇,讓我把自己的秘密,生活,孩子的底細,我的恥辱,名譽,統統交在他手裏!去吧,我不認得你這個人,我恨你,我要好好的收拾你……”她氣得說不上話,喉嚨都幹了。
“噯,他是我的兒子啊,是咱們大家的孩子,是你的兄弟,你的救星啊。”高老頭叫著。“來擁抱他,娜齊!瞧,我擁抱他呢。”他說著拚命抱著歐也納。“‘噢!我的孩子!我不但要做你的父親,還要代替你所有的家屬。我恨不得變做上帝,把世界丟在你腳下。來,娜齊,來親他!他不是個凡人,是個天使,真正的天使。”
但斐納說:“別理她,父親,她瘋了。”
特·雷斯多太太說:“瘋了!瘋了!你呢?”
“孩子們,你們這樣下去,我要死了。”老人說著,象中了一顆子彈似的望**倒下。“她們逼死我了!”他對自己說。
歐也納被這場劇烈的吵架弄得失魂落魄,一動不動愣在那裏。但斐納急急忙忙替父親解開背心。娜齊毫不在意,她的聲音,目光,姿勢,都帶著探問的意味,叫了聲歐也納:
“先生——”
他不等她問下去就回答:“太太,我一定付清,決不聲張。”
老人暈過去了,但斐納叫道:
“娜齊!你把父親逼死了!”
娜齊卻是望外跑了。
“我原諒她。”老人睜開眼來說,她的處境太可怕了,頭腦再冷靜的人也受不住。你安慰安慰娜齊吧,對她好好的,你得答應我,答應你快死的父親。”他緊緊握著但斐納的手說。
但斐納大吃一驚,說道:“你怎麽啦?”
父親說:“沒有什麽,沒有什麽。就會好的。覺得有些東西壓在我腦門上,大概是頭痛。可憐的娜齊,將來怎麽辦呢?”
這時伯爵夫人回進屋子,跪倒在父親腳下,叫道:
“原諒我吧!”
“唉。”高老頭回答,你現在叫我更難受了。”
伯爵夫人含著淚招呼拉斯蒂涅:先生,我一時急昏了頭,冤枉了人,你對我真象兄弟一樣麽?”她向他伸出手來。
“娜齊,我的小娜齊,把一切都忘了吧。”但斐納抱著她叫。
“我不會忘掉的,我!”
高老頭嚷道:你們都是天使,你們使我重見光明,你們的聲音使我活過來了。你們再擁抱一下吧。噯,娜齊,這張借據能救了你嗎?”
“但願如此。喂,爸爸,你能不能給個背書?”
“對啦,我真該死,忘了簽字!我剛才不舒服,娜齊,別恨我啊。你事情完了,馬上派人來說一聲。不,還是我自己來吧。哦,不!我不能來,我不能看見你丈夫,我會當場打死他的。他休想搶你的財產,還有我呢。快去吧,孩子,想法教瑪克辛安分些。”
歐也納看著呆住了。
特·紐沁根太太說:“可憐的娜齊一向暴躁,她心是好的。”
“她是為了借票的背書回來的。”歐也納湊在但斐納的耳邊說。
“真的嗎?”
“但願不是,你可不能不防她一著。”他抬起眼睛,仿佛把不敢明說的話告訴了上帝。
“是的,她專門裝腔,可憐父親就相信她那一套。”
“你覺得怎麽啦?”拉斯蒂涅問老人。
“我想睡覺。”他回答。
歐也納幫著高裏奧睡下。老人抓著但斐納的手睡熟的時候,她預備走了,對歐也納說:
“今晚在意大利劇院等你。到時你告訴我父親的情形。明兒你得搬家了,先生。讓我瞧瞧你的屋子吧。”她一進去便叫起來:“喲!要命!你比父親住得還要壞。歐也納,你心地太好了。我更要愛你。可是孩子,倘使你想掙一份家業,就不能把一萬兩千法郎隨便望窗外扔。特·脫拉伊先生是個賭棍,姊姊不願意看清這一點。一萬二!他會到輸一座金山或者贏一座金山的地方去張羅的。”
他們聽見哼了一聲,便回到高裏奧屋裏。他似乎睡熟了;兩個情人走近去,聽見他說了聲:
“她們在受罪啊!”
不管他是睡著還是醒著,說那句話的口氣大大的感動了女兒,她走到破床前麵親了親他的額角。他睜開眼來說:
“哦!是但斐納!”
“噯,你覺得怎麽樣?”她問。
“還好,你別擔心,我就要上街的。得啦,得啦,孩子們,你們盡管去快活吧。”
歐也納送但斐納回家,因為不放心高裏奧,不肯陪她吃飯。
他回到伏蓋公寓,看見高老頭起來了,正預備吃飯。皮安訓挑了個好仔細打量麵條商的座位,看他嗅著麵包辨別麵粉的模樣,發覺他的行動已經身不由主,便做了個淒慘的姿勢。
“坐到我這邊來,實習醫師。”歐也納招呼他。
皮安訓很樂意搬個位臵,可以和老頭兒離得更近。
“他什麽病呀?”歐也納問。
“除非我看錯,他完啦,他身上有些出奇的變化,恐怕馬上要腦溢血了。下半個臉還好,上半部的線條統統望腦門那邊吊上去了。那古怪的眼神也顯得血漿已經進了腦子。你瞧他眼睛不是象布滿無數的微塵嗎?明兒我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還有救嗎?”
“沒有救了。也許可以拖幾天,倘使能把反應限製在身體的末梢,譬如說,限製在大腿部分。明天晚上要是病象不停止,可憐蟲就完啦。他怎麽發病的,你知道沒有?一定精神上受了劇烈的打擊。”
“是的。”歐也納說著,想起兩個女兒接二連三的打擊父親的心。
“至少但斐納是孝順的!”他私下想。
晚上在意大利劇院,他說話很小心,唯恐特·紐沁根太太驚慌。
“你不用急。”她聽了開頭幾句就回答,父親身體很強壯。不過今兒早上我們給他受了些刺激。我們的財產成了問題,你可知道這件倒楣事兒多麽嚴重?要不是你的愛情使我感覺麻木,我竟活不下去了。愛情給了我生活的樂趣,現在我隻怕失掉愛情。除此以外,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世界上我什麽都不愛了。你是我的一切。倘若我覺得有了錢快樂,那也是為了更能討你喜歡。說句不怕害臊的話,我的愛情勝過我的孝心。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整個生命都在你身上。父親給了我一顆心,可是有了你,它才會跳。全世界責備我,我也不管!你是沒有權利恨我的,我為了不可抵抗的感情犯的罪,隻要你能替我補贖就行了。你把我當做沒有良心的女兒嗎?噢,不是的。怎麽能不愛一個象我們那樣的好爸爸呢?可是我們可歎的婚姻的必然的後果,我能瞞著他嗎?幹麽他當初不攔阻我們?不是應該由他來替我們著想嗎?今天我才知道他和我們一樣痛苦;可是有什麽辦法?安慰他嗎?安慰不了什麽。咬緊牙齒忍耐嗎?那比我們的責備和訴苦使他更難受。人生有些局麵,簡直樣樣都是辛酸。”
真正的感情表現得這麽坦白,歐也納聽著很感動,一聲不出。固然巴黎婦女往往虛偽,非常虛榮,隻顧自己,又輕浮又冷酷;可是一朝真正動了心,能比別的女子為愛情犧牲更多的感情,能擺脫一切的狹窄卑鄙,變得偉大,達到高超的境界。並且,等到有一股特別強烈的感情把女人跟天性(例如父母與子女的感情)隔離了,有了距離之後,她批判天性的時候所表現的那種深刻和正確,也教歐也納暗暗吃驚。特·紐沁根太太看見歐也納不聲不響,覺得心中不快,問道:
“你想什麽呀?”
“我在體味你的話,我一向以為你愛我不及我愛你呢。”
她微微一笑,竭力遮掩心中的快樂,免得談話越出體統。年輕而真誠的愛自有一些動人心魄的辭令,她從來沒有聽見過。再說幾句,她就要忍不住了。
她改變話題,說道:歐也納,難道你不知道那個新聞嗎?明天,全巴黎都要到特·鮑賽昂太太家,洛希斐特同特·阿瞿達侯爵約好,一點消息不讓走漏;王上明兒要批準他們的婚約,你可憐的表姊還蒙在鼓裏。她不能取消舞會,可是侯爵不會到場了。到處都在談這件事。”
“大家取笑一個人受辱,暗地裏卻就在促成這種事!你不知道特·鮑賽昂太太要為之氣死嗎?”
但斐納笑道:“不會的,你不知道這一類婦女。可是全巴黎都要到她家裏去,我也要去,——托你的福!”
“巴黎有的是謠言,說不定又是什麽捕風捉影的事。”
“咱們明天便知分曉。”
歐也納沒有回伏蓋公寓。他沒有那個決心不享受一下他的新居。隔天他半夜一點鍾離開但斐納,今兒是但斐納在清早兩點左右離開他回家。第二天他起得很晚,中午等特·紐沁根太太來一塊兒用餐。青年人都是隻顧自己快活的,歐也納差不多忘了高老頭。在新屋裏把精雅絕倫的東西一件一件使用過來,真是其樂無窮。再加特·紐沁根太太在場,更抬高了每樣東西的價值。四點光景,兩個情人記起了高老頭,想到他有心搬到這兒來享福。歐也納認為倘若老人病了,應當趕緊接過來。他離開但斐納奔回伏蓋家。高裏奧和皮安訓兩人都不在飯桌上。
“啊,喂。”畫家招呼他,高老頭病倒了,皮安訓在樓上看護。老頭兒今天接見了他一個女兒,特·雷斯多喇嘛伯爵夫人,以後他出去了一趟,加重了病。看來咱們要損失一件美麗的古董了。”
拉斯蒂涅衝上樓梯。
“喂,歐也納先生!”
“歐也納先生!太太請你。”西爾維叫。
“先生。”寡婦說,高裏奧先生和你應該是二月十五搬出的,現在已經過期三天,今兒是十八了,你們得再付一個月。要是你肯擔保高老頭,隻請你說一聲就行。”
“幹麽?你不相信他嗎?”
“相信!倘使老頭兒昏迷了,死了,他的女兒們連一個子兒都不會給我的。他的破爛東西統共不值十法郎。今兒早上他把最後的餐具也賣掉了,不知為什麽。他臉色象青年人一樣。上帝原諒我,我隻道他搽著胭脂,返老還童了呢。”
“一切由我負責。”歐也納說著心慌得厲害,唯恐出了亂子。
他奔進高老頭的屋子。老人躺在**,皮安訓坐在旁邊。
“你好,老丈。”
老人對他溫柔的笑了笑,兩隻玻璃珠子般的眼睛望著他,問:
“她怎麽樣?”
“很好,你呢?”
“不壞。”
“別讓他勞神。”皮安訓把歐也納拉到屋子的一角囑咐他。
“怎麽啦?”歐也納問。
“除非奇跡才有辦法。腦溢血已經發作。現在貼著芥子膏藥;幸而他還有感覺,藥性已經起了作用。”
“能不能把他搬個地方?”
“不行。得留在這兒,不能有一點兒動作和精神上的刺激……”
歐也納說:“皮安訓,咱們倆來照顧他吧。”
“我已經請醫院的主任醫師來過。”
“結果呢?”
“要明兒晚上知道。他答應辦完了公就來。不幸這倒楣蛋今兒早上胡鬧了一次,他不肯說為什麽。他脾氣僵得象匹驢。我跟他說話,他裝不聽見,裝睡,給我一個不理不答;倘使睜著眼睛,就一味的哼哼。他早上出去了,在城裏亂跑,不知到了哪兒去。他把值錢的東西統統拿走了,做了些該死的交易,弄得精疲力盡!他女兒之中有一個來過這兒。”
“伯爵夫人嗎?是不是大個子,深色頭發,眼睛很精神很好看,身腰軟軟的,一雙腳很有樣的那個?”
“是的。”
拉斯蒂涅道:“讓我來陪他一會。我盤問他,他會告訴我的。”
“我趁這時候去吃飯。千萬別讓他太興奮;咱們還有一線希望呢。”
“你放心。”
高老頭等皮安訓走了,對歐也納說:“明兒她們好痛痛快快的樂一下了。她們要參加一個盛大的跳舞會。”
“老丈,你今兒早上幹了什麽,累成這個樣子躺在**?”
“沒有幹什麽。”
“阿娜斯大齊來過了嗎?”拉斯蒂涅問。
“是的。”高老頭回答。
“哎!別瞞我啦。她又問你要什麽?”
“唉!”他迸足了力氣說,她很苦呀,我的孩子!自從出了鑽石的事,她一個子兒都沒有了。她為那個跳舞會定做了一件金線鋪繡衣衫,好看到極點。不料那下流的女裁縫不肯賒賬,結果老媽子墊了一千法郎定洋。可憐娜齊落到這步田地!我的心都碎了。老媽子看見雷斯多不相信娜齊,怕墊的錢沒有著落,串通了裁縫,要等一千法郎還清才肯送衣服來。舞會便是明天,衣衫已經做好,娜齊急得沒有法了。她想借我的餐具去抵押。雷斯多非要她上那個舞會去,教全巴黎瞧瞧那些鑽石,外邊說是她賣掉了。你想她能對那個惡鬼說:我欠著一千法郎,替我付一付吧。當然不能。我明白這個道理。但斐納明兒要打扮得天仙似的,娜齊當然不能比不上妹妹。並且她哭得淚人兒似的,可憐的孩子!昨天我拿不出一萬兩千法郎,已經慚愧死了,我要拚這條苦命來補救。過去我什麽都咬著牙齒忍受,但這一回沒有錢,真是撕破了我的心。嚇!我馬上打定主意,把我的錢重新調度一下,拚湊一下;銀搭扣和餐具賣了六百法郎,我的終身年金向高布賽克押了四百法郎,一年為期。也行!我光吃麵包就得了!年輕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現在也還可以。至少我的娜齊能快快活活的消磨一晚啦,能花枝招展的去出鋒頭啦。一千法郎鈔票已經放在我床頭。想著頭底下藏著娜齊喜歡的東西,我心裏就暖和。現在她可以攆走可惡的維多阿了,哼!傭人不相信主人,還象話!明兒我就好啦,娜齊十點鍾要來的。我不願意她們以為我害了病。那她們要不去跳舞,來服侍我了。娜齊會擁抱我象擁抱她的孩子,她跟我親熱一下,我的病就沒有啦。再說,在藥鋪子裏我不是也能花掉上千法郎嗎?我寧可給包醫百病的娜齊的。至少我還能使她在苦難中得到點安慰,我存了終身年金的過失也能補救一下。她掉在窟窿裏,我沒有能力救她出來。哦!我要再去做買賣,上奧特賽去買穀子。那邊的麥子比這兒賤三倍。麥子進口是禁止的;可是定法律的先生們並沒禁止用麥子做的東西進口哪,嚇,嚇!今兒早上我想出來了!做澱粉買賣還有很大的賺頭。”
“他瘋了。”歐也納望著老人想。
“得啦,你歇歇吧,別說話……”
皮安訓上樓,歐也納下去吃飯。接著兩人輪流守夜,一個念醫書,一個寫信給母親姊妹。
第二天,病人的症象,據皮安訓說,略有轉機;可是需要不斷治療,那也唯有兩個大學生才能勝任。老人骨瘦如柴的身上除了安放許多水蛭以外,又要用水罨,又要用熱水洗腳,種種的治療,不是兩個熱心而強壯的青年人休想對付得了。特·雷斯多太太沒有來,派了當差來拿錢。
“我以為她會親自來的呢。也好,免得她看見我病了操心。”高老頭說。女兒不來,他倒好象很高興似的。
晚上七點,丹蘭士送來一封但斐納的信。
“你在幹什麽呀,朋友?才相愛,難道就對我冷淡了嗎?在肝膽相照的那些心腹話中,你表現的心靈太美了,我相信你是永久忠實的,感情的微妙,你了解太深刻了,正如你聽摩才的禱告時說的:對某些人,這不過是音符,對另外一些人是無窮盡的音樂!別忘了我今晚等你一同赴特·鮑賽昂夫人的舞會。特·阿瞿達先生的婚約,今天早上在宮中簽了,可憐子爵夫人到二點才知道。全巴黎的婦女都要擁到她家裏去,好似群眾擠到葛蘭佛廣場去看執行死刑。你想,去瞧這位太太能否掩藏她的痛苦,能否視死如歸,不是太慘了嗎?朋友,倘使我從前去過她的家,今天我決計不去了;但她今後一定不再招待賓客,我過去所有的努力不是白費了嗎?我的情形和別人不同,況且我也是為你去的。我等你。要是兩小時內你還不在我身邊,我不知道是否能原諒你。”
拉斯蒂涅拿起筆來回答:
“我等醫生來,要知道你父親還能活不能活。他快死了。我會把醫生的判決通知你,恐怕竟是死刑。你能不能赴舞會,到時你斟酌吧。請接受我無限的溫情。”
八點半,醫生來了,認為雖然沒有什麽希望,也不至於馬上就死。他說還有好幾次反複,才決定老人的生命和神誌。
“他還是快一點死的好。”這是醫生的最後一句話。
歐也納把高老頭交托給皮安訓,向特·紐沁根太太報告凶訊去了;他家庭觀念還很重,覺得一切娛樂這時都應該停止。
高老頭好似迷迷忽忽的睡著了,在拉斯蒂涅出去的時候忽然坐起來叫著:“告訴她,叫她盡管去玩兒。”
拉斯蒂涅愁眉苦臉的跑到但斐納前麵。她頭也梳好了,鞋也穿好了,隻等套上跳舞衣衫。可是最後的修整,象畫家收拾作品的最後幾筆,比用顏色打底子更費功夫。
“嗯,怎麽,你還沒有換衣服?”她問。
“可是太太,你的父親……”
“又是我的父親。”她截住了他的話,應該怎麽對待父親,不用你來告訴我。我認識他這麽多年了。歐也納,甭說啦。你先穿扮了,我才聽你的話。丹蘭士在你家裏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的車套好在那兒,你坐著去,坐著回來。到跳舞會去的路上,再談父親的事。我們非要早點兒動身不可,如果困在車馬陣裏,包管十一點才能進門。”
“太太!”
“去吧!甭說啦。”她說著奔進內客室去拿項鏈。
“噯,去啊,歐也納先生,你要惹太太生氣了。”丹蘭士一邊說一邊推他走。他可是被這個風雅的忤逆女兒嚇呆了。
他一路穿衣一路想著最可怕最喪氣的念頭。他覺得社會好比一個大泥淖,一腳踩了進去,就陷到脖子。他想:
“他們連犯罪也是沒有骨氣沒有血性的!伏脫冷偉大多哩。”
他看到人生的三個麵目:服從,鬥爭,反抗;家庭,社會,伏脫冷。他決不定挑哪條路。服從嗎?受不了;反抗嗎?做不到;鬥爭嗎?沒有把握。他又想到自己的家,恬靜的生活,純潔的感情,過去在疼愛他的人中間消磨的日子。那些親愛的人按部就班照著日常生活的規律,在家庭中找到一種圓滿的,持續不斷的,沒有苦悶的幸福。他雖有這些高尚的念頭,可沒有勇氣向但斐納說出他純潔的信仰,不敢利用愛情強迫她走上道德的路。他才開始受到的教育已經見效,為了愛情,他已經自私了。他憑著他的聰明,識透了但斐納的心,覺得她為了參加跳舞會,不怕踩著父親的身體走過去;而他既沒有力量開導她,也沒有勇氣得罪她,更沒有骨氣離開她。
“在這個情形之下使她理屈,她永遠不會原諒我的。”他想。
然後他又推敲醫生的話,覺得高老頭也許並不象他想象的危險;總之他找出許多為凶手著想的理由,替但斐納開脫。先是她不知道父親的病情。即使她去看他,老人自己也要逼她回去參加跳舞會的。呆板的禮教隻知道死抓公式,責備那些顯而易見的過失;其實家庭中各人的性格,利害觀念,當時的情勢,都千變萬化,可能造成許多特殊情形,寬恕那些表麵上的罪過。歐也納要騙自己,預備為了情婦而抹煞良心。兩天以來,他的生活大起變化。女人攪亂了他的心,壓倒了家庭,一切都為著女人犧牲了。拉斯蒂涅和但斐納是在幹柴烈火,使他們極盡綢繆的情形之下相遇的。歡情不但沒有消滅情欲,反而把充分培養的情欲挑撥得更旺。歐也納占有了這個女人,才發覺過去對她不過是肉的追求,直到幸福到手的第二天方始對她有愛情。也許愛情隻是對歡娛所表示的感激。她下流也罷,高尚也罷,他反正愛極了這個女人,為了他給她的快樂,也為了他得到的快樂,而但斐納的愛拉斯蒂涅,也象坦塔羅斯愛一個給他充饑療渴的天使一樣。
歐也納穿了跳舞服裝回去,特·紐沁根太太問道:
“現在你說吧,父親怎麽啦?”
“不行哪。你要真愛我,咱們馬上去看他。”
她說:好吧,等跳舞回來。我的好歐也納,乖乖的,別教訓我啦,來吧。”
他們動身了。車子走了一程,歐也納一聲不出。
“你怎麽啦?”她問。
“我聽見你父親痰都湧上來了。”他帶著氣惱的口吻回答。
接著他用青年人的慷慨激昂的辭令,說出特·雷斯多太太如何為了虛榮心下毒手,父親如何為了愛她而鬧出這場危險的病,娜齊的金線舞衫付出了如何可怕的代價。但斐納聽著哭了。
“我要難看了。”這麽一想,她眼淚幹了,接著說:
“我要去服侍父親,守在他床頭。”
拉斯蒂涅道:“啊!這樣我才稱心哩。”
鮑賽昂府四周被五百多輛車上的燈照得通明雪亮。大門兩旁各各站著一個氣籲籲的警察。這個名門貴婦栽了斤鬥,無數上流社會的人都要來瞧她一瞧。特·紐沁根太太和拉斯蒂涅到的時候,樓下一排大廳早已黑壓壓的擠滿了人。當年大公主和特·洛尚公爵的婚約被路易十四否決以後,宮廷裏全班人馬曾經擁到公主府裏;從此還沒有一件情場失意的悲劇象特·鮑賽昂夫人的那樣轟動過。那位天潢貴胄,蒲高涅王室的最後一個女兒,可並沒有被痛苦壓倒。當初她為了點綴她愛情的勝利,曾經敷衍這一個虛榮淺薄的社會;現在到了最後一刻,她依舊高高在上,控製這個社會。每間客廳裏都是巴黎最美的婦女,個個盛裝豔服,堆著笑臉。宮廷中最顯要的人物,各國的大使公使,部長,名流,掛滿了十字勳章,係著五光十色的綬帶,爭先恐後擁在子爵夫人周圍。樂隊送出一句又一句的音樂,在金碧輝煌的天頂下繚繞;可是在女後心目中,這個地方已經變成一片荒涼。鮑賽昂太太站在第一間客廳的門口,迎接那些自稱為她的朋友的人。全身穿著白衣服,頭上簡簡單單的盤著發辪,沒有一點裝飾,她安閑靜穆,既沒有痛苦,也沒有高傲,也沒有假裝的快樂。沒有一個人能看透她的心思。幾乎象一座尼沃貝的石像。她對幾個熟朋友的笑容有時帶點兒嘲弄的意味;但是在眾人眼裏,她始終和平常一樣,同她被幸福的光輝照耀的時候一樣。這個態度叫一般最麻木的人也看了佩服,猶如古時的羅馬青年對一個含笑而死的鬥獸士喝彩。上流社會似乎特意裝點得花團錦簇,來跟它的一個母後告別。
她和拉斯蒂涅說:“我隻怕你不來呢。”
拉斯蒂涅覺得這句話有點埋怨的意思,聲音很激動的回答:“太太,我是預備最後一個走的。”
“好。”她握著他的手說“。這兒我能夠信托的大概隻有你一個人。朋友,對一個女人能永久愛下去,就該愛下去。別隨便丟了她。”
她挽著拉斯蒂涅的手臂走進一間打牌的客室,帶他坐在一張長沙發上,說道:
“請你替我上侯爵那兒送封信去。我叫當差帶路。我向他要還我的書信,希望他全部交給你。拿到之後你上樓到臥室去等我。他們會通知我的。”
她的好朋友特·朗日公爵夫人也來了,她站起身來迎接。拉斯蒂涅出發上洛希斐特公館,據說侯爵今晚就在那邊。他果然找到了阿瞿達,跟他一同回去,侯爵拿出一個匣子,說道:
“統統在這兒了。”
他好象要對歐也納說話,也許想打聽跳舞會和子爵夫人的情形,也許想透露他已經對婚姻失望,——以後他也的確失望;不料他眼中忽然亮起一道驕傲的光,拿出可歎的勇氣來,把他最高尚的感情壓了下去。
“親愛的歐也納,別跟她提到我。”
他緊緊握了握拉斯蒂涅的手,又懇切又傷感,意思催他快走。歐也納回到鮑賽昂府,給帶進子爵夫人的臥房,房內是準備旅行的排場。他坐在壁爐旁邊,望著那杉木匣子非常傷心。在他心中,特·鮑賽昂太太的身分不下於《伊裏亞特》史詩中的女神。
“啊!朋友。”子爵夫人進來把手放在拉斯蒂涅肩上。
她流著淚,仰著眼睛,一隻手發抖,一隻手舉著。她突然把匣子放在火上,看它燒起來。
“他們都在跳舞!他們都準時而到,偏偏死神不肯就來。——噓!朋友。”拉斯蒂涅想開口,被她攔住了。她說:“我永遠不再見巴黎,不再見人了。清早五點,我就動身,到諾曼地鄉下去躲起來。從下午三點起,我忙著種種準備,簽署文書,料理銀錢雜務;我沒有一個人能派到……”
她停住了。
“我知道他一定在……”
她難過得不行了,又停住了。這時一切都是痛苦,有些字眼簡直說不出口。
“我早打算請你今晚幫我最後一次忙。我想送你一件紀念品。我時常想到你,覺得你心地好,高尚,年輕,誠實,那些品質在這個社會裏是少有的。希望你有時也想到我。”她向四下裏瞧了一下,“哦,有了,這是我放手套的匣子。每次我上舞會或戲院之前拿手套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很美,因為那時我是幸福的;我每次碰到這匣子,總對它有點兒溫情,它多少有我的一點兒氣息,有當年的整個鮑賽昂夫人在內。你收下吧。我等會叫人送到阿多阿街去。特·紐沁根太太今晚漂亮得很,你得好好的愛她。朋友,我們盡管從此分別了,你可以相信我遠遠的祝福你。你對我多好。我們下樓吧,我不願意人家以為我在哭。以後的日子長呢,一個人的時候,誰也不會來追究我的眼淚了。讓我再瞧一瞧這間屋子。”
說到這兒她停住了。她把手遮著眼睛,抹了一下,用冷水浸過,然後挽著大學生的手臂,說道:“走吧!”
特·鮑賽昂太太,以這樣英勇的精神忍受痛苦,拉斯蒂涅看了感情激動到極點。回到舞會,他同特·鮑賽昂太太在場子裏繞了一轉。這位懇切的太太借此表示她最後一番心意。
不久他看見了兩姊妹,特·雷斯多太太和特·紐沁根太太。伯爵夫人戴著全部鑽石,氣概非凡,可是那些鑽石決不會使她好受,而且也是最後一次穿戴了。盡管愛情強烈,態度驕傲,她到底受不住丈夫的目光。這種場麵更增加拉斯蒂涅的傷感。在姊妹倆的鑽石下麵,他看到高老頭躺的破床。子爵夫人誤會了他的怏怏不樂的表情,抽回手臂,說道:去吧!我不願意你為我犧牲快樂。”
歐也納不久被但斐納邀了去。她露了頭角,好不得意。她一心要討這個社會喜歡,既然如願以償,也就急於拿她的成功獻在大學生腳下。
“你覺得娜齊怎麽樣?”她問。
“她嗎。”歐也納回答,她預支了她父親的性命。”
清早四點,客廳的人漸漸稀少。不久音樂也停止了。大客廳中隻剩特·朗日公爵夫人和拉斯蒂涅。特·鮑賽昂先生要去睡覺了,子爵夫人和他作別,他再三說:
“親愛的,何必隱居呢,在你這個年紀!還是同我們一塊兒住下吧。”
告別完了,她走到大客廳,以為隻有大學生在那兒;一看見公爵夫人,不由得叫了一聲。
“我猜到你的意思,格拉拉。”特·朗日太太說。“你要一去不回的走了;你未走之前,我有番話要跟你說,我們之間不能有一點兒誤會。”
特·朗日太太挽著特·鮑賽昂太太的手臂走到隔壁的客廳裏,含著淚望著她,把她抱著,親她的麵頰,說道:
“親愛的,我不願意跟你冷冰冰的分手,我良心上受不了。你可以相信我,象相信你自己一樣。你今晚很偉大,我自問還配得上你,還要向你證明這一點。過去我有些對不起你的地方,我沒有始終如一,親愛的,請你原諒。一切使你傷心的行為,我都向你道歉;我願意收回我說過的話。患難成知己,我不知道我們倆哪一個更痛苦。特·蒙脫裏伏先生今晚沒有上這兒來,你明白沒有?格拉拉,到過這次舞會的人永遠忘不了你。我嗎,我在作最後的努力;萬一失敗,就進修道院!你又上哪兒呢,你?”
“上諾曼地,躲到古撒爾鄉下去,去愛,去祈禱,直到上帝把我召回為止。”
子爵夫人想起歐也納等著,便招呼他:
“拉斯蒂涅先生,你來吧。”
大學生彎著身子握了表姊的手親吻。
特·鮑賽昂太太說:“安多納德,告辭了!但願你幸福。”她轉身對著大學生說:至於你,你已經幸福了,你年輕,還能有信仰。沒想到我離開這個社會的時候,象那般幸運的死者,周圍還有些虔誠的真誠的心!”
拉斯蒂涅目送特·鮑賽昂夫人坐上旅行的轎車,看她淚眼晶瑩同他作了最後一次告別。由此可見社會上地位最高的人,並不象那般趨奉群眾的人說的,能逃出感情的規律而沒有傷心痛苦的事。五點光景,歐也納冒著又冷又潮濕的天氣走回伏蓋公寓。他的教育受完了。
拉斯蒂涅走進鄰居的屋子,皮安訓和他說:“可憐的高老頭沒有救了。”
歐也納把睡熟的老人望了一眼,回答說:朋友,既然你能克製欲望,就走你平凡的路吧。我入了地獄,而且得留在地獄。不管人家把上流社會說得怎麽壞,你相信就是!沒有一個諷刺作家能寫盡隱藏在金銀珠寶底下的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