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得注意,在希臘社會中,這些健美的肉體絕對不是鳳毛鱗角的奢侈品,不比現在這樣象麥田裏的無用的罌粟花;相反,那是一大片莊稼中幾支較高的麥穗。國家需要他們,風俗習慣也需要他們。以上提到的那些大力士不僅僅在檢閱場上裝點門麵。米龍帶著同胞上陣;法羅斯率領克羅多人援助希臘人抵抗米太人。那時的將軍不是一個設計劃策的人拿著地圖和望遠鏡站在高地上;而是拿著長槍跑在隊伍前麵,象小兵一樣跟敵人肉搏。米太阿提斯,阿利斯太提,伯裏克理斯,和晚期的阿哲西雷阿斯,培羅波達斯,比呂斯,不但用到才智,還用到膂力,在廝殺的**中攻打,招架,衝鋒,或是在馬上,或是在馬下。哲學家兼政治家伊巴米農達斯重傷身死之前,象普通的裝甲兵一樣安慰自己,因為人家替他槍回了盾牌。一個五項運動的優勝者,希臘最後的將官阿累塔斯,因為能在奇襲與攻城中顯出他的矯捷勇猛而感到高興。亞曆山大衝擊格拉奈斯的時候象輕騎兵,跳進奧克西特拉克族的城牆的時候象輕裝的步兵。作戰的方式需要個人與肉體發揮極大的作用,所以第一流的公民,連統治者在內,非成為出色的運動家不可。──除了公共安全的需要,還有迎神賽會的需要;典禮與戰爭同樣要求訓練有素的身體,不是練身場出身的不能在合唱與舞蹈隊中露頭角。我上麵提到,詩人索福克勒斯在薩拉米斯勝利以後**跳貝昂舞;這個風氣到四世紀末期還存在。亞曆山大東征,經過特洛亞特,和同伴們在阿喀琉斯墓上的柱子周圍**賽跑,表示對阿喀琉斯的敬意。更往前去,在法西利斯城內的廣場上看到哲學家西奧但克德的雕像,亞曆山大在晚飯以後繞著雕像舞蹈,把花冠丟在像上。――要滿足這樣的嗜好,這樣的要求,練身場是唯一的學校,有如我們前幾世紀青年貴族學擊劍,跳舞和騎馬的傳習所。自由的公民原是古代的貴族,所以沒有一個自由的公民不經過練身場的訓練;唯有這樣才算有教養,否則就降為做手藝的和出身低微的人。柏拉圖,克賴西巴斯,詩人提摩克雷翁,早先都是運動家;畢太哥拉據說得過拳擊獎;歐裏庇得斯在埃留西斯運動會上得過錦標。據希羅多德的記載,西希翁尼的霸主克來斯西尼斯招待向他女兒求婚的人,給他們一個運動場,以便“考查他們的出身和教育”。的確,人的身體永遠留著受過體育鍛煉或者隻受低級教育的標記,可以從功架,步伐,手勢,安排衣褶的方式上一望而知,好象我們從前辨別一個人是經過傳習所訓練與琢磨的紳士,還是一個蠢笨的粗人,瘦弱的工匠。

即使一個人沒有動作而單單露出肉體,他的外形的美也證明他受過鍛煉。――曬慣太陽,擦慣油,經過灰土,鐵耙和冷水浴的衝刷,皮膚棕色,結實,完全沒有不穿衣服的樣子;皮膚與空氣接觸慣了,看上去隻覺得它在露天很舒服,當然不會哆嗦,不會青一塊紫一塊,也不會起雞皮疙瘩;它組織健全,色澤鮮明,表示生命充沛。阿哲西雷阿斯為了鼓動士兵,有一天叫人把波斯俘虜脫掉衣服;希臘人看見波斯人的軟綿綿的白肉都笑了,從此瞧不起敵人,作戰更勇敢了。――他們的肌肉練得又強壯又柔軟,沒有一處忽略;身上各個部分保持平衡;現在我們的上臂非常瘦削,肩胛骨沒有肉彩,顯得強直,那時都很豐滿,同腰部和大腿保持恰當的比例。體育教師是真正的藝術家,不僅把人體練得強壯,行動迅速,有抵抗力,並且還求其對稱,典雅。以柏加馬斯派的作品《垂死的高盧人》和運動家的雕像相比,立刻顯出粗糙的身體和經過訓練的身體的距離:一方麵,蓬亂的頭發粗硬如馬鬃,手腳完全是鄉下人的樣子,皮膚很厚,肌肉僵硬,胳膊肘子是尖的,血管隆起,輪廓都有圭角,線條毫不調和,純粹是結實的野蠻人的身體;另一方麵所有的形式都很高雅,本來軟弱而畸形的腳跟,現在變為線條分明的橢圓形,腳原來過分張開,露出人和猴子的血緣關係,如今成為弓形,跳躍更有彈性;膝蓋骨,各個關節,整個的骨骼,原先都很凸出,現在隱沒一半,僅僅有個標誌而已;肩膀的線條原是水平的,硬性的,現在略為傾斜,氣息柔和了;身上各個部分極其和諧,脈絡貫通,嗬成一氣;到處顯出生命的年輕與嬌嫩,和一株樹一朵花的生命同樣自然,同樣樸素。柏拉圖在《梅納克塞納》,《競爭者》,《卡爾米特》幾篇對話錄中間,有不少段落勾勒出現實生活中的這一類姿勢。受過這種教育的青年必然會很好很自然的運用四肢;不論俯仰,站立,或是把肩膀靠在柱子上,都和雕像一樣的美;正如大革命以前的貴族在行禮,吸鼻煙,聽人談話的時候,有一種從容不迫,瀟灑自如的風度,象我們在版畫和肖像畫上看到的。不過希臘人在態度,舉動,姿勢上麵所顯示的,決非出入宮廷的侍臣,而是運動場上的人物。世代相傳的體育鍛煉在一個特殊民族中培養出來的人材,柏拉圖曾經有過描寫:

“卡爾米特,你能勝過別人是很自然的;因為我想沒有人能夠在雅典舉出兩個家庭,結親以後能比你的父族母族生下更美更優秀的後代。你父族的祖先克利提阿斯是特羅比特的兒子,受過阿那克利翁,梭倫,和許多別的詩人的讚揚,認為他不但在美與善方麵,並且在一切與幸福有關的德性方麵都出類拔萃。你的母族也是如此。據說你的母舅比利蘭普被派到波斯和大陸上別的國家出使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長得比他更俊美更高大。無論在哪一點上,這一家所有的人都不比前麵一家遜色。你既是這樣的父母所生,自然樣樣出入頭地。而且就肉眼所能看到的來說,拿整個外表來說,親愛的格勞卡斯的孩子,我覺得你不辜負你無論哪一個祖先。”

在另外一個場合,蘇格拉底還加以補充,他說:“我覺得卡爾米特的身段和美貌都令人讚歎……我們成年人有這種感覺還不足為奇;但我注意到孩子們也對他目不轉睛,便是最小的兒童也這樣……所有的人望著他象望神像一般。”――克雷封說得更進一步:“他的臉真好看,是不是,蘇格拉底?可是他要願意脫下衣服的話,他的相貌就相形見絀了,因為他整個的身體才美呢。”

這個小故事使我們追溯到比產生這段文字更早得多的時代,一直到**的黃金時代。這是很寶貴很有意義的材料。我們從中看到重視血統的風俗,教育的效果,普遍愛美的風氣,一切完美的雕像的淵源。當時許多文獻都證實我們這個印象。荷馬提到阿喀琉斯和尼雷,說在攻打特洛亞的群英大會中,他們兩個是最美的希臘人;希羅多德說斯巴達人卡利克拉德〔有名的運動家〕是和馬多尼阿斯〔波斯將領〕作戰的希臘人中最美的。一切敬神的慶祝;重大的典禮,都等於健美比賽。雅典挑選最美的老人在雅典娜慶祝大會中執樹枝,伊利斯挑選最美的男人向本邦的女神獻納祭品。在斯巴達的基姆諾班提斯大會中,凡是身材不夠高大,儀表不夠魁偉的將軍和名人,在遊行的合唱隊伍中不能居於前列。西奧弗拉斯塔斯〔四至三世紀時哲學家〕說,拉西提蒙人要他們的國王阿基達馬斯繳付罰金,因為他娶了一個矮小的女人,大家認為她隻能生出一個渺小的後代,生不出國王來。包塞尼阿斯在阿卡提亞發見有些美女比賽會已有九世紀的曆史。有一個波斯人是國王瑟克西斯的親戚,在隊伍中個子最高大,死在阿岡德〔馬其頓地區,屬希臘〕,當地的居民把他當做英雄一般祭祀。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的優勝者,當時希臘最美的男子克羅多人腓利普,逃亡在塞哲斯塔〔西西裏島上的城邦〕,死後由當地人在墓上蓋一所小廟,希羅多德在世的時候祭禮還在舉行。――這是由教育培養出來的感情,這感情又反過來影響教育,使教育以培養健美為目的。當然,種族本來是美的但他用製度使自己更美;意誌把自然〔人體〕加工過了,而塑像藝術更進一步,把經過琢磨的自然也隻能做到一半的功夫加以完成。

鍛煉身體的兩個製度,舞蹈與體育,在兩百年中誕生,發展,從發源地向外推廣,遍及整個希臘,為戰爭與宗教服務;從此年代有了紀元,培養完美的身體成為人生的主要目的,對於健美的肉體的崇拜甚至流為惡習。用金屬,木材,象牙,雲石製作雕像的藝術,在製造活人的教育後麵,隔著相當距離逐漸出現。藝術與教育步伐並不相同;兩者雖則同時,藝術在兩個世紀中還留在低級的與抄襲的階段。人總先想到現實,再想到模仿;先關心真實的肉體,再關心仿造的肉體;先忙著組織合唱隊,然後用雕塑來表現合唱隊。肉體的或精神的模型永遠出現在表現模型的作品之前;但先出現的時期並不長久;因為製造作品的時候必須模型在大眾的記憶中還新鮮。藝術是一個和諧的,經過擴大的回聲;正當現實生活到了盛極而衰的階段,反映現實生活的藝術才達到完全明確而豐滿的境界。――希臘的雕塑便是這個情形,成年的時代正在抒情詩的時代告終,薩拉米斯戰役以後的五十年之間〔四八○──四三○〕,正當隨著散文,戲劇,初期哲學的興起而開始一個新文化的時期。藝術突然從正確的模仿一變而為美妙的創造。阿利斯托克蘭斯,愛琴島上的雕塑家奧那塔斯,卡那科斯,利基阿姆的畢太哥拉,卡拉米斯,阿革拉達斯,都還亦步亦趨的模仿現實的形式,有如〔意大利十五世紀初期的〕凡羅契奧,包拉伊烏羅,琪朗達約,弗拉·菲列波·列比,甚至班魯琴;但到了他們的學生邁隆,波利克利塔斯,菲狄阿期手裏,理想的形式就出現了,正如文藝複興的繪畫到了雷奧那多,米開朗琪羅和拉斐爾的手裏。

希臘的塑像藝術不但造出了人,最美的人,並且造出神明,而據所有古人的判斷,這些神明是希臘雕像中的傑作。群眾和藝術家,除了對於受過鍛煉的肉體的完美,感覺特別深刻以外,還有一種特殊的宗教情緒,一種現在已經混滅無存的世界觀,一種設想,尊敬,崇拜自然力與神力的特殊方式。我們心目中必須有這一類獨特的情緒與信仰,才能領會波利克利塔斯,阿哥拉克利塔和菲狄阿斯的精神和天才。

隻要念一下希羅多德的著作,就知道五世紀上半期社會上對宗教還非常熱心。希羅多德本人固然相信神明,虔誠到不敢提某個神聖的姓氏和某一樁傳說,便是整個民族在敬神的禮拜中也極其熱烈,莊嚴,同當時埃斯庫羅斯與平達的詩歌所表現的一樣。神明是活的,就在麵前;他們會開口說話;大家看得見他們,好比十三世紀時的聖母和聖者。――瑟克西斯的幾個使節被斯巴達人殺害以後,他們的髒腑成為不祥之物;那件凶殺案得罪了一個死者,阿伽門農手下光榮的使節,為斯巴達人崇拜的英雄塔西皮奧斯。為了平息這位英雄的怒氣,城中兩個有錢的貴族出發到亞洲去向瑟克西斯自首,願意抵罪。――波斯人侵入希臘的時候,所有的城邦都求神示;神示吩咐雅典人向他們的女婿求救;雅典人想起始祖伊累克修斯的女兒奧利賽是被菩雷槍走的,便在伊利薩斯河邊為菩雷修一所小廟。特爾斐的神聲稱他自己會抵抗;果然霹靂打在蠻子身上,岩石滾下來把他們莊死,同時,巴拉斯·普羅諾阿神廟中人聲鼎沸,隻聽見喊殺的聲音;當地兩個身材高大的英雄菲拉科斯和奧多奴斯,把驚惶失措的波斯人全部趕跑。――薩拉米斯戰役之前,雅典人從愛琴島上運來幾座埃阿西特神像幫他們打仗。戰役進行的時節,埃留西斯附近的旅客隻看見塵埃蔽天,聽到神秘的阿查克斯出發援助希臘人的聲音。戰役結束以後,他們把三條俘虜的船獻神;其中一條獻給阿查克斯,又在戰利品中提出一筆款子給特爾斐島造一座十二戈台〔合六公尺〕高的像。公眾崇拜神明的表現不勝枚舉;薩拉米斯戰役以後五十年,民間的信仰還很熱烈。普盧塔克說,代奧比塞斯“頒布法令,要公眾揭發否認神明或者對天上的現象教授新學說的人”。為了褻讀神明,阿斯培希阿,安那克薩哥拉斯,歐裏庇得斯,都受到驚擾或控告,阿爾西拜提被判死刑,蘇格拉底被處死刑;他們的罪名在有幾個人是虛構,有幾個人是事實。對於嘲笑神秘事物或破壞道德觀念的人,群眾的義憤非常激烈。當然,我們在這些細節中除了看到古老的信仰曆久不衰以外,同時也看到自由思想的誕生。在伯裏克理斯周圍,正如在洛朗·特·梅提契周圍,有一小群哲學家和窮根究底的推理家,菲狄阿斯和後世的米開朗琪羅一樣,就在這個小圈子內。但在前後兩個時代中,傳統與傳說仍舊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支配一般人的想象和行事。因為腦子裏都是五光十色的形象,所以即使聽了哲學家的議論而有所波動,對於心目中的神明的形象也隻有澄清和擴大的作用。新的智慧並不毀滅宗教,而是表達宗教,恢複宗教的本質,使人對於自然界的威力的看法回複到詩的觀點。初期的物理學家盡管對宇宙作過一番海闊天空的猜測,世界仍然很生動,反而更莊嚴;菲狄阿斯也許就是聽見了安那克薩哥拉斯的“睿智”說,才有創造他的邱比特,巴拉斯,阿弗羅代提的意境,而象希臘人所說的表現出神的莊嚴。

要具有神明的觀念,必須在傳說中麵目分明的神身上辨別出產生神的一些永恒,普遍與巨大的力。隻看見神的形象,而不能在光明閃爍的境界中窺見形象所象征的物質力量或精神力量,就不過是一個狹隘枯燥的偶像崇拜者。那種力量,賽蒙和伯裏克理斯時代〔五世紀〕的人還能看到。最近,各種神話的比較研究指出,與印度神話有親屬關係的希臘神話,原先隻表現自然界各種力量的活動,後來由語言逐漸把物質的原素與現象,把物質原素的千變萬化的麵目,把它們的生殖力,把它們的美,變做了神。多神教的起源是人看到生生不滅,生育萬物的大自然以後所發生的感覺,這個感覺是永遠存在的。每樣東西都有神的意味,人會跟事物說話;在埃斯庫羅斯和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人往往呼召萬物,把萬物當作和人共同指揮人生大合唱的神靈。菲羅克提提斯出發〔征伐特洛亞〕之前,向“流動的水仙,海水衝擊岩的洪亮的聲音”告別,說道:“波濤環繞的雷姆諾斯土地,再會了;但願你把我一路順風送出去,送到運命派我去的地方。”――釘在山崖上的普羅密修斯向天上地下的一切偉大的生靈呼籲,說道:“噢,神明的空氣,迅速的呼吸〔風〕,河流的泉源,海浪的無邊的微笑;噢,土地!萬物的母親!洞燭一切的日球,我向你們呼籲!你們看,我身為神明,被諸神折磨得好苦!”這些原始的隱喻本是宗教的根源,觀眾隻要讓自己的情感自由活動,就會仍舊想到這種隱喻。在埃斯庫羅斯的一個殘存的劇本中,阿弗羅代提說:“明淨的天空喜歡鑽入大地,愛神以大地為妻,產生萬物的天上降下的雨使大地受孕,然後大地給人生產牲畜的飼料和特米忒〔農業之神〕的穀物。”――要了解這種語言,隻消離開我們人造的市鎮和行列整齊的莊稼;隻消獨自走到崗巒起伏的海濱,完全浸在原封未動的自然界的景色中間,你就會和自然界交談,會覺得它有聲有色,和人的相貌一樣;猙獰的靜止的山會變做禿頂的巨人或蹲伏的妖怪;蹦跳發亮的水好比快活,嘮叨,瘋瘋癲癲的家夥;靜悄悄的巨鬆象古板的處女。等到你望著碧藍的南海,光輝四射,裝扮得象參加盛會一般,如埃斯庫羅斯所說的堆著無邊的微笑,那時你被醉人心脾的美包圍了,浸透了,想表達這個美感,你就會提到生自浪花的女神的名字〔阿弗羅代提〕,跨出波濤使凡人和神明都為之神搖魄**的女神的名字。

一個民族隻要能在自然景物中體會到神妙的生命,就不難辨別產生神的自然背景。傳說把自然背景表現為麵目分明的人,但在雕像藝術的鼎盛時期,自然背景還清清楚楚在人的形象之下映現出來。有些神,特別是流水,樹林,山脈的神,始終是一見便明的。那伊阿特〔泉水與河流的女神〕或奧雷阿特〔山神〕的確是一個年輕姑娘,象在奧林匹亞神廟的方龕上坐在岩石上頭的那一個;至少形象的幻想和雕塑的幻想把她表現為這樣:但你一提到她的名字,自會發覺靜寂的森林的莊嚴神秘,或者飛湧的泉水的清新無比的氣息。在希臘人的聖經,荷馬的詩歌中,於裏斯掉在海裏,遊泳兩天以後,到了“一條秀美的河流出口的地方,他對河流說,大王,不管你是誰,容我向你告稟;我躲過波塞頓〔侮神〕的憤怒,逃出大海,投到你麵前,向你熱誠呼籲……大王,求你憐憫,我能向你祈求就是我的榮幸。――他這樣說著,河流果然平靜下來,止住浪潮,在於裏斯麵前停著不動,在出口的地方把他接進去了”。這兒的神顯然不是一個躲在岩穴中的滿麵胡子的人物,而是河流本身,而是和平而好客的流水。――又如對阿喀琉斯發威的河流:“桑薩斯〔小亞細亞南部的河〕一邊說著一邊向他〔阿喀琉斯〕猛撲過來,逞著瘋狂的怒氣響成一片,挾著水沫,鮮血和死屍。從宙斯那兒來的耀眼的水波一躍而起,抓住彼雷的兒子〔阿喀琉斯〕……於是赫淮斯托斯〔火神與金屬之神〕向河流噴射他鮮明的火焰,榆樹燒起來了,還有楊柳,還有垂柳;蓮花也燒起來了,還有密布在美麗的河邊的菖蒲,扁柏;鰻鯉和魚類,被赫淮斯托斯滾熱的呼吸逼得四散奔逃,或者在漩渦中下沉,便是河流也感到筋疲力盡,叫道:赫淮斯托斯!沒有一個神能跟你抵敵。算了吧。――河流這麽說著,渾身火熱,明淨的水都在沸騰。”六個世紀以後,亞曆山大在海達斯班士河〔今印度基拉姆河〕上登舟,站在船首向海達斯班士河,向另外一條姊妹河,向兩條河在下流匯合而他也要經過的印度河,奠酒致祭。――對於一個簡單而健全的心靈,一條河,尤其陌生的河,就是一種神力;人看了覺得它是一個永恒的,永遠在活動的生靈,有時保育萬物,有時毀滅萬物,有無數的形狀,無數的麵貌;滔滔無盡而有規律的流水使人體會到一種平靜,雄偉,莊嚴,超人的生命。即使到了藝術衰微的時期,在代表尼羅河和台伯河的塑像上麵,古代雕塑家還記得原始的印象,雕像的寬闊的上身,平靜的姿態,茫然的眼神,表明藝術家仍然想借人體來表達江河的浩**,水流的平均與超然物外的意境。

有些場合,單是神的名字就透露出神的本質。“黑斯提亞”的意思是廚灶,家庭生活的中心,所以黑斯提亞女神永遠離不開聖潔的火焰。“特米忒”的意思是哺育萬物的土地;崇拜她的形容詞稱她為黑色的,深沉的,地下的,幼小生物的保姆,送果子的女人,綠化使者。在荷馬的詩篇中,太陽不是阿波羅而是另外一個神,後來因為阿波羅是光明之神,才與太陽神合為一體。許多其他的神,如四季之神霍雷,正直之神提賽,報複之神內美西斯,在崇拜者心中都是意義與名字同時出現的。――我隻舉愛神埃洛斯為例,就可說明希臘人的聰明活潑的頭腦怎樣把對於某一個神的崇拜和對於一種自然力的猜測結合在同一情感之內。索福克勒斯說:“愛神,你是不可戰勝的,你撲向權勢,撲向財富,你住在少女的驕傲的麵頰上;你飛渡海洋,你也走進簡陋的茅屋;不朽的神明,生命短促的凡人,沒有一個躲得了你。”時期再晚一些,《宴會》中的許多賓客對愛神的名字有不同的解釋,使這個神明的性質又有許多變化。有些人認為,既然愛情的意義是同情與和洽,愛神應當是最普遍的神,並且正如希西俄德所說的,是世界上一切秩序一切和諧的創造者。另外一些人認為,愛神在諸神中最年輕,因為老年排斥愛情,愛神也最嬌弱,因為他的行動與休息都在最溫柔的東西之上,在人的心上,而且隻在一些溫柔的心上;愛神的本質是微妙的**,因為他出入於人的心靈而不讓人發覺;愛神的皮色象鮮花,因為他生活在芬芳之中,花叢之中。還有人說,愛情既是欲望,就是有所不足,所以愛神是貧窮的兒子,又瘦又髒,沒有鞋子,睡在露天,但是愛美,所以他大膽,活躍,勤謹,有恒,胸懷曠達。可見在柏拉圖手中,神話有了新生命,化出許多形式。――在阿裏斯托芬筆下,天上的雲幾乎真的象神明一樣。希西俄德在《諸神譜係》中把神明和自然原素有意無意的混為一談,說“在哺育萬物的大地之上有三萬個守護神”;最早的物理學家兼哲學家塞來斯,說萬物生於濕,又說萬物之中皆有神:如果我們注意這些說數,就能懂得希臘宗教的深刻的觀念,懂得希臘人在神明的形象之下猜到自然界的無窮的威力的時候,自有一種激動,讚歎和虔敬的心情。

事實上,並非所有的神與實物合為一體的程度一律相等。有些神,而且正是最通俗的神,經過傳說的一再加工,已經脫離實物而成為麵目鮮明的人物。――希臘神明的世界有如夏末秋初的橄欖樹。按照枝條的地位與高低,果實的成熟參差不一;一部分果實剛剛長出來,隻有一個飽滿的雌蕊與果樹密切相連;另一部分果子已經成熟,但還留在枝上;還有一些是結構全部完成,已經掉在地上,要留神細看才能認出原來的花梗。――希臘的奧林潑斯就是這樣;人把自然力擬人化的變形的程度各有不同,在某些神明身上,自然力的特征還蓋住個人的麵貌,有些神明是自然與個人的麵貌同樣顯著,還有一些神明已經變做人,和自然力的聯係隻有幾條線索,有時隻有一線相連,而且不易辨認。可是究竟還相連。宙斯在《伊利亞特》中是個傲慢的族長,在《普羅密修斯》中是個篡位而專製的國王,但許多特點表明他始終不失本來麵目,始終是下雨和轟雷閃電的天;關於宙斯的通行的形容詞和古老的成語都指出他原來的性質,比如說“宙斯降下河流”,“宙斯下雨”等等。在克裏特島上,宙斯這個名詞的意思是白晝;後來恩尼阿斯〔三至二世紀〕在羅馬說他是“那道灼熱的白光,大家稱之為邱比特”。我們在阿裏斯托芬的喜劇中看到,在農夫,平民,頭腦簡單而老派的人心目中,宙斯始終是“灌溉田地,叫莊稼生長”的神。哲人學派的學者告訴他們世界上並沒有宙斯,他們聽了大為奇怪,問:“那末打雷和下雨的是誰呢?”宙斯曾經雷劈泰坦,雷劈長著一百個龍頭,口吐黑焰的泰封;他們從地下生出來,象蛇一樣糾纏在一起,侵犯天空。宙斯住在群山的頂上,那兒是高與天接,雲霧所聚,霹靂所擊的地方;他是奧林潑斯山上的宙斯,也是伊索姆山上的宙斯,也是海美塔斯山上的宙斯。其實他和所有的神一樣有多重性,凡是人特別感覺到他存在的地方,凡是在天邊認出他的麵目,奉他為神而祭他的各個城邦,以至於各個家庭,都有宙斯。泰克曼斯〔神話中的女英雄〕說:“我用你家裏的宙斯的名義懇求你。”――要正確理解希臘人的宗教情緒,必須設想某一部族所住的一個山穀,一帶海岸,整個原始的風景;希臘人當做神靈的東西並非一般的天空,一般的土地,而是他的群山環繞的天空,他所居住的土地,他在其中生活的樹林,溪水;他有他的宙斯,他的波塞頓,他的希雷〔司婚姻的女神〕,他的阿波羅,他有他的森林與河流的仙女。羅馬人的宗教保留原始精神特別完整,加米葉〔四世紀〕說:“這個城裏沒有一個地方沒有宗教的痕跡,沒有一個地方沒有神。”――埃斯庫羅斯悲劇中的一個人物說:“我不怕你國內的神,我對他們沒有義務。”嚴格說來,希臘的神是地方性的;從本源上看,神就是這塊地方;所以在希臘人心目中,他的城邦是神聖的,所有的神明與他的城邦是一體。他出門回來向城邦致敬,決非一種富於詩意的儀式,象服爾德悲劇中所寫的坦克累特;也不僅僅象現代人這樣,因為重新看到熟悉的東西,因為回到故居而感到高興;希臘人的海灘,山嶺,環繞在他部族四周的城牆,路旁埋葬本邦創始英雄的骸骨和神靈的墳墓,他周圍的一切,對他都等於一所神廟。阿伽門農說:“阿哥斯以及所有本地的神,我首先向你們致敬;是你們幫助我回家的,也是你們幫助我向普賴阿姆〔特洛亞的國王〕報仇的。”――我們越仔細觀察,越覺得他們的情感嚴肅,他們的宗教言之成理,他們的敬神極有根據;隻是到後來,在輕浮和頹廢的時代,希臘人才變成偶像崇拜者。他們說:“我們所以用人的形象來代表神,因為世界上沒有比人更美的形式。”但在生動的形式之外,他們還隱隱約約窺見統治人心與宇宙的普遍的威力。

我們不妨從他們的迎神賽會中挑出一個例子,例如慶祝雅典娜的大會,分析一下雅典人雜在莊嚴的行列中去瞻仰他的神明的時候,有些什麽思想什麽感情。――時期是九月初。接連三天,全邦的人都去看競技;先是在奧台翁,有場麵豪華的舞蹈,有荷馬詩歌的朗誦,有歌唱比賽,七弦豎琴比賽,笛子比賽,有**的青年舞蹈隊跳畢利克舞,有穿衣服的合唱隊列成圓周唱酒神頌歌;接著田徑場上舉行各種**競賽,有男子的和兒童的角鬥,拳擊,摔跤,有**或武裝的運動員的單程策跑,雙程賽跑,火炬賽跑,有賽馬,有駕兩匹馬的和四匹馬的賽車,有普通車比賽,有戰車比賽,上麵兩人一個中途跳下,在車後奔跑,然後又躍上車去。詩人平達說:“神明都喜愛競技”,所以敬神最好是請他們看競技。――第四天開始遊行,巴德農的楣帶雕塑還給我們留下一個遊行的場麵。領隊是高級的祭司,特別挑選的最美的老人,世家的處女,手捧祭品的加盟城邦的代表團,然後是客民捧著金銀鏤刻的杯盤器皿,運動員或是步行,或是騎馬,或是駕車,然後是一長串主祭的人和作為祭禮的犧牲;最後是盛裝華服的民眾。港口裏的“聖舟”同時出發,桅上掛起巴拉斯的帆,那是養在伊累克修斯神廟中的年輕姑娘專誠為巴拉斯繡起來的。“聖舟”從陶器區駛往埃留西斯灣繞一個圈子,沿著衛城的北麵和東麵航行,靠近阿勒山崗〔雅典法庭所在地〕停下,卸下桅上的帆,捧去獻給雅典娜。遊行的隊伍也在這裏跨上一百尺長〔三十二公尺〕,七十尺寬〔二十四公尺〕的雲石大梯,宣達衛城的大門。正如比薩老城的一角被大教堂,斜塔,先賢詞,浸禮堂擠滿了一樣,雅典城中那塊陡峭的高地也全部作祭神之用,隻看見宗教建築,大廟,小廟,巨型雕像,普通雕像。衛城在四百尺〔一二八公尺〕的高度之上控製全區;廟堂的側影映在天空,在廟堂的轉角和柱子之間,雅典人可以望見大半個阿提卡地區:四周的光山照著夏天的太陽,發亮的海嵌在岩石嶙峋的海岸中間,還有一切產生神明的巨大而永久的生靈,如彭泰利卡斯山和山上的神壇,遠處的巴拉斯―雅典娜神像,海美塔斯山和安希斯姆山,那兒巨大的宙斯像還顯出打雷的天與高山峻嶺的原始關係。

他們把聖舟上的帆一直送進伊累克修斯神廟。這是他們所有的神廟中最莊嚴的一所,藏著神聖的遺物,有從天上掉下的巴拉斯像,有阿提卡開國的王西克羅普斯的墳墓(雅典人最早的一座墳墓)和神聖的橄欖樹。在這裏,一切傳說,一切儀式,一切神靈的名字,在頭腦中隱隱約約引起許多境界壯闊的回憶,文明的最初階段和最初的奮鬥。在模糊的神話中,人窺見太古時代的水,火,土的鬥爭,經過鬥爭才有萬物誕生;土地從水中浮起,有了生殖的力量,布滿有益的植物和養育人的穀類樹木;自然界的曠野的原素互相衝擊,精神逐漸在混沌中抬頭,居於主導地位,然後土地才宜於人類居住。始祖西克羅普斯的象征是和他同名的蟬;大家認為蟬生於土,是純粹雅典的蟲,歌聲美妙,身體瘦小,住的是幹燥的山崗;老輩的人把蟬的形象作為裝飾品插在頭發上。西克羅普斯的旁邊是世界上第一個發明家,把穀物磨成粉末的德利普托雷瑪斯,他的父親是狄奧洛斯,意思是兩道犁溝,女兒叫做高提斯,意思是大麥。關於雅典的祖先伊累克修斯的傳說,含義更深。初民幼稚的幻想把他的出身說得又天真又古怪,伊累克修斯的意思是肥沃的土地,他的幾個女兒叫做“明朗的空氣”,“露水”,“大露水”:這些名字說明原始的人懂得幹旱的土地要靠夜裏的潮氣才能生育。祭禮中許多細節還有更進一步的說明。為伊累克修斯繡帆的姑娘叫做伊累福爾,遞送露水的使者;她們夜裏到阿弗羅代提神廟附近的窟穴中走一遭,作為取露水的象征。開花的季節叫做塞羅,結果的季節叫做卡波,仍然是司農神的名稱,一律受到崇拜。所有這些名字的意義都深深的印在雅典人的頭腦中,使他模模糊糊體會到本民族的曆史。他相信他的奠基人和祖先們的英靈在墳墓周圍繼續活著,保佑敬重他們墳墓的人;他給他們送點心,蜜,酒,而在供奉祭品的時候,他瞻前顧後,一眼之間看到城邦的長時期的興旺,而心中的希望又把將來與過去連接在一起。

在古老的廟堂中〔伊累克修斯神廟〕,巴拉斯還和伊累克修斯住在一處;伊克泰那斯建造的新廟〔巴德農神廟〕卻專門供奉巴拉斯,廟內的一切都敘述她的光榮的曆史。雅典人對於她原始時代的情形已經不甚了了;精神麵貌的發展淹沒了她和物質世界的關係,但興奮的心情自有它的悟住,而零星的傳說,與她有關的形容詞,從古以來的頭街,都使人想到那個遙遠的時代,而她就是從那個遙遠的時代中來的。大家知道,她是專打霹靂的天的女兒,就是宙斯的女兒,而且是他一個人生的;她在轟雷閃電,自然界大**的時節從宙斯的頭裏衝出來;希利奧斯(太陽與光明之神〕為之停步不前,大地和奧林潑斯為之震動不已;海浪大作;光芒四射的金雨降在地上。沒有問題,初民最早把她作為霽色初開的境界崇拜;大雷雨之後,他們突然看到潔白明淨的天色,感到一股新鮮之氣,不由得伏在地上膜拜;他們把她比做一個剛強的姑娘,稱她為巴拉斯。但阿提卡的空氣特別透明,燦爛,純淨,所以巴拉斯又成為雅典娜,意思是雅典女子。她早期的另外一些別號有一個叫做德利多日尼,是出生於水的意思,說明她是雨水所生,或者令人想起波浪的閃光。還有一個痕跡指出她的來源:她眼睛青中帶藍,作為她象征的烏是眼珠能在夜裏發光的梟。她的麵貌逐步肯定,曆史也逐漸加多。出生時天搖地動的情景使她成為戰神,全身帶甲,威力無邊,宙斯與造反的泰坦作戰的時候,她就在旁出力。因為是處女和純潔的光明,所以她後來成為思想與智力的女神;她又號稱為工藝之神,因為她發明藝術;又號稱為騎士,因為她製服了馬:又號稱為救苦救難的神,因為她能治病。神廟的牆上記錄著她所有的功德和勳績。雅典人的目光從廟堂的三角牆轉移到一大片風景中去的時候,一刹那之間能同時看到宗教上兩個互相印證的時代,而在極美的境界前麵,兩個時代又在雅典人心中結合為一。他在南方的地平線上看到無邊的大海,名叫波塞頓,他是藍色的神明,擁抱大地,撼動大地,手臂抱著海岸和島嶼;而在巴德農西麵的三角牆上,雅典人就看到海神波塞頓站在那裏,挺著肌肉發達的胸脯,強壯的**的肉體,作著赫然震怒的手勢,他後麵是阿姆非德雷提〔海的女神〕,波塞頓的妻子;半裸的阿弗羅代提坐在塞來薩身上,拉多納帶著兩個孩子〔阿波羅與狄阿挪〕,還有留科蘇埃,哈利羅賽沃斯,歐累德,那些女性和兒童的婀娜的形體表現海水的嫵媚,嬌憨,活潑,和永遠的微笑。在同一塊雲石〔雕塑〕上麵,勝利女神巴拉斯製服了波塞頓用鐵耙從土中翻出來的馬,把它們帶給代表土地的神明;那些神明是阿提卡的奠基人西克羅普斯,始祖伊累克修斯,伊累克修斯的三個使貧瘠的土地滋潤的女兒,美麗的泉水卡利羅埃和濃蔭掩蔽的河流伊利薩斯。雅典人看過了神明的形象,隻消把眼睛往下一瞥,就能在高地之下發現神明本身〔河流,海洋,土地〕。

但是巴拉斯的光輝無處不在;用不到思索,用不到學問,隻消有詩人或藝術家的眼睛和心靈,就能辨別出巴拉斯女神和事物的關係:燦爛的天色中有她,輝煌的陽光中有她,輕靈純淨的空氣中也有她。雅典人認為他們的創造力和民族精神的活躍都得力於這個輕靈的空氣;而已拉斯就是地方特性和民族精神的代表。在密布橄欖樹的田間,在種滿五色繽紛的農作物的山坡上,在兵工廠冒煙和船舶密集的三個港口裏,在城市通到海邊的一長條堅固的夾牆中,在美麗的城中,極目所及,沒有一處不顯出巴拉斯的才能,靈感和事業。就是巴拉斯所代表的民族天才,使雅典有它的劇場,練身場,公民大會的會場,重修的紀念建築和新建的〔指薩拉米斯戰役以後〕屋宇,把山崗上上下下都蓋滿了;並且憑著它的藝術,工業,賽會,發明,不屈不撓的勇氣,雅典成為“全希臘的學校”,領土遍及地中海,聲威遠播,在希臘民族中稱雄。

這時,巴德農的大門打開了:在祭品,花冠,水瓶,甲胄,箭筒,銀製的麵具中間,巍峨的神像,本邦的守護神,童貞女,常勝將軍〔巴拉斯〕,一動不動的站著,長槍靠在肩上,盾牌筆直的放在身邊,右手托一個黃金與象牙雕的勝利之神,胸口披著黃金的胸甲,頭上戴著緊窄的金盔,穿著色澤深淺下一的黃金袍;臉孔,手腳,臂膀的溫和的象牙色調,被富麗堂皇的武器與服飾襯托得格外顯著;寶石鑲嵌的明亮的眼睛,在漆成彩色而光線柔和的聖堂中炯炯發光,菲狄阿斯在雕塑巴拉斯,想象她的莊嚴恬靜的表情的時候,的確體會到一種超人的力,控製事物的進行,控製活躍的智慧的普遍的力。在雅典人心目中,活躍的智慧原是本邦的精神所在。那時新派的物理學與哲學還沒有把精神與物質分離,認為思想是“最輕最純粹的一種物質”,近乎微妙的以大;在世界上建立秩序,維持秩序;也許菲狄阿斯因為回想起這種學說,才有一個比通俗的觀念更高級的觀念。愛琴神廟中的巴拉斯〔古風時代的作品〕已經很莊嚴了,但菲狄阿斯的巴拉斯在表達永恒事物的莊嚴方麵更進一步。――我們走著迂回曲折的途徑,從越來越逼近中心的圓周中把塑像藝術的全部源流觀察過了;但供奉雕像的地方隻剩下一個空****的遺址,莊嚴的形體已經杳無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