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們要對種族有個正確的認識,第一步先考察他的鄉土。一個民族永遠留著他鄉土的痕跡,而他定居的時候越愚昧越幼稚,身上的鄉土的痕跡越深刻。――法國人到波旁島或瑪蒂尼克島上去殖民,英國人到北美洲和澳洲去殖民,隨身帶著武器,工具,藝術,工業,製度,觀念,帶著一種悠久而完整的文化,所以他們能保存已有的特征,抵抗新環境的影響。但赤手空拳,知識未開的人隻能受環境的包圍,陶冶,熔鑄;他的頭腦那時還象一塊完全軟和而富於伸縮性的粘土,會盡量向自然界屈服,聽憑搓捏;他不能依靠他過去的成就抵抗外界的壓力。語言學者告訴我們,有過一個原始時期,印度人,波斯人,日耳曼人,克爾特人,拉丁人,希臘人,都講同一種語言,文化程度也一樣;還有一個比較晚近的時期,希臘人與拉丁人已經同別的兄弟民族分開,但他們倆還合在一起,能夠釀酒,以畜牧和耕種為生,有劃槳的船,在古代許多吠陀係神明之外又加上一個新的神,在拉丁語中叫做“凡斯塔”,在希臘語中叫做“黑斯提亞”,意思是灶神。這些隻能勉強作為初期文化的發端;即使他們已經不是野人,至少還是蠻子。從那時起,同一根株的兩根枝條開始分離;我們後來再遇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的結構和果實完全不同了;但一枝長在意大利,一枝長在希臘,所以我們要考察希臘植物的環境,看看那邊的泥土和空氣是否能說明植物外形的特點和發展的方向。
一
攤開地圖來看:希臘是一個三角形的半島,以歐洲部分的土耳其為底邊,向南伸展,宜入海中,到科林斯土峽分散,形成一個更南的伯羅奔尼撒半島;伯羅奔尼撒象一張桑葉,靠一根細小的梗子和大陸相連。此外還有上百個島嶼,還有對麵的亞洲海岸:許多小地方象一條縫子,一邊釘在蠻荒的大陸上,一邊環繞蔚藍的海;散布在海中的一大堆島象一個苗圃。就是這個地區哺育和培養出一個那麽早慧那麽聰明的民族。――而這個地區也特別適合這個事業。愛琴海之北,氣候嚴酷,近乎德國中部;羅米利一帶不產南方的果子,海濱沒有番石榴樹。往南一走進希臘,對照就很顯著。北緯四十度,在塞薩利區域便有常綠的森林;北緯三十九度的弗蒂奧蒂特[塞薩利之南]吹著暖和的海鳳,能生長水稻,棉花,橄欖樹。在優卑亞島和阿提卡地區,已經看到棕桐樹。西克拉提茲群島棕桐更多;阿哥利特的東海岸有茂密的檸檬林和橘樹林;克裏特島上的一角長著非洲的椰子樹。在希臘文明的中心雅典,南方最上品的果樹不用栽培就能生長。那兒每隔二十年才結一次冰;夏季的炎熱有海上的微風調劑;除了從色雷斯偶爾吹來幾陣東北風,地中海上有一股酷熱的東南風以外,氣候非常溫和;便是今日,“居民從五月中旬到九月底都睡在街上,婦女睡在陽台上。”在這種地方,大家都過露天生活。古人認為他們的氣候是上帝的思賜。歐裏庇得斯說:“我們的天氣溫和宜人:冬天並不嚴寒,非巴斯的火箭也不傷害我們。”另外他又說:“伊累克修斯[傳說中雅典之王]的子孫們,你們從古以來就是幸福的,極樂的神明把你們當作親愛的孩子:你們神聖的鄉土從來沒有被人征服,你們從它那兒得到的果實就是光輝燦爛的智慧;你們走在陽光底下永遠感到心滿意足,九個神聖的繆司[文藝女神]在明亮的太空哺育你們共同_的孩子,金發的哈爾摩尼。據說賽普利斯女神[維納斯的別稱]在波紋優美的伊利薩斯溪中汲水,散在空中變成涼爽的西風:可愛的女神戴著芬芳的玫瑰花冠,還派小愛神去跟著智慧,幫他做各種造福人群的工作。”固然這是詩人的美麗的文詞,但在歌頌之下也能看到事實。在這樣的氣候中長成的民族,一定比別的民族發展更快,更和諧。沒有酷熱使人消沉和懶惰,也沒有嚴寒使人僵硬遲鈍。他既不會象做夢一般的麻痹,也不必連續不斷的勞動;既不耽溺於神秘的默想,也不墮入粗暴的蠻性。我們把一個那不勒斯人或普羅望斯人同一個布勒塔尼人相比,把一個荷蘭人同一個印度人相比,就會感到溫和的自然界怎樣使人的精神變得活潑,平衡,把機靈敏捷的頭腦引導到思想與行動的路上。
希臘土地的兩個特點也發生同樣的作用。――首先,希臘是一片丘陵地。主幹班多山脈向南伸展而為奧德利斯山,阿埃塔山,巴那斯山,黑利空山,西塞隆山,又分出許多支脈,連續不斷,崗巒起伏,越過科林斯土峽,在伯羅奔尼撒半島上互相交錯;再往前去,許多小島仍然是浮出水外的山脊和山頂。這個崎嶇的地方幾乎沒有平原:地上到處有露出的岩石,象我們的普羅望斯;五分之三的土地不宜種植。你們翻翻斯塔克爾堡編的《希臘風景》吧:遍地是光禿的石頭;小河與山溪在半幹的河床與不毛的岩之間留出一條狹窄的可耕地。希羅多德已經把富饒的西西裏和南部意大利同貧瘠的希臘作對比,說希臘“一出世就與貧窮為伍”。阿提卡的土壤比別處更貧瘠更單薄,出產的食物隻有橄欖,葡萄,大麥和些少小麥。碧藍的愛琴海中,星羅棋布的雲石島嶼非常美麗,島上疏疏落落有些神聖的樹林,扁柏,月桂,棕櫚,青綠的草坪,小石遍地的山丘上長著零星的葡萄藤,園中長著美麗的果子,山坳裏和山坡上種著一些穀物;但供養眼睛,娛樂感宮的東西多,給人吃飽肚子,滿足肉體需要的東西少。這樣一個地方自然產生一批苗條,活潑,生活簡單,能吸新鮮空氣的山民。便是今日,“一個英國農民的食物在希臘可以供給一個六口之家:有錢的人隻有一盤蔬菜也能滿足:窮人隻吃幾顆橄欖或是一塊鹹魚;平民隻有複活節吃一頓肉。”夏天看雅典的生活小景很有意思。“七八個講究飲食的人合吃六個銅子的一個羊頭。不喝酒的人買一塊西瓜或一條大黃瓜,當做蘋果一般大嚼。”絕對沒有醉漢:他們喝得很多,但喝的是清水。“他們上酒店是為聊天”;走進咖啡館,“要一杯一個銅子的咖啡,一杯清水,討個火點上紙煙,再要一份報紙和一副骨牌,就能消磨一天。”這種生活方式決不會使人頭腦遲鈍:減少肚子的需要隻有增加智力的需要。古人已注意到培奧提和阿提卡兩地的對照,培奧提人和雅典人的分別:一個住著肥沃的平原,空氣濃厚,吃慣豐富的食物和科巴伊斯湖中的鰻魚,喜歡吃喝,腦子遲鈍;一個生長在希臘最窮的土地上,單單一個魚頭,一個王蔥,幾顆橄欖,就能滿足,在稀薄,透明,光亮的空氣中長大,從小就特別聰明活潑,一刻不停的發明,欣賞,感受,經營,別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好象隻有思想是他的本行。”
其次,希臘是丘陵地,但也是濱海之區。全國麵積雖小於葡萄牙,海岸線的長度卻超過西班牙。因為港彎極多,地形曲折,大海到處侵入陸地;在遊客帶回的風景片上,即使是陸上的景致也多半能看到蔚藍的海,或是一長條,或是一個三角形,或是一個半圓形,在遠處閃閃發光。海水四周往往有從陸上伸出去的岩,或者幾個相離不遠的小島,構成一個天然的港灣。――這種地形當然鼓勵人民航海,尤其土地貧瘠,沿海全是岩石,養不活居民。原始時代隻有近海的航運,而這裏的海又最適宜於這種航運。每天早上,一陣北風把小艇從雅典送到西克拉提茲群島;晚上一陣南風把小艇送回來。希臘與小亞細亞之間,島嶼連續不斷,象淺水中的一塊塊石頭;天氣晴朗的時候,這段航線上從頭至尾望得見海岸。在高西爾島上可以看到意大利;在瑪來島能望見克裏特島上的山頂,從克裏特島可以遙望羅特島上的群山,從羅特島可以遙望小亞細亞;克裏特島和賽利尼島之間隻有兩天航程;從克裏特島到埃及隻消三天。便是今日,“每個希臘人身上都有水手的素質。”全國人口隻有九十萬,而據一八四○年的調查,一共有三萬水手,四千條船;地中海的短程航運,幾乎全給他們包辦了。――在荷馬時代〔九世紀〕已經有這個風俗。那時希臘人隨時泛舟入海,於裏斯就親手造過船。他們在周圍的海岸上經商,搶掠。商人,旅客,海盜,掮客,冒險家:他們生來就是這些角色,在整個曆史上也是這樣。他們用軟硬兼施的手段,搜刮東方幾個富庶的王國和西方的野蠻民族,帶回金銀,象牙,奴隸,蓋屋子的木材,一切用低價買來的貴重商品,同時也帶回別人的觀念和發明,包括埃及的,腓尼基的,加爾底亞的,波斯的,特羅利亞的。這種生活方式特別能刺激聰明,鍛煉智力。證據是古希臘人中最早熟,最文明,最機智的民族,都是航海的民族,例如小亞細亞的愛奧尼阿人,大希臘的客民,科林斯人,愛琴人,西希翁尼人,雅典人。相反,山居的阿卡提亞人始終粗野簡單;同樣,阿卡內尼亞人,伊庇爾人,羅克利待人,奧佐爾人,出口的海〔希臘半島西側的愛奧尼阿海〕既不及愛琴海條件優越,人民也不愛旅行,始終是半開化的蠻子。被羅馬征服的時期〔二世紀〕,羅克利特人和奧佐爾人的鄰居,伊多利人,還是野蠻的強盜,隻有幾個沒有城牆的小鎮。別人受到的鞭策,他們沒有受到。――以上說的形勢一開始就有啟發精神的作用。這個民族好比一群蜜蜂,生在溫和的氣候之下,但土壤貧瘠,隻能利用一切可以通行的出路去采集,搜尋,造新的蜂房,靠著靈巧和身上的刺自衛,建築輕盈的屋子,製成甘美的蜜,老是忙忙碌碌的探求,嗡嗡之聲不絕;周圍一些大型的動物卻隻知道讓主子帶去吃草,或者莫名其妙的角鬥。
便是今日,不管他們如何衰落,“他們的才氣還是不亞於任何民族,沒有一種腦力勞動不能勝任。理解力又快又高,喜歡學的東西學起來異乎尋常的方便。年輕的商人很快就能講五六種語言。”即使很難的手藝,工人花上幾個月就能精通。一看到遊客,整個村子從村長起都來問訊,津津有味的聽客人談話。“最值得注意的是小學生們孜孜不倦的用功”,不問年齡大小;當仆役的騰出時間自修,預備考律師或醫生的文憑。“你在雅典會遇到各式各種的大學生,就是沒有不用功的大學生。”在這方麵沒有一個民族象希臘人這樣天賦優厚,仿佛一切條件都集中在一處,啟發他們的智力,刺激他們的才能。
二
再從希臘人的曆史上去考察這個特征。無論在實際方麵在思想方麵,他們永遠表現出精明,巧妙和機智的頭腦。奇怪的是,在文明初啟的時候,別的地方的人正在血氣方剛,幼稚蠻橫的階段,他們兩個英雄中的一個卻是絕頂聰明的於裏斯,本領高強的水手,做人謹慎,有遠見,生性狡猾,會隨機應變,會層出不窮的扯謊,一心隻想著自己的利益。他喬裝回家,囑咐老婆叫追求她的人多多送她項鏈手鐲,他直要他們孝敬夠了才把他們殺死。女巫西爾賽委身於他的時候,或者水神卡利普索提議讓他動身的時候,他都叫她們發誓,以防萬一。人家問他姓名,他隨時背得出新編的故事或家譜,說得頭頭是道。便是他不認識的巴拉斯〔戰神〕聽了他編的故事,也佩服他恭維他,說道:“嗅,你這個騙子,你這個扯謊大家,想不到你這樣詭計多端,除了神明,誰也比不過你的聰明!”――子孫也不辜負這樣的祖先:在文明衰亡的時候正如文明開始的時候一樣,他們身上最主要的是才氣,他們的才氣素來超過骨氣;現在骨氣喪盡,才氣依舊存在。希臘屈服以後,希臘人中出現一批藝術鑒賞家,詭辯家,雄辯學教師,書記,批評家,領薪水的哲學家;在羅馬統治之下又有一般當清客的,說笑湊趣的,拉纖撮合的所謂“希臘佬”,勤快,權警,遷就,什麽行業都肯幹,什麽角色都肯當,花樣百出,無論什麽難關都能混過:反正是斯卡班,瑪斯卡利,一切狡獪小人的開山祖師,除了聰明,別無遺產,完全靠揩油過活。――再回頭看他們的盛世,把他們最使人欽佩和同情的大事業考察一下。這事業就是科學:而他們的從事科學還是出於同樣的本能,同樣的需要。腓尼基人長於經商,有一套數學用來算賬。埃及人會丈量,鑿石頭,有一套幾何學,在尼羅河一年一度的洪水之後用來恢複田地的疆界。希臘人向他們學了這些技術和方法還嫌不夠;他不能滿足於工商業上的應用:他生性好奇,喜歡思索,要知道事物的原因和理由;他追求抽象的證據,探索從一個定理發展到另一個定理的觀念有哪些微妙的階段。基督降生前六百多年,賽利斯已經在論證二等邊三角形的兩角相等。據古人傳說,華人哥拉發見了“從直角三角形之弦引伸的方形,等於其他兩邊引伸的兩個方形之和”,欣喜若狂,許下願心要大祭神明。他們感到興趣的是純粹的真理,柏拉圖看到西西裏的數學家把他們的發現應用於機器;責備他們損害科學的尊嚴;按照他的意思,科學應該以研究抽象的東西為限。的確,希臘人不斷的推進科學,從來不考慮實用。他們對於圓錐曲線的特性的研究,直到一千七百年後刻卜勒探求行星運動的規律,才得到應用。幾何學是我們一切正確的科學的基礎,他們在這方麵分析的正確,使英國至今還用歐幾裏得幾何作為學校教本。分析各種觀念,注意觀念的隸屬關係,建立觀念的連鎖,不讓其中缺少一個環節,使整個連鎖有一項顛撲不破的定理或是大家熟悉的一組經驗作根據,津津有味的鑄成所有的環節,把它們接合,加多,考驗,唯一的動機是要這些環節越多越好,越緊密越好:這是希臘人的智力的特長。他們為思想而思想,為思想而創造科學。我們今天建立的科學沒有一門不建立在他們所奠定的基礎之上;第一層樓往往是他們造的,有時甚至整整的一進。發明家前後踵接:數學方麵從畢大哥拉到阿基米提,天文學方麵從賽利斯與畢太哥拉到希巴爾卡斯與托雷美,自然科學從希波克拉提斯到亞理斯多德和亞曆山大裏的一般解剖學家;曆史學從希羅多德到修西提提斯與波利俾阿斯;邏輯學,政治學,道德學,美學,從柏拉圖,塞諾封,亞理斯多德到斯多噶學派與新柏拉圖學派。――如此醉心於觀念的人不會不愛好最崇高的觀念,概括宇宙的觀念。十一個世紀之內,從賽利斯到查斯丁尼安,他們哲學的新芽從未中斷;在舊有的學說之上或是在舊有的學說旁邊,老是有新的學說開出花來;便是思考受到基督教正統觀念拘囚的時候,也能打開出路,穿過裂縫生長。有一個教皇曾經說:“希臘語文是異端邪說的根源。”在這個巨大的庫房中,我們至今還找到後果最豐富的假定,他們想得那麽多,頭腦那麽精密,所以他們的猜想多半合乎事實。
在這方麵,隻有他們的熱誠勝過他們的成就。――在他們心目中,關心公共事務和研究哲學兩件事是人與野獸的分別,希臘人與異族的分別。隻要讀一遍柏拉圖的《西阿哲尼斯》和《普羅培哥拉斯》,就可看到一些年紀輕輕的人以如何經久的熱情,通過艱難的辯證法追求抽象的觀念。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對辯證法本身的愛好;他們不因為長途迂回而感到厭煩;他們喜歡行獵不亞於行獵的收獲,喜歡旅途不亞於喜歡到達終點。在希臘人身上,窮根究底的推理家成分超過玄學家和博學家的成分。他喜歡作細微的區別,巧妙的分析,要求精益求精,最高興織蜘蛛網那樣的工作。
在這方麵手段之巧,無與倫比,盡管這個太複雜太細巧的網對理論與實際毫無用處,他也毫不介意;隻消看到絕細的絲能織成對稱的,細微莫辨的網眼,就感到滿足。――在這裏,民族的缺點也表現出民族的天才。希臘是無事生非的強辯家,雄辯學教師和詭辯家的發源地。我們在別處從來見過一群有聲望的優秀人物,象哥爾基阿斯,普魯塔哥拉斯,波呂斯等等,能把以曲為直,對一個荒謬絕倫的命題振振有辭的加以肯定的藝術,傳授得如此成功,如此光彩。希臘的雄辯學教師竟會讚美瘟疫,熱病,臭蟲,波利非瑪斯和瑟賽提斯;
一個希臘哲學家還說哲人在法拉利斯的銅牛中快樂無比;有些象卡尼阿提茲那樣的學派〔新學院派〕同時站在正反兩麵作辯護;有些象亞納西台漠斯那樣的學派〔懷疑派〕,認為沒有一個命題比反命題更真實。在古代傳給我們的遺產中,似是而非的和怪僻的議論比任何時代為多。他們的機智要不在謬誤方麵和真理方麵齊頭並進,就會覺得英雄無用武之地。
這一類的聰明從推理轉移到文學方麵,便形成所謂“阿提卡”趣味:講究細微的差別,輕鬆的風趣,不著痕跡的譏諷,樸素的風格,流暢的議論,典雅的證據。相傳阿培利去拜訪普羅托哲尼斯,不願留下姓名,拿筆在盤中畫了一條又細又曲折的線。普羅托哲尼斯回家看了,說那必是阿培利,便在圖旁畫了一條更細更活潑的線,叫人下次拿給客人看。阿培利第二次來,看到人家畫得更好,心下慚恨,便畫了第三條更精煉的線,把原有的兩個輪廓一分為二。普羅托哲尼斯看了說:“我輸了,我要去擁抱我的老師。”――這個傳說可以使我們對希臘的民族精神約略有個觀念。他們就是用這種遊絲一般的線條勾勒事物的輪廓,就是憑著這種天生的巧妙,精密,靈敏,在觀念世界中漫遊,目的是要把許多觀念加以區別,聯係。
三
但這不過是第一個特點,還有另外一個。我們再回頭看看地形,就發覺第二個特點和第一個結合在一起。――在民族的事業上和曆史上反映出來的,仍舊是自然界的結構留在民族精神上的印記,希臘境內沒有一樣巨大的東西;外界的事物絕對沒有比例不稱,壓倒一切的體積。既沒有巨妖式的喜馬拉雅,錯綜複雜與密密層層的草木,巨大的河流,象印度詩歌中描寫的那樣;也沒有無窮的森林,無垠的平原,猙獰可怖的無邊的大海,象北歐那樣。眼睛在這兒能毫不費事的捕捉事物的外形,留下一個明確的形象,一切都大小適中,恰如其分,簡單明了,容易為感官接受。科林斯,阿提卡,培奧提,伯羅奔尼撒各處的山不過高九百多公尺到一千四百公尺;隻有幾座山高達一千九百多公尺;直要在希臘疆土的盡頭,極北的地方,才有象庇來南和阿爾卑斯山脈中的高峰,那是奧林潑斯山,已經被希臘人當作神仙洞府了。最大的河流,貝南和阿基羅阿斯,至多不過長一百二十或一百六十公裏;其餘的隻是小溪和急流。便是大海,在北方那麽凶猛那麽可伯,在這裏卻象湖泊一般,毫無蒼茫寂寞之感;到處望得見海岸或者島嶼;沒有陰森可怖的印象,不象一頭破壞成性的殘暴的野獸;沒有慘白的,死屍一般的或是青灰的色調,它並不侵蝕海岸,沒有卷著小石子與汙泥而俱來的潮汐。海水光豔照人,用荷馬的說法是“鮮明燦爛,象酒的顏色,或者象紫羅蘭的顏色”;岸上土紅的岩石環繞著亮晶晶的海麵,成為鏤刻精工的邊緣,有如圖畫的框子。――知識初開的原始心靈,全部的日常教育就是這樣的風光。人看慣明確的形象,絕對沒有對於他世界的茫茫然的恐懼,大多的幻想,不安的猜測。這便形成希臘人的精神模子,為他後來麵目清楚的思想打下基礎。――最後還有土地與氣候的許多特色共同鑄成這個模子。土地的礦物麵貌比我們的普羅望斯更顯露,不象潮濕的北方隱沒在可耕的土層和青翠的植物之下。土地的骨骼,地質的結構,灰紫的雲石,露在外麵成為岩,綿延而為懸崖絕壁,在天空映出峻峭的側影,在盆地四周展開起伏的峰巒。當地的風景全是斬釘截鐵的裂痕,刻成許多缺口和寄特的棱角,有如一幅筆力道勁的白描,奔放恣肆而無損於線條的穩健與正確。空氣的純淨使事物的輪廓更加凸出。阿提卡的天空尤其明淨無比。一過修尼阿姆海角,一二十裏以外就遠遠看到雅典衛城頂上矗立著巴拉斯神象,連頭盔上的羽毛都曆曆在目。海美塔斯山離開雅典有八九裏;可是一個初上岸的歐洲人以為吃中飯以前還能來回一次。模糊的水汽老是在我們的天空飄浮,卻從來不到這兒來減淡遠處的輪廓;這些輪廓決不隱約,含糊,象經過暈染似的,而是十分清楚的映在背景之上,有如古瓶上畫的人像。再加燦爛的陽光把明亮的部分和陰暗的部分推到極端,在剛性的線條之外加上體積的對比。自然界在人的頭腦中裝滿這一類的形象,使希臘人傾向於肯定和明確的觀念。同時,自然界還間接加強這個傾向,因為希臘人的政治組織也是在自然界的驅使與限製之下形成的。
的確,希臘雖則聲名蓋世,但地方極小;看它分割的瑣碎。你們會覺得它更小。一麵是海,一麵是主脈和橫的支脈,把全境割成許多界限分明,內外隔離的區域;例如塞薩利,培奧提,阿哥利特,美西尼阿,雷科尼阿,還有一切島嶼。在野蠻時代,海洋是天險,連綿的山脈也是便於守衛的屏障。因此希臘的土著能不受外族征服,互相毗連,各自獨立的小邦得以保存。荷馬曾經提到三十個左右的國名:後來殖民地次第建立,逐漸加多,小邦一共有好幾百。在現代人眼中,希臘的一邦隻是一個極小的模型。阿哥利待隻有八至十英裏長,四五英裏寬:雷科尼阿也與此相仿;阿開雅隻在傍海的山腰裏占據一條狹長的土地。整個阿提卡區域還不及我們最小的州的一半,科林斯,西希翁尼,美加拉的領土隻等於一個市郊,普通一個邦,尤其在島上和殖民地上,不過是一個鎮,帶上一片海灘或者幾所農莊。在衛城上可以望見鄰邦的衛城或山脈,在一個如此狹小的區域之內。一切都清清楚楚映在腦子裏;國家的觀念不象我們心目中的抽象,渺茫,無邊無際;它是感宮所能接觸的,和地理上的國家混在一起的;兩者都輪廓分明,印在公民的頭腦中。他一想到雅典,科林斯,阿哥斯或斯巴達,就想到那個地方的山穀的凹凸,城鎮的形狀。他既熟悉一邦的疆界,也認識一邦的公民;而政治範圍的狹小,和地形一樣先給人一個大小適中,界線確定的模型,作為他一切思想活動的範圍。
關於這一點,可以考察他們的宗教。他們並不意識到宇宙無窮,並不覺得一個世代,一個民族,一切有限的生物,不管如何巨大,在宇宙中隻是一刹那和一小點。時間並沒在他們前麵樹起億萬年的金字塔,象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使我們渺小的生命相形之下隻是一個蟻穴,一撮沙土。他們不象印度人,埃及人,閃米人,日耳曼人那樣掛念永無休止的輪回,墳墓中的靜寂與永恒的睡眠;他們不想到沒有形狀的無底深淵,其中冒出來的生物不過是一陣水汽;也不想到獨一無二,包羅萬有,威力無邊的上帝,自然界所有的力量都桌印在他身上,而夭和地在他隻是一個帳幕和一個台階1他們也沒有虔誠的心情,在萬物之中和萬物之外發現那個莊嚴的,神秘的.無形的威力。希臘人思想太明確,建立在大小的尺度之上。”包羅萬有”的觀念接觸不到他們,至多隻接觸到一半;他們不奉之為神,更不視之為人;這個觀念在他們的宗教中並不凸出,他們把它叫做摩阿雷,或者埃薩,I或者埃瑪爾曼納,換句話說是每個人的命運。那是固定的;沒有一個生物,人也好,神明也好,能逃避命中注定的事故。其實這是一”條抽象的真理:荷馬把摩阿雷說成女神也是出於虛構。在富於詩意的詞藻之下,好比在明淨的水中,映現出事實的不可分解的聯係,不可毀滅的界限。我們的科學也承認這種聯係和界限,希臘人對於命運的觀念,不過等於我們現代人對於規律的觀念。享有必至,理有固然:這是我們用公式說出來的,而他們是憑猜想預感到的。
他們發展這個觀念,目的是要把加在萬物身上的限製再加強一下。他們把推動命運和分配命運的那股隱藏的力造成一個內美西斯,專門打擊驕做的人,抑製一切過分的亭。神示的重要箴言中有一句是“勿過度”。全盛時代的一切詩人與思想家的忠告不外乎勿存奢望,忌全福,勿陶醉,守節度。他們看事情最清楚,理性完全出於自發,這些都非其他民族可比。他們開始思考,想理解世界的時候,就按照自己心中的形象去理解。他們認為宇宙是一種秩序,一種和諧,是萬物的美妙而有規則的安排,而萬物又是變化無窮,生生不滅的東西。後來斯多噶派把宇宙比做一個由最完善的法律統治的大城市。希臘人的世界上下容許有巨大無邊,渺渺茫茫的神明,也不容許有專製暴虐,吞噬生靈的神明。能設想這樣一個世界的心靈當然健全,平衡,不會感到宗教的迷惘。他們的神明不久就變了凡人:神有父母,有子女,有家譜,有曆史,有衣服,有富殿,有一個和我們差不多的身體,有痛苦,會受傷。最高級的神,連宙斯在內,都看到自己登位的經過,也許有一天還會看到自己下台。阿喀琉斯的盾牌上畫著一隊兵,“由阿利斯和雅典娜率領,兩個神都是金身,穿著金甲,美麗,高大,正好配合神的身分;因為人比他們小。”的確,除了大小,神與人幾乎沒有分別。《奧德賽》中好幾次講到,於裏斯或泰雷馬卡斯突然遇見一個又高又美的人,就問他是不是神。――與人如此相近的神明決不會使造出神明的人精神騷亂;荷馬還任意支配他們呢;他動不動請出雅典娜來當小差使,不是給於裏斯指點阿西諾阿斯的住處,便是代他注意鐵餅落在哪裏。這位神學家式的詩人在他的天國中漫遊,自由和平靜的心境活象遊戲時的兒童。我們看著他嘻嘻哈哈,樂不可支,例如他講到阿利斯和阿弗羅代提[等於羅馬人的維納斯]的私情被撞見的時候,阿波羅打趣赫美斯,問他是否願意處在阿利斯的地位,赫美斯回答說:“噢,偉大的弓箭手阿波羅,那真是謝天謝地,求之不得呢;但願我被摟抱得更緊,但願所有的男女神明都看見,但願我能夠在金發的阿弗羅代提身邊。”你們不妨念一念關於阿弗羅代提委身於安開西斯的頌歌,尤其是對赫美斯的頌歇:他生下來就會發明,偷竊,扯謊,跟希臘人一樣,但風趣到極點;可見詩人的敘述很象雕塑家隨心所欲的遊戲。阿裏斯托芬在《蛙》與《雲》兩出喜劇中間把赫刺克勒斯和巴古斯表現得更輕佻。這些觀念發展下去,便出現龐貝依的帶有裝飾意味的神,呂西安的雋永與詼諧的文字,而作為神仙洞府的奧林潑斯山也變做娛樂場所,搬到室內與舞台上來了。與人如此接近的神明,不久變為人的夥伴,後來又變為人的玩具。總之,希臘人的頭腦那麽明確,為了配合自己的理解力,使神沒有一點兒無窮與神秘的意味;他知道神是自己造出來的,他以自己編的神話為遊戲。
他們在實際生活中同樣不知敬畏。希臘人不能象羅馬人服從一個大的單位,隸屬於一個隻能想象而不能眼見的廣大的國家。他的團體不超出一國即一城的形式。殖民地完全自主,祖國隻派去一個祭司:殖民地對祖國的感情象子女之於父母:但隸屬關係至此為止。希臘的殖民地是成年的女兒,近乎雅典的青年,一朝成人便完全自主,對誰都不再負責,羅馬的殖民地隻是一個駐兵的站,好比羅馬的青年,盡管結了婚,做了長官,甚至當上執政,肩上始終壓著父親的鐵腕與專斷的權力,無法擺脫,除非經過三次轉賣。放棄自己的意誌,服從一些在遠地的看不見的長官,自視為大的總體的一部分,為了民族的大利益而忘掉自己:這是希臘人一向做不到的,即使做到,也不能持久。他們獨立不羈,互相忌妒;便是在大流士和瑟克西斯入侵的時候,他們的團結也很勉強;西拉叩斯因為人家不讓他當統帥,寧可不受外來的援助;西皮斯甚至於倒向米太人一邊。亞曆山大雖然強迫他們聯合起來征略亞洲,拉西提蒙仍舊臨時缺席。沒有一個城邦能叫別的城邦奉為盟主而成立聯邦;斯已達,雅典,西皮斯,在這一點上都失敗了。戰敗的城邦與其服從同胞,寧願向波斯王卑躬屈膝,接受他的錢幣。每個城邦內部,不同的黨派輪流出亡;被逐的人象後來意大利共和邦中一樣,竭力依靠外援打回老家。在如此分裂的情形之下,希臘終究淪於半野蠻的但是有紀律的民族之手,每個城邦獨立的結果是整個民族受人奴役。――希臘城邦的滅亡不是偶然的,而是不可避免的。希臘人設想的國家大小了,經不起外麵大東西的撞擊;它是一件藝術品,精巧,完美,可是脆弱得很。他們最大的思想家,柏拉圖和亞理斯多德,把城邦限製為一個五六千自由人的社會。雅典有兩萬人口;在他們看來,超過這數目就要變做一個賤民集團。他們想不到更廣大的社團能夠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們心目中的城邦隻包括一座神廟林立的衛城,埋著創始英雄的骸骨,供著本族的神象,還有一個廣場,一個劇場,一個練身場;幾千個樸素,健美,勇敢,自由的人,從事“哲學或者公共事務”;侍候他們的是奴隸,耕田陽做手藝的也是奴隸。在色雷斯,在黑海,意大利和西西裏沿岸,這一類美妙的藝術品每天都在出現,完成;思想家看慣了,認為一切別種形式的社會都是混亂的,野蠻的。但這種藝術品的完美全靠它的小巧,在人世猛烈的衝突與震動之下,隻能維持一個短時期。
與這些缺點相鋪而來的有程度相等的優點。固然他們的宗教觀念缺少嚴肅與偉大,固然他們的政治機構不夠穩固與持久,但宗教或國家的偉大使人性趨於畸形發展的弊病,他們也免除了。――在別的地方,機能的天然的平衡受到文明破壞;文明總是誇張一部分機能,抑製另一部分機能;把現世為來世犧牲,把人為神犧牲,把個人為國家犧牲。文明造成印度的托缽僧,埃及與中國的官僚,羅馬的法學家與收稅官,中世紀的修士,近代的人民,被統治者,資產階級。在文明的壓力之下,人有時胸襟狹窄,有時興奮若狂,或是兩者兼而有之。他成了一架大機器中的一個齒輪,或者覺得自己在無窮的宇宙中等於零。――在希臘,人叫製度隸屬於他,而不是他隸屬於製度。他把製度作為手段而非目的。他利用製度求自身的和諧與全麵的發展;他同時是詩人,哲學家,批評家,行政官,祭司,法官,公民,運動家,鍛煉四肢,聰明,趣味,集一二十種才能於一身,而不使一種才能妨礙另外一種;成為士兵而不變做機器,成為舞蹈家歌唱家而不成為舞台上的跑龍套,成為思想家和文人而不變做圖書館和書齋中的學究,決定國家大事而下授權給代表,為神明舉行賽會而不受教條束縛,不向一種超人的無窮的威力低頭,不為了一個渺茫而無所不在的神靈沉思默想。仿佛他們對於人與人生刻劃了一個感覺得到的分明的輪廓,把其餘的觀點都拋棄了,心裏想:“這才是真實的人,一個有思想,有意誌,又活潑又敏感的身體;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在呱呱而啼的童年與靜寂的墳墓之間的六七十年壽命。我們要使這個身體盡量的矯捷,強壯,健全,美麗,要在一切堅強的行動中發展這個頭腦這個意誌,要用精細的感宮,敏捷的才智,豪邁活躍的心靈所能創造和體會的一切的美,點綴人生。”在這個世界以外,他認為一無所有;即使有一個“他世界”,也不過象荷馬說的那個西米利安人的鄉土,黯淡無光的死人住的地方,罩著陰沉的霧,充滿軟弱的幽靈,象蝙蝠一般成群結隊,發出尖銳的叫聲,在土溝裏喝俘虜的鮮血,給自己取暖。希臘人的精神結構把他們的欲望和努力納入一個範圍有限,陽光普照的區域,和他們的練身場一樣明亮,界限分明;我們就得在這個場地上去看他們的活動。
四
為此我們還得把地方再看一遍,留一個全麵的印象。――希臘是一個美麗的鄉土,使居民心情愉快,以人生為節日。如今麵目全非,隻剩一副骨骼了;土地被人搜括,爬剔,比我們的普羅望斯還厲害;泥土元氣喪盡,植物稀少;難得零零星星有些瘦小的灌木,光禿粗糙的石頭霸占地麵,占到四分之三。可是地中海沿岸保持原狀的部分,例如在多隆和伊埃爾群島[法屬]之間,在那不勒斯和阿瑪非[意大利口岸]之間,還能使我們對古代的希臘有個觀念;不過希臘的天色更藍,空氣更明淨,山的形狀更明確更和諧。那裏好象是沒有冬天的。山坳與山峽中長著櫟樹,橄欖樹,桔樹,檸檬樹,柏樹,永遠是夏天的風景;一直到海邊都有樹木;某些地方,二月裏的桔子從樹上直掉到水裏。沒有霧,也差不多沒有雨;空氣溫暖,陽光柔和。我們在北方需要發明種種複雜的東西抵抗酷烈的氣候,要煤氣,火爐,兩重三重四重的衣服,築起人行道,派好清道夫等等,才能使又冷又髒的爛泥地能夠居住;要沒有警衛和設備,人就會陷在泥坑裏。希臘人可不用如此費心。他無需發明戲院和歌劇中的布景,隻要看青四周的景色就夠了,自然界供給的比人工製造的更美。我正月裏在伊埃爾群島看過日出:光越來越亮,布滿天空;一塊岩石頂上突然湧起一朵火焰;象水晶一般明淨的穹窿擴展出去,罩在無邊的海麵上,罩在無數的小波浪上,罩在色調一律而藍得那麽鮮明的水上,中間有一條金光萬道的溪流。傍晚,遠山染上錦葵,紫丁香和茶香玫瑰的色彩。夏天,太陽照在空中和海上,發出燦爛的光華,令人心醉神迷,仿佛進了極樂世界;浪花閃閃發光;海水泛出藍玉,青玉,碧王,紫石英和各種寶石的色調,在潔白純淨的天色之下起伏動**。我們心目中要有了遍地光明的形象,才能想象希臘的海岸,象雲石的水瓶水缽一般,疏疏落落散布在碧藍的海水中間。
所以希臘人有那種歡樂和活潑的本性,需要強烈的生動的快感,是毫不足怪的;我們今天在那不勒斯人身上,一般說來在所有的南方人身上,都還看得見這個性格。人從自然界中感狹窄的海峽,往往蝴蝶從中穿過,但是最大的船舶也能通航,象波羅斯島上的那樣;濃蔭直罩到海上的桔樹和扁柏,山岩中間的一個小鬆林:所有受得來的行動,會始終繼續下去;因為自然界替人固定的才能與傾向,正是自然界每天予以滿足的才能與傾向。阿裏斯托芬在詩中描寫這一類極坦率,極輕鬆,極有風趣的肉體生活。他寫的是雅典的農民慶祝和平:“多快活啊,多快活啊!終究能脫下頭盔,不吃乳酪和玉蔥了。我不喜歡打仗,我喜歡同朋友夥伴一塊兒喝杯酒,看夏天收割的枯枝在爐火中畢畢剝剝的燒,在炭上煨一些豆子和小毛櫸,在我女人洗澡的時候抱著小賽拉大親熱一番。最愉快的莫如下了種,等天神去澆水,我趁此和鄰居談談天,比如說:喂,科瑪基丹斯,咱們幹什麽好呢?在宙斯替我們的這一類的景致使希臘人在美感中獲得滿足。晚上在園中散步,聽著蟬鳴。塵在月下吹笛;或者上山去喝泉水,隨身帶一塊小麵包,一係魚,一瓶酒,一邊喝一邊唱;家中有喜亭的日子,門上掛起一個樹葉編成的環,頭上戴看花冠;遇到公眾的節日,拿著藤蘿和樹葉編成的棍子整天跳舞,跟馴服的山羊玩兒:這就是希臘人的樂趣;一個清寒,儉省,永遠年輕的民族的樂趣。他住著美麗的鄉土,所謂則富就是自己的生命和神明賜予的才能.詩人西奧克利塔斯[四世紀]在牧歌中描寫的,確是希臘的實際情形。希臘人始終喜歡這一類清秀可愛的小品詩歌,那是他最有特色的文學品種之一,也是他生活的鏡子;但在別的國內,牧歌隻顯得無聊與做作。開朗的心情,樂生的傾向,是十足地道的希臘氣質。這個民族永遠隻有二十歲:他所謂‘任情適性’決不是英國人的顏預沉醉,也不是法國人的粗俗的輕狂;而不過認為天性是好的,可以而且應該放任。天性的確帶希臘人走上典雅。正直,修身晉德的路。引誘我們作惡的欲望,他認為愚蠢。愛好裝飾是現代希臘愛國誌上的特色,在古代的希臘也表現得那麽天真,但既不是野蠻人的虛榮的誇耀,也不是布爾喬亞的冒充高雅,擺出一臉驕傲可笑的暴發戶樣子;而是純樸的青年人借此流露他純潔和高雅的感情,因為祖先是美的創造者,他覺得應該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子孫。”――引勒南著:《聖·保爾》第二○二頁(Ernest Renan:St.Paul)。――我有一個朋友在希臘旅行恨久,告訴我說,往往一般馬夫與向導在路上采下一株美麗的植物,整天小心翼翼的拿在手裏,晚上睡覺的時候慎重放起,第二天再拿著欣賞。土地加肥的時候,我倒願意喝一懷呢。喂,老婆,炒三升蠶豆,加些小麥,挑一些好的無花果來;今天沒法給葡萄藤摘芽,也沒法鋤地,泥土太濕了。把畫眉和兩隻黃雀拿來。家裏還有些人奶和四塊兔子肉。孩子,給我們拿三塊來,送一塊給祖父;問埃基那丹斯去要些石榴和水果;再叫人到大路上去招呼卡利那丹斯,要他來和我們喝一懷,趁天神幫助我們叫日裏的東西生長的時候……嗅,可敬的尊貴的女神,噢,和平之神,心靈的主宰,婚姻的主宰,接受我們的祭獻罷……希望你叫我們菜市上好東西加多,肥大的蒜頭,早熟的黃瓜,蘋果,石榴,越多越好;但願培奧提人成群結隊帶著鵝,鴨子,鴿子,雲雀,來到我們的菜市上;但願科巴伊斯湖裏的鰻魚整筐整簍的運到,讓我們急急忙忙擠上去,跟莫利科斯,丹來阿斯和別的愛吃的人搶著買……喂,提科埃卜利斯,趕快去吃酒席啊……代奧奈薩斯的祭司請你呢;快點兒,他們等著你呢;樣樣端整好了,席麵,床鋪,靠墊,花冠,香粉,飯後的糖果。妓女也到了,還有鹹的甜的點心,美麗的舞女,一切迷人的東西。”以下文字大露骨了,我隻引到這兒為止。古代的肉欲和南方人的肉欲都是舉動非常放肆,說話非常分明的。
這種氣質使人把人生看做行樂。最嚴肅的思想與製度,在希臘人手中也變成愉快的東西;他的神明是“快樂而長生的神明”。他們住在奧林潑斯的山頂上,“狂風不到,雨水不淋,霜雪下降,雲霧不至,隻有一片光明在那裏輕快的流動。”他們在輝煌的宮殿中,坐在黃金的寶座上,喝著瓊漿玉液,吃著龍肝鳳脯,聽一群繆司女神“用優美的聲音歌唱”。希臘人心目中的天國,便是陽光普照之下的永遠不散的筵席;最美的生活就是和神的生活最接近的生活。在荷馬的詩歌中,最幸福的人是能“享受美好的青春,到達暮年的入口”的人。宗教儀式無非是一頓快樂的酒席,讓天上的神明飲酒食肉,吃得稱心滿意。最隆童的賽會是上演歌劇。悲劇,喜劇,舞蹈,體育表演,都是敬神儀式的一部分。他們從來不想到為了敬神需要苦修,守齋,戰戰兢兢的禱告,伏在地上懺悔罪過;他們隻想與神同樂,給神看最美的**,為了神而裝點城邦,用藝術和詩歌創造輝煌的作品,使人暫時能脫胎換骨,與神明並肩。希臘人認為這股“熱情”便是虔誠;他們先用悲劇表現情感的偉大莊嚴的一麵,再用喜劇發泄滑稽突梯和色情的一麵。我們直要讀了阿裏斯托芬的《來西斯德拉達》和《塞斯漠福利斯的節日》,才能想見那種肉體生活的放縱,才能理解那時的人怎麽會當眾舉行酒神節,在劇場中跳****的舞,科林斯有上千妓女在阿弗羅代提神廟中應征,才能理解宗教怎麽會允許一切駭人聽聞的風俗,一切甘爾邁斯式的節會和狂歡節的荒唐胡鬧。
他們對待社會生活也象對宗教生活一樣輕鬆。羅馬人的征略是為了要有所得;他以管理人和商人的手段,用有係統的固定的辦法,把征服的民族當做分種田一般剝削。雅典人航海,登陸,作戰,卻毫無建樹;他是不規則的,憑一時的衝動行事,為了需要活動,為了興之所至,為了事業心,為了追求榮譽,為了在希臘人中出人頭地的樂趣。他拿盟邦的錢裝飾自己的城,叫藝術家蓋神廟,造劇場,做雕像,設計裝飾,籌備迎神賽會;他每天把公眾的財富供自己享受,供所有的感官享受。阿裏斯托芬用挖苦政治與長官的喜劇給雅典人消遣。雅典人看戲是免費的;酒神節結束時還分到盟邦繳納而沒有用完的公款。不久連出席公民大會,上法院當審判,都要拿錢了。一切都為了他;他叫有錢的人供應合唱隊,演員,上演戲劇,主辦各種美麗的表演。一個雅典人不管怎麽窮,他的浴場和運動場總是國家出資維持的,場所同武士用的一樣舒服。臨了,他不願再辛苦,叫傭兵代替他打仗。如果還關心政治,隻是為了要談論政治;他以鑒賞家的態度去聽政治家們演說,辯論,責罵,針鋒相對的妙語,好似看鬥雞一般。他批評演說家的才能,聽到切中要害的攻擊拍手叫好。他認為最要緊的是要有節目精彩的迎神賽會;他還通過法令,凡是提議把用作賽會的款子移一部分作軍費的人,一律處死。將領隻作為裝點門麵之用;提摩斯西尼斯說:“除了一個你們看他出去作戰的以外,其餘的將軍隻跟在祭司之後點綴你們的賽會。”需要裝配艦隊出海的時候,不是毫無行動,就是行動太遲;相反,為了遊行和表演,倒是樣樣準備充分,有條有理,執行又正確又準時。久而久之,在隻求快樂的風氣之下,政治變成一個隻管演劇與賽會的機構,負責給趣味高雅的人供應富有詩意的娛樂。
同樣,在哲學和科學方麵,他們也隻願意摘取事物的精華。他們絕對沒有近代學者的犧牲精神,用所存的才智去闡明考據學上的一個疑問,花十年功夫觀察一種動物,不斷的增加實驗,檢查實驗,心甘情願的做一樁吃力不討好的勞動,竭畢生之力替一座巨大的建築物耐著性子雕兩三塊石頭,而這建築物他是看不見完成,但對後世是有貢獻的。哲學在希臘是一種清談,在練身場上,在廊廡之下,在楓楊樹間的走道上產生的;哲學家一邊散步一邊談話,眾人跟在後麵。他們都一下子撲向最高的結論;能夠有些包羅全麵的觀點便是一種樂趣,不想造一條結實可靠的路;他們提出的證據往往與事實若即若離。總之,他們是理論家,喜歡在事物的峰頂上旅行,象荷馬詩歌中的神明,喜歡在一個廣大而新鮮的區域中走馬看花,一眼之間把整個世界看盡。一個學說好比一出極美妙的歌劇,聰明和好奇的人編的歌劇。從塞來斯[七至六世紀]到普羅克拉斯[紀元後五世紀],他們的哲學象他們的悲劇一樣,始終圍繞著三四十個重要的題目發展,加上無數的變化,引伸,混雜。哲學的幻想顛來倒去播弄種種觀念與假定,正如神話的幻想顛來倒去播弄傳說與神明。
他們用的方法也顯出同樣的傾向。他們詭辯家的成分不亞於哲學家的成分;他們為了用聰明而用聰明。微妙的甄別,精細而冗長的分析,似是而非的難以分清的論點,最能吸引他們,使他們流連忘返。他們以辯證法,玄妙的辭令,怪僻的議論為遊戲,樂此不疲;他們不夠嚴肅;作某種研究決不是隻求一個固定的確切的收獲;他們並非忘了一切,輕視一切而絕對的專一的愛好真理。真理是他們在行獵中間常常捉到的野禽;但從他們推理的方式上看,他們雖不明言,實際是愛行獵甚於收獲,愛行獵的技巧,機智,迂回,衝刺,以及在獵人的幻想中與神經上引起的行動自由與轟轟烈烈的感覺。曾經有一個埃及祭司對梭倫說:“噢,希臘人!希臘人!你們都是孩子!”不錯,他們以人生為遊戲,以人生一切嚴肅的事為遊戲,以宗教與神明為遊戲,以政治與國家為遊戲,以哲學與真理為遊戲。
五
就因為此,他們是世界上最大的藝術家。他們的精神活潑可愛,充沛的興致能想出新鮮的玩藝,耽於幻象的態度嫵媚動人;這些便是驅使兒童不斷創作小小的詩篇,不斷加以琢磨的因素,目的隻是發泄他們新生的,過於活躍的,突然覺醒的機能。我們從希臘人性格中看到的三個特征,正是造成藝術家的心靈和聰明的特征。――首先是感覺的精細,善於捕捉微妙的關係,分辨細微的差別:這就能使藝術家以形體,色彩,聲音,事故,總之是原素與細節,造成一個總體,用內在的聯係結合得非常完善,使整體成為一個活的東西,在幻想世界中超過現實世界的內在的和諧。――其次是力求明白,懂得節製,討厭渺茫與抽象,排斥怪異與龐大,喜歡明確而固定的輪廓:這就能使藝術家把意境限製在一個容易為想象力和感宮所捕捉的形式之內,使作品能為一切民族一切時代所了解,而且因為人人了解,所以能垂之永久。――最後是對現世生活的愛好與重視,對於人的力量的深刻的體會,力求恬靜和愉快:這就使藝術家避免描寫肉體的殘廢與精神的病態,而專門表現心靈的健康與肉體的完美,用題材的固有的美加強後天的表情的美。――在所有的希臘藝術中,這是最顯著的三個特點。測覽一下他們的文學,拿來和東方的,中世紀的,以及近代的文學相比;念一遍荷馬,拿來跟《神曲》,《浮士德》,或印度的史詩相比;研究一下他們的散文,拿來跟任何民族,任何時代,任何國家的散文相比,你們馬上會接受我上麵的結論。和他們的文體相形之下,別的文體都顯得浮誇,笨重,不正確,不自然;和他們的典型人物比較,別的典型都變得過火。淒慘,不健全;和他們的詩歌與論說的體裁相比,一切不從他們那兒脫胎的體裁都顯得內容比例不當,結合不夠緊湊,彼此脫節。
因為篇幅有限,我們在無數實例中隻能挑選一個。讓我們來考察肉眼看得見的,一進城就令人注意的東西,神廟。――神廟大都建築在一塊叫做衛城的高地上。衛城或者用岩石堆砌,象西拉叩斯;或者是一座小山的頂,而小山往往象雅典那樣是部落最早的棲身之處,城邦的發源地。不論在平地上還是在附近的山崗上,都能望見神廟;船隻進口,遠遠就向它致敬。它整個兒清清楚楚的凸出在明淨的天空。中世紀的大教堂被稠密的民居擠壓,遮掉一半,除了局部和高聳的部分,目光無法接觸。希臘神廟的基礎,側影,整個的形體和所有的比例,一下子都顯露出來。你用不到從一個部分上去猜想全體;坐落的地位使神廟正好配合人的感官。――為了求印象絕對明確,他們造成中等的或小型的廟堂,隻有兩三座和我們的瑪特蘭納〔巴黎的希臘式建築的大教堂〕一般大小。絕對沒有印度,埃及,巴比倫那樣龐大的廟宇,重樓疊閣的宮殿,迷宮式的走道,圍牆,廳堂,巨大的神像,錯綜複雜,使人頭暈眼花。也絕對不象巍峨宏偉,能容納一個城市的全體居民的基督教堂,即使站在高處也望不到全部,側影是看不見的,整體的和諧隻能在圖片上體會。希臘的廟堂不是會場,而是神的居室,供奉神像的聖地,隻安放一座雕像的雲石砌的聖體架。離開圍牆一百步就能看到廟堂的主要線條如何配合,向什麽方向發展。――並且線條極其簡單,一眼之間就能理解全部意義。建築物是一個長方形,前麵有列柱成行的廊廡;沒有一點複雜,古怪,繁瑣的東西;統共隻有三四個簡單的幾何形式,由對稱的布局用重複或對立的方式表現出來。門楣上麵的三角牆,柱身上的溝槽,柱頂上的石板,一切的附屬品與細節使每個部分的特點更凸出,加上屋子外麵塗著各種彩色,各部分的作用格外清楚明確。
在這許多特點中,可以看出藝術家的基本要求是範圍有限而輪廓分明的形式。還有一連串別的特點顯出他們的聰明機智和細膩入微的感覺。――一所廟堂包括各種形式,各種大小,而在這些形式和大小之間,正如在一個活的身體的各個器官之間,有一個連接一切的關鍵;這個關鍵,他們找到了。他們的建築尺度是以柱子的直徑決定柱子的高度,以高度決定款式,以款式決定礎石和柱頭,由此再決定柱間的距離和建築物的總的布局。他們故意在形式方麵不遵守正確的數學關係,而遷就眼睛的要求:他們把一根柱子的三分之二加粗,加粗的曲線非常巧妙:在巴德農神廟上把一切水平線的中段向上提起,一切垂直線向中央傾斜。他們不受呆板的對稱的束縛:普羅比來斯〔衛城的大門〕的兩翼並不相等;伊累克修斯神廟的兩所祭堂,地基高低不同。他們把許多平麵,角度,加以交叉,變化,屈曲,使建築物的幾何形體象生命一樣的嫵媚,多樣,推陳出新,飄逸有致。他們在屋子外麵象繡花一般加上許多著色的雕塑,但仍無損於總體的效果。在這些方麵,希臘人趣味的新奇,隻有他趣味的恰當可以相比;他們把兩個似乎不能並存的優點結合起來:極其樸素,同時又極其華麗。我們現代人的感覺達不到這個境界,他們的發明,我們隻能逐漸體會到它完善的程度,而且隻體會到一半。直要發掘了龐貝依,我們對於他們牆上裝飾的鮮明與和諧才有一個概念。他們最美的神廟所以其美無比,是由於水平線的向上提起和垂直線的向外凸出,而這種細微莫辨的曲線還是現代一個英國建築師量出來的。在他們麵前,我們好象一個普通的聽眾麵對著一個天賦獨厚,經過特別培養的音樂家:他的演奏有細膩的技術,精純的音色,豐滿的和弦,微妙的用意,完美的表情;但是一個普通的聽眾天賦平常,訓練不夠,對那些妙處隻能斷斷續續領略一個大概。我們對希臘藝術隻留著一個總的印象,這個印象與民族精神完全一致,效果很象一個快活而鼓舞人心的節會。――希臘的建築是健全的,單靠本身就能存活;不需要象哥特式大教堂那樣,養著一大隊泥水匠經常修理;不需要借助於外方扶壁支持穹窿;用不到鐵的骨架來維護雕刻精工,高入雲霄的鍾樓,幫助那些奇妙繁複的花邊,脆弱的鏤空的石頭裝飾勾住在牆上。希臘的建築不是興奮過度的幻想的產物,而是清明的理智的產物,能單獨存在,不依靠外力。倘不是人的蠻性或偏執狂發作而加以毀滅的話,幾乎所有的希臘神廟都能完整無缺。培斯塔姆的神廟經過了二千三百年依然無恙;巴德農是由於火藥庫爆炸而一分為二的〔一六八七年〕。要是聽其自然,希臘神廟可以至今留存,而且還會留存下去;這一點可以從它穩固的基礎上看出來,因為整個軀幹不加重它的負擔而加強它的堅固。我們感覺到,廟堂的各個部分都有一種持久的平衡;建築家在屋子的外表上表現出內部的結構;眼睛看了比例和諧的線條感到愉快,理智由於那些線條可能永存而感到滿足。而且在雄壯的氣概之外,還有瀟灑的風度;希臘的建築物不單單希望傳世悠久,象埃及的建築物;不被物質的材料壓迫,象固執而臃腫的阿特拉斯;它舒展,伸張,挺立,好比一個運動家的健美的肉體,強壯正好同文雅與沉靜調和。此外還得注意神廟的裝飾品:掛在門楣上象一顆顆明星似的金盾;砌在三角牆兩端和飛簷上的金飾;在陽光中發亮的獅頭,繞在柱頭上的金絲網或琺網;施在屋外的彩色,朱紅,桔紅,藍,綠,淡土黃,以及一切強烈或沉著的色調,象在龐貝依那樣聯在一起,成為對比,給眼睛的感覺完全是一種天真的,健全的,南國風光的快樂。最後還有嵌在三角牆上的,嵌在方龕上和楣帶上的浮雕和雕像,尤其是供在聖堂中的巨大的神像,一切用雲石,象牙,黃金雕成的像,一切代表英雄與神明的身體,――給人看到剛強的力,完美的體育鍛煉,尚武的精神,樸素與高尚的氣息,清明恬靜的心境,達到如何美滿的地步。我們把這些都考慮到了,就能對希臘人的特質和藝術有一個初步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