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久已相信法國將侵略英國。劇皖裏的觀眾,在休息時間都想著蒲洛湼(Boulogne)海港正在編造木筏的消息。西鄧斯夫人的號召力依然不減。但一般識者認為她的藝術未免失之機械。她的技巧已純熟到危險的地步,一個大藝術家末了往往會無意之間模仿自己造就的定型。她表現熱情的動作時,頗有過於機巧的成分,令人於歎服之餘覺得出驚。她自己對於輕易獲得的完滿,有時也不免厭倦。
莎麗二十七歲了,女子在這個年齡上應當明白想一想做老處女的滋味。她想到這層,可並不苦惱。“第一,她說,我老是生病,一定活不長久的了……但誰知道?也許到了四十歲會覺得生命太空虛而做出什麽蠢事來?”這種癡心妄念使她很有耐心。實在她老是忠於挑逗過她心魂的唯一的愛情。世界上有一等人物把愛情看得那麽美滿,所以既想不到愛情會有終了,也不能想再來一次戀愛:莎麗便是這樣的女子。她沒有絲毫悵惘的神色,交際場中大家都歡迎她,她也裝做一個快活可愛的人。她很能原諒別人的弱點,尤其是愛情方麵的弱點她更能寬容。她和好幾個青年保持著溫存的友誼,隻要她不發劇烈的氣喘症,她毫無可憐的樣子。
一八〇二年英法媾和之後,一切交通要道都開放了,社會生活也回複了常態。西鄧斯先生定要他的妻到愛爾蘭各地去表演一年。他管著家庭的帳目,知道開支浩大;倫敦的戲院經理出不起高價。西鄧斯夫人雖然受不了久別家人的痛苦,但也懂得這次的犧牲是免不了的。
好幾個月內,在杜白林,高克,倍爾法斯諸城,西鄧斯夫人所演的“瑪克倍斯夫人”、“康斯丹斯”、“伊撒白拉”大受群眾歡迎。倫敦特羅·萊思劇院早已熟習的印象,在這般初次見到的新觀客眼裏特別顯得自然而悲壯。到處是熱烈的采聲,收入也很可觀。莎麗定期有信來,語氣很快活,很中正和平。她在信中談論戲劇,社交,她的服裝等等。她表麵上裝得非常輕佻虛浮,其實她的身體與精神已是極端衰弱。她有時竟發見有些病象正似她妹子死前數月中的症候。她常常想到死,毫無恐懼亦毫無遺憾。“死,無異睡眠,如此而已……”生,於她久已成為一場空虛的幻夢。她慢慢地遁入幽靈的靜謐的世界。
她的父親眼見她日漸萎頓,遲疑著不敢通知他的妻。到了一八〇三年三月醫生認為病勢阽危的時候,他寫信給和西鄧斯夫人同行的一個女伴,但還囑咐她暫時隱瞞。這位朋友隱藏不了心中的不安,把信給西鄧斯夫人看了。她立刻解除契約準備回去照顧女兒。
她想上船時,愛爾蘭海中正鬧著大風浪,幾天之內無法渡過。滿城受著狂風暴雨的吹打。西鄧斯夫人出了二倍三倍的髙價,亦沒有一個船主肯冒大險。在無法可想的等待期間,她繼續公演;她一日之中唯有在戲院裏的辰光才能忘懷一切。“這時候不知怎樣了,她想,莎麗在我動身時還算健旺;她一定支撐得住吧……但人的生命是多脆弱啊!”
她祈禱了數小時之久,哀求上帝至少把她最愛的一個女兒留給她。瑪麗亞死時的景象,一一在她腦中映現;她也想象莎麗獨個子呼喚母親的情況。天際迅速地飛過的黑雲,令她回想起克利夫頓最後幾天的經過。晚上,每幕完了時的采聲,於她不啻一場聊以**的夢的終局,不啻回向慘痛的現實的開始。等待了一周之後,她終究渡過了海,乘著郵輿向倫敦進發。在第一站上,她接到西鄧斯先生的通知說女兒已經死了。
她沉默著不作一聲,心膽俱碎,胸中忍著最劇烈的悲痛,連朋友們慰藉的話也無從置答。她的亡兒占據了她全部的思想,但她表麵上的鎮靜或許會使人誤會她冷酷無情;想到這裏她更難堪了。可是一種無可克製的矜持,使她除了日常瑣細的話以外什麽也不能傾訴。
不久,她出人不意的說要重新登台,命人把《約翰王》的節目公布出去。到了那天,她上戲院去,穿裝的時候嘿無一言。
凡是那晚見到康斯丹斯哭亡兒亞塞(Arthur)的人都保留著永難磨滅的印象。他們不但重複發見了西鄧斯夫人最高的藝術,並且承認她的天才達到了頂點。聞名一世的女演員的動作顯得那麽莊嚴沉著,仿佛在她後麵隨有整個送葬的行列。當她演到老後哭訴的那一段時,她覺得在莎麗死後她終竟把她慈母的愛情,把她終生的恨事,把她悲愴的絕望,盡情傾訴了出來:
我不是瘋子!上天可以知道!
否則我將忘掉我自己,
忘掉我自己,同時亦可忘掉何等的悲傷!
如果我是瘋子,我將忘掉我的孩子……
終於她的痛苦宣泄了,詩人的靈魂抉發了她的創傷,文辭的節奏牽引出她的悲苦,戲劇的美點固定了她的痛楚。遏止太久的眼淚流下了,溫暖的水珠在臉上滾著,在她眼裏,整個劇場好似蒙了一層光明浮動的薄霧。她忘記了周圍的群眾與演員。世界無異一闋痛苦的交響樂,她自己的聲音統治著一切,好似如泣如沂的提琴,好似熱情奔放的呼號;也有如牧笛冗長地獨奏著挽歌,連樂隊悲壯宏亮的聲音也無法掩抑它的哀吟。在女優的心魂深處,亦有一具樂器遠遠地用著細長的幾乎是歡樂的音調,反複不已的唱著:“我從沒有這般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