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瑪麗亞知道自己占了勝利的時候,她感到一種甘美的戰勝的情操;她禁不住遇到鏡子就跳舞,歌唱,微笑。至於莎麗的哀傷,她卻是想到亦不覺怎樣難過。“可憐的莎麗,她心裏想道。她從未愛他。她還會有懂得愛情的一天麽?她是那麽冷酷,那麽拘謹……”她又想:“而且這可怪得我麽?我何曾有過拉攏洛朗斯的行為,我行我素,如是而已。難道要裝出愚蠢的怪樣子才對麽?”

莎麗也在考察自己的行為與精神狀態,自問道:“我怎麽會舍得失去我比愛自己更甚的人?難道我真如瑪麗亞所說的一般不能有熱情麽?可是,隻要我能重獲一小時,即是十分鍾的洛朗斯的愛,那麽我雖立刻死去,也將感到無上的快樂。為了他,我什麽事情都可以做;我所以肯退讓,第一是為成全洛朗斯的幸福;而這是瑪麗亞所做不到的。我自信比她更加愛他。有如我的母親一樣,人家說她冷酷,我卻知道她用了何等強烈何等深刻的愛情愛我們。”

有時,她亦埋怨自己在洛朗斯前麵早先沒有盡量表露她的愛,後來沒有盡量表露她的痛苦:“然而,不,她想道,我是不能呻吟怨艾的。我的天性是逆來忍受,不作一聲。一件事情到了木已成舟的地步,哭泣又有何用?”

兩個新結合的愛人,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不知向西鄧斯夫人怎樣解釋的好;莎麗自告奮勇,願意代他們去申說,並且用了堅忍不屈謹慎周密的心思去執行她的使命。西鄧斯夫人非常驚愕,同時又是非常不滿。洛朗斯的反複無常,她久已識得,在此她更得到可怕的證據;這等男子將是怎樣的一個丈夫呢?她答應莎麗的婚事,因為她確信莎麗能夠順從,在必要時能夠忍受難堪;但一個使性的個性很強的女孩子和他一起時,又將變成什麽樣子?而且瑪麗亞非常嬌弱;她不斷的咳嗽使醫生們常常擔心。把她嫁人是不是妥當的辦法?但莎麗和她母親說:

“幸福對於她的健康可以發生最好的影響;自從她知道了洛朗斯愛她之後,八天之中,她已完全變了,更快活,甚至更強健了些。

——你們的父親永遠不會答應這件婚事的,西鄧斯夫人說。你知道他何等希望他的女兒們獲有相當的財產來保障生活;洛朗斯所負的債務已很可觀,我是知道的;瑪麗亞又不善於支配家庭的用度;他們將十分不幸。

——洛朗斯先生可以埋頭工作,莎麗說。大家都說他不久將是當代唯一的肖像畫家;瑪麗亞還很年輕;她慢慢地會得謹慎的。”

她明白感到,她的責任是絕對不讓投合自己熱情的理由占勝;她甚至把心裏明知是無懈可擊的事理加以駁斥。這場辯論拖延了好幾個星期,瑪麗亞的健康受到影響了。她咳得更厲害,每晚都發燒,身體也瘦了。不安的情緒終於使西鄧斯夫人讓步了;她允許他們會麵、通信、散步,且為不給西鄧斯先生覺察起見,莎麗答應在一對未婚夫婦中間做傳信者。

——幸運的瑪麗亞!她想道。一個女子所能希望的最大的幸福,她已享到了。但願,啊上帝,在此阻礙消除的時候,但願洛朗斯的愛情不要象對我那樣的消逝!他是一旦遂了欲望之後很易厭倦的啊!

瑪麗亞因為母親讓步所致的稍有起色的健康不能持久。醫生從沒相信這種感情的影響;脈搏令人擔擾,“肺癆”這名辭從醫生口中流露出來了。莎麗請求大家什麽也不給洛朗斯知道,怕他得悉愛人所處的險境而感受烈劇的痛苦。當醫生認為瑪麗亞必須留在室內的時候,洛朗斯得到每天去看她的許可。莎麗陪著她的妹妹,但仆人通報洛朗斯先生來到時她便引退,去坐在鋼琴前麵試奏她心愛的曲子。可是她的手指停著,沉入幻想中去了:“啊!隻要我有瑪麗亞般的幸運,我真願順受她的疾病,危險或致命,我都不怕!”在這等絕望的情緒中,她覺得有一種奇特的純粹的快樂。

幾天之後,正當她照例引退的時光,洛朗斯請她留著。她遲疑了一會,因為洛朗斯的堅持,終究答應了。翌日他仍作同樣的請求,稍後,更要她如往日一樣的為他歌唱。她有天賦的曼妙的歌喉,也按著有名的情詩自己作譜。她唱完之後,洛朗斯坐在鋼琴旁邊盡自出神。等到瑪麗亞向他說話時,他的頭微微一震,好似從遼遠的想象中驚醒過來一樣,他隨即向莎麗熱烈討論她新作的歌曲。這種情景使瑪麗亞覺得詫異,她用微慍的神氣想引他注意,但他並不理會。

於是她迅速地改變了;本來已經消瘦,此刻又有些虛腫,皮色也是黃黃的。她覺得她情人的目光中對她露出惱怒的神氣。洛朗斯自己也不明白心中又有什麽變化。他眼前看到的隻是一個憔悴的病人,非複當初使他熱戀的鮮豔的少女。愛一個醜的女子,於他不可能的。每天的訪問使他厭煩,簡直當做一天的難關。瑪麗亞整天悶在家裏,一些也不知道倫敦社會上的新聞;而這卻是時髦青年畫家唯一的消遣。她明白看見他不似從前那樣的殷勤了,恭維的好話也少說了;她暗自悲傷,而她抑鬱的愛情愈加令人納悶。如果沒有莎麗在場,洛朗斯簡直受不住這種委屈,或竟不來了。然而他不由自主受著她的吸引。她在他變心時表示毫不猶豫的退讓,尤其是對付他的那種自然的態度,使這個慣於經受熱情的男子大為驚異;在這冷靜的外表下麵,藏有一種他所不能了解的神秘。她還愛他麽?他有時不免這樣的猜疑,他立刻想重新征服她了。

他和瑪麗亞的婚事獲得西鄧斯夫人同意之後六星期,他要求西夫人和他單獨會見。“此刻我自己看清楚了,”他向她說,“實際是我一向隻愛著莎麗。瑪麗亞是一個孩子,她不懂得我,且亦永遠不會懂得我。莎麗生就配做我的妻。我從童年起便驚歎你完美的麵貌,和諧的品性,而這一切她都秉受了……我怎麽會鑄成這個大錯的呢?你是一個藝術家;你應當懂得。你知道,我們這些人最易把興之所至的妄念當作真實的意誌般去實行;我們比任何人都更受意氣的役使。我不敢和莎麗去說,得請你告訴她。如果我不能得到她,我也活不久的了。”

西鄧斯夫人對於這樁新的變化萬分驚異,責備洛朗斯不該玩弄兩個嬌弱的女孩子的情操,他這種好惡不常的任性足以損害她們的健康,甚至危及她們的生命;但因為他口口聲聲說要自殺,她不禁躊躇起來。無疑的,這種局勢對於她的刺激,遠沒有對於一個普通母親顯得那樣突兀。她已在戲劇中看慣最少有最複雜的變故,她在現實的悲劇和她常在台上表演的悲劇中間簡直分辨不清楚,職業養成了她的寬容心,使她接受了洛朗斯的請求。而且一般的喜劇告訴她,在戀愛事件上愈擯拒愈會激動熱情。在她心目中,洛朗斯是理想的男子典型;他對她的敬愛與恭維使她感到無上的喜悅。對任何人都不能寬恕的行為,她可以寬恕這墮落的美麗的天使。經過了長久的遲疑之後,她終究應允去和女兒們說明。

瑪麗亞受到打擊時,比起莎麗來可完全兩樣了。她苦笑了一下,對於洛朗斯先生的變心說了幾句的諷刺話。以後她便不提了。可憐的女孩子,脾氣多高傲,她要隱藏她的痛苦。她隻說希望永遠不看見這個男子,並且問莎麗,她,是否仍有見他的意思。

莎麗盡力安慰她。但莎麗得悉這驚人的消息時,也不能不有甜蜜的快感。無恒啊,懦弱啊,一霎時都忘掉了。她太愛他了,自會想出種種理由原諒洛朗斯的行為。盡管她如何明智,她亦禁不住把自己的私願當做真理,此刻亦輪到她相信瑪麗亞從未愛他了。這種思念全因為**使她盲目的緣故才有的;否則這次變卦對於弱妹所發生的迅速的影響,難道還不能使她明白瑪麗亞受到怎樣的創傷麽?瑪麗亞變得抑鬱,悲觀;她從前多少輕佻多少快活,而今隻是慨歎人生虛浮,人事無常了。

——我想我活不多久了,她說。

當她的母親與醫生勸慰她時,她答道:

——是的,這也許是錯覺,也許是神經衰弱,但我總不能自己的這樣想。並且這又有什麽要緊?倒可以使我免去許多苦楚。我生性受不了苦,沒有逆來順受的勇氣;我短短一生中的不幸,已夠使我厭生求死了。

洛朗斯定欲求見莎麗,莎麗寫信給他說:“你不能用嚴重的態度說要重來我家;瑪麗亞和我都受不了。你想,雖然她不愛你,但看到你從前對於她的溫存移贈他人時,她是不是要難堪?你能忍心這樣做麽?我能這樣接受麽?”

可是她雖然那樣小心的不願傷了妹子的自尊心,她畢竟熱望要和洛朗斯相會;獲得母親同意之後,她秘密見了他一次。隔天,她買了一隻戒指,整天戴在手上親吻,隨後送給洛朗斯請求他保存著和他的愛情一樣長久。

他們恢複了往日的習慣,在拂曉或黃昏相遇,同往公園散步。她也到他畫室裏去,把她在最近一次分離中所作的歌曲唱給他聽。當他讚美她的歌喉日益婉轉圓潤時,她說:“你以為我不認識你時也會這樣的作譜度曲麽?你生存在我心坎中,在我腦海中,在我每縷思念中,但你那時不愛我 可是這一切都已忘了。”

但瑪麗亞,在空氣惡濁的臥室中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春天來了。陽光在病榻周圍慢慢移動。她站在窗前,羨慕那些躑躅街頭的小乞丐。“這時候,她說,除我以外似乎一切都在光明中再生了。啊!如果我能到外麵去,受著料峭的春風吹拂,就是隻有一小時的時光,我也將回複我的本來。我實在再沒別的希冀了。”

幾個月之前何等愛玩的女郎,變得如是淒楚悲苦,使西鄧斯夫人大為驚惶;她不能把心中怕要臨到的慘禍明白說出,她盡自煩躁不安,胸中的愁慮既不能和西鄧斯先生商量,因為一切都瞞著他,也不能和莎麗說,因為不願破壞她的幸福;在這種情景之下,她唯有在熱心研究劇中人物時得到少許安寧。

那時正在上演一出從德文翻譯過來的劇本,是高茲蒲(Kotzbue 1761—1819)的《外人》,講一個丈夫寬恕妻子不貞的故事。劇中的大膽與新穎之處引起不少批評。如果這種寬容可以讚成的話,維持一切基督教國家家庭生活的第七誡將被置於何地?但西鄧斯夫人把這個角色表演得那麽貞潔,令人不得不表同情,她也很歡喜這人物,因為她可以借此痛哭,在舞台上所流的眼淚能夠給她極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