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歌德自己在惠茲拉時代的日記和耶羅撒拉自戕的敘述,一部美妙的小說的開端與結局,可說都已齊備。兩件故事是真的。隻須用自然的筆法移錄下來便可動人。讀者可以感到最真誠最熱烈的情緒。想象的作用,可以如歌德素來希望的那樣減到最低限度。他頗自信。他也愛這個題材。可是他還不能工作,依舊追逐著自己的幻想。

他寫作的時候,素來需要一刹那的靈感,好似在閃電似的光明中突然看到了作品的整體而無暇窺見它的細節。可是這一次,這種閃電似的啟示竟沒有獲得。他和綠蒂的愛情麽?耶羅撒拉的自殺麽?是的,毫無疑問。但兩樁事跡是運命的兩種不同的排布,難把它們銜接在一塊。照日記中幾個人物的性格看來,簡直沒有插入那種結局的可能。凱斯奈那麽溫良,毫無嫉妒心,綠蒂那麽樸實,那麽愉快,歌德又老是那麽幸福,隻有好奇的心思:這樣的人品怎麽會叫主角自殺呢?他努力想象耶羅撒拉與海特夫人間的爭執,耶羅撒拉臨死之前的默想,隻是毫無結果。各人的性格得改變過,事變的程序也當重新支配過。但故事前後貫串得非常密切,你隻要觸及一部便會牽動全體。似乎真理隻有一個,稍微改動一下,不論你改動得如何謹慎巧妙,就會覺得這也可能那也可能,心旌搖搖無從決定了。

歌德心裏的寧靜重複喪失了。無數的計劃與方案占滿了他疲乏已極的頭腦。有時他自以為窺見幾種模糊美妙的形式,但一下子就隱滅了。有如孕婦受著大腹的拖累一樣,任是如何的翻來複去,不得安息。

他動身往惠茲拉去探聽那樁慘案的始末。耶羅撒拉自殺的屋子,手槍,椅子,床鋪,他都看到了。他在夏綠蒂那邊耽擱了幾小時。未婚夫婦的幸福看來十分圓滿。他們過著那麽安靜那麽正則的生活,似乎連從前促膝夜談的情景也從沒想起。歌德覺得很苦惱很孤獨。他的愛情重又燃燒起來。坐在端東慈善會裏的長靠椅上,眼望著靜穆嬌豔的綠蒂,尋思道:“耶羅撒拉是對的,我,或許也可以……”但歌德仍是歌德,平平靜靜的回到了佛朗克府。

他覺得家裏的情形從沒有這樣暗淡。凱斯奈結婚的日子漸漸近了。晚上,在冷清清的臥室裏,在他“荒涼”的**,歌德想象夏綠蒂在新房裏,穿著藍條子的襯衣,梳著晚裝的發髻,又嬌豔又貞潔。欲念與妒火惱得他不能入睡。一個人必須定睛望著前麵的一點光明才能生活,因為這光明是他前進的目標。他眼看自己的前程,是注定在這小城裏當一名小小的律師或官吏,他的幻想還要遭受那些庸俗的中產者輕視。他的思想,明明富有創造力的思想,也隻能用來造什麽報告書或撰述無聊的辯訴狀。“我在此地的生活,將無異巨人受困於侏儒……”他這種自大的思想實在也並非無理。他想自己被活埋了。少年時代的伴侶一個一個和他分離了。他的妹妹高奈麗快出嫁了。她的丈夫梅克往桕林去了。不久,夏綠蒂與凱斯奈也要離開惠茲拉了。“而我呢,我將孤零零的獨自留下。要是我不娶一個女人或不上吊,真可說得我是極愛惜生命的了。”他在給凱斯奈的信中這樣說著。過後他又寫道:“我在沙漠中流浪,一滴水也沒有。”他慢慢的想起自殺的原因,以為一定是一個人過著單調鬱悶的生活,極需要用一件非常的舉動來使自己驚奇一下,竟可說是要令自己開心快意一下。他想:“生命的愛惜,往往要看一個人對於日夜的來複,寒暑的遞嬗,以及由此遞嬗得來的快樂是否感有興趣而定。一朝興盡之後,人生便隻是痛苦的重負罷了。有一個英國人因為不耐煩每天穿衣脫衣而上吊了。我也聽見一個園丁煩悶地喊道"我還得老看著那些黑雲自西往東的飛麽?’這種厭惡人生的征象,在愛思想的人心中,尤其來得頻數。這是一般人所想不到的。……至於我自己,要是我冷靜的想一想,人生還能給我些什麽呢?再來一個被我丟掉的弗萊特麗克麽?再來一個把我忘掉的綠蒂麽?佛朗克府的律師生涯麽?……要是能夠放棄這些美麗的東西,當然是很天然的勇敢的。”

“然而把自殺的方式仔細想一想的時候,便覺得自殺是一件多麽違反本性的行為,所以不得不借用機械來達到目的。阿耶克斯(Ajax)所以能把劍插入自己的軀體,還是他身體的重量幫了他最後一次的忙。至若火器,也要反手運用才能打死自己……真正的自殺恐怕隻有奧東皇帝(Othon)的一刀直刺心窩。”

好幾晚他上床的時候把一柄小刀放在身旁。熄火之前,他試把刀子往胸膛上剌。但他不能使自己受到最微輕的傷。肉體不肯服從他的思想。“也罷!他想道,這表明我究竟還願活著。”

於是他誠心誠意的把自己盤問了一番,把一切現成的名辭和在真正的思想之上飄忽不定的下意識的幻象一掃而空,他探求他不顧一切的還想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緣故。他發覺第一是塵世的色相還能給予他快樂,因為好奇之故,他還在那裏不斷地更新這色相;其次是他對於再來一次的戀愛抱著辛甜交迸的信念;最後是一種曖昧而強烈的本能,使他窺伺著胸中神秘的創造物,他覺得它正在慢慢地醞釀成熟。他寫信給惠茲拉的朋友們說道:“放心罷,我差不多和你們兩個相親相愛的人同樣幸福。我心中抱著如愛人們一樣多的希望。”

夏綠蒂的婚期近了,他要求讓他去替他們購買婚戒。他覺得在剌激舊日的痛創時,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因為決意要描寫這場煩惱,故他索性把煩惱激成絕望。歌德,做了歌德自己的模特兒,擺出他最好的姿勢。

婚期的早上,凱斯奈給他寫了一封熱烈的信。依著歌德的要求,新婦的花球寄給了他;他星期日出去散步時,就把它插在帽上。他決定在耶穌死難日的前天摘下綠蒂的側像,在花園裏掘一個墳墓把它莊嚴地埋葬了。到了那天,他覺得這種儀式有些可笑,也就放棄了。現在,這張黑白相間的剪影可以看到他睡得很安穩了。凱斯奈夫婦動身往哈諾佛去。他們在這新世界中的生活,歌德一些也不知道,也就不能想象了。在歌德的心中,無論痛苦或愛情,都要有鮮明的形象方能久存。要固定他脆弱的情緒也有一個最適當的時間,他有沒有放過這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