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國的集權主義的成功,此時使關於我們的製度的批評,顯得更苛刻更危險。特殊事故之能轉變一般思想,曆史上已有明證。君主立鬼的英國的勝利,在十八世紀初葉使多少傾向君主專製的思想都為之轉變。“不列顛海軍與瑪鮑羅葛(Malborough)產生了洛克與其他英國哲學家趨向歐洲大陸的潮流。”拿破侖的敗滅,更增強了歐洲各國傾向英國政體的風氣。十九世紀時不列顛工商業稱霸世界,一八七〇至一八八五年間法國迅速複興,一九一八年協約國戰勝,這些史實又加增了自由議會製的威信。凡由國際條約產生的新國家,沒有一個敢不采兩院製。非洲,甚至在亞.洲,也似乎被這傳染病征服了。
一九二〇——九三〇這十年間,協約國無力重建歐洲的均勢了,於是威信隳落。意大利法西斯主義的成功,它的創立者的天才,俄羅斯的革命,創造了全然相反的一種方式。德國,最先想仿效戰勝國的法律,後來終亦擁出一個狄克推多。政治哲學家正在尋找理由來罷黜他們以前崇拜的製度。
要從這些國際的模仿中去找出定律來是很難的。傳染病在某些疆界上也會停止蔓延。在法國大革命時,許多英國人,對於革命的普遍的勝利,有的表示害怕,有的表示期望,事實上,法國大革命並沒此種普遍的勝利。但雖然沒有表麵上的革命,別的民族亦會借用鄰國的新製度,因為它適應實際的需要,適應一般風俗的轉變。我們可說,大戰以後德國史上最重要的事變,莫過於模仿羅馬了。
然而,如果思想真會傳染的話,它從一個地方傳到另一個地方時,亦能變形。製度成功之後,常使名字與象征具有一種暗示力,而那些名字口號即以滲透作用深入鄰國。“帝國”、“凱撒”這些名辭,直至二千年後的今日還保有相當的力量。意大利法西斯主義的姿態、字匯,被全世界抄襲了去。但無論那一個民族,盡管自以為承受了別一個民族的組織,
實際上總以自己固有的民族天才把別人的組織改變過了,這天才即是他的曆史的機能。法蘭西共和國,不論他自己願或不願,確是繼續著路易十四與拿破侖的“集中”事業(l'oeuvre centralisatrice)。馬克思的社會主義,在俄國亦不得不承受沙皇時代的官僚傳統。在德國,羅馬的法西斯主義變成了異教的,狂熱的,極端的。字匯的混淆,造成了思想的混淆,令人相信使用相同的名辭即能造成相同的製度。
多少談論議會製度的人,不論是頌讚或詛咒,似乎都相信這種製度在一切采用它的國家內都是相同的。事實上,從英國輸入法國和美國的製度,在三個國家中各有特殊的麵目。不列顛憲法以解散議會權為基礎,這便構成了執行政權的人的威力與穩定,又如各大政黨對於領袖的忠誠,各個政黨領袖共同對於君王的忠誠,亦是英國憲法的基礎。在美國,總統成為權力遠勝英王幾倍的獨裁者,但他是選舉出來的,而它的議會亦遠沒有英國下院般的權力。法國的個人主義,則使穩固的政黨組織變得不可能,一樁曆史上的事故,例如馬克·馬洪(Mac-Mahon)的冒險的舉動,使解散國會這武器成為無用。可見即在國家內部,未經任何新法律所改變過的憲法,亦會受著事變的影響而演化。
因此,把民主和獨裁,自由和集權對峙,好似確切固定的形式一般,是完全不正確的。我們可再說一遍:一切製度,隨著自然的節奏,在自由與集權之間輪流嬗變。沒有一種民主政治可以不需威權,也沒有一種獨裁不得大多數被統治者的同意而能久存。泰勒朗(Talleyrand)曾言:“有了刀劍你什麽都可以做,但你不能坐在刀劍上麵。”沒有一個領袖,單靠著衛隊,不得大多數國民的同意或至少是不幹涉態度,而能創造一種持久的政體的。最煊赫的烕名,也不能使一個領袖把他的民族導向違反本國曆史傳統的路上去。鄰國新政體的成功,能以傳染與模仿之力,左右一個依違於自由和集權之間的國家的政治生活;但經過了一番迷離歧途的痛苦之後,它仍將繼續它固有的曆史傳統。
由此可知,在法國,問題絕不在於抄襲俄、意、德諸國的製度,那是和它不同的曆史的產物,而且那些製度之有無價值,還需因執行者的品格而定,問題是在這些外國食糧中辨識何種才能拿來消化成自己的本體,更進一層,還得將自己的法律,研究其錯綜變幻,以探尋其與現社會發生衝突的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