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旦

克利斯朵夫不再計算那些飛逝的年月。生命一點一滴的過去了。但他的生命是在別處。它沒有曆史,隻有它創造的作品。音樂的靈泉滔滔不盡的歌唱著,充塞了靈魂,使它再也感覺不到外界的喧擾。

克利斯朵夫得勝了。聲名穩固了;頭發也白了,年齡也到了。他卻是毫不介意;他的心是永遠年輕的;他的力,他的信仰,都保持原狀。他又得到了安靜,可不是燃燒的荊棘以前的安靜。暴風雨的打擊和**的海洋使他在深淵中看到的景象,始終留在他心靈深處。他知道控製人生的戰鬥的是上帝;沒有得到他的允許,誰也不能自主。那時克利斯朵夫心中有兩顆靈魂:一顆是受著風雪吹打的一片高原,另外一顆是威鎮著前者的、高聳在陽光中的積雪的峰尖。這種地方當然不能久居;但下界的雲霧使你冷得難受的時候,你可認得了上達太陽的路。克利斯朵夫便是在迷霧中也不感到孤獨了。壯健的聖女賽西爾,睜著巨大的眼睛在他身旁向著天空凝聽。他自己也象拉斐爾畫上的聖·保羅一樣,不聲不響的沉思著,靠在劍上,既不惱怒,也不再想戰鬥,隻顧創造他的夢境。

他那個時間的寫作品重於鋼琴曲與室內音樂。這些曲體可以使創作更自由更大膽;內容與形式之間比較更直接,而思想也不致有中途衰竭的危險。弗雷斯科巴第,哥波冷,舒伯特,肖邦等等的表現方法與風格的大膽,比配器方麵的革命早五十年。如今由克利斯朵夫那雙有力的手象摶土似的摶出來的音響,簇新的和聲,令人頭昏目眩的和弦,跟當時的人所能接受的聲音距離太遠了;它們對於精神的影響等於一些神奇的咒語。——凡是大藝術家在深入海底的旅行中帶回來的果實,群眾必須過了相當的時間才能領會。所以很少人能了解克利斯朵夫大膽的晚年作品。他的榮名完全是靠他早期的成績。但有了聲名而不被了解比沒有聲名更難堪,因為那是無法可想的。在他唯一的朋友死了以後,這種難堪的情緒使克利斯朵夫更趨向於逃避社會了。

德國的舊案已經撤銷。法國那樁流血的事也早已被忘了。現在他愛上哪兒都可以。但他怕到巴黎去勾起傷心的往事。至於德國,雖則他回去過幾個月,雖則還不時去指揮自己的作品,可並不久住。使他看不上眼的事太多了。固然那些情形不是德國獨有而是到處一樣的。但我們對本國總比對別國更苛求,對本國的弱點也覺得更痛苦。何況歐洲的罪惡大部分是應當由德國負責的。一個人勝利之後就得負勝利的責任,好似對戰敗的人欠了一筆債;你無形中有走在他們前麵帶路的義務。路易十四在他稱霸的時代,把法蘭西理性的光彩照遍了歐洲。但色當戰役的勝利者——德國——給世界帶了些什麽光明來呢?難道就是刀劍的閃光嗎?沒有翅膀的思想,沒有豪俠心腸的行動,粗暴的、甚至也不能說是健康的理想主義;隻有武力與利益,竟然是個掮客式的戰神。四十年來,歐羅巴惴惴不安的在黑暗中摸索。勝利者的鋼盔把太陽遮掉了。無力抵抗的降卒固然隻能使人輕視,使人可憐;但你看到頭戴鋼盔的人又作何感想!

最近太陽又出來了;雲端裏開始透出一些光明。為了要成為第一批看到日出的人,克利斯朵夫從鋼盔的影子底下走出來,自願回到他從前亡命的瑞士。那些互相敵對的國家,使當時多少渴慕自由的心靈感到窒息,無法生存;克利斯朵夫和他們一樣要找一個中立的,可以讓人呼吸的地方。在歌德的時代,開明的教皇治下的羅馬,曾經被各個民族的思想家象躲避風雨的鳥一樣作為棲息的島嶼。但現代的避難所又在哪兒呢?島嶼被海水淹沒了。羅馬不是當年的羅馬了。群鳥已經離開了七星崗,——隻有阿爾卑斯依然如舊。在你爭我奪的歐羅巴的中心,僅有(不知還能維持多久?)這個二十四郡的小鳥巍然獨存。這兒當然沒有千年古都的詩情夢境,也呼吸不到史詩中的神明與英雄的氣息;可是這塊光禿的土地有它氣勢宏偉的音樂,山脈的線條有它雄壯的節奏,而且比任何地方都更能夠使你感覺到原始力量。克利斯朵夫不是來求滿足懷古的幽情的。隻要有一片田野,幾株樹木,一條小溪,一望無極的天空,他就夠了。不消說,他本鄉那種安靜宜人的景色,比著阿爾卑斯山中巨神式的戰鬥對他更親切;可是他不能忘了他是在這兒找到新生的力量的,是在這兒看到上帝在燃燒的荊棘中出現的。他每次回到瑞士,心中必有點兒感激與信仰的情緒,並且象他這樣的人決不隻他一個。被人生傷害的戰士,在這塊土地上重新找到了毅力來繼續鬥爭,保持他們對於鬥爭的信仰的,不知有多多少少!

因為住在這個國家,他慢慢的對它認識清楚了。多少過路的旅客隻看見它的瘡疤:大麻瘋似的旅館把國內最美的景色給糟蹋了;外國人聚集的城市,讓世界上肥頭胖耳的人來贖回他們的健康;那些承包客飯的馬槽;那種酒池肉林的浪費;那些遊戲場中的音樂,加上意大利戲子的可厭的叫囂,使一般煩悶而有錢的混蛋眉開眼笑;還有鋪子裏無聊的陳列品:什麽木熊,木屋,胡鬧的小玩藝,老是那一套,毫無新鮮的發明;老實的書商賣著專講黑幕秘史的小冊子;——到處充滿著下流無恥的氣息。而每年到這兒來的成千成萬的有閑階級,除了市井小人的娛樂之外不知道還有什麽高尚的娛樂,甚至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同樣富於刺激性的娛樂。

至於當地民族的生活,外來的遊客連一點兒觀念都沒有。他們萬萬想不到,這裏還有積聚了幾百年的、道德的力量與公民的自由,想不到加爾文與辛格裏的薪炭還在灰燼下麵燃燒,想不到還有拿破侖式的共和國永遠不能夢見的、那種強毅的民主精神,想不到他們政治製度的簡單與社會事業的廣大,想不到這三個西方主要民族聯合起來的國家所給予世界的榜樣等於未來的歐羅巴的縮影。他們更翩想不到粗糙的外表之下還藏著文化的精華;例如鮑格林的獷野的、電光四射的夢境,霍特婁的聲音嘶嗄的英雄精神,高特弗裏德·凱勒的清明淳樸與率直的性格,史比德雷的巨型的史詩與天國的光明,通俗節會的傳統,在粗糙而古老的樹上醞釀的春天的活力。所有這些年輕的藝術有時會刺激你的舌頭,象那些野梨樹上的生硬的果實,有時也象又青又黑的苔桃一般淡而無味。但它們至少有股泥土味,是一般獨學自修的人的作品;而他們的老派的修養並沒使他們跟民眾分離,他們所讀的仍舊和大家一樣是人生那部大書。

克利斯朵夫愛好那般不求炫耀而但求生存的人。雖則他們最近也受到德美兩國的工業化的影響,但質樸溫厚的古歐洲的一部分特點,使人精神安定的特點,依舊由他們保存著。他交了兩三個這樣的朋友,都是嚴肅的,忠實的,過著孤獨的生活,想念著以往的時代,抱著無可奈何的心情和加爾文式的悲觀主義,眼看古老的瑞士一天天的消滅。克利斯朵夫難得和他們相見。表麵上他的舊創已經結疤,可是傷口太深了,不能完全平複:他怕跟人家重新發生關係,怕再受情愛與苦惱的糾纏。他覺得住在瑞士挺舒服,一部分就為這個緣故:因為在這裏比較容易過離群索居的生活,在陌生人中做一個陌生人。並且他也不在同一個地方住久。仿佛一頭流浪的老鳥,他需要空間,他的王國是在天上……

夏季有一天傍晚的時候,他在村子高頭的山上漫步:手裏拿著帽子,走著一條曲曲折折向上的路。有一處拐彎的地方,小路轉入兩個斜其中間,兩旁都是矮矮的胡桃樹和鬆樹,儼然是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到拐角兒上,仿佛路盡了,隻看見一片空間。前麵是淡藍的遠景,明晃晃的天空。黃昏靜穆的氣氛一點一滴的蔓延開去,象蘚苔下麵的一條琤琮的流水……

在第二個拐角上,她出現了:穿著黑衣,背後給明亮的天空襯托得格外顯著;後麵跟著兩個六歲到八歲的孩子,一男一女,采著花玩兒。他們一走近便彼此認出來了,眼神都表示很激動,可是沒有驚訝的聲音,隻微微做了一個詫異的手勢。他非常**,她嘴唇也有點兒顫抖。雙方停住了腳步,同時輕輕的說:

“葛拉齊亞!”

“你原來在這裏!”

他們握著手,一言不發。結果還是葛拉齊亞打起精神先開口。她說出自己住的地方,又問他的地址。那些機械的問答,當場差不多誰也沒有留神,直到分別以後才聽見。他們彼此打量著。孩子們從後麵跟上來;她教他們見過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對他們瞧了一眼,不但毫無好感,而且還帶些惡意。他心中隻有她一個人,全神貫注的研究她那張痛苦,衰老,而風韻猶存的臉。她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便道:“你晚上來看我行嗎?”

她把旅館的名字告訴了他。

他問她丈夫在哪兒,她把身上戴的孝指給他看。他心裏太激動了,沒法再談下去,便和她匆匆告別。走了兩步,他又回到正在采摘楊梅的孩子旁邊,突然摟著他們親了一下,趕緊溜了。

晚上他到旅館去。她在玻璃陽台下等著。兩人離得遠遠的坐下。周圍並沒多少人,隻有兩三個上了年紀的。克利斯朵夫因為有外人在場覺得很氣惱。葛拉齊亞望著他。他也望著葛拉齊亞,嘴裏輕輕念著她的名字。

“我改變了很多,是不是?”她問。

他不禁大為感動的回答:“噢,你受過很多痛苦了。”

“你也是的,”她瞧著他被痛苦與熱情鞭撻過的臉,非常同情。

然後,雙方沒有話說了。

過了一會,他問:“我們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談談嗎?”

“不,朋友,還是待在這兒罷,咱們不是很好嗎?又沒有誰注意我們。”

“我可不能痛痛快快的說話。”

“這樣倒是更好。”

他當時不懂為什麽。過後他回想起這一段談話,以為她不信任他。其實她是怕感情衝動,特意要找個安全的地方,使彼此不至於有什麽心血**的表現,所以她寧願在旅館的客廳裏受點拘束,好遮蓋自己的慌亂。

他們把各人過去的事說了一個大概,聲音很輕,話也是斷斷續續的。裴萊尼伯爵幾個月以前在決鬥中送了命。克利斯朵夫才明白她的夫婦生活不十分幸福。最大的一個孩子也死了。但她言語之間沒有怨歎的口氣,自動的把話擱過一邊,探問克利斯朵夫的情形,聽到他痛苦的經曆非常同情。

教堂裏的鍾聲響了。那天是星期日。大家的生命都告了一個小段落……

她約他過兩天再去。這種並不急於跟他再見的表示使他心裏很難過。他又是快樂又是悲傷。

第二天她推說有事,寫了個字條要他去。他一看那幾句泛泛的話高興極了。這次她在自己的客室裏接見他,和兩個孩子在一起。他望著他們,心裏還有點兒惶惑,同時也對他們非常憐愛。他覺得大的一個——那女孩子——相貌象母親,可不考慮那男孩子象誰。他們嘴裏談著當地的風土,天氣,在桌上打開著的書本,——眼睛卻說著另外一套話。他想和她談得更親切一些。誰知來了一個她在旅館裏認識的女朋友。葛拉齊亞很殷勤的招待著,似乎對兩位客人不分親疏。他心中怏怏,可並不怪怨她。她提議一塊兒去散步,他答應了。但有了那個生客,——雖則她也年輕可愛,——他覺得非常掃興,認為這一天完全給糟掉了。

以後過了兩天,他才跟葛拉齊亞再見。那兩天之內,他念念不忘的隻想著約會。但見了麵,他仍不能和她說什麽知心的話。她很溫柔,可絕不放棄矜持的態度。看到克利斯朵夫那一派德國人的感傷脾氣,她愈加局促不安而不由自主的要反抗了。

他給她寫了封信,使她大為感動。他說人壽幾何,他們倆都已經到了相當的年齡,聚首的日子也有限得很了。倘若再不利用機會痛痛快快的談一談,不但是痛苦的,而且是罪過的。

她很親切的複了他的信,說她自從精神上受傷以後,老是有這種不由自主的戒心;她很抱歉,但擺脫不了這矜持的習慣。凡是太強烈的表現,即使所表現的感情是真實的,她也會難堪,也會害怕。但這一回久別重逢的友誼,她也覺得很難得,跟他一樣的快慰。末了她約他晚上去吃飯。

他讀了信不由得感激涕零,在旅館裏伏枕大哭了一場。十年孤獨的鬱積都發泄了出來。從奧裏維死了以後,他始終是孤單的。對於他那顆渴望溫情的心,葛拉齊亞的信等於複活的呼聲。溫情!……他自以為早已放棄了,其實那是豈不得已。如今他才覺得多麽需要溫情,心中又積著多少的愛。

那是甜蜜的,聖潔的一晚……雖則彼此都不想隱藏,他卻隻能跟她談些不相幹的題目。他彈著琴,她的眼神鼓勵他盡情傾吐,他便借著音樂說了許多撫慰的話。她想不到這個性情暴烈的驕傲的人會變得這麽謙卑。分別的時候,兩人不聲不響的握著手,表示彼此的心又碰在了一起,再也不會相左的了。——外邊下著雨,一點兒風都沒有。克利斯朵夫的心在那裏歡唱……

她在當地隻有幾天的勾留了,絕對不考慮延緩行期。他既不敢要求,也不敢抱怨。最後一天,他們帶著兩個孩子去散步。半路上他心裏充滿著愛和幸福,竟然想和她說出來了;可是她很溫柔的做一個手勢,笑容可掬的把他攔住了:

“得了罷!你要說的,我都體會到了。”

他們坐在前幾天相遇的那個小路的拐角兒上。她始終微微笑著,望著腳底下的山穀;但她所看到的並不是山穀。他瞅著她秀美的臉刻畫著痛苦的標記,烏黑的頭發中間到處有了白發。看著這個被心靈的痛苦浸透的肉體,他感到一股憐憫的,熱烈的敬意。時間給了她多少創傷,但傷口中處處顯出她的靈魂。——於是他輕輕的,聲音有點兒顫抖的,要求她給他一根白發作紀念。

她走了。他不懂為什麽她不要他送。固然他相信她的友誼,但對她的矜持感到失意。他不能再在當地住下去,便望另一個方向出發。他竭力把旅行與工作占據他的思想。他寫信給葛拉齊亞;但每次都要過了兩三個星期,她才複一封短短的信,表示一種恬靜的友誼,沒有什麽煩躁與不安的情緒。克利斯朵夫看了這些信又痛苦又安慰,認為自己沒有權利責備她;他們的感情,時間還很短,到最近才恢複的:他唯恐把它丟了。幸而她每一封來信都那麽安靜,可以使他放心。但兩人的性格太不同了……

他們約定秋末在羅馬相會。要不是為了去看她,克利斯朵夫根本不想作這個旅行。長時期的孤獨養成了他閉門不出的習慣,沒興致象今日一般煩躁的有閑階級那樣作無謂的奔波。他怕改變習慣會影響到思想的有規律的活動。而且意大利完全不能吸引他。他對它的認識隻限於“現實主義作家”的腐敗的音樂和那些男高音歌曲,使一般文人學士在旅行的時候著迷的。他和前進的藝術家一樣,對意大利存著戒心與敵意,因為最無聊的學院派作家老是把羅馬這個字掛在嘴上。再說,北方人是本能的厭惡南方人的,至少認為意大利是代表南方人自吹自捧的典型,所以對它抱著強烈的反感。隻要一想到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就鄙夷不屑的撅起嘴來……他的確無意對那個沒有音樂的民族作進一步的認識。——他憑著過火的脾氣說:“意大利人彈彈曼陀鈴,大叫大喊的唱唱音樂話劇,在今日的歐洲樂壇上能有什麽地位?”——但葛拉齊亞是屬於這個民族的。為了去看她,克利斯朵夫有什麽路不願意走呢?在沒有和她相會以前,隻要對一切都閉上眼睛就行了。

閉上眼睛,是的,那他早已學會了。多少年來,他對付自己的內心生活就是用這個辦法。在此秋天將盡的時節,尤其非閉上眼睛不可。**雨連綿,下了三星期還沒停。隨後又是彌天的烏雲,象一頂灰色帽子一般罩著瑞士的山穀,使它濕漉漉的打著寒噤。人的眼睛已經想不起陽光是怎麽回事了。要在自己心中重新找到陽光的熱力,你先得使周圍變成漆黑,閉著眼睛,往下走到礦穴裏,走到夢中的地道裏。在那兒,你才能看到往日的太陽。但一個人爬在地底下墾掘過後,回出來的時候就覺得渾身滾熱,脊骨與膝蓋都僵了,四肢也變形了,眼睛也花了,象夜晚出現的鳥似的。好幾次,克利斯朵夫都從礦穴中取出辛辛苦苦提煉成的陽光,來溫暖他冰凍的心。可是北方的夢境有火爐那樣的熱度。你在裏頭生活的時候當然不覺得,你愛那個沉悶的暖起,愛那個半明半暗的光,和裝滿你重甸甸的頭腦的夢。一個人隻能有什麽愛什麽,應當知足!……

克利斯朵夫迷迷糊糊坐在車廂的一角,出了阿爾卑斯的關塞,忽然看到明淨的天空和流瀉在山坡上的光明,覺得象做夢一般。黯淡的天色,半明半暗的日光,都被丟在關塞那一邊了。突如其來的變化使他在欣喜之前覺得驚奇。直要相當的時間,他麻木的心靈才能慢慢的活動,突破那個把它幽閉的牢籠,從過去的陰影中探出頭來。隨著太陽的移動,柔和的光似乎伸出手臂把他摟抱了;於是他忘了過去的一切,目迷五色的陶醉了。

那是米蘭周圍的平原。蔚藍的運河反映出明晃晃的白日,脈管似的支流在絨毛似的稻田中穿過。秋天的樹木,瘦削而苗條,輪廓分明、體態婀娜的軀幹披戴著一簇簇赭紅的絨毛。宛然是達·芬奇畫上的山水。積雪的阿爾卑斯,光彩變得很柔和,氣勢雄偉的線條圍繞著地平線,掛著橙黃、青黃、淡藍的墜子。黃昏降在亞平寧山脈上。羊腸小徑沿著嵯峨險峻的山峰蜿蜒而下,時而重複、時而交錯的節奏,好似法國南方普羅旺斯的舞踴。——而突然之間,山坡底下吹來海水雜著橙樹的氣味。海,拉丁的海,閃爍顫動的光,幾條小船落著帆,仿佛在海麵上睡著了……

火車停在海邊的一個漁村上。車守報告說,熱那亞與比薩之間有一條隧道被大雨衝毀了;各班列車都遲到了好幾小時。克利斯朵夫原來買著直達羅馬的車票,卻不象別的旅客那樣抱怨這樁意外的事,反倒很高興。他跳下月台,直向海邊奔去。海把他迷住了,過了兩三小時,火車長嘯一聲重新開出的時候,他竟坐在一條小船裏遠遠的對火車喊著再會了。在明晃晃的海上,明晃晃的夜裏,他聽任微波**漾,把他催眠著,沿著小杉樹環繞的海角飄去。他住在村子裏,欣喜若狂的直待了五天。好似一個人在長期禁食之後狼吞虎咽一般,他所有的感官都忙著享受光明的盛宴……光明,你是世界的血,生命的河,你從我們的眼裏、鼻孔裏、嘴唇裏、皮膚的所有的毛孔裏滲入我們的肉體……啊,光明,對於生命比麵包更重要的光明,——凡是看到你卸下了北方的麵網而顯得這樣純粹這樣熱烈的人,不禁要自問以前沒有你的時候怎麽能活的,同時也知道以後是永遠少不了你了。

五天之中,克利斯朵夫被太陽灌醉了。五天之中,他生平第一次忘了自己是音樂家。心中的音樂都變了光明。空氣,海洋,陸地:這是太陽的交響樂。而意大利是憑它了不起的聰明運用這個樂隊的。別的民族隻能描繪自然;意大利人卻是跟自然合作,跟太陽一同描繪。色彩的音樂:一切都是音樂,一切都會歌唱。路上的一堵紅牆露出金色的隙縫,上麵是兩株濃蔭匝地的杉樹,四周是藍得異樣的天。一座大理石的梯子,雪白,陡峭,在粉紅的牆中間直達一個藍色的門麵。五色雜陳的房屋;杏子,檸檬,佛手,都在橄欖樹中發光……意大利的風景對感官是種強烈的刺激;眼睛的享受色彩,好似舌頭嚐到了一顆水汪汪的香甜的果子。克利斯朵夫素來在灰暗的天地中過著禁欲生活,如今可不勝貪饞的吃著這餐筵席,給自己補償一下了。他的豐富的生機一向受著環境壓製,這一下才忽然覺得自己原來是需要享受的,便盡量抓著眼前的一切:色,香,味,人聲、鍾聲、海聲所合成的音樂,空氣與光明的撫愛……克利斯朵夫什麽思想都沒有了,到了極樂的境界:即使偶爾驚醒過來,他也忙著把心中的快樂告訴他所遇到的人:告訴他的舟子,那眼睛銳利,戴著一頂威尼斯參議員式的紅帽子的老漁翁;——告訴一個跟他同桌吃飯的米蘭人,麻木不仁的家夥,吃著通心粉,骨碌碌的轉動著奧賽羅式的眼睛,惡狠狠的射著怒火;——告訴飯店裏的侍者,托盤的時候低著頭,彎著胳膊,傴著胸部,好似貝尼尼畫上的天使;告訴一個年輕的聖·約翰,對人瞟著極有風情的眼色在路上行乞,拿一個帶著綠梗的橙子作為獻禮。克利斯朵夫也跟那些低著腦袋,斷斷續續哼著一支永遠沒有完的,鼻音極重的歌的車夫打招呼:他駭然發覺自己竟唱起《鄉村騎士》來了!他把旅行的目的完全忘了,忘了他急於要到目的地跟葛拉齊亞相會的事……

是的,他把一切都忘了,直到那心愛的倩影重新浮現的那一天。怎麽浮現的呢?是路上遇到的一道目光引起來的,還是一種沉著而帶著歌唱調子的聲音引起的?他根本想不起。可是到了一個時間,他四周所有的景物,在密布橄欖樹林的小山上,強烈的陽光與濃厚的陰影交錯著的亞平寧山脈的高脊上,在橙樹林中,在海風中,都有女朋友那副光彩四射的笑容。空氣中無數的眼睛似乎都是葛拉齊亞的眼睛。她在這塊土地上含苞欲放,好似薔薇樹上的一朵薔薇。

於是他搭著火車望羅馬進發,一路不再停留。意大利的古跡,以往的藝術名城,都沒引其他的興趣。他在羅馬什麽也沒有看到,什麽也不想看。而且他最先瞧見的隻是些沒有風格的新興的市區和方形的建築,使他也不想多領教了。

一到羅馬,他馬上去見葛拉齊亞。

她問:“你從哪條路來的?在米蘭,佛羅倫薩,都待了些時候嗎?”

“沒有。幹嗎要在那些地方待下來?”

她笑了:“你這話真是妙極了!那末你對羅馬又作何感想?”

“毫無感想,我什麽都沒看見。”

“真的?”

“真的。我沒功夫。一出旅館,我就上這兒來了。”

“羅馬是隨處可以看到的……瞧對麵這堵牆……隻消看看上麵的光就行了。”

“我隻看見你啊,”他說。

“你真是個蠻子,隻想著自己的念頭。那末你什麽時候從瑞士動身的?”

“八天以前。”

“八天之內你做了些什麽呢?”

“我不知道。我在海邊一個村子裏住了幾天,也說不出地方的名字。我睡了八天。就是說睜著眼睛睡了八天。我不知道看到些什麽,夢見些什麽。大概是夢見了你罷。我隻知道那些夢很美。但最妙的是我把一切都忘了……”

她說了聲:“好得很!”他可沒聽見,繼續往下說:“是的,我忘了當時的一切,過去的一切。我好似一個重新開始生活的新人。”

“不錯,”她眼睛笑盈盈的望著他。“從我們上次見麵以後,你的確改變了。”

他也望著她,覺得她也大不相同了。並非她在兩個月中間有什麽變化,而是他看她的眼光不同了。在瑞士的時候,過去的形象,年輕的葛拉齊亞的淡淡的影子,還留在他的記憶中,使他對於當前的朋友看不真切。如今北國的幻夢被意大利的陽光融化了:他看到了愛人的真麵目。她和當年象野鹿一般幽禁在巴黎的情形差得多遠,也和初婚時期的少婦,跟他相聚了幾天而又立刻分別的少婦,差得多遠!拉斐爾筆下的小聖母現在變了一個俊美的羅馬女子了。

她外表豐滿,和諧,渾身上下有股悠然自得的慵懶的氣息。整個的人給恬靜的氣氛包圍著。她最喜歡陽光遍地的靜寂的境界,幽思冥想,體味著生活的恬靜,——那是北方的靈魂從來不能真正領會的。在過去的性格中,她特別保留著她的慈悲心。可是她光彩照人的笑容中間已經有了些新的成分:有點感傷意味的寬容,有點倦於人世的心情,也有點含譏帶諷的心理和恬淡的胸襟。年齡替她掛上了一層冷淡的幕,使她不會再受感情欺騙。她難得說什麽心腹話,臉上堆著一副把什麽都看透了的笑容,提防著克利斯朵夫不容易遏製的衝動。除此以外,她有她的弱點,有使性的日子,也有她自己覺得可笑而不願意壓製的賣弄風情。她對一切,對自己,都不加反抗;在一個心地極好而看破人生的人,這是一種很溫和的宿命觀。

她家裏客人很多,她也不怎麽挑選,——至少在表麵上;——但一般熟客大半都屬於同一個社會,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受著同樣的習慣熏陶,所以他們聚在一起相當調和,跟克利斯朵夫在德法兩國所遇到的大不相同。多數是意大利舊家,偶爾也和外族通婚,增加一點新生的力量。表麵上,他們天下一家的色彩很濃,四種主要的語言都是通行的,西方四大國的文化出品也交流得很好。每個民族都加入一部分資本:例如猶太人的惶惑,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冷靜;但一切都在意大利這口坩堝中溶化了。盜魁匪首稱王了幾百年的影響,一個民族決不能輕易擺脫:質地盡管改變,痕跡始終留著。移植在拉丁古土上的北方種族,就有十足意大利型的麵貌,呂尼畫上的笑容,鐵相畫上的恬靜而肉感的目光。不管你塗在羅馬畫板上的是何種顏色,調出來的總是羅馬色彩。

那些心靈往往很庸俗,有幾個還不止是庸俗而已,但照舊發出一種千年不散的香味與古文明的氣息,使克利斯朵夫雖不能分析自己的印象,也不由得大為歎服。極平凡的小地方都有那股微妙的香味:彬彬有禮的風度,文雅的舉動,殷勤親切而仍保持著機詐與身分,一瞥一笑與隨機應變的聰明所顯出來的高雅與細膩,而那種聰明還帶著些慵懶的懷疑的色彩,方麵很廣,表現得非常自然。不呆板,不狂妄。也沒有書本式的迂腐。你在這兒決不會遇到巴黎社交場中的那般心理學家,或是相信軍國主義的德國博士。你所見到的是簡簡單單的人,富於人情味的人,象當年丹朗斯和西比翁·愛彌裏安的朋友們一樣……

“我是人,隻要與人類有關的,我都感到興趣……”

實際上這些都是徒有其表。他們所表現的生命隻是浮表的,不是真實的。骨子裏是無可救藥的輕佻,跟無論哪一國的上流社會一樣。但與別國人的輕佻不同而成為意大利的民族性的,是那種萎靡不振的性格。法國人的輕佻附帶著神經質的狂熱,頭腦老是在**,哪怕是空轉一陣。意大利人的頭腦卻很會休息,太會休息了。躺在溫暖的陰影裏,把萎靡的享樂主義和長於譏諷的聰明枕著自己的頭,的確是很舒服的;——他們的聰明富有彈性,相當好奇,其實是異乎尋常的麻木。

所有這些人都沒有定見。不管是政治是藝術,他們都用同樣的玩票作風對付。有的是性格極可愛的人,臉是意大利貴族的俊美的臉,五官清秀,眼睛又聰明又溫和,舉止安詳,愛自然,愛古畫,愛花,愛女人,愛圖書,愛精美的烹調,愛鄉土,愛音樂……他們什麽都愛,卻沒有一樣東西特別愛。在旁人看來,仿佛他們竟一無所愛。然而愛情還在他們的生活中占著極大的位置,隻是以不擾亂他們為條件。他們的愛情也是萎靡的,懶惰的,象他們一樣;即使是狂熱的愛也近於家庭之間的感情。他們穩實而和諧的聰明其實是非常麻木的:不同的思想盡可以在腦子裏碰在一起,非但不會衝突,反而能若無其事的結合起來,彼此的鋒芒都給挫鈍了,不足為害了。他們怕徹底的信仰,怕激烈的手段;隻有似了非了的解決方式和若有若無的思想,他們才覺得舒服。他們的精神是開明的保守黨的精神,需要一種不高不低的政治與藝術,需要一種氣候溫和的療養地,使人不至於氣喘,不至於心跳。在哥爾多尼那些懶惰的劇中人身上,或是在曼佐尼那種平均而散漫的光線中,他們可以看到自己的麵目,但他們的懶散的習氣並不因之而感到不安。他們不象他們偉大的祖先般說“第一要生活……”,而是說“第一要安安靜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