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斯再三想回答,總是無法插嘴,西卜女人拉不斷扯不斷的話好比刮大風。蒸汽機還有方法教它停止,要攔住一個看門女人的舌頭,恐怕發明家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好辦法。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她搶著往下說。“好先生,一個人害了病,立張遺囑並不會送命的;我要是你啊,我就要防個萬一,我不願意丟下那可憐的綿羊,真的,他是好天爺腳下的綿羊,一點兒事都不懂;我才不讓他給吃公事飯的黑心人擺布,不讓他落在那些壞蛋的家屬手裏呢!你說,二十天到現在,可有誰來看過你?……你還想把遺產送給他們!你可知道,有人說這裏的東西值點兒錢嗎?”

“我知道。”

“雷蒙諾克知道你是收藏家,他自己也在買進賣出,他說願意給你三萬法郎終身年金,隻要你百年之後讓他把畫拿走……這倒是樁買賣!要是我,就答應下來了!可是他這麽說,我以為他跟我開玩笑……你得把這些東西的價值告訴許模克先生,因為人家要哄他,就象哄孩子一般容易;你這些好東西能值多少,他一點兒念頭都沒有,連值錢兩個字也沒想到!他會三錢不值兩文的給了人,倘使他不是為了愛你而一輩子留著,倘使他在你身後還能活著,因為你一死,他也會死的!可是放心,有我在這兒,我會保護他,抵抗所有的人!我跟西卜兩個。”

邦斯被她這一陣胡說八道感動了,覺得象所有平民階級的人一樣,她的感情的確很天真,便回答道:

“好西卜太太,要沒有你跟許模克,我真不知道要落到什麽田地呢!”

“哦!世界上隻有我們兩個是你的朋友!那是不錯的!兩顆好心就勝過所有的家屬……哼,甭提什麽家屬啦!家屬好比一個人的舌頭,象那個有名的戲子說的,最好的是它,最壞的也是它……你的親人,他們在哪兒?你有親人嗎?……我從來沒見過……”

“就是他們把我氣成這樣的!”邦斯不勝悲痛的嚷著。

“哦!你還有親人……”西卜女人站起身子,仿佛她的沙發是一塊突然燒紅了的鐵。“哎!好,他們真好,你的親人!怎麽!二十天了,對,到今兒早上已經二十天了,你病得死去活來,他們還沒來問過一聲!那可心腸太狠了!我做了你,寧可把財產捐給育嬰堂,決不給他們一個子兒!”“好西卜太太,我本想把所有的東西都給我的外甥孫女的,她的父親是我的嫡堂外甥加繆索庭長,你知道,就是兩個月以前,有天早上來看我的那個法官……”

“哦!那個矮胖子,打發當差們來代他的女人向你賠罪的!他的老媽子還跟我打聽你呢,那隻老妖精,我恨不得把掃帚柄在她的絲絨短鬥篷上掃它兩下呢。哪有一個老媽子穿絲絨鬥篷的!嘔,真是世界翻身了!革命,革命,幹麽革命的?你們有辦法,你們去吃兩頓夜飯吧,有錢的混蛋!我說,法律是沒用的,倘使路易·腓列伯就讓人家沒大沒小的不分上下,那還有什麽王法?因為,我們真要是平等的話,不是嗎,先生,一個老媽子就不該穿絲絨鬥篷,因為我西卜太太,做了三十年老實人還穿不上……這算哪一門的玩藝兒?你總得教人看出你的身分。老媽子就是老媽子,就象咱家我是個看門的!要不軍人戴那些肩章千麽?各人有各人的等級,怎麽能胡來!這些七顛八倒的事,先生,要不要我告訴你最後一句話,那就是,法蘭西是完了!拿破侖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說是不是,先生?所以我對西卜說:你瞧,家裏有了穿絲絨鬥篷的老媽子,那家人準是沒有心肝的……”

“對啦,就是沒有心肝!”邦斯回答。

於是他把心裏的委屈跟痛苦講給西卜太太聽,她把那些親戚盡量的咒罵,對每一句傷心的敘述都不怕過火的表示同情。末了她哭了。

要想象老音樂家與西卜太太之間突如其來的親密,先得了解老鰥夫的處境。他生平第一遭害著重病,躺在**受罪,舉目無親,孤零零的消磨日子;而他的日子特別來得長,因為他得和肝賍炎那種說不出的痛苦掙紮,那是連最美滿的生活也要給破壞完的,何況他沒有了事做,惦記著不花--錢就能看到的巴黎景象,更是意氣消沉,象害了相思病。

這種孤獨,這種暗淡的日子,這種生活的空虛,打擊精神比打擊肉體更厲害的痛苦,一切都逼得單身漢去依賴那個招呼他的人,好比淹在水裏的人抓著一塊木板;尤其他是生性懦弱,軟心腸而又軟耳朵的。所以邦斯對西卜女人的胡扯聽得津津有味。在他心目中,全世界的人隻有許模克,西卜太太,和波冷醫生,而他的臥室便是他整個的天地。普通的病人,精神隻集中於目光所及的小範圍,自私的心理隻關切身邊瑣事,所依賴的隻有一間屋子裏的人和物;現在邦斯又是個老鰥夫,沒有親人,沒嚐過愛情的滋味,他的心境更可想而知了。病了二十天,他有時竟後悔沒有娶瑪特蘭納·維凡!所以二十天之內,西卜太太就在病人心中成為了不起的人物,仿佛沒有她就沒有命了。至於許模克,在可憐的病人旁邊不過等於另外一個邦斯。西卜女人的巧妙,是在於無意之間代邦斯說出了心裏的話。

“哦!醫生來啦。”

她聽見門鈴響,就一邊說著一邊丟下了邦斯,明知那是猶太人和雷蒙諾克上門了。

“你們兩位輕聲點兒!”她說,“別讓他聽見什麽!一牽涉到他的寶貝,他火氣就大啦。”

“隻要繞一轉就夠了。”猶太人回答。他手裏拿著一個放大鏡和一個手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