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談過話以後第二天,四月三十日,戈安得兄弟合營公司派人帶著呂西安冒名代簽的三張本票中的第一張去收款。不幸票子送在可憐的賽夏太太手裏,她認出丈夫的簽字是呂西安的筆跡,便喚丈夫過來,劈麵問道:“你沒有簽這張票據吧?”

他說:“沒有!你哥哥等不及,代我簽了……”

夏娃把票子還給戈安得鋪子的收賬員,說道:“我們付不出。”

她覺得要暈過去了,上樓回到臥房,大衛跟著她一同進去。

夏娃有氣無力的說道:“朋友,趕快去見兩位戈安得先生,他們不會對你不客氣;你要求他們寬限一下;再提一句,賽利才續訂租約的時候,反正他們要付你一千法郎。”

大衛馬上去見敵人。印刷監工盡可以做老板,印刷專家卻不一定是精明的商人。大衛不大懂得生意上的門道,他心兒亂跳,喉嚨抽搐,向長子戈安得結結巴巴的道了歉,說明來意。對方回答:“這件事跟我們不相幹,票子是梅蒂維埃給我們的,梅蒂維埃自會和我們清算。請你和梅蒂維埃先生接洽吧。”幾句話說得大衛啞口無言。

夏娃聽見這個答複,說道:“隻要票子退給梅蒂維埃先生,咱們就不用擔心了。”

下一天,代表戈安得兄弟合營公司的執達員,維克多-安日-埃梅奈奚特·杜布隆,下午兩點,正當桑樹廣場上最熱鬧的時候,跑來立了拒付證書;雖然他很體貼,躲在大衛家走道門口同瑪利紅和髙布兩人說話,退票的消息當晚在安古蘭末的生意場中照樣傳開去了。長子戈安得囑咐杜布隆千萬顧著對方體麵,可是夏娃和大衛付不出款子,難道靠著杜布隆虛情假意的做作,就好在生意場中不受恥笑嗎?那真是天曉得了!寫到這裏,作者的話再多,聽的人也隻會嫌少。下麵一段解釋,一百個讀者準有九十個聽得津津有味,當做怪有趣的新聞。“應當人人知道的法律,我們偏偏知道得最少!”這句至理名言在此又證實了一次。

銀錢業的各種業務都有一套經營的方法,單單挑出其中一項來好好描寫,絕大多數的法國人就會覺得象讀一章外國遊記一樣有趣。在甲地開店營業的商人,開一張本票給一個居住乙地的人,例如大衛要幫助呂西安而出的本票,那票子的性質便不同於當地商人為了做交易而出的普通票據,而是和寄往外埠的匯票差不多。梅蒂維埃拿著呂西安的三張本票,隻能寄給和他有往來的戈安得鋪子去兌現。這樣一來,呂西安先受到一筆損失,除了貼現的利息,每張票子要另加百分之幾的費用,名目叫當地的匯水。而那些票據也得按照銀行規矩辦理了。你們萬萬想不到,威風十足的債權人一朝兼有銀行家的身分,能夠把債務人的處境改變到什麽地步。在銀行界(這三個字的分量不知你們能不能徹底領會?),隻消一張從巴黎轉到安古蘭末的票子沒法兌現,銀行與銀行之間就得立一張文書,法律上叫做退票清單。且不提諧音的笑話,這張清單內容離奇,無論哪個小說家都造不出來,便是在舞台上以刁鑽聞名的瑪斯卡利玩的手法也不過如此;可是商法上確有一條規定,允許人這麽做。你們看了下麵的說明,便知道好厲害的合法二字隱藏著多少狠毒的把戲!

杜布隆把拒付證書向主管部門登記完畢,親自送給戈安得弟兄。杜布隆和安古蘭末這兩個銀錢老虎素有往來,放給他們六個月期的款子,長子戈安得有本領拖到一年,每個月問一聲小老虎:“杜布隆,你可要用錢?”事情還不止這一點1杜布隆給這家資力雄厚的商號一個回扣,讓他們在每份文書上賺一筆錢,數目微乎其微,不過是每份拒付證書抽一法郎五十生丁!當下長子戈安得消消停停在書桌前麵坐下,拿起一小張貼好三十五生丁印花的紙,一邊跟杜布隆閑扯,打聽當地一般生意人的底細。

“喂,怎麽樣,你對小迦納拉滿意不滿意?”

“他做得不錯。運輸生意……”

“他不是有些麻煩的事嗎?聽說他女人叫他花了很多錢……”

“叫他花錢?”杜布隆帶著冷笑的神氣說。

銀錢老虎在紙上劃好格子,用圓體字寫了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標題,開出一篇賬來。(我們引用的是真實文件,務請注意!)

退票清單及費用

茲有期票一紙,票麵一千法郎整,出票人大衛·賽夏,一八二二年二月十日立於安古蘭末;持票人呂西安·夏同,又稱特·呂龐潑茱。該票由呂西安·夏同轉讓與梅蒂維埃,又由梅蒂維埃轉讓與本公司。出票人於本年四月三十日到期不付,已由執達員杜布隆於一八二二年五月一日出立拒付證書。

本金 1,000

拒付證書費 12.35

手續費0.5% 5.00

經紀人傭金0.25% 2.50

退匯匯票及本清單印花 1.35

利息及郵費 3.00

以上共計 1,024.20

上款應另加本地匯水1,25% 13.25

合計 1, 037,45

上款一千零三十七法郎四十五生丁整,本公司另開退匯匯票一紙,委托烏莫鎮迦納拉先生向巴黎賽邦德街梅蒂維埃先生收取。

安古蘭末,一八二二年五月二曰。

戈安得兄弟合營公司

長子戈安得一邊和杜布隆談談說說,一邊象老公事一般寫好清單,在清單下麵又批了一行:

證明人安古蘭末烏莫鎮藥劑師卜斯丹,運輸商迦納拉,茲特證明本地與巴黎之間的匯水確係百分之一·二五。

證明人……

安古蘭末,一八二二年五月二日。

“杜布隆,勞駕你上卜斯丹和迦納拉那兒走一遭,請他們在批語底下簽個字,明兒早上送還給我。”

杜布隆走了,他把事情看得稀鬆平常,這套折磨人的手續在他是太熟悉了。拒付證書象在巴黎一樣裝著封套送交債務人,安古蘭末的人卻照樣知道可憐的賽夏情形不妙。他的沒精打采的作風引起不知多少批評。有的說他事情弄糟是為了溺爰老婆,有的說他對舅子太好了。從這些前提出發,還有什麽好聽的話?是啊,一個人萬萬不能顧著家屬的利益!賽夏老頭對兒子狠心是有道理的,值得佩服!

凡是出立票據而由於某種理由忘了守信的讀者,不妨留意一下,看看銀行家用哪一些合法的手段在十分鍾內使一千本金多出二十八法郎收入。

退票清單上確鑿有據,無可爭辯的隻有第一個項目。

第二項包括國庫和執達員的收入。國庫供給印花稅票,把債務人的傷心事登記入冊,收進六法郎。既然政府有收益,這個陋規就會長期存在!並且上麵說過,因為杜布隆給人回扣,銀行家在這個項目上還有一法郎五十生丁的好處。

第三項,百分之〇·五的手續費另有一個巧妙的理由作根據:應收的款子沒有收回,在銀錢業中等於另外做了一筆貼現。事實雖是相反,沒有收進一千法郎和付出一千法郎,性質的確很相近。做過貼現的人都知道,銀行家除了收你法定的六厘利率之外,還用一個小小的名目,叫做手續費,另抽百分之幾。那是他有本領放款而額外得到的利益。總之,銀行家越會賺錢,越問你要錢。我們最好向傻子去做貼現,可以減少一些花費。可是銀錢業中哪裏會有傻子呢?法律規定,銀行家必須請匯兌經紀人證明匯率,遇到沒有交易所的小地方,隻能由兩個商人抵充匯兌經紀人。經紀人應得的傭金規定為退票金額的百分之〇·二五。按照習慣說來,這傭金是付給代替經紀人的商人的,事實上銀行家幹脆放進自己的錢櫃。因為這樣,漂亮的賬上才有第三個項目。

第四項包括兩筆費用,一是貼著印花稅的那一小方紙的紙價,就是開清單用的那張紙;二是退匯匯票上貼的印花。所謂退匯匯票完全是巧立名目,其實隻是銀行家開給同行的一張追索欠款的條子。

第五項包括信件的郵費,以及銀行家在款子未收回以前應得的法定利息。

最後一項匯水原在銀行的業務範圍以內,也是本地人向外埠收款時必須照付的費用。

這篇賬清理之下,好比拉布朗希唱的那不勒斯民歌,其中有個角色叫做包利希奈,算起賬來十五加五老是變二十二!卜斯丹和迦納拉兩人的簽字明明是賣情麵:這回他們替戈安得弟兄作證,下回戈安得弟兄替他們作證,無非是老話說的有來有往。戈安得兄弟合營公司同梅蒂維埃鋪子素有銀錢往來,不必另開匯票。他們之間交換的票據要是有一張退回的話,隻消在賬冊的借方或貸方項下記上一筆就行。

所以這張離奇的清單經過核實,隻剩一千法郎本金,十三法郎的拒付證書費,延期一個月的利息百分之〇·五,大概一共是一千零十八法郎。

猶太人在十二世紀發明的銀錢生意早已成為一股極大的勢力,今日上至帝王,下至庶民,沒有一個人不受控製。如果一家大銀行平均每天有一張一千法郎的票據需要開退票清單,單靠上帝的保佑和銀行的製度,每天可以賺進二十八法郎。換句話說,一千法郎本錢能替這家銀行每天掙二十八法郎,一年掙一萬零二百二十法郎。退票清單的平均數字倍上三倍,每年便有三萬進款,那是靠奠須有的資本得來的利益。因此,退票清單對銀錢業說來是多多益善。大衛·賽夏即使在五月三日,或者在立了拒付證書的下一天,趕去還掉一千法郎,哪怕原來的票子還放在戈安得弟兄的辦公桌上,他們也要回答說:“你的票子已經退回給梅蒂維埃先生了!”立了拒付證書,退票清單當晚就算成立。這個例規,按照內地銀錢業的行話來說,叫做:要大錢生小錢。格萊銀行同全世界都有書信往還,單單開在客戶賬上的郵費一年就有兩萬左右收入。特·紐沁根男爵夫人的衣著,車馬,意大利劇院的包廂,沒有一樣不是靠退票清單開銷的。所謂郵費更是借端勒索,可惡之至,因為銀行家發出一封信至少要談十幾樁業務。說來奇怪,國庫在這種乘人之危的勾當中間也有一份好處,生意人倒了楣,稅收機關卻借此自肥。至於銀行家,他隻要髙高的站在櫃台後麵,理直氣壯的問一聲:“為什麽你到期不付呢? ”可憐你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可見退票清單上的項目全是可怕的神話,欠債的人看了這一段長進見識的文字想一想,也許從此對退票清單有所懼怕,會得到一些益處。

五月四日,梅蒂維埃接到戈安得兄弟合營公司的退票清單,附著一個條子,要他在巴黎向呂西安·夏同,一名特·呂龐潑萊嚴厲追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