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之於飽,一也。南人食稻而甘,北人食黍而甘,此一南一北者未始相羨也。然使兩人者易地而食焉,則又未始相棄也。獨之於孔、老,猶稻黍之於南北也,足乎此者,雖無羨於彼,而顧可棄之哉!何也?至飽者各足,而真饑者無擇也。
蓋嚐北學而食於主人之家矣。天寒,大雨雪三日,絕糧七日,饑凍困碚,望主人而向往焉。主人憐我,炊黍餉我,信口大嚼,未暇辨也。撤案而後問曰:“豈稻粱也歟!奚其有此美也?”主人笑曰:“此黍稷也,與稻粱埒。且今之黍稷也,非有異於向之黍稷者也。帷甚饑,故甚美,惟甚美,故甚飽。子今以往,不作稻粱想,不作黍稷想矣。”
餘聞之,慨然而歎,使餘之於道若今之望食,則孔、老暇擇乎!自此專治《老子》,而時獲子由《老子解》讀之。解《老子》者眾矣,而子由稱最,子由之引《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夫未發之中,萬物之奧,宋儒自明道以後,遞相傳授,每令門弟於看其氣象為例如者也。子由乃獨得微言於殘篇斷簡之中,宜其善發《老於》之蘊,使五千餘言爛然如皎日,學者斷斷乎不可以一日去手也。解成,示道全,當道全意;寄予瞻,又當子瞻意。今去子由五百餘年,不意複見此奇特。嗟夫!亦惟真饑而後能得之也。
高同知獎勸序高係土官父祖作逆
餘嚐語高於曰:“我國家統一寰宇,澤流區內,威製六合,不務廣地麵地自廣,蓋秦皇所不能臣,漢武所不能服者,悉入版圖矣。若於羽之格,東漸西被,朔南暨及。以今視之,奚啻千百耶!然此人能言之矣,吾且言其設官分職以為民極者,與子揚厲之可乎?
“夫滇南迤西,流土並建,文教敷洽,二百餘年矣。蓋上采前王封建之盛製,下不失後王郡縣之良規者也。夫前有封建,其德厚矣,而製未周;後有郡縣,其製美矣,而德未厚。
惟是我朝,上下古今,俯仰六王,囊括並包,倫製兼盡,功德盛隆,誠自生民以來之聖之所未有也。故餘謂若我聖朝卜世卜年,豈特丕若有夏,勿替有殷,且兼成周有道之長,衍漢、唐、宋無疆之曆,萬億斯年,未有艾矣。此豈直為小臣祝願之私哉!其根本盛者,其枝葉無窮,理固然耳。
“爾高氏之先,吾不知其詳矣。自為內臣以來,我高皇帝憐其來歸而不忍遷之也,則使之仍有土之業;因其助順而不忍絕之也,則使之與於世及之典。又念其先世曾有功德於民,而吾兵初不血刃也,則授以大夫之秩,以延其子孫而隆其眷。夫當混一廓清之日,摧枯拉朽之際,謀臣猛將,屯集如雲,設使守漢、唐之故事,或因其來歸也,而待以不死,可若何?
或因其效順也,而遂遷之內地,使不得食其故上之毛,可若何?雖其先或有功德,而沒世勿論也,其又若之何?故吾以謂我租宗之恩德至厚也。
“且今之來此而為郡守州正縣令者,豈易也哉?彼其讀書曾破萬卷,胸中兵甲亦且數十萬:積累勤矣。苟萬分一中選,亦必遲回郎署十餘年,跋涉山川萬餘裏。視子之爵不甚加,而親戚墳墓則遠矣。然猶日惶惶焉以不得稱厥職是懼,一有愆尤,即論斥隨之,與編戶等矣。
其來遠,其去速,其得之甚難,而失之甚易也。如此回視吾子安步而行,乘馬而馳,足不下堂階,而終身逸樂,累世富貴不絕,未嚐稽顙厥廷,而子孫秩爵與流官埒。是可不知其故乎?
“且夫汗馬之功臣,其殊勳懋伐載在盟府,尚矣。乃其後嗣不類,或以驕奢毀敗,雖有八議,不少假借。外之衛所,其先世非與於拔城陷陣之勳,則未易以千戶賞,況萬戶乎。今其存者無幾矣。幸而存,非射命中,力搏虎,則不得以破格調;其平日非敬禮君子,愛恤軍人,則不可以久安:亦既發炭矣。惟土官不然。若有細誤,輒與蓋覆;若有微勞,輒恐後時。
郡守言之監司,監司言之台院,而賞格下矣。
“夫同一臣子,同一世官也,乃今以郡守則不得比,以衛所世官則不得比,以功臣之子孫則又不得比,其故何哉?蓋功臣之子孫,恐其恃功而驕也,則難製矣,故其法不得不詳,非故薄之也。若郡守,則節製此者也,非大賢不可;衛所世官,則擁衛此者也,非強有力知禮義亦不可:故宜其責之備耳。夫有擁衛以防其蔓,有節製以杜其始,則無事矣,故吾子得以安意肆誌焉以世受有爵之榮,是其可不知恩乎?知恩則思報,思報則能謹守禮而重犯法,將與我國家相為終始,無有窮時,其何幸如之!”
餘既與高子時時作是語已。今年春,巡按劉公直指鐵,大敉群吏,乃高子亦與獎賞。然則高子豈不亦賢哉!高子年幼質美,深沉有智,循循雅飭,有儒生之風焉。其務世其家以求克蓋前人者,尤可嘉也。於戲!餘既直書獎語,懸之高門,以為高氏光寵矣,因同官之請,又仍次前語以賀之,其尚知恩報恩,以無棄餘言,無負於我國家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