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之愛竹者,以愛故,稱之曰“君”。蓋謂其有似於有斐之君子而君之也,直怫悒無與誰語,以為可以與我者唯竹耳,是故倘相約而謾相呼,不自知其至此也。或曰:“王子以竹為此君,則竹必以王子為彼君矣。此君有方有圓,彼君亦有方有圓。圓者常有,而方者不常有。不常異矣,而彼此君之,則其類同也,同則親矣。”然則王子非愛竹也,竹自愛王子耳。

夫以王子其人,山川土石,一經顧盼,鹹自生色,況此君哉!且天地之間,凡物皆有神,況以此君虛中直上,而獨不神乎!傳曰:“士為知己用,女為悅已容。”此君亦然。此其一遇王子,則節奇氣,自爾神王,平生挺直淩霜之操,盡成簫韶鸞鳳之音,而務欲以為悅己者之容矣,彼又安能孑然獨立,窮年瑟瑟,長抱知己之恨乎?由此觀之,鶴飛翩翩,以王子晉也。紫芝燁燁,為四皓饑也。寧獨是,龍馬負圖,洛黽呈瑞,儀於舜,鳴於文,獲於魯叟,物之愛人,自古而然矣,而其誰能堪之。

今之愛竹者,吾惑焉。此其於王子,不類也。其視放傲不屑,至惡也,而唯愛其所愛之竹以似之。則雖愛竹,竹固不之愛矣。夫使若人而不為竹所愛也,又何以愛竹為也?以故餘絕不愛夫若而人者之愛竹也。何也?以其似而不類也。然則石陽之愛竹也,類也,此愛彼君者也。石陽習靜廬山,山有方竹,石陽愛之,特繪而圖之,以方竹世不常有也。石陽將歸,難與餘別,持是示餘,何為者哉?餘謂子之此君已相隨入蜀去矣,何曾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