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過去,清晨。屠非和完顏洪強在一起用早膳,皇宮內侍突然報傳皇帝口諭,請他們兩人及文武大臣們進宮,有國家大事相商。兩人隨即帶領護衛騎上駿馬不徐不急地向皇宮走去。

太子府位於金都大街東邊,金都大街向北筆直延伸過去便是皇宮禁門,街道兩旁房屋畫飛簷鱗次櫛比,完顏洪強指著前方一處上書“雲天梯”招牌的酒樓,笑著對屠非道:“大哥,這雲天梯是小弟辦的,等會下朝後我們兄弟前去喝兩杯如何?”

“酒且慢喝,小強,你可知究竟有何國家大事?”屠非皺眉道。

“大哥,這事與我們無關,無外乎就是為我那弟弟籌集軍餉糧草罷了!”完顏洪強陰聲道,“小弟我是再也不幹那為他人做嫁衣裳的蠢事!昨夜已經有人稟報了我,這次我弟弟又會以備戰邊境軍需為由請求調派數十萬擔糧草數百萬兩軍餉,可事實上在他的軍中秘庫裏有一千二百萬兩銀子,九十萬擔糧食!還想瞞我?!”

“哦,那看來二王子索要軍餉糧草是另有所圖了!”

“那還用說!還不是千方百計地想把國庫挪空,將來和我開戰時派上用場!隻可惜他打錯如意算盤了!”

“何出此言?”屠非不動聲色地問道。

“哈哈,大哥,你就等著瞧好了!”完顏洪強那雙魚泡眼眯成一條縫,陰笑幾聲,雙腳踢踏馬腹,馬立刻小跑起來。

老皇帝早已是風燭殘年,病體難支,沒有體力支撐上金鑾殿,隻能斜躺在龍**召見大臣們前來商議國事。太子和眾大臣跪在龍床下,屠非則搬來一張椅子坐在龍床邊,他注視著老皇帝的臉,這張臉瘦得隻剩一張皮包裹著骨頭,眼窩深陷,鼻孔上翻,嘴裏已經沒有幾顆牙,鼻涕口涎順著的流淌下來,臉色蒼白,如同死灰。屠非感覺到老皇帝如今的這副模樣跟當年爺爺躺在棺木中的模樣並無二異。

在金都的六部九卿王公大臣都來了,那二王爺、三王爺、五王爺也來了,老皇帝吩咐賜給幾個王爺座,他們也挨著屠非坐下。

老皇帝喉嚨裏呼哧呼哧,似乎有痰堵著,兩個內侍慌忙捧著黃絹上去,將他從**扶起,他好容易才咳出一口黃痰,內侍們又用枕頭墊住他背,斜躺著。他這才有氣無力地道:“三王爺……你說吧……”

三王爺是強撐病體前來參加朝會的,他臉上淤青猶在,他語氣非常凝重,聲音蒼老:“各位,今早衛國大元帥二王子殿下派飛騎來報,古木國已經在黑冥山脈邊境增兵四十萬,各式攻城器具正源源不斷從國中運往諸軍,陰風口、古度嶺、馬跡彎這三個軍事要塞附近出現古木國大批探子,據報古木國已經由太子蕭鴻親任主帥,領兵百萬,準備傾其全國之力,分三路大舉入侵我大金帝國,形勢危殆,刻不容緩,今皇帝陛下召見眾位,請眾位在此當前國難,獻計獻策,以圖應對。”

一位名叫元奮的獨臂老將軍頓時滿臉怒色,振臂一揮吼道:“皇帝陛下,它區區古木國竟敢如此囂張,哪還有什麽好說的,打!老臣願親自帶兵殺過去!”

三王爺忙擺擺手,道:“元老將軍,少安毋躁,打是一定要打的,關鍵是如何打。您已年屆七旬,周身戰傷累累,豈能還上前線?現在二王子殿下元帥帳下有二十五萬軍隊陳兵陰風山脈各軍事要地,它罡火國想要攻進來也非易事。二王子殿下在軍報裏說得明明白白,他隻求皇帝下旨,在全國征兵六十萬,並授權與他節製領率調度全國各地兵力,全力供應後勤保障,他就必能打勝這一仗。”

眾大臣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兵部尚書劉哺之道:“稟皇上,臣敢擔保,隻需調撥四百萬兩銀子,臣就可在三個月內征兵六十萬,所需軍械兵服亦可在六個月內趕製出來。”

三王爺點點頭,道:“李大人,國中還有糧草幾何?國庫存銀還有多少?”

戶部尚書李易道:“皇上,京師糧倉及各地糧倉共有兩百五十萬擔,糧草供應充足,隻是國庫存銀……”他看了看坐在前麵的完顏洪強,不敢繼續說下去。

三王爺冷哼一聲:“李大人,國庫存銀怎麽了?今年稅賦一千八百萬兩,除去各項開支和賑災花費一千二百萬兩,再加上曆年節餘一千萬兩,理應國庫裏還有一千六百萬兩,怎麽了?銀帳又不符了嗎?”

李易額頭冒出細密冷汗,神情滿是恐懼,慌忙把頭磕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三王爺喝道:“抬起頭來!李大人!回話!國庫到底還有多少存銀?你究竟貪沒了多少?”

李易使勁磕頭,結結巴巴地道:“卑職……卑職……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貪啊……”

“哼!李大人,你的前任文子明於武威三十六年被判斬立決,懸顱國門,昭示天下,你可知他犯了何罪?”

“卑職知道……他貪沒國庫銀二百五十萬兩,不知去向……服毒自盡……”李易渾身篩糠般地抖起來。

“說!”

李易什麽都不敢說,隻是磕頭。

“你不說,自然有人說。”三王爺冷笑道,“戶部侍郎吳起中何在?”

跪在最後的戶部侍郎吳起中大聲應道:“卑職在,稟皇上,國庫存銀應有一千六百一十七萬三千四百五十二兩,卑職昨日前去查驗,隻存有存銀三百一十七萬四百五十二兩,其餘一千三百萬兩不知所終!據守庫監官稟報,是尚書李大人於前天持太子批文手諭帶人搬走的。”

“哦,不知太子殿下那是一張什麽手諭?”三王爺陰惻惻地望著完顏洪強道。

“你說還能是什麽手諭?三王爺?”完顏洪強若無其事地把玩著腰間的翠玉帶鉤道。

“微臣正是不知,所以才問太子殿下。”三王爺冷聲道,“眾位大臣皆知,太子您雖是監國,可皇上在您監國之初就以昭告朝廷,您的權限隻有五萬兩,凡五萬兩以上批條均需求請皇上聖旨,現在您從國庫拿走一千三百萬兩,諾大一個國庫僅餘三百萬兩壓庫銀,微臣身為宰相兼理國親王,竟然到今日才知!”

三王爺轉身跪在老皇帝床前,問道:“請皇上明示,可有旨意交代太子殿下動用一千三百萬兩國庫用銀?”

老皇帝此時臉上一副出離憤怒的表情,死死地盯著完顏洪強,哆哆嗦嗦地擠出兩個字:“絕……無……!”

“臣弟知道了!”三王爺重重磕了一個頭,蒼老病態立時消失不見,他挺身而立,眼神如刀,直紮在完顏洪強臉上,厲聲道,“太子殿下!皇上絕無旨意,!你膽大妄為,犯下僭越重罪!你私自搬空國庫,犯下如此令人發指的貪墨重案,毀我朝廷朝綱,罪在不赦!”

“哈哈哈哈,三叔,我貴為太子,你對我如此吼叫,絲毫沒有尊卑之分,如無聖旨,我謹奉父皇諭旨,提取庫銀,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汙我清名聲譽,竟然還說我罪在不赦。”完顏洪強鎮定自如,毫不慌張地道,“完顏承恩,誰給你這麽大膽子?是不是我那個兵馬大元帥弟弟啊?”

“你還敢說有皇上諭旨?諭旨何在,你拿出來啊!”三王爺指著太子鼻子喝道,“太子,別怪我沒警告你,偽造聖旨是什麽罪,你清楚得很,三年前你就偽傳聖旨將你的家丁奴才杭雲提拔為副將,皇帝憐你是太子,這才沒追究你的罪責,這回皇上就在跟前,你要是再敢偽造聖旨,皇上定不饒你!”

三王爺和太子當著老皇帝和百官麵前唇槍舌劍互相攻訐,兩人的矛盾如此水火不容的公開化,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眾人早已嚇得目瞪口呆,悸若驚蟬,大氣都不敢出。屠非看過一些有關宮廷鬥爭的電視劇,覺得那多半是編劇們胡亂編造的,可如今這大金帝國太子和王爺、皇帝還有這些大臣們就在他眼前真實地上演著爭權奪勢,雖然並無血腥廝殺,卻比血腥廝殺更為凶險,他在這片刻間想了很多很多。

每個人都以為太子這回大禍臨頭了,可完顏洪強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不慌不忙地道:“笑話,我堂堂大金太子,耿耿之心可昭日月,豈會偽造聖旨?!”

他轉身向老皇帝跪下,悲痛地道:“父皇,難道您忘記了嗎?您親口跟兒臣說的,您說至尊金神顯露神跡,派遣國師大人下凡,我大金帝國定能永葆萬年康寧,為此,您要我好生為國師大人修建國師府,修葺整新京師和皇宮的金神大廟,還要我督促各地方官員將各地神廟也要管理好。兒臣正是秉著您的旨意辦理的!”

完顏洪強扭頭對戶部尚書李易道:“李易,把我的那些手諭拿出來給三王爺和諸位大臣過目!”

李易戰戰兢兢的從懷中掏出一疊信箋,雙手奉呈給三王爺,三王爺接過一看,表情頓時僵住了!半晌之後才晃過神來,悲憤交加地道:“太子……你你你就是這樣子的手諭……你這是欺君啊!”

“我秉旨辦理,敢問三叔我以何欺君?你且看看,這張三十萬兩批條,乃是修建國師府所用,父皇已下聖旨,而這剩餘的批條每一張都是在五萬兩以下,你看看這張四萬兩的,這是專門用來支付皇宮金神大廟所需的金漆,這張三萬兩的則是將用來購買京師金神大廟的地磚,這張則是木工全部工錢,還有這些一萬兩兩萬兩的批條都是要下發至各州府,用以整新當地神廟,每一張批條都是在我的權限之內,我何從僭越?何以欺君?”

三王爺麵色蒼白:“太子殿下,如今國難當前,敵寇入侵,國庫一厘一毫皆有用場,關乎國家存亡。打仗曆來打的就是後勤軍需糧草,眾所周知,沒有銀子士兵不會賣命,也征不到兵,沒有糧草兵馬就無以果腹,軍隊戰鬥力就嬴弱,戰爭就難以取勝。神廟可以暫緩修葺,現在情勢萬分緊急,皇上並無明旨撥下庫銀一千三百萬,你豈能耍弄這般小手段使得國庫如此空虛?我們的大軍拿什麽去打仗啊!”

完顏洪強振振有辭:“我朝列祖列宗千萬臣民,無不敬奉金神,我請問三叔,現在金神顯示神跡,派來國師下凡,區區古木國一旦得訊,定然望風而逃,豈敢入侵?修葺神廟,宣揚我至尊金神神跡,這事還能緩嗎?此才是當務之急也!據本太子所知,此次古木國之所以圖謀入侵,完全是因為二王子完顏洪武律下不嚴,三番五次挑釁古木國邊境部隊,這才點燃戰火。以本太子看,這次戰爭完全可以避免,隻需皇上下旨,嚴加申飭二王子,將有罪將士責以國法,不給罡火國口實,戰火自然熄滅。諸位須知戰端一啟,生靈塗炭,此國之不祥,民之不幸啊!敢問國師,您說是不是?”

完顏洪強熱切地望向屠非,希望他能發表支持自己的言論。

而屠非正襟危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淡淡地道:“這是你們的朝政大事,留待你們自己料理吧!”

完顏洪強失望地看著屠非,三王爺卻如同受到什麽鼓舞一般,再次跪下,對老皇帝泣聲道:“微臣鬥膽請皇上下旨,停止動用庫銀修葺神廟,如果一定要修,也萬勿動用如此巨資,國庫一空,萬一戰事一起,我軍就無以為繼,國家危在旦夕了啊!”他扭頭衝眾人嘶聲道,“眾位大臣,你們還不明白嗎?”

數十位大臣也齊聲附和道:“懇請皇上下旨!”

老皇帝此時早已老淚縱橫,他哀求的眼神看著屠非,囁嚅著想對他說些什麽,卻又沒說出口,轉向太子看去,眼睛裏閃出極度失望的神色,突然爆出一陣短促的咳嗽,嚇得眾人手慌腳亂,之後他卻有氣無力地向眾人擺擺手,說:“都……下去吧……明日……朕再給旨意……”

完顏洪強走出皇帝寢宮,神情極度倨傲地乜眼看著三王爺,發出哼哼冷笑聲。三王爺恍然不覺,而是走到屠非麵前,低聲對他說道:“國師大人,小女婉慈托老朽帶句話給您,她想再請您移駕敝府,品茗她親手給您泡的香茶,不知國師可否?”

完顏洪強走過來,做出邀請手勢,對屠非道:“大哥,走,雲天梯共謀一醉去!”

屠非沉吟一下,向完顏洪強拱手道:“太子,我和婉慈公主有約了,抱歉。”

“大哥,你我可是有約在先啊!”

屠非淡淡一笑道:“紳士風度,女士有優先權。”

三王爺乘轎,屠非騎著飛駿寶馬,向三王爺府走去。在路上屠非如是想到:老皇帝離死已經不遠了,現在虎老威已去,已經隻能勉強穩住國中局勢,一旦他死了那這個國家就會出大麻煩,皇位之爭,外敵入侵,國家從此就再也沒有了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