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水滴從他的發梢滴落地麵, 與他足下那些從浴室帶出來的水一塊兒,瞬間被這看似堅硬的地板吸收,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精靈先生視線跟著水珠一塊兒滾動。
瞧見水滴落在地麵,他的眼睛又鬼使神差地順著他腳踝緩慢向上。
理性告訴他這樣做太過冒犯, 本能卻驅使著他關注一瞬不瞬地關注著眼前的少年。金發的精靈先生就這麽看著那個未著寸縷的短發少年走到一麵看似完整的牆前。
或許是少年觸發了什麽奇怪的機關, 牆麵在他走過去後, 自動向兩側退避,開出一麵垂掛著滿牆衣物的壁櫃。
隻見少年抬手按著浴巾搓了搓未幹的發梢, 又嫻熟地從櫃中取出另一套肩上有金色徽章的同款深藍衣物套上。
看著他沒有完全幹去的頭發, 精靈心裏湧現出一股莫名的衝動,想上前去接過浴巾幫忙擦蹭。
這種衝動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奇怪的是, 他感覺自己見到這個名叫司君的少年第一眼, 就哪哪都充斥著不對勁。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自己的思緒, 注意力,以及視線脫離大腦的掌控, 情不自禁去追逐著另一個人。
精靈一下就警覺了起來。
要知道,他可是連自己都忘了,現在卻出自本能,關注這小子的一舉一動。加上那種始終揮散不去的熟悉感,如果他不是同自己關係匪淺,那就是這小子對他而言有什麽特殊的意義。
或許他可以從這小子身上得到關於自己的線索?
這個理由足夠合理,足夠讓精靈不再對關注少年產生任何的心理負擔。但就在他出神的這幾秒鍾裏,少年已經穿好了衣服。
他拽著一小塊特殊的材質從衣擺下方直滑向上,精靈盯著那細小的部件緩緩將衣服收束, 將少年白皙的皮膚掩在深藍色的衣布之下。
纖細的指尖拽動那塊小部件到脖頸處時,少年微微仰起頭, 似乎是為了給那部件提供個順滑的軌道,卻不知這個舉動幾乎吸引了精靈全部的視線。
後者的目光緊緊黏著在小部件上,直至對方微微凸起的喉結也被收束在那仿佛項圈的領口之後,才慢慢沉下眸色。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如此稀鬆平常的一個動作,竟然他看得目不轉睛。
穿衣的整個過程其實也就持續了大概一兩分鍾,被喚作司君的少年很快穿好衣物。
他神色淡然,好像早已習慣突發性的工作。外頭的人也像算好了似的,待司君扯下浴巾,隨手搭在一側的椅背上時,便從外側打開了門。
進屋的藍衣人同送他回來的家夥不是同一批,但態度卻都是一樣的淡漠。他們行了一個精靈從未見過的禮儀,隨後,便是形成前後隊形,將司君包夾在守衛的隊伍中,與他一同離開了這間狹小的休息室。
經過初步判斷,他大致確定這裏的人看不到自己,但他卻沒辦法定性自己在這兒到底算個什麽樣的存在。為了進一步摸索真相,他必須要跟緊並觀察這個叫司君的少年,並盡可能地從他身上找到與自己有關的線索。
於是,當他們走出門,精靈便也迅速跟了上去。
謹慎起見,他嚐試自己是否可以穿透這裏的牆體。沒想到事情竟跟他想的差不多,他的身體可以自由地移動,不會受到任何限製。
跟著隊伍,精靈聽見藍衣人開口:“這名哨兵的暴動等級在LV3,精神體已順利引導入海。”
“嗯。”
被喚作司君的少年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而後,他好像在尋找著什麽,腦袋小幅度的轉動著。
他的怪異舉動很快引起了身邊藍衣人的注意,對方以為他是覺察出了什麽異象,便開口詢問:“總司令官,怎麽了嗎?”
司君斜眸瞧了他一眼,緩緩搖頭,徑直走向前方出口。
緊隨其後的精靈很快就見識到了一個完全超出他理解範圍的世界。
門外是一條飄懸在海中的玻璃棧道,包括腳底行走的地麵,都采用的是完全透明的玻璃。
碧藍色的海水剔透晶瑩,美麗而幽深。
但奇怪的是,這片海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幹淨得就像是凝固的果凍。
司君在藍衣人的帶領下走到一處中通的高台。之後,其餘人都退到了他的身後,獨有司君一人站在高台,凝望著前方碧藍色的幽深。
知道沒有人能看見自己,精靈先生便幹脆也站到了高台,站在司君身邊。
他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發現在這似果凍一般幹淨透明幽深的海水裏,有一個奇怪的小東西正在費力掙紮。
那東西一身棕色的絨毛,看起來像熊又像貓,因為距離過於遙遠,精靈暫時沒辦法判定那東西有多大,隻能看出它在水裏奮力地扭動著身軀,似乎痛苦至極。
在這片凝固般的深海裏,那東西還挺醒目,司君應當是看見了的。但他卻隻是站在原地。
見他遲遲未動,身後的藍衣人不禁催促道:“總司令官,是有什麽異常發生嗎?”
司君臉上猶豫的神色頗為明顯,但因為他獨自站在最前方,身後的藍衣人並未覺察到他的異常。
隻有精靈注意到他的遲疑。
遲疑維持了約莫十幾秒,司君還是動了。
他緩緩抬手,指尖方向正對水中掙紮的動物,沒過多會兒,精靈便親眼看到司君的指尖流淌出一條微弱的藍光。
藍光滲入玻璃壁外,迅速膨脹。
不過眨眼,一條龐大的黑白巨獸就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畫麵極具衝擊,精靈不禁被這個巨獸吸引。他瞧著像魚一般的黑白巨獸擺動尾巴向前遊動,心口就被不知名地東西輕輕撓了一下,頓時生出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悸動。
視線緊隨不舍,精靈眼看那頭黑白巨獸緩慢遊動到水中掙紮的動物身旁。像領主審視著闖入領地的陌生來客,黑白巨獸不停在那頭動物身邊打轉。
它沒有傷害對方的意思,更沒有親近對方的感覺。
這種舉動持續了好一會兒,精靈用眼角餘光注意到身後的藍衣人相互對視,用充滿著疑惑的眼神相互交流。
終於,藍衣人們交流無果後,領頭的藍衣人開口。
他好像在催促,更多的是疑問。
“總司令官?”
被催促的司君沒有任何不滿,他隻是眨眼,指尖作出向前推動的姿勢,深海中的黑白巨獸便主動用自己的大腦袋頂了頂那頭相比之下弱小無比的貓熊。緊接著,黑白巨獸就在那頭貓熊身邊不停轉悠。
眼見貓熊在得到黑白巨獸安撫後很快平靜下來,眾人也終於鬆了口氣。
隻有精靈注意到少年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心裏的弦瞬間繃緊,精靈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他下意識伸手要去攙扶司君,然而,他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少年徑直穿過自己的身體,向一側跌去。
*
總司令官突發意外,玻璃壁外的黑白巨獸也仿佛遭到重創,在水裏痛苦的扭動著。
現場頓時變得慌亂。
精靈蹲下身想要扶起司君,可他的努力僅剩徒勞。
他竟隻能眼睜睜看著司君被慌亂的藍衣人橫抱入懷。
……那一刻,精靈的心被猛然襲來的妒意攥成一團。
可他觸碰不到司君,什麽都做不了,隻有看著別人抱起司君,把他帶向另一個地方。
前邊的藍衣人負責抱,後邊的藍衣人對著某個類似通訊晶的東西緊張報告:“博士,醫官,總司令官出事了!”
不知那頭說了什麽,藍衣人即刻道:“是,我們現在就把他帶過來。”
緊跟在手忙腳亂的藍衣人身後,精靈隨著他們一塊兒跑入一間陳列著眾多奇怪器皿的房間。
“這兒。”一個穿著高領白衣的中年短發女人站在橢圓形的艙邊向他們招手。
藍衣人便遵循指示,動作盡可能輕地將司君放入了艙內。
艙門合閉,精靈站在艙邊,透過上邊透明的玻璃仔細觀察雙眸緊閉的司君狀態如何。
沒過多會兒,門外急匆匆跑來個大腹便便,頭發花白的老年人。
“怎麽樣了?”博士氣喘籲籲。
他走到艙邊,透過玻璃向裏頭看了一會兒,又扭頭走向醫官,用一種命令式的口吻詢問:“他怎麽會忽然昏過去?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醫官搖頭,表示她現在還不知道原因。
仔細盯著手中冒綠光的板子,她蹙著眉說道:“他身體的各項指標都很正常,沒有任何疾病或是異常情況,精神狀態也很穩定。”
博士更是著急:“那怎麽可能會忽然暈倒呢!他是我們現存的最優良的個體了!”
醫官瞥了他一眼:“他表現出來的症狀……像是安撫了非伴侶之外的哨兵,產生的排斥現象。”
“什麽?”頭發花白,滿臉褶皺的博士好像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嗬。”他冷哼一聲,諷刺起眼前人,“你的要是腦子不好使了就換個醫官過來。”
“他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被我們嚴密地監控著。他每天能接觸的人,看到的事和物,都由我們安排。根本沒有私人空間和社交機會,別說伴侶,他連朋友都不可能有。”
醫官壓著心裏的怒火,冷靜道:“我是根據客觀事實得出的結論,否則你怎麽解釋這個現象?”
博士保持著他的高傲,打斷醫官說道:“不管怎麽解釋都好,都不可能是伴侶這一個選項。就算他可能對某一個見過一麵的人產生興趣或是產生感情,他也沒那個機會跟對方結合!”
“嘖。”被接二連三地反駁,醫官火氣也被懟上來了。
她臉上寫滿不爽,指著艙裏的少年說:“那他怎麽會與無伴侶的哨兵產生排斥現象呢?你既然這麽懂,你就再給我找個理由出來啊?”
醫官在說話時,不經意回頭看了少年一眼。然而這一眼,卻讓她愣在了原地。
其他人瞧見他的舉動,便也跟著一並望去。
那位向來同機器人沒什麽兩樣的清秀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他這會兒躺在治療艙裏,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爭吵。
注意到外邊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艙內的少年壓著唇角,將眼睛彎成溫柔的月牙。
緩緩地,露出了個意味深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