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陸昌看著火,田珍從下麵的廚房過來了。
陸昭和田珍母子倆在客廳坐著。
程家那邊打來拜年的電話,程冕到外麵走廊上去接。
一安靜下來,剛開始的興奮勁兒褪去。
陸昭和田珍相對坐著,又有些淡淡的生疏。
畢竟……那麽多年沒見了。
也不是親生母子。
陸昭想說些什麽,田珍率先開了口:“對了,這裏還有你小時候的東西。”
她起身走到櫃子旁,打開櫃門,從裏麵拿出小箱子。
陸昭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裏麵是他曾經留下的東西。
大多是書,還有些別的亂七八糟的小玩意,都是從前同學送的禮物。
被保存得很好。
陸昭手伸過去,又猶豫幾秒,才從裏麵拿出一個厚厚的硬皮本。
這是他的同學錄。
小時候每一次換班,都把裏麵的紙業分出去,滿班級亂傳。
等相熟的同學寫好了,再收回來。
一年年攢下來,收了厚厚一本,用皮筋捆著。
陸昭抱著本子,坐回沙發上,把皮筋摘掉。
封皮漲開,一連掉出好幾張照片,大多是畢業照。
陸昭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照片了。
他手機相冊裏也基本沒存這些。
最嚴重的時候,甚至連鏡子都不去照。
但這會兒,卻沒忍住,拿起幾張翻看了一下。
他依舊忍不出人,大腦沒辦法根據照片上人的模樣,翻找出相關的記憶。
但是看到照片上的場景,還是一瞬間激起回憶。
正翻看著,幾張畢業照中間,漏出了一張照片。
相紙很小,不到五寸,飄**著落在了地板上。
陸昭彎腰撿起來。
照片上是個穿著校服的少年。
坐在高高的梯子上,修長的手裏拿著顏料盤和幾根彩色粉筆,對麵是出了一半的黑板報。
拍攝的時間應該是傍晚。
豔紅的夕陽從教室後門照進來,灑在少年身上,暖得幾乎能將人融化。
但陽光下的人,卻連發絲都透著冷淡,正半側過身,暖不化的黑眸朝鏡頭看過來。
陸昭看著這張照片,突然感到一絲熟悉。
這熟悉毫無緣由,卻來勢洶洶。
衝得人心慌。
院子裏有鄰居在談話。
房間隔音效果不好,陸昭甚至能聽到一門之隔的走廊外,程冕講電話的冷淡嗓音。
捏著照片愣了一會兒,陸昭覺得今天自己剛回家,一驚一乍,可能多想了。
他翻到照片背麵。
上麵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是他自己寫的——趙融。
沒了接著翻看照片的興趣。
陸昭把其他合照收一收,準備放好。
即將把皮筋勒上,他又突然把本子打開,翻到那張照片。
摸到沙發上的手機。
陸昭點開瀏覽器的識圖,對著手中的照片拍了一張。
網不好,頁麵上轉起了圈。
陸昭心裏默念:不是不是不是……
頁麵卡頓了一下,出了識圖結果。
百科人物:程冕——程氏集團董事長兼CEO……
相似圖片的推薦,全是程冕年少時那部電影的截圖和劇照。
陸昭“啪”的一下把手機按滅,屏幕朝下按在了沙發上。
他暗笑自己傻逼。
自己認不清人,竟然相信這智障ai。
怎麽可能。
這明明是趙融的照片。
程冕高中在國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程家繼承人。
而趙融……
趙融是他隔壁班那個孤僻冷淡的同學,家庭不好,周末和節假日都在打工。
這兩個人……
可能隻是長得稍微像了點,氣質接近了點。
陸昭呆坐在沙發上,手裏還捏著這張照片。
田珍見他愣著不動,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你竟然留著程總的照片。”
陸昭僵硬的轉頭看向她。
田珍歎了口氣:“和男人在一起也沒什麽不好的,你們又是曾經的同學,知根知底的。他高中時經常來店裏,但你和胡廣他們出去玩,不在。後來你回去了,他還來問過……”
陸昭腦海裏嗡嗡作響,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伸手抓住田珍的手腕,手指用力到有點顫。
“媽……”陸昭打斷她,“別說了,我……”
田珍被他叫得一愣。
抬頭就見陸昭“蹭”得站起了身,外套都沒穿,就要往外走。
“哎你……去幹什麽?”田珍問。
“我、我去買包煙。”陸昭說。
“買什麽買,家裏就有。”田珍有些疑惑。
“那……胡叔,我去胡叔家看看。”陸昭又找到個理由。
“你把羽絨服穿上!”田珍拿了外套塞進他手裏。
陸昭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外套,走到門邊,聽到外麵影影綽綽的聲音,又停下腳步。
程冕的聲音越來越近。
像是門外藏著隻野獸似的,陸昭緩緩後退。
他忽而返身快跑幾步,打開陽台的窗戶,踩著窗沿跳了下去。
田珍嚇了一跳,跟著跑過去,看到他輕巧落地才拍了拍胸口:“都那麽大了,怎麽還跟小時候似的?”
程冕掛斷電話進來,隻看到屋內洞開的窗口。
陸昭在街上跑。
他已經好久沒翻過窗了,落地時腳腕震得有些疼。
他跑得很快,羽絨服握在手裏沒有穿,也沒有感覺到冷。
路上人很少,各家各戶都關了門,窩在家裏過年。
亮著的窗戶裏又暖又熱鬧。
周圍的環境早就刻在了陸昭腦子裏,即使不用眼睛看,潛意識裏也能知道哪裏前行,哪裏轉彎。
但終究還是幾年沒來過。
陸昭被新添加的路障絆了一腳,一個踉蹌停下來。
他彎腰扶著膝蓋喘氣,腦子裏全是剛剛田珍說的話。
陸昭還是覺得有些荒謬。
他媽和程冕不太熟,和趙融也不太熟,會不會是弄錯了?
但一些被忽略的細節同時出現在腦海裏。
比如程冕為什麽對這邊的路那麽熟悉?
再比如,那天早上,他迷迷糊糊接到的電話,電話裏的人叫的是……
陸昭按了下額角,捂著腦袋繼續跑。
一路跑到胡廣樓下,陸昭仰頭喊了一聲:“胡廣!”
樓上沒人應。
等了兩秒,陸昭氣得又喊:“胡廣,你大爺的!”
這下胡廣家窗戶打開了,一個中年男人探頭看了出來。
不是胡廣他爸,就是他大爺。
陸昭:“……叔,我找胡廣。”
中年男人笑了一聲,回頭和家裏人說了句什麽。
胡廣從窗口冒了下頭,招呼陸昭上去。
陸昭喘得厲害,隻擺了擺手,示意胡廣下來。
等看到胡廣從樓梯口出來,陸昭突然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喲,咋跑那麽厲害?來我家拜年也不用那麽積極吧?”胡廣開玩笑道。
“那個……”
陸昭還喘著氣,冷風灌進嗓子裏,厲得像刀子。
他彎腰喘了一會兒,抬頭吐出兩個字:“趙融……”
“咋了?”胡廣疑惑看著他問,“你們兩口子大過年的吵架了?”
又是一塊石頭砸下來。
陸昭閉了閉眼,外套一扔,伸手去掐胡廣的脖子,直接崩潰:“你他媽怎麽不早告訴我程冕就是趙融!”
“哎呦我日!”胡廣嚇了一跳,把他手掰下來,“咋了你?你倆都結婚快兩年了,怎麽還讓我提醒?”
陸昭卸了力,蹲在地上,臉埋在臂彎裏,像隻垂死的鴕鳥。
他說不出話來。
忽聽胡廣身後的樓梯口又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沃日!”
陸昭抬頭,看到了一腦門的金發。
幾分鍾後。
三個男人在牆角蹲成一圈,沉默抽著煙。
陸昭終於覺得冷了,木著臉把羽絨服穿上。
胡廣滿眼不可置信,指著自己的臉問:“真一點都認不出來?”
短短幾分鍾裏,這是胡廣問的第三遍了。
陸昭沒理他,轉頭問金茂:“你怎麽在胡廣家?”
金茂滿臉恍惚,看向他:“你和你對象結婚快兩年了,都不知道你對象是你那個高中同學?最開始還是你自己找上門,說要給你這位高中同學當那個替……”
“你他媽別說了!”陸昭暴怒。
他吼起來,神情恍惚的胡廣和金茂,這才想起來安慰這位當事人。
陸昭極度痛苦。
他不太能完全理解這種痛苦來自於哪。
但是陸昭很清楚。
要是早知道……早知道程冕就是趙融……
那天姚一言就算在脖子上繞八條圍巾,他都不會衝到自己高中同學麵前自薦當替身。
“別這樣嘛……”胡廣去拍陸昭肩膀。
金茂也道:“我倆在學校認識的,我這不家人都在國外,所以胡導請我來他家過個年。”
陸昭一手捂著臉,一手有氣無力地擺了擺。
胡廣又有些納悶:“趙融啥時候有個白月光,還和你長得像?是臉像還是別的像?”
“你和他是室友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你覺得我和他熟嗎!”陸昭抬頭沒好氣道。
“那倒是……”胡廣摸了摸下巴,“他和誰都不熟。”
“那天你們倆見麵怎麽不打聲招呼?”陸昭崩潰地問。
但凡他早一點知道,都不會像今天這樣,帶程冕回家過年時,突然得知這個讓他手足無措的消息。
胡廣那叫一個委屈:“那不是你二話不說就拉著人要走嗎?”
“你從前不是挺看不慣他嗎?現在見麵怎麽那麽客氣?”陸昭又問。
胡廣更委屈了:“從前那是同學,現在我是幹導演的,他是出品人,四舍五入他是我爸爸!”
陸昭問不出來了。
捂著臉歎氣。
胡廣和金茂蹲在旁邊扯皮。
“剛知道這倆人結婚,我還挺驚訝,當年也沒看出來他倆是彎的。”
“他自己估計也不清楚。”金茂笑著攬住陸昭肩膀。
他道:“陸昭可受歡迎,大學一開學就有gay告白。這小子全以為是別人整蠱,理都沒理。直到有次半夜打完工回公寓,剛好撞見兩個室友在客廳沙發上辦事。”
胡廣笑了一聲。
金茂添油加醋:“第二天早上,這家夥神情恍惚問我: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啊?”
倆沒良心的笑出了鵝叫。
陸昭捂著腦袋,連頭都不想抬。
他高中時同性婚姻法案還沒通過,小縣城風氣相對閉塞,所以腦子裏根本就沒這茬。
胡廣還在侃:“陸昭我是看出來了。”
“你怎麽看出來了你?”陸昭沒好氣問。
“看出你彎啊!”胡廣說,“那次你過生日,我說要帶你們看小電影,其他同學都激動死了,就你還在那吃薯片。”
“那趙融還把椅子踢了呢,你怎麽沒看出他是彎的?”陸昭說。
胡廣朝他眨巴了兩下眼睛:“椅子都踢了,你說這反應得多大。”
陸昭閉著眼不想理他。
突然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陸昭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亮著一條消息。
老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