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跟克拉拉去看戲之後不久,他和幾個朋友到海碗酒吧去喝酒。克拉拉的丈夫道斯走了進來。他發福了,褐色眼睛上下的眼皮都鬆弛起來,肌肉也不像以前那麽健康結實,身體顯然是在走下坡路。他和姐姐吵架以後搬出去找了個便宜的地方住,情人也跟他分了手,和一個願意娶她的人在一起了。有天他酗酒打架,在牢房裏關了一晚。另有個蹊蹺的賭博事件也跟他牽扯不清。
保羅跟他算是宿敵,可兩人之間還有種奇怪的親密感,好像私下裏有默契一般。有時候兩個人之間的確存在這樣的關係,盡管從來不交換片言隻語。保羅經常想到道斯,想接近他,跟他交朋友。他知道道斯也會因為某種聯係受到他的吸引,時時把他掛在心上。可是兩個人隻要一碰頭就像仇人見麵似的。
保羅現在是喬丹工廠的高級職員,按規矩他得請道斯喝一杯。
“你想喝什麽?”保羅問他道。
“我可不想跟你這種吸血鬼喝酒!”道斯這麽答道。
保羅扭過頭去,肩膀微微聳了聳,顯得不屑一顧,頓時讓道斯火冒三丈。
“貴族其實是種軍事動物。”他繼續自己剛才的話題,“比如現在的德國吧,有成千上萬的貴族。他們生存的唯一方法就是依靠軍隊。他們窮困潦倒、度日如年,因此就盼望戰爭。戰爭爆發,就有了前程,沒有戰爭,他們就是一幫廢物。戰爭開始以後,他們搖身一變,成了領袖和指揮官。所以呢,你們知道了,他們渴望戰爭!”
在酒吧裏的辯論中他並不受歡迎,因為他講話太快,還時常出言不遜。他那種唯我獨尊、咄咄逼人的姿態讓年紀大一點的人很不滿。他們就靜靜地聽著,聽完了也沒人當一回事兒。
年輕人正在侃侃而談,道斯大聲冷笑著打斷他道:
“這些東西你都是那天看戲時學來的吧!”
保羅看向他,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了一起。他明白過來,那天他跟克拉拉一起出劇院時給道斯瞧見了。
“啥?看戲是怎麽回事兒?”保羅的一個同事問道。他嗅到了不同尋常的談資,很願意挖些八卦出來。
“嘿,這小子穿了件燕尾服,可臭屁了!”道斯冷笑道,一邊嗤之以鼻地向保羅擰著頭。
“這可有料啊。”這人跟保羅和道斯都是朋友,他說道,“是不是還帶了個妞兒?”
“妞兒嘛,是當然的了。”
“繼續繼續,還有什麽都講出來嘛!”這個人叫道。
“還有什麽你都清楚。”道斯說道,“孟若整了個全套。”
“哈,真是不得了!”這個朋友說道,“那個妞兒正點吧?”
“那個妞兒啊,很正點,沒錯的。”
“你又怎麽知道?”
“哦,”道斯說道,“難道他還忍得住不跟人家過夜——”
周圍一片哄笑,都是嘲諷保羅的。
“可是那到底是誰呢?你認識嗎?”那個朋友問道。
“不得不承認,我是認識的。”道斯說道。
這話又引起一陣大笑。
“那快說說是誰啊?”那朋友繼續問道。
道斯搖了搖頭,喝了口啤酒。
“我就奇怪,他自己怎麽不吱聲。”他說道,“這種事情還是讓他自己吹噓好了。”
“好啦,保羅。”朋友說道,“別賣關子了,老實交代吧。”
“交代什麽?湊巧帶了個朋友去劇院嗎?”
“哦,如果沒關係的話,那就告訴我們她是誰嘛,好小子。”朋友說道。
“她又能有什麽關係?”道斯說道。
保羅氣不打一處來。道斯用手指捋了捋金色的胡須,冷笑不已。
“快跟我說啊——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嘛?”朋友說道,“保羅,你這個小子,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那你認識她嗎,道斯?”
“差不離。”
他衝其他人眨眨眼。
“嗯,你們隨意吧。”保羅說道,“我走啦。”
朋友把手放在他肩上,不放他走。
“不行。”他說道,“你可不能就這麽不聲不響地溜走了,小子。整件事情我們得好好說道說道。”
“那就讓道斯說好了!”他說道。
“你可得敢作敢當啊,老兄。”朋友激他道。
而後道斯說了句話,保羅一氣之下,把半杯啤酒直接潑在他臉上。
“哎呀,孟若先生!”酒吧女招待叫了起來,趕緊敲鈴叫看場子的人來。
道斯吐了口吐沫,直奔年輕人而去。正在此時,一個彪形大漢出來幹預了。他挽著襯衫袖子,褲子在結實的腿上繃得緊緊的。
“好啦,到此為止!”他說道,胸膛擋在道斯身前。
“你給我過來!”道斯喊道。
保羅斜倚在酒吧的黃銅欄杆上,臉色蒼白,身體發顫。他對道斯咬牙切齒,恨不得他馬上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看到這個男人前額上的頭發濕漉漉的,又覺得他有點可憐。於是他沒有動。
“給我過來,你這個——”道斯說道。
“夠了,道斯。”女招待說道。
“好啦。”看場子的人不動聲色地強調。“別鬧事。”
接著,他一點點逼著道斯挪到了門口。
“是那個小王八蛋先搞事的!”道斯喊了起來,有點兒心虛地指向保羅。
“什麽呀,你盡會瞎編,道斯先生!”女招待說道,“明明就是你自己一直在挑事嘛!”
那個看場子的還是繼續用胸脯頂著道斯一步步往後退,一直退到門口,最後到了外麵的台階上。
“算你有種。”他說道,向自己的對手狠狠點了點頭。
保羅對這個男人感覺微妙,在痛恨中還夾雜著些許憐憫,甚至都能稱得上是喜歡。彩色的房門甩了回來。酒吧裏一陣安靜。
“活該,他都是自找的!”女招待說道。
“可是潑一臉啤酒確實也夠受的了。”那朋友說道。
“跟你講,潑他酒大快人心。”女招待說道,“你還要再來一杯嗎,孟若先生?”
她舉起保羅的杯子向他示意。他點了點頭。
“他這個人什麽都不在乎,道斯就是這個樣子。”有人說道。
“噗!是嗎?”女招待說道,“就知道瞎吵吵,也沒見他有什麽用。就算是混蛋也要說話好聽才行。”
“好啦,保羅,好小子。”朋友說道,“你接下來一段時間要小心為上。”
“沒別的,甭給他報複的機會就行。”女招待說道。
“你會拳擊嗎?”有個朋友問道。
“一竅不通。”他答道,臉色依舊煞白。
“要麽我教你兩下?”那朋友說道。
“謝了,我沒時間學。”
不一會兒他就準備離開了。
“跟他一起走吧,詹金森先生。”女招待衝詹金森先生使了個眼色,小聲說道。
詹金森先生點了點頭,拿了自己的帽子說道:“大家晚安了!”他一副樂嗬嗬的樣子,跟著保羅往外走,一邊叫他道:
“等一下,老兄,咱們倆順道。”
“孟若先生可是受氣了。”女招待說道,“看著吧,他不會再經常過來了。真可惜,他倒是個不錯的伴兒呢。道斯這家夥就等著給抓進去吧,他一心一意就奔這個去呢。”
這種事情保羅寧死也不會告訴母親。他又羞又慚,倍感煎熬。現在生活中有很多事情他不得不瞞著母親。有一部分生活是完全避開她的——他的**。他的其他事情她都還一一了解著。可他覺得這樣藏著掖著的,有如骨鯁在喉。他們之間開始了無言的對峙。他不得不反抗母親,以圖自保。他總感覺她心裏是怪罪自己的。為此他也會恨她,並嚐試掙脫她的束縛。而且他覺得自己老是在原地打轉,根本前進不了一步,因此就想要擺脫她,取得自由。她這樣愛他,管著他,他滿意的同時又感到厭煩。兒子的愛跑出去轉了一圈,又回到母親身上。如此下去他始終無法自由自在地展開自己的生活,去真正地愛另一個女人。就這樣,他無意識地抵禦著母親的影響,有些事情不再講給她聽。兩個人之間開始疏遠了。
克拉拉很開心,因為自覺差不多把握住了他。她以為總算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邊,可是接下來就出現了讓她不安的情況。他把自己跟她丈夫發生的齟齬開玩笑似的講給她聽。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叫了起來,“他老是那麽粗鄙!根本就沒法跟體麵人相處。”
“那你還跟他結婚。”他說道。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一下子火冒三丈。
“沒錯!”她喊道,“可我那時候怎麽知道?”
“我想他以前的人品可能還是不錯的。”
“你是說他現在這樣要怪我咯!”她叫道。
“啊,不是的!這得怪他自己。不過他還是有點與眾不同的——”
克拉拉細細地打量著自己的戀人。他身上有些東西讓她痛恨。他可以不帶感情地對她進行評論,這種漠然讓她齒冷,作為女人她特別抗拒這樣的姿態。
“那你準備怎麽做?”她問道。
“做什麽?”
“防著道斯啊。”
“沒啥好做的,你覺得要做什麽嗎?”他答道。
“迫不得已的話你會用拳頭反抗的吧,我說?”她說道。
“不會。拳頭這東西對我來說毫無意義。說來可笑,大部分男人一言不合就要拔拳相向,我卻不是。就是要打人我也要拿把刀啊、手槍啊什麽的才行。”
“那你最好帶點東西防身。”她說道。
“不用。”他笑道,“刀子我可玩不來。”
“可他會對你下手的,你不了解他。”
“無所謂。”他說道,“咱們走著瞧。”
“那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害你嗎?”
“也許吧,他真要這麽幹我也無能為力。”
“那他要是殺了你呢?”她說道。
“那樣啊,我會為此遺憾,為他,也為我自己。”
克拉拉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她叫道:
“你可真是讓我火大!”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笑道。
“可你幹嗎這麽傻啊?你不了解他。”
“我也沒打算了解他。”
“好吧,可你總不能讓他那樣的人對你隨意亂來吧。”
“那你說吧,我要怎麽做才好?”他笑道。
“要是我就帶支左輪在身上。”她說道,“他這個人危險得很,我心裏有數。”
“到時候走火打掉我自己的手指頭都說不定。”他說道。
“不會的,你聽我的,帶上槍好不好?”她懇求道。
“不好。”
“什麽也不帶嗎?”
“對。”
“那你就眼看著他——”
“沒錯。”
“你個傻瓜蛋!”
“正是區區在下!”
她咬牙切齒。
“我真恨不得拍死你!”她叫道,激動得渾身發抖。
“為啥?”
“你居然讓他那樣的人對你為所欲為。”
“他贏了你正好回他身邊去好了。”他說道。
“你是要我恨你嗎?”她問道。
“好啦,我也就是跟你一說。”他說道。
“虧你還說愛我!”她叫了起來,心情低落,怒氣盈胸。
“你這是要我去殺了他才開心啊。”他說道,“可我要是真這麽幹了的話,一輩子都會不安的。”
“你覺得我就這麽蠢嗎?”她叫道。
“絕沒有。不過是不能理解我罷了,親愛的。”
兩人之間出現了一段沉默。
“可你一定不能自己送上門去。”她懇求道。
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引了美國總統約翰·亞當斯的詩道:
正氣淩霄漢,
肝膽猶可鑒,
何須挎寶刀,
亦不倚毒箭。
她打量著他,若有所思。
“我要是能理解你就好了。”她說道。
“有什麽好理解的。”他笑道。
她低頭沉思起來。
有好幾天時間他都沒碰上道斯。後來有天早上,他從羅紋車間的工作坊上樓來,差點就跟結實的鐵匠撞在一起。
“你他——”鐵匠喊道。
“不好意思!”保羅說道,接著往前走。
“不好意思就算了?”道斯冷笑道。
保羅嘴裏輕聲吹著哨子,調子是《讓我到姑娘們那裏》。
“給我閉嘴,你個混小子!”他說道。
保羅置若罔聞。
“那天晚上的事兒還沒跟你算賬呢。”
保羅走到角落裏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始翻看起登記簿來。
“去告訴範妮,我要097號訂單的東西,快一點!”他對自己的助手說道。
道斯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他人很高,狠狠地瞪著年輕人的頭頂。
“六五十一、一六得七。”保羅加著數字,嘴裏高聲念叨著。
“聽到了沒有,說你哪!”道斯說道。
“五先令九便士!”他寫下了個數字,“你說什麽來著?”他說道。
“我會讓你知道是什麽來著!”鐵匠說道。
小夥子繼續念念叨叨地加著數字。
“沒膽兒的小王八蛋!就知道躲著!”
保羅一伸手抓住了沉重的尺子,道斯嚇了一跳。結果年輕人隻是在登記簿上畫了幾條線。鐵匠火冒三丈。
“你就等著好了,我早晚要讓你曉得曉得厲害,你這小雜碎、臭豬玀。”
“好啊。”保羅說道。
鐵匠重重地邁著步子從門口走開去。正在這時響起了尖銳的哨聲。保羅拿起通話管。
“好的!”他說道,然後繼續聽著。“哦,好!”他又接著聽裏麵說話,然後笑了起來。“我這就下來。剛才有客人在呢。”
道斯從這語調裏聽出來他剛才是在跟克拉拉通話。他朝保羅走近幾步。
“你個小混蛋!”他說道,“我這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麽是客人!以為自己可以胡說八道了是不是?”
貨棧裏的其他辦事員都抬起頭來看是怎麽回事。保羅的助手跑了出來,手裏拿著一些白色的東西。
“範妮說要是你早跟她說的話,昨晚就可以給你了。”他說道。
“好的。”保羅答道,眼睛望著襪子。“拿走吧。”道斯氣憤地站著,有些手足無措。保羅轉過身來。
“我要出去一下。”他對道斯說道,接著就準備下樓去。
“老天在上,可不能讓你給跑了!”鐵匠叫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保羅猛地轉過身來。
“別!別!”他的助手嚇得大叫起來。
喬丹先生聞聲從窄小的玻璃辦公室裏走了出來,一路跑到他們那裏。
“出什麽事兒了,出什麽事兒了?”他說道,老人的聲音淒厲而尖銳。
“隻不過是要教訓一下這個小——,僅此而已。”道斯茫然地說道。
“你什麽意思?”喬丹先生斥道。
“我不是說了嘛。”道斯說道,怒火漸熄。
保羅倚在櫃台上,滿臉羞愧,張嘴擠出個笑容。
“到底是怎麽回事?”喬丹先生嗬斥道。
“我也不知道。”保羅說道,先搖了搖頭,接著又聳聳肩。
“不知道!你不知道!”道斯喊了起來,英俊的臉上怒火熊熊。他握緊拳頭向保羅逼來。
“你還沒完了?”老人叫道,不屑地命令他:“一邊兒幹自己活兒去,別一大早就醉醺醺地在這裏惹是生非。”
道斯碩大的身軀緩緩轉了過來,麵向老人。
“醉醺醺!”他說道,“誰醉了?我跟你一樣清醒著呢!”
“哪個喝醉的不這麽說。”老人斥道,“趕緊走,快點兒,別在這兒礙事兒。”
鐵匠居高臨下地看著小老頭,眼裏滿是輕蔑。他那一雙大手來回搓著,上麵汙穢不堪,不過因為平時的勞作倒是長得結實有力。保羅想起這雙手是屬於克拉拉丈夫的,一陣恨意不由得湧上心頭。
“快滾,再不滾我就叫人趕你走!”喬丹先生繼續怒斥他。
“啥?你叫誰趕我走?”道斯說著冷笑起來。
喬丹先生吃了一驚,氣衝衝地走到鐵匠跟前,揮手趕他走,一邊還把結實的小身板湊向他說道:
“別在我地盤上撒野——快滾!”
盛怒之下他抓住道斯的手臂往外扯。
“放手!”鐵匠說道,手肘一翻,把小個子商人推得踉踉蹌蹌往後摔去。
還沒等大家回過神來,喬丹先生已經撞上了單薄的彈簧門。門給碰了開來,他就一路摔下去,一直摔下六級台階,跌到範妮她們的房間裏。一時間人人都驚呆了,接著大夥兒趕忙跑去扶他。道斯麵無人色地望著這一幕,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喬丹先生受了點兒驚嚇,身上碰青了幾處,除此之外倒也別無大礙。不過他為此大發雷霆,不但立馬解雇了道斯,還把他告上了法庭。
審判的時候保羅不得不上庭作證。他被問起這一切爭執是如何開始的。
他說道:“有天晚上我跟道斯太太一起去看了戲,結果道斯就跑來羞辱我跟他太太。我把啤酒潑他臉上了,所以他要報複我。”
“原來又是女人搞出的事!”法官笑道。
法官狠狠地斥責了道斯,說他是個惹事精,然後就消了案。
“都是你,害得官司都沒打成。”喬丹先生怪保羅道。
“我倒不這麽覺得。”後者說道,“再說了,你也不是真的想要判他罪吧。”
“那你倒說說看,我打官司是為啥?”
“好吧。”保羅說道,“要是我說錯話了,就給你道個歉吧。”
克拉拉也很生氣。“你沒事兒幹嗎把我也牽扯進去?”
“我們的關係還是堂堂正正講出來的好,省得別人在下麵說閑話。”
“根本都不用提的。”她大聲道。
“我覺得沒什麽害處。”他無所謂地說道。
“對你是沒害處。”她說道。
“對你不是嗎?”他問道。
“你根本不該提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他說道,可是語氣裏毫無抱歉的意味。
他不以為意地在心裏對自己說:“她會想通的。”而之後確實如此。
後來他把喬丹先生摔跤跟道斯受審的事情講給母親聽。孟若太太仔細地打量著他問道:
“那這件事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呢?”她問他。
“我覺得道斯就是個傻瓜。”他說道。
可不知怎的,他覺得很不自在。
“這件事情到最後該怎麽收場,你想過沒有?”母親問道。
“沒有。”他答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沒錯,不過聽天由命的結果總是讓人不能接受的,一向如此。”母親說道。
“那就隻有忍著了。”他說道。
“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你可沒自己想象的那麽能忍。”她說道。
他不答話,繼續自己的設計,手下畫得飛快。
“你就沒問過她的想法?”她最後說道。
“什麽想法?”
“怎麽想你的,還有怎麽想整件事的。”
“她怎麽想我一點兒都不在乎。她現在愛我愛得厲害,可又不是很深沉的那種感情。”
“恐怕你對她的感情也不怎麽深沉吧,你倆半斤八兩罷了。”
他好奇地望著母親。
“沒錯。”他說道,“跟你講吧,媽媽,我覺得自己有問題。我沒辦法真的去愛。她在身邊的時候,我的確是愛她的,這一點準沒錯。有的時候,我把她當成是自己命中想要的女人來看,我愛她,媽媽。不過還有其他時候,比如她講一些東西,評論一些東西的時候,我總是心不在焉,半點聽不進去。”
“可是她很有理性,絕對不比米蘭差。”
“也許吧。跟米蘭相比,我更愛她。可是她們都沒辦法收住我的心。這是為什麽啊?”
最後的問題聽起來像是無可奈何的悲歎。母親坐著轉過臉去,看著房間另一邊,表情寧靜莊嚴而又克製。
“可你是不會想娶克拉拉的吧?”她說道。
“不會,但是起初的時候想過。可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我就不想娶她或是別的女人呢?有時候我覺得真是對不住自己的女人,媽媽。”
“你怎麽對不住她們了,兒子?”
“我也說不清楚。”
他又繼續悶頭畫畫,心裏充滿了絕望。他剛才已經觸及了心中的痛處,也是問題的實質。
“說到要不要結婚的問題,”母親說道,“現在還早著呢。”
“這不是早不早的問題,媽媽。我是愛克拉拉的,以前我也愛米蘭。可是要結婚,把自己交給她們,我做不到。我不屬於她們。她們看起來是想要我的,可是我絕不會把自己交給她們。”
“你還沒有遇到合適的女人。”
“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永遠不會遇上合適的女人。”
她沉靜下來,再次感到無比疲憊,好像氣力都被抽幹了一樣。
“我們走著瞧吧,兒子。”她答道。
他仿佛總是在繞圈子,怎麽也走不出去。這樣的感覺讓他發瘋。
克拉拉對他的愛確實很熾烈。他對她的愛也一樣,至少在熱情迸發的時候是如此。白天的時候他會記不起她來。她就在同一棟建築裏工作,可他對此卻沒有意識。他總是很忙,此時她的存在對他來說就無足輕重。但她在羅紋車間的工作坊裏卻時時感覺到他就在樓上。她的身體能體察到他就在同一個房子裏。她時時期盼著他會穿過房門到她這裏來。可他真來的時候卻又讓她吃驚不已。他對她總是惡聲惡氣、頤指氣使的,下達命令也都是公事公辦,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嘴臉。她不明所以,然而也隻能收拾心情仔細去聽他說話,絕不敢弄錯或是忘記。這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她想輕撫他的胸膛。那馬甲下的胸脯是什麽樣子她一清二楚,心裏很想去摸一摸。而他卻在用那機械般冷漠的聲音給出工作的指令。這讓她難受得發狂,恨不得一下打碎虛假的外殼,把他身上那層用工作偽飾的罩子撕個稀巴爛,好能跟他親近一些。可她卻又不敢這麽做,於是她還沒有感受到他身上的一絲溫暖,他就已經走了,留下她心裏隱隱作痛。
他知道,要是哪個晚上她見不到自己肯定就會垂頭喪氣。所以他晚上總要抽出好多時間來陪她。白天她度日如年,可到了晚上兩個人卻都很開心。他們挺安靜的,就一起坐著,或是在黑暗裏散步,話說得很少,而且也都毫無意義,這樣一待就是幾個鍾頭。他握著她的手,她溫暖的胸脯貼著他的胸膛,讓他感到充實。
有天夜裏他們沿著運河散步。他心事重重的。她也知道他心不在焉,因為他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兒地輕聲吹著口哨。她聆聽著,感覺自己好像能從口哨中聽到他不曾講出口的東西。那調子很是哀傷頹喪,讓她感覺他要離開自己似的。她默默地走著。他們走到一座平旋橋前,他坐到粗大的欄杆上,看向水中倒映的星星,離她遠遠的。而她一直在埋頭思索。
“你會一直在喬丹工廠幹下去嗎?”她問道。
“不。”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不會。我打算離開諾丁漢,到國外去,就是最近。”
“出國!為什麽?”
“我不知道,就是感覺心裏慌慌的。”
“那你出去怎麽養活自己?”
“做設計。得是個穩定點兒的工作,還要先把自己的畫賣出去。”他說道,“現在做這個我已經開始走上正軌了。這個我心裏有數。”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走?”
“我也不清楚。隻要我媽還在,出去也不會很久。”
“你離不開她?”
“不能離開很久。”
河水黑茫茫的。白慘慘的星星在水裏瞪著眼睛。她靜靜地看著。他要離開自己,這個消息讓她鬱悶不已,然而就算他在身邊,她也一樣心情煩悶。
“那要是你賺了大錢,會想幹什麽?”她問道。
“到倫敦附近找個漂亮的房子,跟我媽住在那裏。”
“我知道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
“我還是能過來看你的。”他說道,“我也不知道。不要問我會怎麽做,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又是一陣沉默。星星顫抖起來,在水上碎成一片。風兒吹過,他突然起身走向她,把手擱在她肩膀上。
“不要問將來的事情,什麽也不要問。”他淒慘地說道,“我什麽都不知道。現在跟我好好在一起,行不行?其他什麽也不要多想。”
她把他擁入懷裏。不管怎麽說,她是個有夫之婦,就算他現在給她的,其實她也沒權利擁有。而他是那麽需要她。她摟著他,知道他很難受。她用溫暖的身體包圍著他,安慰著他,愛著他。她希望這一刻成為永恒。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好像要說什麽話。
“克拉拉。”他說道,想掙紮著脫身出來。
她狠命抱著他不放,把他的頭壓在自己胸前。他聲音裏的那種痛苦她根本聽不下去,在心裏也很是害怕。他要什麽都可以,隻要是自己能給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可她不想聽他說出自己的想法。她不想知道。她覺得自己無法承受真相。她希望他在自己懷裏得到慰藉,得到安寧。她站在那裏,輕輕拍著他的背,愛撫著他的身體。他身上的熟悉感漸漸遠去,讓她覺得越發神秘。她希望就這樣撫平他心裏的憂傷,讓他全部忘記。
很快掙紮被壓抑到心底,他確實遺忘了自己的痛苦。可眼前的卻已不再是克拉拉,而是一個女人,一個溫暖的肉體,他心裏愛著的,甚至是仰慕著的東西,就在身邊的黑暗之中。可這卻不是克拉拉。她已經把自己交給了他。他愛她,然而這愛卻**裸地不斷攫取,讓她無處可躲。兩人之間產生了一種原始的張力,強烈、盲目而殘酷。這一刻幾乎讓她心驚肉跳。她明白他心裏多麽淒涼,多麽孤獨。她覺得他能來找自己真好。她接受了他,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的需要比自己重要,比他本身也重要。對此她是清醒的。因為他需要,所以她願意把自己交給他,即便他離開也不在意,因為她愛他。
這當兒田鳧一直在地裏鳴叫。他清醒過來以後感到奇怪,好像黑暗中有什麽東西近在眼前,蜷曲著身體,活潑潑的充滿了生命力,耳朵裏聽到的叫聲也難以分辨出意義。結果發現原來那東西就是大片的草地,而聲音則屬於田鳧。身邊的溫暖來自於克拉拉起伏的呼吸。他抬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那雙深色的眸子閃閃發亮,仿佛生命那野性的源頭在盯著自己。這眼神很陌生,然而卻毫無怯意地和他對望著。他把頭擱在她的喉嚨上,心裏有點兒害怕。她到底是誰?他感到此時有個強大、陌生而狂野的生命在這黑暗中與他共同呼吸。這生命比他們都要強大得多,他被壓迫得說不出話來。他和這生命碰到了一起,共聚在此的還有那茂密草葉的搖曳,那田鳧的鳴叫,以及星星在水中的遊移。
他們站起身來,看見別的情侶正沿著樹籬朝反方向悄悄地走去。他們置身此地是如此自然,所有一切都被包在漆黑的夜裏。
經曆過這樣一個夜晚之後兩個人都異常安靜,因為他們已經了解到**那無以抵禦的力量。他們覺得自己是那麽渺小,幼稚,心裏惴惴不安,十分彷徨,仿佛是亞當和夏娃,在失去天真以後被逐出伊甸園,進入人性那茫茫的夜色和茫茫的日光之中,直到此時才明白那放逐他們的力量有多麽偉大。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這都是一次契機,一次滿足。他們明白了自己的虛無,也感受到浩**的生命洪流,不管到哪裏都承載著他們,也讓他們在內心得到安寧。這高高在上的力量是如此偉大,隻要他們順從,和這力量融為一體,那他們就能明白,自己不過是這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點,所有草葉輕微的搖擺,所有樹木、所有生命的一舉一動都來自於這力量。既然如此,又何必為自己煩惱呢?隻要讓生命帶著自己走就行了。他們在對方身上感到一種安寧。這是他們倆一起通過的檢驗。他們獲得的體驗幾乎成了生命中的信仰,沒有什麽東西能否定它,也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它消散。
可克拉拉並不滿足。有種偉大的力量,她感受到了,自己曾被它席卷,然而它卻沒有留住她不放。到了早上感受便不再一樣。他們已經頓悟過了。可在她而言,那種時刻卻隻如曇花一現。她還希望再有一次,希望得到的感覺是永恒的。對這一切她並沒有完全了解,還以為自己想要的就是他。而他這人卻並不保險。他們之間曾經產生的這種感覺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他也可能離她而去。她還沒有得到他,對此她感到不滿。她曾經擁有過,可是卻沒有抓住。到底要抓住什麽她也不知道,她隻曉得自己很想得到,想得發狂。
第二天早上他獲得了極大的安寧,內心感到滿足和喜悅。這感覺就好像經過了熱情之火的洗禮一般,他由此得以平靜。可給予他安寧的卻並非是克拉拉。她是這一切發生的緣起,卻並非是安寧的施予者。因而兩人並未由此更接近對方。他們不過是兩個盲目的媒介,由這偉大的力量使喚。
白天在工廠再見到他時,她的心一下子就融成了一點火苗。他的身體,他的眉毛,都讓她燃燒。那點火苗在她胸中越燒越旺,讓她覺得必須抱住他才行。可是他這個早上卻異常的安靜克製,隻是按部就班地下達指令。她跟著他走到黑暗醜陋的地下室,迫不及待地向他張開手臂。他吻著她,**再度在他身上燃起。有人出現在門邊。他趕緊跑上樓去,她也神誌恍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後來這**之火漸漸平息下來。他也越發清楚自己之前的體驗來自於自然,而非克拉拉。他愛著她,在共同經曆了那種強烈的情緒之後,兩人之間愈發柔情無限。不過讓他心靈平靜的卻不是她。他希望是她,可她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而她發狂似的渴望著他。隻要看見他,她就忍不住要去撫摸他。在工廠裏,他正在跟她講羅紋長襪的事情,結果她卻悄悄地用手去撫他的身側。她還跟著他出去,到地下室裏匆匆地接吻。她的眼睛並不發出聲音,然而卻總是盯著他,裏麵充滿了渴望和不羈的熱情。他有點害怕,生怕她過於明目張膽,在其他女工麵前露了餡兒。中飯的時候她總是等著他,要他抱過自己以後才肯走。他覺得她似乎很無助,而這樣下去她就快成了他的累贅。他對此感到煩惱。
“你隨時隨地都想跟我親親抱抱的,這是要做什麽?”他問道。“我們有的是時間做這些嘛。”
她抬頭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絲恨意。
“難道我一直都想要親你嗎?”她問道。
“是啊,就算我來問你工作的時候也是。可我工作的時候不想被愛情幹擾。工作就是工作。”
“那愛情又算什麽?”她問道,“難道愛情要限在什麽特定時段才能有嗎?”
“是啊,工作時間以外吧。”
“那你是根據喬丹先生設定的上下班時間來調節自己的愛情了?”
“對啊,任何事情都是如此,工作之外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那就是說愛情隻能存在於業餘時間了?”
“大致就是這樣,所以就不能總是愛呀愛的,至少親來親去那種不行。”
“你對愛情就是這麽想的?”
“對啊,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很高興你這麽想。”
之後她冷落了他一陣子,因為她心裏恨他。一旦她表示冷淡和輕蔑,他就開始不安起來。等到她氣消了以後,他才如釋重負。可是他們再好起來以後,關係也沒有更親近。她之所以不願意離開,是因為他還沒有讓她得到滿足。
春天的時候他們一起去了幾次海邊,在賽都鎮附近的一個小別墅裏租了房間住下,像夫妻一樣生活在一起。雷德福太太有時也跟著他們。
在諾丁漢大家都知道保羅·孟若跟道斯太太好上了。不過他們並沒有在大庭廣眾下做出什麽惹眼的事情來。克拉拉一向不跟別人打交道,而他看上去又是那麽樸實天真,因此也就沒有引起太多的關注。
他喜歡林肯郡的海岸,而她喜歡大海本身。所以他們倆常常一大清早就去海邊洗澡。天邊蒙蒙亮起,遠處的沼澤還沒從嚴冬的打擊中恢複過來,依舊一片荒涼,海邊的草地上綠茸茸的,這一切無不清晰地落在眼底,讓他歡欣雀躍。他們走過木板橋,來到公路上,向四下裏看去。周圍是單調得一望無際的平地,大地比天空略暗一些,沙丘後海浪輕聲吟哦。不知疲倦的生命之流有力地衝刷著他的心靈。她那時還愛著他。他孤獨而堅強,眼睛亮晶晶的,英氣逼人。
他們冷得直打哆嗦。他跟她在路上賽起跑來,看兩個人誰能先到綠草覆蓋的橋上。她跑得飛快,臉上迅速由白轉紅。她的脖子光禿禿地露在外麵,眼裏閃著光。他喜歡她那沉甸甸而又十分敏捷的身體。他卻不一樣,身子很輕。她跑起來姿態很動人。跑了一段,他們身上都暖洋洋的,就放緩了步子拉著手往前走。
天上亮出一道紅光。西麵的半空中,暗淡的月亮逐漸沉入茫茫天際。陰影遍布的大地上一樣樣東西開始蘇醒過來,長著闊葉的植物映入眼簾。他們在高大陰冷的沙丘間穿過一個缺口,來到沙灘上。荒涼的沙灘在曙光和海水下呻吟,大海就像是一條平直的黑帶子,上麵鑲著條白邊。黑沉沉的海麵上,天空越來越紅。很快,火光自雲間流出,將雲朵驅散。天空由深紅變成橙紅,又由橙紅變成了暗金。終於,在一片燦爛的金光中,太陽升了起來,在海浪上撒下點點火焰。這情景仿佛是有個拎桶的美人一路走過,桶裏潑灑出一片片光彩。
碎浪打在岸上,發出悠長而沙啞的聲響。海鷗遠遠地盤旋在浪濤的白線上,小小的,像是濺出去的水滴一樣。它們淒厲的叫聲充斥耳鼓,比它們的形象更能證明自己的存在。海岸線延伸出去,一直融入黎明之中。遠處的沙丘上亂草蓬蓬,好像也沉入了沙灘之中。他們的右麵是梅博鎮。而這周圍所有的一切,空曠平坦的海灘,無邊的大海,冉冉升起的太陽,沉悶的水聲和海鷗的尖叫,都隻屬於他們兩個。
他們在沙丘間找了個風吹不到的溫暖空隙。他站在那裏遠眺大海。
“真美。”他說道。
“好了,別在這兒傷春悲秋。”她說道。
他站著凝望大海的樣子充滿了孤寂和詩意,這讓她不由得心煩意亂。他哈哈大笑。她很快脫了衣服。
“今早的浪花的確不錯。”她得意地說。
她遊泳比他厲害。他懶洋洋地站著看她。
“你不來遊嗎?”她說道。
“過一會兒。”他答道。
她白皙的肌膚如同絲絨般柔滑,肩膀豐滿圓潤。海上有一絲微風飄來,吹過她的身體,**起她的秀發。
晨光大作,天地間一片淨徹的金色,很是可愛。天空中南北兩麵蒙著的輕紗逐漸撩開。海風輕撫著她的身體,拂亂了她的頭發,克拉拉站在那裏不由微微縮著身子。海草自赤條條的女人身後露了出來。她瞥了眼大海,然後又望向他。他一直都在看她。她喜歡那深色的眼睛,可是卻不理解眼神的含義。她雙臂摟在**前,彎著腰瑟瑟發抖,一邊笑道:
“唔,好冷啊!”
他彎腰湊上前去,吻了吻她,又突然把她摟到身邊,繼續吻她。她站在那兒等著。他看著她的眼睛,然後又看向淺白的沙灘。
“你去吧!”他平靜地說道。
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熱烈地吻著他,然後向前走去,嘴裏說道:
“你會一起來的吧?”
“馬上。”
沙灘像絲絨一般順滑,她腳步沉重,踩在上麵撲通撲通直響。他站在沙丘上,看著那白茫茫的沙灘包裹住她。她的身影越來越小,完全失去了形狀,就像是隻大白鳥在低空飛翔。
“不過就是沙灘上一塊白白的大鵝卵石罷了,不過就是沙子上翻滾的一片泡沫罷了。”他喃喃自語道。
無垠的沙灘上水聲綿綿,她的身形似乎是以極緩慢的速度在上麵穿過。他就一直那麽望著。突然間她消失了,原來陽光開始強烈起來,沙灘上太亮了,遮蓋了她的身影。下一刻他又找到了她,可卻已經成了一個極小極小的白點,在那沉吟著的白色海灘上移動。
“她真渺小!”他自語道,“不過是沙灘上的一粒沙子,風吹過的一顆塵土,微不足道的一個白色泡沫而已,在這天地間什麽都算不上。可她為什麽這樣吸引我呢?”
早上的一切還在繼續,絲毫不受打擾。她已經下到了水裏。廣闊無垠的沙灘,遍布濱草的沙丘,波光粼粼的海水,都在這一片浩瀚無邊的孤寂中閃爍著自己的光彩。
“她到底是什麽呢?”他問自己,“這邊是海濱的早晨,宏大、不朽而美麗。那邊就是她,老是苦惱、不滿,像泡沫一樣短暫。她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麽?她代表著自己的意義,就像泡沫代表著大海。可是她到底是什麽呢?我心裏在意的並不是她本身。”
他突然被自己這無意識的思索嚇了一跳,感覺好像自言自語的聲音太大了,整片天地都能聽到一樣。於是他脫去了衣服,在沙灘上飛跑起來。她一直望著他,見他過來了,就揚起手臂向他招手。她的身體隨著波浪起伏,雪白的肩膀像兩攤融化的銀水似的。他跳進碎浪中,不一會兒,她的手就已經搭在了他肩上。
他遊泳並不在行,因此不能在水裏待得太久。她趾高氣揚地展露高超的水性,繞著他嬉戲,讓他羨慕不已。柔和的陽光深深地射入水中。他們在海上遊著,笑著,過了一兩分鍾就又互相追著跑回到沙丘那裏。
他們大口喘著氣,把身體擦幹。他望著她那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臉和晶瑩的臂膀。她的**顫巍巍地墜在胸前,她去擦它們的時候讓他感到心悸。他又開始想道:
“可她是那麽美麗,甚至連這早晨和這大海都比不上她。她是——?難道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