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不太在乎那些十八歲的孩子,但是我確實在乎這種想法:我會被軍紀整死的,早餐前不許抽煙,不許做這,不許做那,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我知道這些孩子將會成為愚蠢戰爭的炮灰,這我們大家都知道的,不過他們都是可愛的孩子,這你也知道;但是這種紀律,早餐前我不能抽煙,那種規定,艦隊司令和他媽的隨行人員四處巡視,對我們說甲板應該幹淨得能在上麵煎雞蛋,如果甲板夠熱的話,這簡直要我的命!這位紳士是誰啊,竟敢叫我擦掉我腳上的一個汙斑?

我是一位非常著名的老紳士的後代,他曾在亞瑟王宮廷裏做事,都沒有被要求做到如此幹淨,況且他們根本不邋遢,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隻是滿身膿包(就像艦隊司令的甲板那樣坑坑窪窪)。

這種給甲板注射抗菌消毒劑、禁止抽煙的規定,還有在羅得島紐波特空襲演習期間,晚上必須巡回警戒,而當你抱怨那些易怒的少尉牙醫弄痛了你的牙齒時,他們會叫你閉嘴……我告訴這位海軍少尉、牙醫:“嗨,醫生,別弄痛我,”而他說:“你知道嗎,你這是在跟長官說話!”他的確是擺權威架子!還有,到達軍營的第一天,我們全都到齊後,醫生說:“好了,往那邊試管裏撒尿!”緊挨在我身邊的一個小兵說7:“從這裏?”幾乎沒人聽懂其中的可笑之處。從這裏到馬薩諸塞州的切爾姆斯福德,這是最滑稽的笑話。最好笑的是,那個小兵是一本正經說的。

這就是你們的海軍,當然囉,都是好人。

不過,還有些細節,他們讓你洗他們自己的垃圾筒,好像他們沒法雇些蠢貨幹這些事情,但在這個世界上誰是隻配負責清掃垃圾筒的蠢貨呢?我覺得惡心。然後,在訓練場上,進行軍隊常規步伐操練,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手持卡賓槍,頭戴羊毛軍帽,身著黑色春裝,塵土飛揚,教官高喊,突然,我把我的槍往塵土裏一扔,就這麽走了,永遠離開了那裏所有的人。

我走進海軍圖書館閱讀了一些書,做了一些筆記。

他們進來,用網把我套住捕獲。

他們說:“你瘋了嗎?你想幹什麽?撂下槍,從演練場上走人,給全體士兵示範如何違抗命令?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呀?”

“我是約翰·杜洛茲,陸軍元帥。”

“你不想到潛水艇服役啦?”

“我患了幽閉恐怖症。”

“他們真正訓練的是讓你們在夜裏排好隊,嘴裏叼匕首,一個接一個地遊泳上岸,無論你是海軍巡邏隊員還是突擊隊員。”

“我不管,反正我不會為了任何人嘴叼匕首遊泳上岸,”我補充說,“我不是蛙人,我隻是隻青蛙。”

“你的死期到了。”

“呸,那就來吧!”

“送你去精神病醫院。”

“好啊。”

“你一直跟海軍醫生報告,說你持續地頭疼?”

“對。”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待在這裏誰不會一直頭痛?”

“難道你不知道你的國家需要有人保衛,毋庸置疑,任何一個國家都有權保衛自己?”

“我明白,但是讓我在商船上作為平民海員為國效忠吧。”

“你在說什麽呀?你是應征入伍來到這支海軍部隊的。”

“那就把我與這裏海軍的所有其他瘋子關在一起吧。當時刻來臨時,你們真的打海戰了,別征召平民水手……”

“你得去瘋人院,孩子。”

“好的。”

“你將失去所有這些年輕的海員。”

“他們每晚都給西弗吉尼亞家裏寫信。”

“那好,走吧!”就這樣他們用救護車把我送進了瘋人院。

瘋人院先給我做了一次口頭問卷測試,據記錄,我獲得了羅得島紐波特海軍基地曆史上智力商數測試的最高分,因此我被懷疑了。請聽清楚,被懷疑是“美國共產黨的一個官員”。

海軍情報人員帶了一個公文包前來審問我有關美國共產黨的事情。好幾組留著短尖髯的醫生一邊檢查我的眼睛,一邊摸著他們的下巴研究我手印的小說《大海是我兄弟》。你還指望海軍士兵寫出什麽呢?

他們介紹給我的第一個家夥是個精神變態狂,嘴唇上下留著長長的黑色毛發。海軍征兵委員會是怎麽讓這個家夥入伍的,我始終不得而知。他的毛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屁股、雙腿還有一雙瘋子般的腳上都長滿了毛發。他是天堂裏的多毛瘋人。他從裝有金屬柵欄的監護房裏盯著我看,嘴裏發出咕咕咯咯的聲響。我說:“這他媽的是什麽地方,瘋人院?”

“你自找的,你說你患了永久性頭痛。”

“是啊,這是真的,可他 患了什麽病?”

“他是殺人狂。”

“好吧,那麽我現在做什麽呢?”

“在我們審查你的檔案期間,你就進去與他一起住……再說一遍,你叫什麽名字,約翰·路易斯·杜洛茲?”

“對……Louis(路易斯),可以表示Lousy [1] 、Lou [2] 、Lug [3] 和約翰·L。”

“快進去!”

“我這就進去,老爺。”我走了進去。那個瘋人隻是盯著我看,他們給我指定了一個鋪位,旁邊是來自西弗吉尼亞的法蒂:法廷頓,可是誰能記住他的名字呢,他是個狂躁抑鬱症患者,床的另一邊是安德魯·傑克遜·霍姆斯,這個名字任何人一聽就能記住。

大約淩晨兩點,安德魯·傑克遜·霍姆斯睡著了,其他瘋人(不是所有的瘋人)也在打鼾。第二天,我上廁所,看守監視著我。我穿著一件浴衣,他們說:“好了,就坐在那裏。”於是,我就坐在那裏。旁邊那個馬桶上坐著安德魯·傑克遜·霍姆斯,他抽著一支很大的雪茄煙,睜著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屁股上毛茸茸的。他說:“我叫安德魯·傑克遜·霍姆斯,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拉斯頓,你是幹什麽的,夥計?”

“我叫約翰·路易斯·杜洛茲,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洛厄爾。”

“我是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橄欖球校隊的邊線隊員。”

“我是哥倫比亞橄欖球校隊的守衛隊員。”

“我身高六英尺五英寸,體重一百九十九磅,我是個很好的拳擊手。”他給我看了他的拳頭。大得像一塊九磅牛排。

我說:“千萬別用它來揍我,你綽號叫什麽?”

“他問我綽號叫什麽,我是路易斯安那的‘大個子苗條’。”

“好吧,苗條,現在準備幹什麽?”

“大便完畢就回床睡覺,鋪位緊挨著你,我會教你打牌如何作假。”

於是,我們就回到監護室,他教我如何用手指甲在紙牌背麵做記號,並向我展示這種記號是如何在玩二十一點的時候起作用的。隨後,他說:“夥計,大約一年前,我在馬裏蘭州巴爾的摩的一個幹草堆上懶洋洋躺著,喝著一瓶某個老家夥送我的杜鬆子酒,我腦子空空啥也不想……我一直是個商務海員,隨後,有一天,當我們輪船駛出緬因州的波特蘭時,來了一艘海岸警衛隊的小型武裝快艇,快艇上是聯邦調查局的人,他們把我拖走,說我逃避兵役。我甚至沒有寄信的地址。我是來自路易斯安那的‘大個子苗條’,從這裏到唐人街,我不知道他們耍了什麽花招。”

我說:“嗨,大個子苗條,我們一定有許多相同的地方。”

“這不是哈佛的謊言,夥計,也不是牛津的謊言。現在我來教你打撲克如何欺詐。”

“我不玩牌,別操那份心。”

“在這個怪誕的瘋人院裏,我不知我們還能幹些其他什麽來消磨時間……”

“嗯,就跟我說說你的真實生活吧。”

“好吧。有一次,我在懷俄明州夏延的調車場裏擺平了一個警察,就像這樣,”我麵前的這個大拳頭就像傑克·登姆普西 [4] 的拳頭。

“苗條,別用拳頭揍我,好嗎?”

“喏,很快就要熄燈了,我還有一些嚼煙,來,我們能吐在這個紙盒裏……來,這是你的那份。”於是,我們就開始咀嚼,吐出來。其他精神病患者都已熟睡。

大個子苗條接著說:“夥計,有一次,我在佐治亞州的亞特蘭大,看見一個演滑稽歌舞雜劇的姑娘表演一個節目,演出結束後,我去一家街頭酒吧喝點啤酒和威士忌,那個女演員走了進來,要了一杯飲料,我就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說:‘好姑娘!’”

“她發火了嗎?”

“她能不發火?不過,我躲過了這一劫,沒事。”

“還有什麽故事?”

“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母親在路易斯安那州拉斯頓家中的窗口放了一個餡餅,一個流浪漢路過,問她他是否可以吃一塊。她說吃吧。我對母親說:‘媽,將來我能當個流浪漢嗎?’她說:‘霍姆斯家的人不做這種事情。’不過,我不聽她的話,做了一個流浪漢,我就是喜歡過流浪生活,喜歡可以到處討免費餡餅之類的事情。”

“餡餅的啟示。”

“什麽?”

“苗條,你有沒有傷害過人?”

“沒有,夥計,除了夏延調車場裏的那個警察。”

“你之前是幹什麽工作的?”

“東得克薩斯油田,夥計,在那裏當馴馬師,還當過牛仔、石油工人、流浪漢、紐約港的拖船工人和海員。”

“艙麵水手?”

“還能幹其他什麽活嗎?夥計,你以為我會在引擎房裏混,頭上紮塊染印花大頭巾?”

“那麽,我們該怎麽辦,苗條?”

“閉住你的嘴,明天晚餐時,我們藏幾把塗黃油的刀,把它們放在我們的櫃子裏,隨後,我們就能打開鎖……你聽見那些貨物列車嗎?運垃圾到這個海軍基地的?我們撬開門鎖,穿著睡衣出去,跳上那列貨車,直奔我給你說過的巴爾的摩的一個幹草堆,隨後,我們就去蒙大拿州,比尤特,與密西西比的吉恩一起醉酒……在那之前,”他說,“嚼點這種煙草,跟我說說你的一些故事。”

“嗯,苗條,我沒你那麽豐富多彩,不過我確實也在四處轉過……比如,那次在華盛頓,我對著白宮揮動我的陰莖,還有在新斯科舍的悉尼港,我們把整個棚屋推入海灣,還有在馬薩諸塞州的洛厄爾,有個家夥想殺死我的波蘭朋友,把他按在汽車上猛揍,拳頭像雨點一樣,我叫他住手,他說:‘什麽?’我說:‘住手!’‘你是誰?’‘去你媽的,夥計!’他父親不得不把我從他背上拉開,他真想殺了那個可憐的家夥。”

“是啊,你是個相當強壯少年老成的家夥,不過,如果你想耍花招,你知道我會用這個拳頭對你幹什麽。”

“聽著,傑克·登姆普西的確常常醉酒,忘啦?”

“不過,我的波蘭朋友活了下來,”我邊說邊用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大個子苗條的眼睛,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沒在這整部瘋人院小說的前麵幾章裏提及此事。)

苗條喜歡我,我也喜歡苗條,我們都是身強力壯的男子漢,快活、獨立、思想自由,我認為海軍有點欣賞這種性格,因為後麵你會讀到的。

一天下午,我在監護室盡頭的床底下抽煙,突然砰的一聲,艦隊司令本人打開了門,他帶來了兩個人。我趕緊掐掉煙頭,偷偷從床底下爬出來,看上去一副平和討好的樣子。來人是利奧尼德·金斯基和阿基姆·坦米羅夫,好萊塢明星,過來慰問瘋人院病房裏“受款待”的的瘋人。不過很奇怪,我真以為他們看見我在抽煙,但是,他們沒有看見,隻是碰巧了,大個子苗條在打盹,狂躁抑鬱症患者在打盹,毛人在打盹,黑人在找紙牌玩,那個對著腦袋開槍自殺的人悶悶不樂地坐在輪椅中,頭上裹著繃帶。我徑直走到阿基姆·坦米羅夫麵前,對他說:“您在《將軍晨死》中演得真棒!”

“啊,謝謝你!”

“還有您,金斯基先生,共產黨裏的情況怎樣?”

“噢,不錯?”

“對不起,不過,坦米羅夫先生,您在《將軍晨死》裏表現出色,在《戰地鍾聲》裏也演得不錯,還在德米爾 [5] 的電影中扮演那個法裔加拿大印第安超級惡棍,喏,西北電影製片廠的……”

“謝謝你。”他們獲得的樂趣比我們還要多。我不知道他們來幹什麽?別犯傻了。

接著,我老爸來了,父親埃米爾·A·杜洛茲,胖乎乎的,抽著雪茄煙。他推開艦隊司令,走到我的床邊,高聲叫喊:“好孩子呀,告訴那個他媽的羅斯福,還有他那個醜老婆,滾一邊去!都是一幫共黨分子。德國人不應該是我們的敵人,應該是我們的同盟。這場戰爭是為了馬克思主義共產黨猶太人,而你是這整個陰謀的受害者。如果我不是這把年紀,我就會加入美國海員工會,跟你一起遠航,一起沉到海底,一起被炸彈炸死,我不在乎,我是一個偉大海員的後代。你告訴這些愚蠢的將軍們,這幫政府的走狗,就說你爸爸說了,你做的事情是對的,”說完這些話(旁邊的將軍們都聽見了),他跺著腳,吐著雪茄煙雲走了出去,乘上火車回洛厄爾。

隨後,沙比來了。他穿著美國陸軍軍服,非常悲傷,充滿空想,現在剃了平頭,不過還是滿腦子幻想,他試圖跟我說話,“我還記得,傑克,我還保留著信念,”但是那個西弗吉尼亞州瘋瘋癲癲的狂躁抑鬱症患病人把他推到一個角落裏,抓住他的列兵服袖子,大聲叫喊:“想挨炮彈嗎?”可憐的沙比,眼睛濕潤了,他看著我說:“我來這裏跟你說說話,我隻有二十分鍾,這真是個遭罪的瘋人院,現在該怎麽辦?”

我說:“到廁所來。”西弗吉尼亞人一直跟在我們後麵大聲嚷嚷,這是他最開心的日子之一。我說:“沙比,別擔心,我沒事,每個人都沒事……此外,”我補充說,“我沒啥可說的,你也沒啥可說的……除了,我想說,那一次,巴特利特初中正被燒毀,我正坐著火車回紐約預備學校,你跟著火車奔跑,還記得嗎?在暴風雪裏高唱《我會再次見到你》……還記得嗎?”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沙比。此次談話後,他在安齊奧登陸場受了致命傷,他是戰地醫務衛生兵。

安齊奧:正如我們今天所說的那樣,那是丘吉爾的愚蠢錯誤。麵對有山岡掩護的炮火,你怎麽能讓一幫人在岸上等待?炮火直接打到他們頭上。此次戰役後,馬克·克拉克 [6] 還厚著臉皮向羅馬挺進,每個頭腦正常的人都明白,他應該朝亞得裏亞海進軍,把德國人切成兩半。沒有,他想在羅馬享受殊榮。這是我給他的榮譽桂冠:他也許也應該因薩萊諾 [7] 的死亡被判入地獄。

可是,你沒法用軍事法庭來審判戰爭的各種失誤。

我沒補充最後一句,並不是因為我膽小,而是因為一個將軍對戰爭的一切進展並不比我清楚。

我坐在窗前,凝視著窗外春天的樹木,和我在一起的是一個來自馬薩諸塞州阿瑟爾的和藹小夥。頭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唱了《秋月照星空》,此後他不再跟我說話,他因一種我不知道的疾病而瀕臨死亡……他停止跟我說話……水手護理員過來安慰他,給他拿來一盤盤食物,他把食物扔回給他們……我說:“你為什麽不唱啦?”……他不回答……最後,我和他整整一個星期在絕對的寂靜無聲中望著窗外,在那之後,他們把他帶走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他們說他死在他那間軟壁囚室 [8] 裏。他確實能唱。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法國孩子。

頭上包繃帶的那個家夥,曾用手槍射穿腦袋,子彈從腦袋的一邊進去,另一邊出來,可憐的人,甚至求死都不成,坐在輪椅中鬱鬱寡歡,白色繃帶遮蔽下的那對藍色的眼睛充滿悲哀,有點兒像熱內 [9] 筆下顛倒成真的男主人公。從一個凹槽裏進去,從另一個凹槽裏出來。有點兒像頭腦裏的走廊。到處都有空空的腦袋。哪一天可以試一試。別太自信!

可是,是什麽樣的極度憂鬱的情緒使他開槍自殺?就像當海軍發現我和大個子苗條在抽屜裏藏了塗黃油刀那樣,他們命令兩名人高馬大的海軍護理員帶著約束衣 [10] 過來,把我們製服,送進救護車,運上火車,再南下至馬裏蘭州的貝塞斯達海軍醫院,就是苗條想去的那個州。正當我四處溜達無所事事的時候,兩名拿著約束衣的大個子海軍護理員正在交談:“我不擔心那小個杜洛茲,但那狗娘養的大個子霍姆斯該如何處置?他六英尺五呢!”

“對他們留心點!”

“他們犯了什麽事?”

“暗藏塗黃油刀,圖謀毀鎖越獄。”

“可愛的海軍士兵。”

“我們得把他們一路押送到貝塞斯達,所以,悠著點。”

“大個子霍姆斯沒事的,”我對他們說。

於是,我們從紐波特海軍基地出發,在兩名大個子海軍護理員的監護下,身著約束衣,乘著救護車,登上了去華盛頓的火車,苗條在我前麵,因為他人高馬大,所以不斷回頭對我高聲叫喊:“你還在嗎,傑克?”

“還與你在一起呢,苗條。”

“你真的還與我在一起?”

“你聽不見我的聲音嗎?”

那天晚上,在乘火車去華盛頓的路上,我倆被單獨留在不同的臥鋪車廂裏,那兩個護理員守在外麵,我乘機胡思亂想,也就是說,讓我從對男子氣概的恐懼中放鬆自己。“心肝”和“熱吻”隻是姑娘們歌唱的玩意。

到了南方的貝塞斯達,我和苗條先被關進真的瘋人監護室,深更半夜,那邊的病人像叢林狼一樣嚎叫,身著白色製服的家夥們不得不出來,用濕被單把他們裹住,使他們鎮靜下來。我和苗條相互看了看,兩個商務海員,“天哪,我真希望回到東得克薩斯油田去。”

不過,醫生是金斯堡,他與我進行了麵談,讀了我那本讓羅得島紐波特那邊他們都疑惑不解的半成品小說,然後用非常自負的語調說:“好啊,你真以為你是誰呀?”

“我,先生?”

“對。”

“我隻是老塞繆爾·約翰遜,我是哥倫比亞大學校園裏的怪人,每個人都知道,他們選我當兩年級的學生會副主席,說我是文學青年。不,金斯堡醫生,搞文學的人是獨立的人。”

“對,這是什麽意思呢?”

“意思是,先生,獨立的思想……現在來吧,把我靠在牆上,開槍射殺我吧,不過,我會堅持這種看法,要不然就什麽也不堅守,隻守著我的便桶,再說啦,不是我拒絕遵守海軍紀律,不是我不想 忍受這種紀律,而是我不能 忍受。有關我心理失常,我就說這些。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你為什麽認為自己是哥倫比亞校園裏的塞繆爾·約翰遜?”

“嗯,逢人便嘮嘮叨叨談文學。”

“這是你對自己的看法?”

“我就是這樣的人,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會這樣!不是勇士,醫生,請你理解,而是懦弱的知識分子……隻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感到我必須捍衛雅典社會精神特質的特定部分,就像我們也許會說的那樣,不是因為我膽小,當然了,我的確 膽小,而是因為我無法忍受那種幹預,日複一日有人規範我的行為舉止。如果你希望戰爭,那麽就別去管人們,如果戰爭是你想要的。我又一次沒能把自己的觀點說清楚。我不能接受,也就是說,我沒法按照你們的紀律觀念去生活,我太特立獨行,太文人氣質了,另外,放我走吧,我會馬上回北大西洋號輪船,當一名平民海員……”

光榮退役,一個滿不在乎的人。

沒有退伍金。甚至沒有水兵帽。實際上是那個海軍牙醫把我給踹了。他到底是誰呀?裏士滿希爾中心來的某個蠢貨?

一〇

就這樣,我離退伍還有一個星期。時光正值五月,我們都穿著白色的海軍服。因此,我被人稱作“綠袖約翰尼 [11] ”,不是因為我胳膊彎裏躺著姑娘的玉體,而是因為我整天喝得醉醺醺地到處閑晃,與一個來自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名叫比爾·麥科伊的海軍陸戰隊士兵一起躺在華盛頓綠草茵茵的公園裏,拿著酒瓶子喝酒。

老比爾還不錯。

他常常在華盛頓街上給軍官們立正敬禮,我十分好奇地盯著他看。

在你見過的軍人中,我是最不像樣的,應該在古巴牆前予以槍斃。不過,你在後麵會讀到我是如何拯救一艘美國輪船,使其免遭炸毀的。在兩個月以後。

一 一

就這樣,我穿著海軍的白色軍裝,出門與海軍陸戰隊的士兵比爾·麥科伊一起狂飲作樂一陣之後,倒地便睡,工人們發現我躺在河邊的綠草地上,就問:“你還活著嗎?”

我說:“你是什麽意思,我還活著嗎?這是什麽狗屁話?”

他們說:“我們隻是以為你死了。我們真的以為你死了。”

我說:“去拉屎吧。”再說,如果身穿白色製服的水兵不能在河邊草地上打盹,那麽還要繪畫幹什麽?綠色和白色,瞧,多美!

海軍陸戰隊士兵老比爾·麥科伊有個水手朋友,他從前是個出租車司機,他穿著浴衣,和我一起向窗外張望,說:“外麵天氣真他媽的好,我希望能到外麵去。”這很容易。

與此同時,正當我撅起屁股給汽車加汽油時,一個瘋子來到我跟前,說不允許我待在地球上,我說:“你是說斯坦·撒旦 [12] 今天要來地球上走走?”

他說:“夥計,他躲在紐約的革命洞裏,每天從下水道入孔蓋裏出來!”

我說我見過,就在華爾街仿造的那個帕台農神廟 [13] 邊上。“蒸汽從那些洞裏冒出來。”他問我,我不是地獄的居民,為什麽對地獄了解那麽多?我說:“但丁告訴了我他筆下人物的故事。歌德鋪平了道路。帕斯卡的淚水灑遍了這條道路。優秀的白發詩人惠特曼作了概括,梅爾維爾使它具有了詩意,我的朋友們在夜晚討論了它。”

他說:“你是誰?”

我說:“小皮特。”

他說:“你想打台球嗎?”

我說:“等我休息一會兒,假如你錯過了某個容易進球的機會,你也許就打不進任何球,我能用一把小長柄鐮刀把那第一個球削進角袋,與你的魔鬼一樣輕而易舉。”

“所以你就是魔鬼。”

“不,我是他的氣息。我盡可能遠離它的影響,就像遠離這種無法理解的握手。”

這就是這本書、這個故事的要點。

馬薩諸塞州的北方佬稱之為“深奧的形式”。

風趣的後衛不必去賣可口可樂。

注:

[1] 英語,討厭。

[2] 英語,鄉巴佬。

[3] 英語,笨蛋。

[4] Jack Dempsey(1895—1983),美國職業拳擊運動員,最重量級世界冠軍。

[5] Cecil B. De Mille(1881—1959),美國電影導演及製作人,執導的電影代表作包括《蒙騙》、《戲王之王》、《十誡》等。

[6] Mark Wayne Clark(1896—1984),美國陸軍將領,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指揮盟軍取得意大利戰役的勝利。

[7] Salerno,意大利西南部港城。

[8] padded cell,精神病院牆上裝有襯墊以防被監禁者自傷的囚室。

[9] Jean Genet(1910—1986),法國作家、荒誕派戲劇家,原是棄兒,後因行竊多次入獄,作品有《百花聖母》、《偷兒日記》、《女仆》、《陽台》等。

[10] straitjacket,束縛瘋子雙臂用的衣服。

[11] Johnny Greensleeves,民間有“綠袖添亂”的說法。

[12] Stan Satan,基督教和猶太教中專與上帝和人類為敵的魔王。

[13] Parthenon,雅典衛城上供奉希臘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