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來的?”人們忽然就想起來了,恍惚中,當年,薑長深就是滅狼的大英雄。

有一年冬天,西山頂上下來了一條比家狗還要大一些的蒼狼。這條蒼狼身上的毛色和泥土差不多,從山上跑下來的時候,人們很難注意到這個家夥。即便看到了,還以為是誰家的狗。這條蒼狼藏在大牆下,趁人不備,從西門洞裏溜了進來。它很狡猾,沒有順著山坡下來,而是在樹林中徘徊,偷偷往有人的地方靠。後來,人們在樹林中發現了很多狼糞,才恍然大悟,原來蒼狼一直在林裏偷窺街裏的人。這一天,蒼狼的機會來了,它盯上了北街口的老梁家,老梁家和誰家都不挨著,整天家門大開做掛馬掌的生意。老梁家的一個小孩兒在街邊玩的時候,蒼狼趁人不備,叼起孩子就鑽了林子。等到老梁家的人發現孩子丟了,也沒有想到是被狼叼走了。他們在堡裏頭喊,又挨家挨戶地找。全都問到了都沒有孩子的音信,老梁家這下可就慌了神。

有朝南找的,有朝北找的,有朝東找的,有朝西找的。找來找去,一點兒蹤跡都沒有。天蒙蒙亮的時候,一個漢子從西山頂上走了下來,他的身上背著一隻蒼狼。人們圍了上去,詢問是怎麽回事。漢子說,他看到蒼狼躲在石頭後麵吃小孩兒,就將狼捉住了。

“小孩兒呢?”人們問。

“讓俺給埋了。”漢子說,“破相了,慘不忍睹。”

漢子把一個小帽子遞過來,大家看清楚了,帽子被血染得通紅。人們簇擁著漢子到了老梁家,老梁家立馬認出了帽子。漢子摁住蒼狼,請老梁下手報仇。老梁操起鐵夾子就打,每打一下,蒼狼就慘叫一聲。打了幾百下,將蒼狼打成了肉泥。人們感謝漢子,請教尊姓大名,漢子說他叫薑長深,是闖關東來的,一直想找個落腳安身的地方。人們就說:“正好,你就留在皇莊堡裏吧。”再過兩天,從東西南北幾個門洞裏同時湧進很多狼,這些狼成雙結對,對皇莊堡展開了血腥的報複。它們一路撕咬,皇莊堡的小孩子、女人被咬死了好幾個。豬、狗、羊被咬死了一大片。人們各自為戰,防不勝防,有的狼竟然撞破窗欞,跳進屋裏撕咬。躲不及的老人和孩子就遭了大殃,就在皇莊堡被禍害得不成樣子的時候,薑長深又一次站了出來,他帶頭敲著銅盆,四處吆喝:“皇莊堡裏的漢子們跟俺一起打狼啊!”幾個膽大的漢子應和著和他會合,他們抱成團一起去解救被困的村民,救下一家再救下一家。薑長深身邊的男人越聚越多,打了整整三天,殺死了十七條狼。狼禍終於平息。薑長深被人們強留下來,人們說:“薑長深,你不能走。”

“薑長深,你是皇莊堡的主心骨。”

薑長深的老婆敘述了這一段,雖然說得磕磕絆絆,卻將皇莊堡的記憶又帶到了若幹年前,人們都神情凝固,回憶著當時的慘烈。楚紅見狀,趕緊加把火。她說:“日本鬼子就是惡狼,這就要跳進來禍害咱們。”

“他們禍害娘兒們不?”酒館西施翠花問。

“能不禍害嗎?”楚紅說,“他們是青麵獠牙的野獸。”

“那可不能便宜了他們。”翠花說,“咱娘兒們身上得藏把剪子,他敢動手,咱豁出命也要打,摳他眼珠子,用剪子鉸了他那玩意兒。”

人們沒有笑,反倒覺得身上一陣發冷。他們不是沒有見識過鬼子的凶殘,鬼子摸進來,將皇莊堡的男人穿成串,鬼子不像是一條條凶猛的狼嗎?鬼子將鐵匠女婿一家活活燒死,不是狼是啥?想到這裏,人們不禁打著哆嗦,眼裏含著淚水。上了年紀的人不禁歎道:“真愁人,蒼狼說來又來了!”

“不能愁,咱們要像以前一樣,像你們的大英雄薑長深那樣,大家抱起團一起打狼。咱們沒有退路,隻要退了,小鬼子就會像狼一樣一個一個收拾咱堡裏的老百姓。”楚紅說。

跟楚紅最要好的要數小惠,小惠和小土豆就像尾巴一樣,楚紅走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有時到了飯口,他們也不回家吃飯。小惠帶著女兵走街串戶,省了女兵很多麻煩。女兵進院子前,他們先去把狗扯住了,還喊:“來客了!”小惠還幫助女兵往牆上張貼標語。貼標語也惹氣,遇到通情達理的好說,遇到不講理的也容易出糾紛。範家第一個不配合,還罵罵咧咧,強逼著將抗日的標語揭下去。無論女兵們如何解釋,範家就是不同意。小惠氣得直掉眼淚。她被人啐一口不要緊,她最擔心楚紅姐受委屈。楚紅姐的美麗容貌、楚紅姐的柔和嗓音、楚紅姐講的那些淺顯易懂的大道理都讓她著迷。小惠覺得自己以前都屬於白活了,以前的那個自己是個啥都不懂的大傻妞。楚紅姐多好啊,不但會講道理,還肯和她講一些女人之間的悄悄話。小惠的心就野了,她再也不想圍著鍋台轉了,她要換個活法,她想參加義勇軍,想跟著楚紅姐幹革命。小惠跟著楚紅,一步都不肯落下,她的每一天都過得那麽的充實。

“小惠,堡裏的情況你都了解嗎?”楚紅小心地問。

“啥叫情況?”小惠不解地問。

“就是每個人都幹什麽,是好人是壞人。”楚紅想了想,貼著她的耳朵邊問,“堡裏有共產黨員嗎?”

“共產黨員是幹啥的?”

楚紅笑了笑,幫助小惠整理了衣服,她的心裏怦怦直跳,暗暗埋怨自己太急躁,好在,她相信小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她緊緊地摟著小惠,叮囑小惠千萬不要和別人說起“共產黨員”的話題。

“楚紅姐,你問的是列寧黨吧?”

“列寧黨?”楚紅一時搞不清這個詞,由於緊張,她的雙眼又聚在了一起。

小惠輕輕地拽了拽楚紅,楚紅猛然醒悟,她拍了拍小惠的肩膀,朝小惠笑。

天黑了,小惠她媽找了過來。小惠她媽罵罵咧咧,還捎帶上了楚紅。小惠擔心她媽傷害了楚紅,便和她辯駁。小惠她媽就急了,朝著小惠又是擰又是掐。小惠哭著叫著就是不回去。楚紅強行把她娘兒倆隔開,小惠她媽遷怒於她,又狠狠掐了楚紅幾把,還要撓她。女兵們不幹了,擼袖子就打,小惠她媽人單勢孤,落荒而逃。小惠心疼她媽,就跺著腳哭。楚紅摟著她,陪著她回家。楚紅很有耐心,進了屋先給小惠她媽賠不是,向她鞠躬道歉。小惠她媽臉上磨不開,就勉強笑了笑,也說了些軟話,允許小惠繼續和楚紅在一起。

楚紅喜歡小惠,經常和她說說心裏話,小惠很享受這種待遇。小土豆他們湊過來偷聽的時候,小惠就像被毛毛蟲蜇著了似的,尖了嗓子叫,攆他們走開。小惠最願意和楚紅姐說的就是薑懷有,一講起薑懷有,小惠的臉就會莫名其妙地紅。

“塔哈是什麽意思?”楚紅問,“是小名吧?”

“堡裏人都叫他塔哈,聽著不像是好話,可俺還是喜歡叫他塔哈。”小惠笑著說,“叫大號顯得生分。”

小惠是個懵懂的少女,雖然比身邊的孩子長得高,卻有好多好多幼稚可笑的地方。譬如說日本鬼子到底是不是鬼的問題,小惠就和傻子童小寶爭辯得難分難解,惹得大夥兒都哭笑不得,連傻子童小寶都說小惠是個大彪子。

“楚紅姐,日本鬼子是大馬猴不?”小惠說,“俺就怕大馬猴,尤其是下晚,俺娘一瞪眼,說聲大馬猴來了,俺就趕緊把腦瓜捂在被窩裏。”

“小惠,這日本鬼和你說的大馬猴不是一碼事,你說的鬼是假的,看不見也摸不著,世上根本也沒有。”

“咋能是假的呢?”小惠疑惑地說,“俺娘說,大馬猴就像三歲的孩子那麽高,晚上就來了,天亮了就走了。”

“好吧,咱們不去討論你娘說的大馬猴,咱就說說眼下的日本小鬼子吧。”楚紅耐心地說,“日本鬼是真鬼,幾百年前他們就欺負咱們。以前,他們從海上瞄著咱們,一旦找到機會,就衝上岸來裝神弄鬼嚇唬人。咱老百姓明知他不是鬼,也是害怕他們的鬼樣子,就稱呼他們是小鬼子、倭鬼。日本鬼子祖祖輩輩骨子裏就殘忍無比,他們抓住男人就開膛,一把將心肝肺掏出來,要麽生吃,要麽就喂狗。他們禍害咱女人,要多慘有多慘。小惠,他們幹的鬼事都不能跟你說得太細,要是都說了,都能把你活活氣死。你說,他們算是人嗎?”

“鬼!日本鬼!他們把鐵匠一家活生生給點著了,那個慘。”小惠咬著牙說,“楚紅姐,俺不怕了,以後俺要是遇見了日本鬼,逼急眼了,俺肯定要咬下他一塊肉。”

“咱中國人都像你這樣勇敢,小鬼子早就被打跑了,怎會受他們的欺負?”說這話的時候,小土豆和傻子童小寶扭打起來,童小寶騎在小土豆的身上,瘋狂地搶奪小土豆壓在身下的標語。標語被扯碎了,糨糊缽也被打翻了。小惠衝上去,一人踢了一腳,還要踢,被楚紅攔住了。楚紅扶起小土豆,給他拍了身上的灰土,又摟著他的肩膀,讓他認標語上的字,還招呼童小寶過來一起聽。“誓把日本鬼子打出東三省!”楚紅念道。

“童小寶說咱義勇軍打不過關東軍!”小土豆說,“他是個傻瓜!對不對?”

“不是俺說的,是俺爹說的。”童小寶急得滿臉通紅,“你們有本事找俺爹去。”

“你爹是誰?”楚紅問,“他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這支女兵隊伍就像一陣風一樣吹皺了池水,皇莊堡緊閉著的大門被她們打開了一道縫。人們看到了外麵的世界,看到了烽火漫天的世界。開始,隻是小孩子跟著鬧,很快,一些女人也參與進來,再後來,皇莊堡的男人們也對這支隊伍刮目相看了。“共產黨”——這個神秘的稱呼在皇莊堡裏暗暗傳開,還有南方的蘇維埃政府,還有朱毛紅軍。一個一個新鮮的讓人眼前一亮的詞兒,讓皇莊堡的人應接不暇。隨著宣傳加深,皇莊堡的人對共產黨的主張也了解了一些,有些人對其中的幾條政策感到困惑,甚至大為反感。

“他們說共產黨就是要殺老財主老東家!”賀老六貼著範福堂的耳邊說,“老姨父,這是衝著你來的,你可咋辦?”

“俺能咋辦?”範福堂掄起拐棍抽向身邊的棗樹,“伸著脖子讓他們砍唄,俺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俺的脖子硬。”

“老姨父。”賀老六咂吧了半天,“你到底是啥意思?”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個榆木疙瘩腦袋懂個啥?”範福堂瞪了賀老六一眼。此時,範福堂的心裏早已氣炸了,義勇軍進了皇莊堡的那一刻,他還以為來了土匪,當時,他還不怎麽擔心,打算看看情況再說。他早早地做了安排,派人往外送信,準備請有頭臉的人幫忙維持通融。他也想得開,土匪隻要不禍害人,該搶就讓他們搶。他心裏有數,等時機到了,他一定會讓這幫喪門的土匪把搶走的財物加倍還回來。後來,聽說不是土匪,是抗日的義勇軍,他的腦袋嗡地就轟響了起來,內心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道邏輯鏈——他不由得想起1904年老俄對他們範家犯下的滅門大罪。這是範福堂的刻骨仇恨,日本人打跑了老俄,按照範福堂的邏輯,日本人就是他的恩人。日本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理想國。打日本人的自然就是他的敵人。當聽魏老道說這支義勇軍裏可能有共產黨,範福堂的恨就無以複加了。共產黨?他的腦子裏又閃出老俄,老俄現在不就是共產黨的天下嗎?共產黨居然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是可忍孰不可忍。雖然範福堂不認識一個共產黨人,沒有和一個共產黨人結私仇,但是,因為老俄等同於共產黨,所以,共產黨就是他的死敵。這條邏輯鏈很清晰,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此時的範福堂就像被逼到牆角的狼,他的黃眼珠子努著,心中除了恨就是恨,隻是苦於皇莊堡被義勇軍控製,他才不敢露出尖銳的牙齒。

幾年後,楚紅和薑懷有提到當初在皇莊堡展開的工作,她還是感慨萬千,也深刻地檢討了自己的過失。皇莊堡裏有那麽多質樸的群眾,如果給一定的時間,如果改進工作方法,譬如說,將反動的地主範福堂勢力堅決打垮,她相信一定會是另外一個局麵的。義勇軍在皇莊堡建立穩固的根據地的設想並非就是奢望。楚紅撥著手指頭,深情地點著一些人的名字。

“這些人都應該是咱們的好同誌!”

“同誌!”薑懷有的眼眶濕潤了,“楚紅姐,他們若地下有知一定會聽見的。”

楚紅最大的痛苦是沒把小惠帶出來,本來,小惠是跟隊伍一起走的。如果帶她一起走,雖然不能保證她一定能活下來,起碼不會死得那樣慘烈。小惠的慘死也是薑懷有心裏頭的痛,他目睹了小惠慘死的整個過程,如果可以重來,他寧可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把小惠替下來。小惠活著的時候,他一點兒都不覺得有什麽好,當這個人真的沒了,薑懷有的心突然就空了。他再也聽不到小惠罵一聲“臭塔哈,死塔哈”,再也等不到小惠來捉弄他。一切都戛然而止。娘死了,薑懷有的心頭上挨了一刀,小惠死了,薑懷有的心頭又挨了一刀。小惠答應給他洗衣,答應給他做鞋,答應給他縫補衣服。小惠都沒有做到,不是她爽約,而是日本鬼子殺死了她。目睹了這一慘案,薑懷有突然就長大了,突然就懂事了。

“楚紅姐,俺總是覺得,小惠的魂靈附在俺的身上,俺不是一個人,俺是兩個人。”

“這話是什麽意思?”楚紅瞪了薑懷有一眼。想批評他宣傳封建思想,楚紅沒忍心,她重重地歎了口氣,她的身上何嚐沒有背負著丈夫的魂靈?

“俺的耳邊時不時就聽小惠來一句:‘塔哈呀,狠狠地打鬼子啊。’”

“對了,他們為什麽叫你‘塔哈’呢?”楚紅轉移了話題。馬上就要大戰了,她不想讓薑懷有背負這樣沉重的包袱,她想讓他輕鬆一些,“我一直很奇怪,咱隊伍裏的秋收、魏三、滿囤還有你五叔,為什麽都這麽叫你?”

“俺也說不好。”薑懷有歎了口氣,幽幽地說,“小時候,俺就喜歡騎馬,俺天生會騎馬,也沒有誰教,上去就會騎,你說怪不怪?俺就是能聽懂馬的話,馬也能聽懂俺說的話,讓它怎麽走就怎麽走,讓它停就停。人們叫俺‘塔哈’,應該和這個有關係吧?俺長大了以後又隱隱約約猜這和俺死去的娘也有關係,俺娘好像是從草原上被賣過來的,塔哈應該是草原上的詞兒。”

“是這樣啊。”楚紅站了起來,拍了下薑懷有的肩膀,“懷有,等打跑了小鬼子,我保證幫你娶上媳婦,好好過日子,把所有的不快樂都丟掉。”

“楚紅姐,等打跑了小鬼子,你也要嫁人。”

“我?”楚紅笑了,“姐都是老太婆了,還嫁人?”

“楚紅姐,你要樂觀嘛。”薑懷有模仿著楚紅的聲調,“楚紅同誌,樂觀一些,要相信咱們抗聯獨立營一定能戰勝天底下所有的困難。”

“你,像一個指揮官了。”楚紅笑了,“我能想象出你小時候會有多調皮。”

從關裏到關外,義勇軍獨立營是楚紅作為中共黨員的身份跟隨的第一支隊伍,獨立營在皇莊堡大戰中浴火重生,和黨的領導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如果不是黨領導的抗日隊伍的增援,獨立營的結局不堪設想。獨立營雖然經曆了一場毀滅性的挫折,卻也吐故納新,從此走上了光明的征程。皇莊堡之戰,那是怎樣的慷慨悲壯又是怎樣的驚天動地,沒有經曆過的人很難想象。每當隊伍遇到險境,每當遇到極端困難的時候,楚紅都會用皇莊堡之戰來激發自己的鬥誌,激勵自己勇敢地戰鬥下去。

那一天,皇莊堡沸騰了。

男人女人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大陣仗,他們忘記了西山頂那邊還在打仗,忘記了隆隆的炮聲。人們如醉如癡地看著女兵們表演節目,節目中,穿插著講演,尤其是楚紅,她不但長得俊美,說話還柔聲細語,男女老少都喜歡聽她說話。隻要她上了台麵,一舉手一投足,都會贏得一片掌聲。楚紅並不是板著臉給大家上大課,她更喜歡和大家聊天。台下的人都被她牢牢抓住了,大家都抻著脖子看她,嘿,多俊俏的女人啊,有的人還要爭論她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這個話題很快就引起了共鳴,爭論聲此起彼伏。小惠氣得滿臉通紅,她站出來,朝著人們嚷嚷:“都快閉嘴吧,好人家誰亂嚼老婆舌?”楚紅早就聽見了,眼見有些混亂,她便大大方方地給出了答案。她紅著臉說:“各位鄉親,實話跟你們說,我是從南邊來的,和鄉親們一樣,我是平頭老百姓家的女兒,一家八口人,兄弟姊妹四個。現在就給你們透個底,我是嫁了人的媳婦。十九歲的時候我嫁給了一個在福州讀書的窮學生,他是台灣人,你們知道台灣嗎?”楚紅抹了一下額前的劉海,繼續說,“三十多年前,日本鬼子搶去了咱們的寶島台灣,搶去了咱們的半島旅順口,現如今,小鬼子又搶去了咱東三省,咱們這就認了嗎?小惠說得對,不能認,咱們腳下的土地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咱們腳下的土地埋著先人的骨殖,讓鬼子搶了去,咱們就成了亡國奴了。什麽是亡國奴?用一句話來形容吧,從此,咱中國人就是日本人的奴隸。你們不信嗎?我的丈夫一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三十多年前,台灣被日本搶去了,結果呢?他們把咱中國人當牛當馬,日本鬼子對咱中國人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家裏的物件全都是日本人的,他要什麽東西你就得趕緊交出去。後來,油水都榨幹了,還要榨骨頭,要收稅,按人頭算,管你是病是災,隻要有一口氣在就得拿稅來。不給你就倒黴了,就等著蹲大獄吧。我丈夫家在阿裏山,山裏那麽多那麽多長了上千年的大樹都被日本鬼子砍了,日本鬼子把木材運回日本,蓋房子用,修鐵路用。大樹被砍光了,山裏人沒有了生存的地方,他們都被攆了出來。日本鬼子逼他們去種地,逼他們交很重很重的租子。交上了租還沒完,還要交稅,沒完沒了的稅。殺豬稅,娶媳婦稅,蓋房子稅,凡是能想到的稅他日本鬼子都要。誰敢反抗,哪怕露出一點兒反意,就把你抓來扔進水牢裏。我公公就因為替鄉親們出頭,被鬼子扔進水牢裏。水牢是什麽樣子?就是在牢房裏麵挖一個水坑,人在裏頭隻露出一個腦袋,吃喝拉撒都在水裏。夏天,水臭得能熏死人,活人被扔進水牢,十條命也去了九條。”楚紅掉下了眼淚,她突然說不下去了。台下靜悄悄的,人們想象著日本鬼子的殘忍,很多人都氣得渾身哆嗦。小惠捂著臉,趴在她媽的身上哭。楚紅擦幹了眼淚,穩定了情緒繼續說,“我丈夫家本來是有田地的,幾十年過去了,他們的田地都被日本鬼子搶光了,你們說小鬼子該不該打?”

“搶人家的地就是犯法!”薑吉遙喊了一嗓子,“小鬼子就該打!”

“說得好!”楚紅朝薑吉遙點了點頭,“遠的不說,就說南邊的旅順口,那裏就有一座鬼子的監獄,裏麵關著許多抗日的英雄,也有被鬼子冤枉的老百姓。你們知道嗎?小鬼子折磨人的手法太毒辣了。壓老虎杠子,朝手指頭上釘竹簽,多少人被折磨死了,有的還剩下一口氣,幹脆就裝進筐裏抬出去活埋了。”說到這裏,楚紅想起了劉參謀。劉參謀就受過鬼子殘酷的電刑,落下了病根,激動的時候,他說話結巴,渾身發抖。

台下麵出現了抽泣聲,心軟的女人不停地抹眼淚,男人都咬著牙,恨不能去和鬼子拚命。曲司令站在下麵聽了一會兒,感覺身上有一股熱血在躥騰,楚紅的話句句鑽進他的心窩裏,簡直就像老家的柳鶯一樣清亮。感謝楚紅,讓他堅定了抗日的信念。如果說豎起義勇軍大旗之舉與家仇有關,那麽,在和楚紅接觸後,他更懂得了義勇軍的根本任務是報國仇,是清算日本鬼子犯下的罪行。感謝楚紅,讓他和義勇軍戰士明白了許多道理,了解了共產黨的主張,雖然,有些主張他還理解不了,但是,他非常認可共產黨對義勇軍的團結改造。他一點兒都不怕自己的權威被削弱,義勇軍不是他曲某人個人的隊伍。在義勇軍如此艱難的時候,共產黨能挺身而出來和他並肩作戰,就衝這一點,他就認了共產黨這個朋友。曲司令永遠都不能忘記楚紅帶著學生們投奔他的情景。那時,他是孤獨的,簡直就像一個困在籠子裏的野獸。義勇軍的大旗剛豎起才幾天,嚇破了多少弟兄的膽子?當時是什麽情景他能忘嗎?每時每刻都有逃跑的兄弟,多年的兄弟不理解他,不認同他,有人建議,何不像其他部隊那樣往下撤?為什麽一定要打出義勇軍的大旗?有的人甚至都認可占山為王也不認可抗日。那期間,曲司令簡直可以用“四麵楚歌”來形容了。

“表哥,我是你的表妹楚紅。”

“楚紅?”曲司令看見了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聽到了柳鶯一樣清脆的聲音,“表妹?”他確實記不起來有這麽一門親戚,但是,初次見麵,他就對她有了強烈的好感,他一點兒都不想否認她是他的表妹。

“你們不怕死嗎?”

“死也要把鬼子打出東北!”